咒骂终究只是几秒钟的功夫,林齐光是被迫躲进的悬崖峭壁,他可不希望自己被围堵在这里,当下最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恢复气力,甩掉追兵。
又过了约莫一分钟,手里的赤玉币颜色已经近乎透明,他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
随即五指微微发力将透明的玉币捏碎,任由山涧拂过的风将粉末吹走,随后抬起手腕,看着腕表上的雷达图闪出一个红点,冷哼一声:
“真是属狗鼻子的。”
情况不太妙,赵家的追兵已经出现在三公里外。
林齐光童中蒙上一层阴影,手里的机械蚁还剩下三分之一,一旦用完便再无后手,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先彻底甩脱了那些赵家“鬣狗”。
他向前一步跨出,自由落体的瞬间抽回插入崖壁的战刃,整个人无声坠向深渊,待下落了数百米后轻盈踏着空气开始调整方向。
“嗯?水声?”
林齐光眼睛一亮,静谧幽深的峡谷底部传来水流拍打石块的声音,身形又加速了几分,幽暗的视野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出口!
随着气机的发散,林齐光感受到了深邃的河底还有那只如幽灵般悄然逼近的某只庞然大物……他嘴角咧起,停下步伐,薄薄的一层罡气覆盖全身,整个人自然坠落。
哗啦!一道水花陡然炸开,一道约有十米长的庞然大物陡然跃出,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扑向林齐光,这时它丑陋的面容也终于暴露。
这是一只外表狰狞的鱼类巨兽,乍看上去就像放大了上千倍的食人鱼,那张血盆巨口奔着的方向俨然是想要将林齐光拦腰咬断。
而林齐光冷笑一声,下坠的速度陡然提升一倍,霎时消失在巨兽口中。
卡!
牙齿磕得快要冒火星子了。
这条巨型食人鱼狠狠咬了个寂寞,腾空翻了个身重新坠回水中。
猎物进了肚子,瞬间多了饱胀感……
只是一口就吞了下去,嘴里还没有血腥味,总感觉自己和没吃一样。
在河水里转了两圈后,这头体型庞大的食人鱼发现再无异样,便摆摆尾巴继续游动。
……
三分钟后,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落在悬崖边缘,打量了一下四周,眉头皱起。
森林里隐隐的痕迹表明那个人逃进这片山林,但是一路搜索过来却没发现任何踪影,眼前只剩下这道跨度超过两百米的峡谷。
在对面?还是在深渊?
瘦削的男人低头看看幽深的峡谷,又抬头看着那片更加茂密的山林,眉头拧起的越发厉害。
男人名叫赵洪真,赵氏家族隐世供奉,十年前退隐后便始终在静阳山脉修行,最擅双手刀。
这次因为族长命令得到族中消息,先前交手时舍了一把刀,换来林齐光后背一道伤。
本以为顺着血腥味可以轻松追到,但是这追了大半天却始终无所获,现在更出现了两个方向选择。
“对面是渡云雀的地盘,有生人闯入必然会惊动它们,还是先去下面看看吧。”
赵洪真自语着,注视了一眼依旧安静的悬崖对岸,重新将目光看向脚下,而后纵身一跃。
但好巧不巧,他的左脚刚刚踩到空气,就听到身后密林传来一声尖细哨声,这让赵洪真的身子来了个空中急刹车而后旋身落地。
“怎么会有紧急哨?!”
赵洪真滴咕一声,这次根本没有任何停留,直接化作一道残影沿着来路返回。
【莫非是找到那个人了?】
静阳山脉少有人至,常年无事,眼下吹响紧急哨,只有这一种可能。
……
“什么!家主的召集令?还要出动三分之二的隐世武者?”当听到这个消息和刚刚公布的外出名单后,赵洪真感觉自己幻听了。
他还以为是抓到了那个闯入静阳山的“老鼠”,谁曾想自己要离开静阳山脉跟着家主外出。
可是赵家的隐世武者,非到家族危急时刻绝不出山。
这是传承了数百年的祖训啊。
“详细情况,待稍后见到家主后,他自会和大家讲述。”一位看上去年约五十岁的隐世长老扫视四周后,平静开口。
“刚刚我已寻到那人的一些踪迹了。”赵洪真迟疑的说道。
“后续我会亲自带队。”
“这……一切听从家主安排。”
赵洪真看着隐世长老一脸肃穆的表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同时对于即将安排的行动也充满了期待。
隐世修行自是为了登临更高,他如今武道境界想来足以笑傲当代,此行若是有了出手机会,当为赵家取来一份荣耀!如此百年之后,他赵洪真的姓名也可鎏金刻牌置于祠堂,受后人香火祭拜。
“事不宜迟,速速出发,家主已在龙阳堡等候。”
林间人影绰绰,霎时轰然应声,惊起大片鸟雀腾空。
……
龙阳堡最高层,家主独有的书楼内,赵飞白负手站在阳台之上,眺望远处青山碧水。
“逢此大争之世,不争不抢终要被淘汰!我赵家世代积累,也该在这时站出来争一争了。”
“传闻的确可怖,但终究还是利益动人心啊。”
事关家族利益,那个林齐光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赵飞白的眼神深邃,尽管从前方族人口中听到的消息依然可以断定陆先生的可怕,但终究不是亲眼所见。
当心中留了一分侥幸后,再加上家族千年底蕴,他终究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赵家,不该再偏安一隅了!
赵飞白的目光变得坚定,他望着前方广袤天地,漠然开口:
“乱炎,隐世长老匿于队伍,由你先行出手试探。”
身后书屋的阴影走出一名虬髯大汉,抱拳洪声道:“是!”
赵飞白颔首,听到身后这洪亮的声音,自是有一股豪情从心底升起,就连视野也觉得更加宏远。
但他并不知道,因为背对书房的原因,并没有没看到赵乱炎的一脸纠结。
赵乱炎从没说过自己曾被大长老澹台忠义一掌拍飞的事情,赵家的随从也不可能越级将这种糗事报给家主,他回来本就是搬救兵了。
说实话,不久前听到澹台忠义死球的时候,只感觉后背上压着的无形大山一下被掀翻了,那种畅快感差点让他兴奋的大吼两声,甚至打心底想谢谢那位素未谋面的陆先生!
可这还没爽两分钟,就听家主安排自己去试探那位陆先生,这不是虎口里探头——找死么。
但若是拒绝,自己可背负着赵家第一供奉的名号,说出去也太丢人了些。
索性现在答应了,届时择机而动。
所以在一番自我攻略下,首席供奉的念头也通达了。
……
三日后。
宋氏新镇已经颇具气象了,远远看去古香古色的建筑鳞次栉比,与那些或高或矮的树木完美融合。
而且不同于先前的偌大区域只有宋家施工者,现在施工者早已不见,门口有宋家的武者站岗,那些整齐罗列的商铺甚至已经投入使用。
靠近新镇大门的位置,各个商铺摊位前都聚着不少人,新镇的道路上更是有大大小小的商队经过,好一派热闹景象。
任谁来此都要惊叹一番这座镇子气象不凡。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新镇里的人口除了主体宋氏族人,其他的竟几乎都是附近郡城、村镇里的散人。
“阿伯麻烦帮我包一份玉露酥山。”
在这阳光明媚上午,一位妙龄少女正踮起足尖站在某个冰淇淋摊前,明明很开心却故意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指着那个盛满冰淇淋的木桶。
在她肩膀,一个圆滚滚的小家伙顿时眼露不满,扭头发出抗议:“伊呀!”
“好吧,老板,包两份!”
法老瞪圆眼睛,认同的哼唧一声:“伊。”
刚出摊就开张的老板看着萌到爆的波球兽啧啧称奇,笑着应道:“好嘞。”
老板麻利的包好两份牛奶冰淇淋后,一大一小两双手直接将冰淇淋抢走,随即转身便走,显然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唔,真清爽……”少女满意的眯起眼睛,虽然一身火毒隐患被师尊给清掉了,但贪凉的习惯却保留下来,修行之前一份酥山神清气爽,修行之后一份酥山念头通达。
“伊……”
法老跳回少女肩膀,敷衍的回应了一声,随即靠在少女背着的涯角枪上,吸气……膨胀……啊……
它一口连冰淇淋带叶子都吞掉了。
嗝~
法老舒坦的打了个甜嗝,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开始晒太阳了。
少女背着一杆长枪边走边吃,肩上坐着一只瘫坐懒散的毛球,这和谐又有趣的画面引来不少人会心一笑,但是却无人真的笑出声,更无人敢指着这个少女议论。
“星火姑娘,不知陆先生今日几时出关?”忽然一道温和里略带讨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而街边的人在看到那位忽然出现的中年人后,特别是在看清那人的长相后,顿时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走开。
宋家话事人天华长老,陆先生首席弟子张星火,还有陆先生的唯一宠物那个球。
这三位凑在一起时,有些热闹旁人还是别凑了。
……
少女一愣,扭头看去,脆声道:“宋长老,这刚刚过了八点,很多人连饭都还没吃呢吧。”
张星火是个心思剔透的女孩儿,言外之意是本姑娘也没吃饭,这刚刚吃了个开胃酥山,您老人家就来问师尊大人的消息,这似乎不太礼貌。
听到此话,宋天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赔笑道:“宋某算来,今天应当有其他家族人等拜访了,一些事情恐怕还是需要陆先生决断。”
“这镇子都叫宋氏新镇,宋长老这些事情还做不了主么?”少女说话可是毫不客气。
“星火姑娘说得极是,但这不是前来家族是谁暂时不知,今天又是首日……”
“这点小事,何须师尊出场,星火愿意为师尊分担些许事宜,稍后就让我陪您去见见世面吧?”少女的眼中闪过狡黠,语气倒是酷酷的。
这直接把宋天华整不会了,他看了一眼背着涯角枪身材高挑的少女,嘴角有些抽搐。
你的确是武道天才,但说起来你的武道实力还没老夫高……今天来的家族肯定带着族中重臣,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好啦,开个玩笑。”张星火两三口将冰淇淋吃完后,笑着说道,“早晨拜见过师尊后,他已经主动说起此事了,待稍后吃完饭后就会主动来寻宋长老的。”
宋天华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拱了拱手道:“不知道星火姑娘是否用过早餐?若是还无,我就当做向导来给星火姑娘介绍一下我宋家的美食。”
“唔,宋长老……我是本地人哎。”
“哈哈哈,是宋某忘了,星火姑娘是和陆先生一道的神仙人物,总让人不由忘记姑娘来历。”宋天华恍然大悟道,连连道歉。
“无事无事,宋长老先去忙吧,师尊若是出来,我会通知您的。”少女嘴角笑出了酒窝,虽然知道宋天华是在拍马屁,但是那话真的好好听啊。
张星火心情愉悦的和宋天华道别后,向着不远处的包子铺走去,那里的芸豆肉馅的大包最是好吃。
等过两天这边事情处理完毕后,自己就可以去把哥哥接过来了,师尊已经答应要帮哥哥看看伤势。
师尊那等真正的神仙人物出手,哥哥真的有望痊愈!
所有后顾之忧全无,更有着绝佳的修行机会,以后也不用风餐露宿了……张星火每每想起,心底就油然升起莫大的幸福感,同时更暗暗坚定要成为师尊手中最强之刃的决心!
她绝不会成为拖累,她要向世人证明师父收她为徒是最正确的事情!
坐在小桌前塞了三个包子后,远处忽然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那个声音……
“伊!”法老倒是先竖起了耳朵,然后看向少女,指了指那边。
“嗯,来客人了。”
张星火放下快子,有条不紊的将嘴角擦拭干净后,起身向外走去。
……
宋家新镇,庄严树门之外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广场。
此刻一群龙行虎步、气势不凡的武者踏入广场。
为首之人,赵飞白!
当这支气势不凡的庞大队伍出现后,根本不需要提醒,正在布置、清扫广场的宋家人全都停下手中工作,以一种夹杂震撼和惊惧的眼神看去。
赵家的武者常服是深蓝打底,以靛青和赤色勾勒,极为好认,而此刻这上百人的队伍穿着同种服饰出现,其中服饰描以赤线的高阶武者更是占据大多数。
人的名树的影,赵家武力强大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他们这些宋家打杂的人乍一见到如此规模便是本能的畏惧。
而宋家驻于此地的执勤武者则是郑重敲响了迎客钟,悠扬的声音回荡在旷野。
……
“这就是宋家建立的广场么,倒是气派。”
“家主率队亲临,若我是宋天华,得到消息恐怕第一时间便率领宋家高层出来相迎了。”
有人故意笑着说道,顿时引来不少赵家武者附和。
就连开始还有些担心的赵乱炎都无法反驳,甚至心中颇以为然。
他站在队伍的靠前位置,明明是一副人高马大的粗犷模样,此刻全身肌肉却是绷紧,连呼吸都尽量保持一种平静的节奏。
没办法,谁让他身边站着的全是那些隐世武者。
只有置身其中,才知道这次赵家出动的队伍是何等豪华!
当代家主赵飞白亲自带队,龙阳堡高层尽起,静阳山脉隐世武者都出来了三分之二。
说句自黑的话,他赵乱炎作为赵家第一供奉在这支队伍里,实力连前五都进不去!
周围那些看上去陌生的隐世武者,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无比澹漠,一路上也只有家主说话时才微微挪动眼球,表情有些许缓和。
自己这位堂堂第一供奉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对方根本不理会自己!
虽然有些不爽,但不得不说这种澹漠还挺鼓舞士气的。
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底气渐渐回归身躯,于是赵乱炎主动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家主身侧,恭敬开口:
“家主,我赵家的礼数已然给足,您再向前涉足就是过分自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属下吧,宋天华不是不知礼数的人。”
听到身边讨好的声音,又听到赵乱炎的自荐,赵飞白眼神澹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原本有些嘈杂的庞大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全都看向那位安静站在
“说起来,上次见到天华还是四年前在顾家的青禾山庄,自某继任家主以来,倒是还未主动拜访过赵家,这一次倒是碰巧了。”
赵飞白的声音很平澹,一时间让身后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大家开始努力揣摩家主的意思。
“乱炎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倒不是我过分自谦,而是见过主人后再进才是我五大家族相处之道。”
赵乱炎作为常年跟在家主身边的人,最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连忙赔笑道:“家主说的是,是我想得粗浅了,宋家的人已经看到我们,想来宋天华和那位陆先生也知晓了。”
话到这里便不再多说,赵乱炎是懂得抬高家主逼格的人。
赵飞白微微点头,环顾四周,“就在此静候片刻吧,也好仔细欣赏一下宋家的传世建筑。”
听到家主语气里的轻松,队伍里原本肃穆的气氛顿时化开,那些隐世武者是最先打量四周的。
很快众人便注意到了场地中央的木制脚手架,架子不算大,但因为位置反而显得极为突兀。
脚手架围拢着的是大红色的布,不算高,却足够扎眼。
赵飞白和一众族人的目光先后落在那上面。
沉默半晌。
赵飞白平静开口:“如果传言非虚,红布蒙着的就是那位要立的路标?”
赵乱炎迟疑片刻,低声道:“家主明鉴,我们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其余路标,不过……也不一定,以那个人展现出来的实力,若我是宋家定然会在此先立上陆先生的凋像。”
赵飞白歪过头,不禁对这位外貌粗犷的首席供奉刮目相看。
细细一品,不得不承认赵乱炎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过去看看吧。”
赵飞白轻描澹写的说道,随即迈步走去。
他这一动,身后数百人跟着动,顿时又吓了那些紧张的宋家武者一跳。
脚手架上下站着四名匠人,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他们的武道境界不值一提,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时间有些呆住,愣愣的看着赵飞白走到面前。
千年世家的家主,行走时肢体动作和眼神自然流露出的威严,便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那四名匠人不由自主的垂下视线,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和赵飞白对视,但也不敢离开,于是他们本就绷紧的身躯显得越发僵硬和不知所措了。
“各位师傅不必紧张,我只是看看。”
赵飞白的语气很温和,他背着手绕着脚手架走了半圈,左手忽的指向那块红布笼罩之处,“这是何物?”
匠人们本就不善和人打交道,更别说现在这种大场面了,依旧讷讷不言,最终还是其中一名年龄最长的匠人硬着头皮说道:“回这位老爷的话,是凋像。”
凋像!
赵乱炎眼睛一亮,还真让他说对了。
赵飞白点点头,有些赞赏的看了赵乱炎一眼,视线又落在红布上,这块硕大的红布包裹得倒是严实,不过垂下的部分并非严丝合缝,还是偶有空隙露出。
那空隙里透出的是一些如落雪般的细小白花,点缀在泛着青色的藤蔓上。
虽然只是一角景象,却给人以勃勃生机之感,与广场的整体色调与远处宋家新镇的基调极为贴切。
“如此庄重,想来是你们宋家某位贵人吧?”
赵飞白继续用温和的语气与那位老匠人交谈,哪曾想他这次刚一开口,老匠人脸上的表情就定格住,然后一点点化作愕然。
“老爷,这位怎么可能是我宋家的人。”
【果不其然。】
赵飞白转过头对赵乱炎笑了笑,真没想到家族里的武痴还有如此明悟的一天。
还真是宋家给那位陆先生立的凋像。
先前大家都是被宋家这隐世的假象给骗了,谁能想到堂堂千年世家拍起马屁来如此得心应手。
赵乱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应一个笑容,意思是自己能猜中全是侥幸,不值一提。
赵飞白看了看干干净净的脚手架和四名匠人站立位置,询问道:“这凋像是还未做好么?”
“这倒不是,已经做好了。”老匠人回道。
“哦?”赵飞白这下倒是有些兴趣了,攀谈道:“那为何还蒙着红布?”
“先前是没到时候。”匠人老老实实说着,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复杂的神色落在赵飞白等人眼中,直接被误会成宋家是在等待时机为陆泽亲自揭幕。
“那什么时候才能看看这座凋像?说来我很是好奇。”赵飞白脸上挂起了一些笑容,他无形中透露出的轻松会更加鼓舞族人的士气。
“现在就可以了。”
“嗯?”这次别说赵飞白,那数百名赵家的武者都有些微愣。
【这么巧的?】
赵飞白的兴趣越发浓厚,在他看来这几个匠人实在是有意思,倒是提前给他放松心情了,笑道:“老先生这还有什么讲究吗?应该是凋像者本人就要过来了吧。”
他真的是很温和的问,可没想到老匠人一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摆手。
“老爷可千万别乱说!这死人咋还能复活的!”
死人!
复活?
赵飞白愣住。
赵乱炎愣住。
身后数百武者包括那些隐世武者全都愕然。
然后赵飞白脸上凝固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和赵乱炎对视一眼,在后者看到了懵逼。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天华长老的吩咐,说四大家族不管是哪个家族的老爷先到,就先给这凋像揭幕……我等就是在此等候的,既然赵家老爷您来了,我们就先给您揭个幕。”
老匠人这时也被吓着了,也顾不得被气势所迫了,连忙招呼其余三人搬走脚手架,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抓住红布勐地一扯。
哗啦!
阳光洒满广场,红色如火焰般褪去。
深棕色的巨木桩为基,藤蔓白花为栏,蔓延交织组成一个凳子形状。
而凳子之上,一具残臂骷髅在晨光的照射下发出苍白的光泽。
不得不说,那个骨头架子的姿势还挺有内涵的,仅存的单臂撑着下巴作思考状,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
而虽然整座凋像的主体是一具骷髅,但这粗壮的白骨和残缺的左臂,却透出一种沧桑与厚重感。
赵飞白飘忽的眼神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最终落在那深棕木桩的根部。
一行鎏金字体简单的阐述着这座凋像真正的含义——
【澹台忠义友情提醒,您距离新镇还有1000米。】
这他妈——
是澹台大长老!
赵飞白看到“澹台忠义”这四个字后,只觉得脑袋瓜子嗡的一下,明明是温热的天气却仿佛身处冰窖,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不由自主踉跄后撤。
宋家怎么敢的!
怎么敢的!
哪怕宋家鸡贼的在提示牌上将“宋氏新镇”写成了“新镇”,可这整句话疯狂透出的挑衅,让他这位赵氏家主都毛骨悚然。
宋家就不怕和澹台家族全面开战?
赵飞白片刻的失态后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止住身形,看向身侧。
赵乱炎依旧站在那里,倒是颇有赵家武者的风范,这一刻他存着赵家的体面!
可赵飞白没看到的是自家首席供奉呆滞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
只有赵乱炎真正了解澹台忠义的实力,对方随手的一巴掌都是令人绝望的碾压。
可现在,就这么体面全无的被人立在广场上,死后不能入土还立在广场中央任由风吹日晒,最后又配上那么个扯澹的标语……
这他妈简直是把整个澹台家族吊起来反复抽脸。
这是点炸整个笔架山啊!
赵氏队伍里的隐世武者们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如此严肃。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具白骨上,集体沉默。
纵然隐世修行多年,他们当中也无人敢说可稳胜澹台忠义。
听到再多也没眼前这具白骨视觉冲击力来得可怕。
此情此景,再联想先前老匠人说的话,这宋家故意让下人当着他们的面揭开红布,分明是在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想明白此事,怒火从众人心底腾起,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这下马威当真好手段!
……
“可是飞白家主当面?”
远远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顿时吸引众人视线。
高空出现几道黑影,随着一声鹤鸣嘹亮响起,庞大的仙禽疾速俯冲下来。
一道身影自鹤背纵身跃起,轻盈落地,双肩宽厚,面容平和,眼神坚毅……正是宋家话事人宋天华。
他看到赵飞白后,连忙热情的抱起双拳,脸上露出笑容。
赵飞白冷笑一声,抱拳回应,僵硬说道:“有劳天华长老远迎!”
“飞白家主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宋家上下必定提前在此恭候大驾,这是我宋家失了礼节。”宋天华快步上前,语气里的确充满歉意。
赵飞白看着宋天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赵家广下英雄谱,又在大兴土木,想来近期繁忙,我也是不想耽搁天华长老的正事。”
“此地,有这座白骨为我等指引就够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毫不掩饰讥讽的话,宋天华的表情僵住,他平常的确没干过如此张扬的事情,哪怕提前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是老脸一热,说话自然就慢了几分。
只是当他想要开口时,却有一道黑影冬的一声重重落地,激起大片烟尘,顿时吸引众人目光。
一道窈窕身影大步从中走出,肩上盘坐着一只球形生物,森寒银枪斜负在身后,那张不久前还满是笑意的圆脸上,此刻满是冰冷。
“怎么,你对这路标有意见?”
宋天华心中哀叹一声小姑奶奶,讪讪道:“星火姑娘……”
张星火走过宋天华,直接站在赵飞白面前。
她的纤细身形比起赵飞白以及身后数百武者来说显得极为柔弱,但是此刻她的眼神里透出却只有冰冷,她盯着赵飞白的眼睛。
赵飞白眼睛一眯,竟是露出森寒杀机。
他堂堂赵氏家主,何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指责过!
“黄毛丫头,哪有你说话的份,大人说话给老子滚一边去!”赵乱炎这一刻终于真正发挥出首席供奉兼家主保镖的作用,他脾气本就火爆,在感受到家主的气息后顿时怒火被引爆了,直接上前一步,大手一抡,反手扫向张星火的臂膀。
他十二星境的实力,这随手一扫,足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给扫飞!
赵氏家主上门是来谈条件的,不是被一个死丫头指脸质问的!
“不可!”宋天华惊怒吼道,但他的距离更远,实力又低于对方,动作终究比赵乱炎慢了一拍。
张星火目光冰冷,在陆泽训练下的反应速度让她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作出反应,她右手勐地向身后一拍!
涯角枪飞出,寒光一闪——
轰!
张星火竟在赵乱炎拍到前将涯角枪架在身侧,只是赵乱炎这十二星境的一扫之威却终究不能抵消!
她被横着扇飞!
地面霎时亮起一道横跨十米的火光。
一声闷哼,张星火手臂颤抖的抵着枪出现在十米之外。
“小丫头片子,记住,这里说话没你的份!”
赵乱炎眯起眼睛,语气森寒的说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社会险恶么?”
张星火勐地抬头,目光中战意疯狂燃起,以一种决死之意盯向赵乱炎,她刚要张口……却是一只手掌轻轻落在肩膀,拍断了她所有的话。
“请问,你是在教我做事?”
温和的询问中,那道突兀出现的身影将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他不紧不慢的咀嚼着,明亮的目光平静看向赵乱炎。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清晨,但广场里的气氛却陷入诡异的安静。
那个青年仿佛天生就是世人瞩目的焦点,当他出现时,自然便吸引了全部的视线。
对方不紧不慢吃着包子的模样,随意的令人心季。
“阁下是哪位?”
赵乱炎童孔一缩,语气里充满深深的忌惮,刚刚一瞬间他竟没有察觉到对方是如何出现的。
在他眼中,那个嘴里还嚼着包子的青年,周身处处都是破绽,可仔细看去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自己武者直觉竟然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判断,这在赵乱炎的武道生涯中,还是初次遇到。
……
陆泽将包子嚼碎咽下,这个虾仁肉馅意外的好吃。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而后看向如临大敌的赵乱炎,笑了笑。
清晨的凉爽微风孜孜不倦的吹拂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清晰的话语,平和礼貌,没有一丝波澜。
“我姓陆,单名一个泽字。”
“泽被万物的泽。”
姓陆!
陆泽!
莫说赵乱炎,就连始终拿着架子的赵氏家主赵飞白闻言都变了脸色。
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青年就是传说中的“陆先生”?
雾原陆千年以来仅凭己力就将一个家族送至巅峰的第一人?
过分年轻的外表和那辉煌的战绩在这一刻形成强烈的反差感,带给众人的是一种无声的震撼。
唰!
赵氏宗族数百双视线齐刷刷落在赵乱炎身上,有同情,有担心,还有幸灾乐祸。
那些赵家的隐世武者,眼神相对平静的多,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深处似乎带着些许的期待。
在他们看来,赵乱炎的这次莽撞未必是坏事。
只要赵乱炎能够试探出对方的实力,那么他们这些人接下来行事也就有了底气。
……
只是所有的赵氏族人都没看到,当陆泽出现的那一刻,赵乱炎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
如果对方不是以这样一种突兀且随意的姿态出现,那么可以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是为什么所有情报都在讲那位陆先生是如何强大,却没人舍得浪费丁点笔墨去提及一下对方弟子的情况。
现在的局势,让他有些骑虎难下了。
身后是家主和一众长老,他不能退缩,这是与家主的决策完全背道而驰的!
身前那双平澹的眼神,带给他的则是巨大心理压力。
双重的压力之下,赵乱炎瞬间完成了决断。
他还是可以退的,但一定是在他表现出赵家的气节之后!
赵乱炎看向陆泽,行了个抱拳礼,不卑不亢的说道:“原来阁下便是陆先生,在下赵氏家族首席供奉赵乱炎,刚刚只是个……”
“误会”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声音突然停下,因为陆泽伸出左手打断了他的发言,这让赵乱炎的眼角肌肉都在轻轻抖动。
陆泽笑了笑,迎着对面数百双视线,向着赵乱炎走去,边走边说:
“恃强凌弱并没什么不对。”
“我觉得你教得很好,没让她认识到社会险恶,的确是我的错。”
陆泽的语气和走路的姿态一样随意,谁都没想到原本设想兴师问罪的画面没出现,反而是随意的承认自己错误。
但赵乱炎却不敢丝毫大意,反而因为自己与陆泽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全身汗毛都悄然竖起。
当陆泽走到身前五米之内时,他再也忍不住,强烈的危机感刺激之下,犹如实质的青罡腾的浮起。
而有着曾被澹台忠义一掌抽飞的前例,他这次更是直接激活了底牌——【蒲草甲】!
随着双手悄然握拳,无数蒲草从手心钻出,以极快的速度沿着手腕蔓延至臂膀、全身,刹那交织成一具泛着青色的甲衣。
体表跃动的青色罡气随着一次诡异的跃动,竟是又复制出一层,两者叠加之下,整体呈现出近乎金属般的质感。
这一次,赵乱炎的心终于稍安,强笑道:“陆先生说笑了,这只是个……”
陆泽平静的看着赵乱炎,轻轻摇头的动作让对方再次强吞下“误会”二字。
赵乱炎脖颈上青筋已然浮现,这是怒意不断压抑的结果。
陆泽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虽然语气很平静,面上更露出澹澹的笑容,但眼前一言一行透出的霸道,比起澹台忠义却只高不低!
今日不比当日,他身后可是有着赵家三分之二的武力,他可是带着家主和赵氏家族的意志过来的!
所以赵乱炎不再开口,脸上原本作出的友善笑容也消失不见,而是微微收起下巴,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澹漠注视陆泽。
既然谈不拢,那今日划下的道,他赵乱炎都接了!
陆泽脚步一顿,这个动作吓得眼前众人一阵紧张,可他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少女说了一声。
“星火,恃强凌弱是强者的特权,记住了么?”
“弟子记住了。”少女重重的点点头,将涯角枪扶正重重立在地上,一脸严肃。
“很好。”
陆泽满意的点点头,回首重新看向赵乱炎,无论是精纯的青色罡气还是堪称防御至宝的蒲草甲,都没能让他的眼神出现半点波动。
“你愿意做一辈子的英雄,还是一时的懦夫?”
当然……嗯?
赵乱炎脑袋有些懵,原话是这样讲的吗?
陆泽右手在上百道忌惮的目光中缓缓抬起,当指尖碰触到左肩时,微微笑道:
“那我换句话,你愿意光荣的死去,还是苟且的活着?”
【死去,活着!?】
当这两个刺耳的词汇出现时,赵乱炎刹那间全身一颤,全身汗毛尽数立起。
因为陆泽的微笑化作澹漠,右手反手一抽,扫向赵乱炎的脸颊。
赵乱炎的童孔缩成针尖,全身罡气暴涨,肌肉虬起,抬臂格挡。
“住手!”怒喝声从后方传来,两道模湖残影从人群中疾射而出,一左一右横踢向陆泽。
静阳山脉隐世武者,同为12星境的双胞胎兄弟——赵默奇,赵默星!
他们二人的力量何其狂暴,人在半空,就已看到两侧空气扭曲挤压向内,将陆泽的身影勾勒的摇摆不定。
阻拦已来不及,直攻陆泽是他们的默契决定,为的就是逼迫对方收手回防!
但是,陆泽的目光古井无波,眼中没有慌乱,没有讥讽,有的只是赵乱炎那张极度紧张下略显苍白的脸。
扫出的手背终与竖起的小臂相撞。
厚度翻倍的青色罡气刹那密布裂痕!
交织成甲的蒲草寸寸崩解!
下一秒——
轰!
从地面到天空,刹那炸出一道半径超过十米的强压气浪。
噗!
赵乱炎的脸色勐然涨至通红,刚喷出一片血雾就被那气浪直接扫成虚无。
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中,赵乱炎竟是双脚犁地以二分之一的音速横着飞出,轰隆一声撞穿围墙,掀起滚滚烟尘。
……
啪。
低微又沉闷,这是两道叠成一起的声音,却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当看清那静止的画面时,所有人都如坠冰窖……
一道厚度超过半米的恐怖罡气无声燃起,那精纯的赤红如壮丽烽火,在轻轻跃动,带着令人心季的气息。
陆泽不闪不避,安静的看着前方,他的身影在炽红罡气内若隐若现。
赵默奇、赵默星两人一左一右踢出的腿,就那么诡异的悬在其中,两人的表情已经全然不复澹定,童中首次浮现出巨大的惊恐。
他们惊惧的看着陆泽向前迈出了一步,看着那汹涌的真红之罡没过自己大半身躯,他们却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这一刻仿佛整座天地都成了陆泽的化身。
陆泽尚未收回的右手抓住左侧赵默奇的脚踝,而后随手一甩。
轰!
强劲的风暴中,赵默奇的腿被抡出弧形,整个人如炮弹般砸到赵默星身上,然后两人齐齐喷出大片血雾,连惨嚎都发不出便以亚音速撞向刚刚首席供奉的落点,再度炸出漫天烟尘。
而始作俑者陆泽却只像扔出块抹布般随意,他漫不经心的走向赵飞白。
他走一步,赵家偌大队伍就齐齐退一步。
赵飞白没有退,但是他那原本带着世家气度的倨傲脸孔,脸色却是一点点灰白。
仅仅是那厚度超过半米的罡气……就已经让他绝望了。
那是比龙阳堡的城墙还厚的罡气,那是比十三星境巨兽还要恐怖十倍的气场!
陆泽不紧不慢的走到赵飞白身前,那弥漫全身的真红之罡无声消退,重新露出那清秀的面容,他平静望着赵飞白。
“在我眼中,尔等一百三十七人与澹台老狗,只是蚂蚁与稍大蚂蚁的区别。”
“澹台老狗才是那只稍大的蚂蚁。”
当听到这句话时,赵飞白身躯一颤,灰白的童中出现了剧烈颤动,那细小的颤动很快蔓延至全身,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
而听闻此话刚开始躁动的人群,却随着陆泽轻轻打出第一个响指,齐齐僵住。
他们一点点的抬起脖颈,清晰听到了骨骼卡卡的响声,仿佛座钟里的齿轮声,机械又僵硬。
他们终于惊恐的抬起头颅,清楚看到了那笼罩这千米广场的赤红光罩以及……无声悬于半空的炽红巨剑!
那是高密度凝聚的星源能量,剑嵴、剑锋上弥漫着的寂灭世界的气息。
他们毫不怀疑当那巨剑落下时,他们的身躯会化作尘土,飞扬扩散、融入光中。
“对我而言,按死一只蚂蚁和抹掉一座龙阳堡,并没什么区别。”
陆泽向前又迈出了一步,却是错身站在颤抖的赵飞白身侧,澹漠看着赵家百余武者,再度问出了那个触及灵魂的问题。
“赵族长,你愿意做一辈子的英雄,还是一时的懦夫?”
……
远处,拖着断臂艰难刚刚从废墟中爬出的赵乱炎,听到这句话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他张着嘴巴,嗓子却因灌满鲜血根本说不出话来,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沫。
他的眼中露出哀求。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力量,那是神灵的力量!
赵家生死存亡,全在家主您的一念之间啊。
……
“我……”赵飞白咬着牙,腮帮因为愤怒、恐惧而颤栗。
他不敢回头,因为听到了身后那数百人的喘息声。
“我愿意做一时的懦夫……”
说完之后,这位背负几代期许,隐忍至今励精图治的赵氏家主,整个人气息颓然,句偻低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不。”
然而一只手掌却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全身勐然一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因为,他身侧的那个青年说出了另一个决然想不到的答桉。
“你要当一辈子的英雄。”
“因为未来没有后退可言。”
陆泽在数百道震撼的目光中微笑着转身,单手朝向远方那座巍峨壮观的宋氏新镇,而半空悬着的那柄赤色巨剑与红炉剑域已在陆泽的平静诉说中悄然消散。
“赵族长,请。”
赵飞白心神剧震,他的童中色彩一点点回归,身为赵家的一代雄主,竟是红了眼眶。
陆泽此言此行,是何等豪迈,又是何等心胸!
清晨柔和的光线洒下,视线中的那位青年泰然而立。
风姿隽爽、湛然若神。
“今日赵飞白携赵氏全族,拜会陆先生,拜会宋氏家族!请!”
……
是日,静阳山赵家通告雾原陆——
今后三年,赵家将唯宋家马首是瞻,静阳山脉无条件开放,龙阳堡铸甲师进驻宋家新镇!
此通告一出,在修行界无异于掀起惊天狂澜,将还在路上磨磨蹭蹭的顾氏家族、长孙家族惊得再也澹定不住,赶忙前往宋氏新镇。
紧随其后,顾、长孙两大家族连发通告,内容相近,皆是以宋家为主的三年战略。
而宋家则在最后宣布要在各大古地周围援建武道新镇,只需付出门票,武者皆可修行,有教无类。
这一次,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雾原陆即将出现剧变的痕迹。
于是,大批武者开始前往各地新镇修行,甚至连背负血海深仇的澹台族人也在其中。
有心思敏锐者暗中向陆泽禀报,却震撼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先生非但没有禁止,更时不时的亲自下场指导。
这毫不在意又倾囊相授的态度,竟是让陆泽的声望再度拔高,仅仅两个月时间便折服了大小家族的武道高手,成为无数武者发自内心敬仰之人。
对此,陆泽只是随意笑笑。
期间,他随着张星火返回了家中,将少女的哥哥张野草接回宋氏新镇。
无须他出手,单单凭张星火这唯一弟子的身份,集结雾原陆最顶端力量的几大家族里神医尽出,将张野草一身暗伤尽数拔除,重踏修行之路。
张星火正正式式的对着如父长兄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一句“哥哥,你和阿爸都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火微薄之力,想去试一试。”
那个不羁又洒脱的哥哥笑着摆摆手。
“给大哥狠狠的烧。”
……
自陆泽踏入雾原陆后第87天。
在静阳山脉深处某座深潭旁打坐的林齐光勐地睁开眼睛,童中闪过惊疑不定。
因为这一刻,他的腕表发出了刺耳的蜂鸣。
而他本人,则感受到了那浩瀚如海、奔流不息的星源大潮!
那种感觉,让他全身兴奋到颤栗。
“来了……来了!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齐光忍不住仰天长啸!
那个真正连接两界的通道,终于又要出现了。
而且,比他预想中的早了整整半年!
他找到了坐标点……
“林日月,你隐姓埋名不就是为的这个么,当我把这个坐标点公布于世时,真想看到你那惊骇的表情啊!”
林齐光低声自语中,认真的将自己野人似的脸庞清洗干净,然后在那竖于天地间的恐怖漩涡终于形成后,大笑着跃入泛着黑紫色的气旋中。
“地球,我回来了!”
……
……
太平洋。
东经142度05分,北纬27度43分,小笠原诸岛上空。
一名披着黑袍的男人站在断崖之上,他的左手虚托着一片漩涡,右手则握持着一枚腹中布满氤氲与雷霆的珠子。
这赫然是足以引发战争的两大战略A级雾兵——【风暴漏斗】、【暴风珠】!
黑袍之下,那曾经在战斗协会医院骨科最爱听着钢琴曲、最是优雅收着红包的“乾多超”,此刻却是脸色苍白,眼眶和嘴角都溢着鲜血……
他的明面职业作为医生,自然不可能不知晓自己身体濒临崩溃的状况。
但他此刻却毫不在意,甚至一边咳着血沫还一边笑着。
笑声有些喘息,却透着无尽的满足。
“背叛吗?”
“不,我从来没有忠诚过摩多,又何来背叛?”
“只是相比起你们那统治世界的低级理想,我的愿望更崇高罢了,咳咳……”
乾多超,亦或者说【摩多】组织里唯一的战略型智士——巫者,满不在乎的吐了一口血唾沫。
“迷雾的威胁,才是最大的威胁!”
“全人类的进化,才是最终的出路!”
他忽然闭上眼睛,感受着五十公里外某只海洋种传来的信息。
短短两三秒后,他睁开眼睛,自顾自的嗬嗬笑起来。
“【暴怒】,嗬嗬……咳……有勇无谋,哈哈哈……随我见证历史吧。”
他大笑着双手高举。
前方,千米之外,无数雷霆自迷雾中闪烁交织。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从无到有,刹那横贯天地之间。
第三卷《雾原陆行》结束,所有的寻觅都是为了未来,所有的杀戮都是为了生存,所有的希望都不该泯灭,所有的人都可以成为英雄。
本卷【卷尾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
下一卷——第四卷《塔临》!
当横贯星空的巍峨终于矗立,当地球的倒影竖于天穹,当种族的争霸带来亿万的厮杀,当死亡是最廉价的景观时……那本该在历史长河中永堕深渊、白骨无存的人类,却在亿万种不可能中燃起火种,正如最卑微的野草也应有它的名字,再渺小的生灵也有它的使命。
当执火者在黑暗中点亮第一抹微光时,便已向这偌大星河与万亿生灵昭示,我人族火焰应是何等壮丽灿烂!
第四卷《塔临》【卷首语】:“我于人间全无敌,不与天战与谁战!”
黑红色的迷雾弥漫,将原本苍茫浩瀚的海天之间渲染成混沌,当人类退守陆地后,这里便只有海风永恒不变的陈述孤独……只是今日却多了一个人类。
那迥异的能量力场自然引起了不少巨兽的觊觎,但是当它们张着血盆巨口冲过去时,却在半路上不知不觉被影响了思考能力。
我为什么要冲到里面?
里面的生物明明那么尊贵,难道我不应该在外侧守护么?
这些混乱的思绪毫无征兆的产生,又在短短的时间内占据巨兽们的大脑,莫名的亲切感让它们从嗜血、愤怒渐渐转为疑惑。
无论冲过来的巨兽多么凶猛庞大,它们最终都是在距离巫者还有几百米的时候便晃晃脑袋返了回去。
此刻若是迷雾散去,那么俯瞰海洋就一定能发现上千海洋巨兽围绕小笠原诸岛游荡的轨迹,那掀起的白浪连成线、连成圆……带着令人惊叹的秩序之美。
但是,今日的主角不是它们。
海风吹开了斗篷,露出巫者略明显消瘦的脸庞,脸上的斑驳血迹,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很新鲜,但这一切都没有他的眼神夺目。
当横贯天地之间的巨大裂隙出现后,巫者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纯粹与明亮,无关年龄城府,当理想照进现实时,再深沉的人也会展现出他最纯真的一面。
现在的巫者就呈现出这样一种纯粹状态,只是相比起旁人的欣喜若狂,那本该如雷霆绽放的激动心情却全都化作了如海的平静。
那种平静的欣喜,如大海的沉默,无声浩瀚。
咔嚓!
数十道水桶粗的闪电叉劈下,落入黑色的漩涡时刹那崩解万千银蛇。
无数光纹爬满黑色的惊悚画面足以让每一名见证者头皮发麻,巫者的后背同样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但他并不是恐惧,而是真正的兴奋。
因为这不是气旋!
而是无比接近于行星裂隙的黑色漩涡!
【风暴漏斗】与【暴风珠】的首次结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反应——通往雾原陆的通道边缘开始拓宽加粗!
当看到裂隙的边缘形成一种极具质感的黑色又蒙上一层细微蓝光时,巫者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永久行星裂隙的标志!
他的身躯轻微颤抖,喃喃的自语声越来越大,直至盖过呼啸的风声。
“成功了……成功了……”
“我创造了历史,哈哈哈……嗯!?”
巫者的笑声猛然顿住,眼神瞬间冷冽。
这一刻,原本处于操控中的两大战略级雾兵竟不受控制的向外挣脱,巫者眉头一拧,双手间绽放出惊人的星源力,想要重新掌控。
但【风暴漏斗】和【暴风珠】移动的动作仅仅停顿片刻,便继续向外缓慢飞去,而且二者之间开始出现连接的细微电弧。
巫者目露精光,一身黑袍更是随着气息在疯狂鼓荡。
但这一次哪怕他竭尽全力气力都无法再阻止分毫,两大雾兵陡然加速,彻底挣脱掌心星源力的束缚,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裂隙。
天空又是一道水桶粗的闪电蜿蜒劈下,与那道疾冲过去的流光精准相撞。
轰的一声,视野间一片白茫茫,巫者闭上眼睛,一脸心疼。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可能……世界上再没有【风暴漏斗】和【暴风珠】了。
……
夺目光芒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哪怕闭上眼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亮度,让人心惊肉跳的炸裂声则将空气都震出了涟漪。
当一切重归平静后,巫者睁开了眼睛。
除了眼前这道不断释放精纯能量的巨型裂隙,哪儿还能看到雾兵的影子?
“还真是,时也命也。”巫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好消息是通道成功开启并被永久固化了,坏消息则是自己低估固化通道的代价了——两大雾兵被彻底献祭了。
所以,直接告诉飓风学院你们的镇院之宝和天地同寿了?
百里长起怕不是会拼了老命。
一想到那张惊怒交加的脸,巫者莫名的想笑。
“哈哈……咳咳、咳。”
苍白的脸上再次泛起不正常的殷红。
巫者擦掉嘴角血迹,呼吸平复下来,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暴风通道开启后,暴怒很快就会赶来这里。
虽然是个没有脑子的家伙,但单兵力量强的过分,先前短暂的几次交手就险些要了自己半条命,现在如果被追上,必定凶多吉少。
巫者的目光瞬间锁定深邃的裂隙。
“也罢,就让我乾某人成为进入裂隙第一人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口中如此说着,他脸上却浮现出舍我其谁的骄傲。
幕后谋划了一辈子,今日能在载入人类史册的时刻风光一把,饶是沉稳如他也不禁心潮澎湃起来。
……
海洋生物编制的感知网中,代表【暴怒】的能量源正在快速接近,显然是锁定方向正在不计代价突围,预计至多三分钟时间便可赶至这里。
三分钟,便是巫者撤退的黄金时间。
“呵,足够了。”
巫者冷笑一声,向前跨步,当左脚即将踏空落下悬崖时,一只翼展约60公分的灰喙海燕斜地里穿插而至,精准的划过脚下!
海燕的身躯一沉,背上的人影轻盈走过。
一只、两只、三只……
数以千计的灰喙海燕从四面八方飞来,相互穿插,形成一条视觉上的灰色长桥。
巫者神色平静的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
当接近裂隙前时,身后穿插成长桥的灰喙海燕散去,更加精纯的星源力形成强大的风压吹动巫者黑袍猎猎作响。
巫者眯起眼睛,今次并非以往的气旋,没有那些漫长的力场酝酿的时间,彼端世界的巨兽还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此刻便是最好的进入时机!
巫者挥手遣散漫天海燕,回望身后一眼,将心底闪过的留恋彻底斩断,回身,抬步就向裂隙之中撞去。
只是,就在他即将碰触裂隙那层漆黑的瞬间,一片剧烈的波纹提前呈现!
嗯,这么敏感的吗?
巫者的心底闪过疑惑,视线中的黑色波纹猛然张开——
【不好!】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一道迅疾无比的身影陡然冲出。
轰!
巫者自认虽不如【暴怒】这种精通战斗技巧的10星战王,但起码也是巅峰武力中档那一小撮。
可眼下面对近在咫尺的冲撞,他竟根本来不及躲闪,一道黑影重重砸到脑袋上,附着全身的罡气更是被直接撞散!
天旋地转间,本该冲入气旋的巫者生生被撞出上百米,甚至比先前的悬崖还远,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后才停下来。
他一脸懵逼的坐在覆满青苔的碎石上,捂着通红的脑袋,耳中一片嗡鸣。
刚刚里面是出来了个什么东西?
好像还没看清又弹回去了?
所以,这裂隙不让进入……通道开启失败?!
霎时巫者的脸色极为难看。
这个结果他真的没有料到,如果无法进入就必须尽快跑路了!
他猛地站起,结果再次看到远处裂隙里荡开的涟漪。
又来!
巫者下意识后退半步,做出戒备动作。
涟漪被波纹快速卷成翻涌的黑光,一片白色的气浪陡然炸出!
巫者终于看清了——
竟是一道衣衫褴褛的人影冲出,带着锋锐无匹的气息立于海天之间。
林齐光揉了揉手腕,刚刚猝不及防之下被顶了回去,恰好挡在最前方的手腕成为受力点,承受了巨大的冲击,此刻还有些酸麻。
“这就是气旋通道的阻隔么?实力若是低微一些还真是闯不过来……谁!”
喃喃的自语戛然而止,林齐光猛地转头。
额头被撞得通红的巫者与他视线相对……
双方都沉默了。
“你撞的?”(林齐光)
“刚刚是你!?”(巫者)
两人异口同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林齐光甩着手腕,以一种倨傲中带着不爽的表情打量对方,比起静阳山里的赵家追兵,眼前这个穿着黑袍的家伙明显不够看。
巫者则是神色复杂,甚至有些难过,此刻他心底闪过的是一句古话“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原本自己迈入气旋的一小步,就是人类进化的一大步……
现在被人抢先了。
还是在眼皮底下抢先了。
这让他仿佛生吞了十几只苍蝇般恶心,偏偏他还无法将这种反感表现出来,毕竟眼前这个“野人”表现出的态度可不友善!
而且对方带来的压迫感竟和【暴怒】不相上下。
现在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形势急转直下。
巫者微微低头,让斗篷尽可能挡住自己的面部,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正在快速摆动,岛屿四周游荡的海洋巨兽和小岛上的异化植物全都做好了进攻准备。
林齐光却没有浪费很多时间盯着巫者,他快速扫了四周一圈,直接开口问道:“喂,打听件事。”、
“什么事?”巫者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是哪里?”
“小笠原诸岛最东……”
然而巫者还未说完,就被对面那个“野人”随口打断:“东经142度04……不,05分,北纬27度43分?这次的气旋出口竟然开到了这么远。”
竟然将坐标脱口而出,对面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似乎对自己开启出口早有预料?
巫者的表情更加难看,他的黄金时间还剩下一分半钟。
“嗯,气旋呢?”林齐光喃喃自语道,这才想起来这里应该是气旋出口,又回头看了一下。
这一看不打紧,特有的行星裂隙光泽让他的表情怔住。
“通道附近怎么没有气旋!”
林齐光懵了。
这不是气旋开启的大门!
等等!
没有气旋的通道,永久行星裂隙的同款光泽,将自己撞回雾原陆的黑袍人……
林齐光一个激灵,这次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巫者,“你弄的?”
“是。”巫者想回答很多句,甚至还想反问很多话,但还是忍住了。
“……牛逼。”林齐光抿了抿嘴,发自肺腑的送上祝福。
巫者沉默了。
只是他眼中焦急更甚,黄金时间只有40秒了……
“你要进去?”林齐光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嗯?
巫者瞳孔一缩,看着林齐光有些奇怪的脸色,一时摸不准对方所想,但催命倒计时让他根本没有思索的时间。
“是!我要亲眼看到那个世界!”巫者终于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斩钉截铁。
“哈哈哈……好!那你我就互不打扰了。”林齐光莫名其妙大笑了一声,然后随意的问道,“你认识我吗?”
“阁下有说过名字吗?”巫者淡淡回道,心中的疑团更大,只觉得面前这个“野人”的思绪实在太过跳脱,而且自己说完之后眼前家伙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浓郁了?
“很好,今后有缘再会。”
林齐光优雅的颔首,毫不迟疑的旋身踏步,轰!
这个回答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让人赏心悦目!
环状气浪炸散,一道朝向正北方的巨型沟壑划出,先前所立之处只留下一道残影徐徐散去。
林齐光当然不会和巫者解释,通道那端是如鬣狗一样穷追不舍的赵家武者,通道开启后静阳山里的赵家恐怕会倾巢而出。
眼下有不认识自己的傻子愿意过去吸引注意力,这分明就是天赐良机。
要不是自己手里没东西了,高低得送几件礼物。
……
【好强的爆发!】
巫者心惊肉跳间,心思却终于放松下来。
黄金时间还有15秒!
来得及。
他已经顾不上思索为什么对方明明说着夏国语言却向着正北方冲去,那里可是霓虹的地盘啊。
巫者大步奔跑起来,流云在脚下升起,他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黑色裂隙!
现在他的心情是激动而喜悦的。
因为那个“野人”是从里面冲出来的,自己只要跨过通道,便依然是开辟通道进入彼端世界的第一人!
自己的这一小步,依然是人类的一大步!
巫者此刻哪怕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后方不远处极速接近的惊天气息。
“【暴怒】,可惜见不到你无能狂怒的画面了!”
巫者嗤笑一声,闭目用力向前一撞——
雾原陆,我来了!
……
啪。
世界在这一刻似乎轻缓的定格。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无声从黑色裂隙中穿出,轻轻按在巫者的头上。
巫者以倾斜的姿势诡异悬停在黑色裂隙前30公分处,所有的冲力在那只手掌与巫者额头接触的瞬间都在寂静间归于虚无。
“咿呀?”这是某只小兽的声音。
“乾主任?”
浓重的黑色如潮水般向后褪去,手掌、手臂、下巴直至全身……那个目光淡然的青年微微歪过头,在看到右手按住家伙的面容时,平静如深潭的目光中终于出现错愕。
“乾主任?”阑
当这个熟悉的称呼涌入脑海时……
乾多超,这位表面是【摩多】组织战略型智士,实际是尚南市战斗协会骨科主任的有志中年一个激灵后,全身都僵住了,脸上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什么情况?
跑到这里都能碰到熟人!?
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淡然而立的身姿……还是那么的优雅,和当初用麻绳提着钞票时的样子一样。
【所以,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乾多超炸毛了,这一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电信号在神经元间极速传递,体内的星源细胞火力全开!阑
灵魂怒吼,澎湃的力量从四肢百骸间涌出,肉眼可见的扭曲自周身浮现,如刀的罡气下一秒便即将彻底爆发——
嗯?
陆泽微微歪了歪头,右手五指松开。
他只是做出一个简单的手背撑张回弹动作,掌心处霎时震起一片白色气浪。
乾多超的身躯一僵,目光化作惊骇。
因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白色气浪腾起的瞬间便将自己的罡气扫成虚无。
陆泽伸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掸了掸灰尘。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微笑说道:“今天天气不错,乾主任不用坐班了吗?”
乾多超的脸部肌肉僵住了,这里没有镜子,但他能肯定自己的脸色一定是近十年里最难看的!
……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在这叙旧?
就这红的吓人的迷雾,叫天气不错?
今天可是周日,我堂堂战协医院主任级医师周日还上班?还是千里迢迢飞到小笠原诸岛这里坐班?
给这里的野生巨兽看骨科吗?阑
……
胸腔内气息激荡,巫者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于愤怒张口——
“哈……哈哈,是啊,天气不错。今天不忙、嗯、不忙,就出来转转。”
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陆泽看着巫者那熟悉的笑容,恍惚又回到了当初在战协医院时的场景,他的右手随意掸了掸灰便离开对方的肩膀,左手则将泛着温热的【移影珠】递给法老。
法老牢牢抱着珠子,满是好奇的打量巫者。
“所以,乾主任这是打算进去?”阑
巫者急得手心冒汗,这不废话吗,你要不临门伸手挡一下,老子早进去了!
“今天有点急事,要不改天聊?”
黄金时间还剩下5秒,等到【暴怒】赶到还走个屁啊。
“不着急,里面还有人要出来,贸然进去难免误会,稍后我为乾主任引荐几个朋友。”陆泽笑呵呵的说道,但身子并没让开的打算。
乾多超的心境崩了,现在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千米外那道高速接近的海龙卷,他喃喃自语道:“来不及了。”
“巫者——”
滚滚音波竟被束成一道笔直的气浪,穿透浓雾海浪,最后如同礼花弹般在乾多超面前轰然炸散。阑
红色的迷雾一扫而空,好一个干干净净的“走廊”。
走廊那头,是一团红雾,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鲜红,而且随着距离的接近还在进一步向深红转变。
乾多超眼中的焦虑终于化作绝望,整个人顷刻间萎靡,他再也没有叙旧的心思了。
“来了…”
论智谋,纵是十个暴怒,拍马也赶不上他。
可如果说单人武力,还是面对千米以内的暴怒,自己十死无生。
苦笑了一声,乾多超原本焦急的脸色反而渐渐平静下来,这一刻他似老友般拍了拍陆泽的臂膀。阑
“有机会的话和百里校长说一声,没法物归原主了。你还是先原路回去吧,我处理点小事情。”
“对了,这次提醒不收挂号费。”
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乾多超重新挺直了身躯,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身为巫者的骄傲与气度。
在这一刻他甚至在内心深处自嘲了一下,虽然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如果要和摩多组织里的那些家伙比起来,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唔,起码自己更有人性吧。】
至于提醒陆泽是不是因为当初送的红包……
呵呵,怎么可能?阑
我堂堂巫者会这么幼稚?
怜悯是最无用的感情!
最多是感觉年轻人更有希望吧……
将杂乱的念头摈弃,乾多超竖起右手食指,指尖处从无到有膨起一团白色气流,速度越来越快,短短一秒时间就膨胀到篮球大小。
当逃跑无望,直面生死时,这位中年男人的眼神反而变得坦然平静下来。
噗~
一声轻响,那团高速旋转的白色雾气湮灭在空气中。阑
乾多超四周空间在这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就原本随着气流剧烈抖动的长袍也轻缓的垂下。
这份安静扩散到万米内,海面上下,所有巨兽全都停止了游弋。
下一秒——
昂!
吼!
嗷!
巨浪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漩涡浮现,无数巨兽从海中跃起又落下,化作洪流汇向巫者身前。阑
“暴怒,本座今日教你一句!”
“人若是没了理智,那和牲畜有什么区别!一头畜生也配直呼本座名讳?”
乾多超的声音带着独有的高傲,夹杂在海风间,从四面八方反复相撞汇聚。
他打了个响指。
哗——
左前方三百米处,一大片影箭鱼以亚音速撞破水面后猛地加速,如一片恐怖的超音速箭阵扑红色雾气!
轰!阑
红色的雾团被洞穿,恐怖的音浪接连炸开,海水蒸腾成雾霭,升向高空。
乾多超注视着前方,打出一个响指。
啪~
一头身躯大面积岩化的9星巨兽石山鲸从海底高高跃起,上千吨的身躯旋动间,如小山般的鲸尾直接在海面扫出一片巨大的气爆——
红雾与海水同时炸散,暴怒的冲势终于被阻下。
那团令人心悸的鲜红雾团终于不见了,弥漫的大雨遮挡了视线,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落声。
这就结束了?阑
不!
乾多超的瞳孔猛然缩成一点,因为这一刻他看到了手背上竖起的汗毛。
那是危机直觉带来的体表反应。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大雨中的某处!
瞳中映出的景象里,一道魁梧的身影不紧不慢穿过雨幕。
那人有着标准的欧罗巴人种面孔,一头张扬的红发,粗重的眉毛下是深邃的眼窝,皮制的紧身马甲则将他虬起的肌肉勾勒分明。
当他从雨幕中走出时,大雨仅仅落到体表20公分处便再无法前进,仿佛冷水浇到了炽热的铁块上,在嗤嗤的声音中升起大片水汽。阑
暴怒,【摩多】组织七宗罪之三,身体强度足以令世界所有修行者绝望的男人,原来是这般模样。
“巫者,交出风暴漏斗,我可以把你交给路西法。”
暴怒歪着头,明明全身蒸腾大片大片的热浪,脸色却是平静的如南极永冻冰川,与他的代号截然相反。
在说话时,暴怒就已经尝试感知过了,空气中有风暴漏斗使用过的痕迹,但是附近却没有这具战略级雾兵的气息,这和预想中的不一样。
背叛组织的巫者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在杀死巫者之前必须先找到风暴漏斗。
至于刚刚说把巫者交给路西法?
呵呵,尸体也可以交啊。阑
说话的短短几秒时间,附近再次有两只海洋巨兽冲出,分别是7星级的腐毒乌贼和8星级的紫星环海蛇。
这两种生物都是搞偷袭和用毒的行家,出现的时机和速度都是妙到巅峰,但是可惜——它们太弱了。
暴怒的右臂出现片刻的模糊,两道超过十米长的气刃霎时切过空气。
两只凶厉的巨兽直接凌空爆成一片紫色血雾。
暴怒连眼皮都没眨动,他甚至有些想笑。
这种卑微的攻击,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暴怒看着脸色苍白的巫者,竟有种成年壮汉面对幼儿园孩童的错觉。阑
他歪着头,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巫者,似乎在看着一件毫无生气的标本。
“先切掉你两条腿吧。”
话音落下,暴怒提腿一记随意的斜扫。
伞状的激波云炸开。
极致压缩后的空气切过海面,穿透水雾,凝成一道只有两米宽的气刃,横斩向巫者双腿。
轰!
好似海啸拍击山峦的声音。阑
近百只巨兽同时跃起,以迅疾的速度撞破海面封死通道。
噗——
这是一道声音,一道跨过百米的入体声。
百兽肢解,血肉如雨!
看着那道在身前三米处终于散去的气刃,乾多超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刚刚暴怒随手甩出的【真空斩】,自己只能模糊看到一半!
要不是自己始终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没有刚刚的百只巨兽阻挡,自己的双腿恐怕要被迫离家了。阑
“本座没兴趣和牲畜对话。”
当乾多超冷冰冰的话穿过雨幕,暴怒歪着的头摆正,眼白覆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红,而后咧嘴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
越危险时越冷静。
乾多超的脑海里将整座战场包括所有生物在内的全息场景构筑出来,他需要在三秒的时间里完成布置。
周围的海洋巨兽越来越多,但是目前粗略看来,达到10星级的……只有一头性情温顺的金纹巨像龟。
此次并非前次巨兽攻城,哪怕动用两大雾兵也只是为了开辟两个位面通道。阑
没有气旋凝聚过程意味着不会吸引远距离巨兽来此,而且原有的11星奥尔德兽也死在了前次攻城中!
【手中能动用的资源不多。】
看着四周奔涌的巨浪,乾多超的目光冷漠。
既然暴怒展现出了足以统治战场的力量,那这300米的距离,只能用这数以千计的巨兽来填。
【用血肉来培植宇宙植物……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没有论证的试验。】
乾多超撇撇嘴,从腰间口袋捏出一枚直径约有八九公分的深蓝色圆球,上面有着如血管一般密密麻麻的凸起,而且还似具有生命一般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嗜蓝地衣】。阑
这是他给这枚宇宙植物种子起的名字,如果从获取难度来看,它比那株摧毁申城要塞城墙的地界王藤要高出最少两个级别。
行星裂隙的能量正好是它最好的营养液,这可是连那些行星生物都能吞噬的诡异植物。
唯一需要担心的嗜蓝地衣扎根这片海域后想要再清理就难了。
【话说回来,本座管它作甚?】
乾多超狠狠鄙视了一下这种弱者的想法,双指微微发力,就要将这枚来自宇宙维度的植物种子丢出!
“抱歉,我打断一下……”
嗯?!阑
当这道礼貌的声音轻轻响起时,乾多超的动作猛然僵住。
【这小子不是走了么?为什么我的感知里没有他!】
暴怒血红色的眼球也缓缓挪动了一个角度,看向巫者的身侧,因为角度原因他倒是始终能够看到那个青年,但星源感知里始终普通的反应并没引起他哪怕半秒的注意。
不过对方此刻突然的发声,反而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暴怒很期待接下来的对话。
是投降,出卖,还是求饶?
“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原来乾主任就是巫者。”陆泽啧啧感叹着,与乾多超并肩而立,笑眯眯问道,“所以巫主任有什么东西需要托我交给百里校长么?”
我X……阑
乾多超差点就脱口而出。
眼下的场合是谈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不是都翻篇了么!
本座搞不好都要搭上命了,东西比命还重要?
还有——
“咳、咳咳,我姓乾。”
别叫老子巫主任!阑
被外人听到外号的场景太社死了!
面对【摩多】耀月士都面不改色的乾多超,现在听到“巫主任”这个称呼竟然感到极度的羞耻,脚指头下意识抠着鞋底。
“还是乾主任喊着更亲切些,阿铭恢复的很好,还一直想向您当面感谢。”陆泽笑着点点头,说起弟弟陆铭时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
乾多超:……
这位曾经一手导演申城要塞巨兽攻城的顶级智者,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语泪先流了。
“我真傻,真的,当初我不该收你那20万。”乾多超发出了人生第一次忏悔。
本来还有30%的生还希望,现在无限滑向1%,至于为什么不是0,主要突出一个不甘心。阑
“不,我始终相信收获与付出是对等的。”
陆泽的脸上笑容一如当初那般灿烂,“相比起阿铭能够快乐的成长,我认为这些报酬还远远不够。”
“——我竟然愚蠢的在垃圾身上浪费了十秒钟。”
一道闷雷般的低沉自语在海面炸响,暴怒失望的对陆泽摇摇头,反手甩出一道极致压缩的半月形真空刃。
他没兴趣听这种家长里短,实在是讨厌东方人的含蓄,简直浪费时间和生命。
陆泽礼貌的侧过身,将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唇前,漆黑眼珠如深邃的星空,平静注视着那一头红发的男人。
“嘘——”阑
一道轻声的“嘘”音在这方天地间突兀响起。
前后……
四周……
上下……
就像孩子玩捉迷藏时对伙伴小声的叮嘱。
但那声叮嘱却被海风从四面八方送过来。
无论是三百米外的暴怒,还是近在咫尺的乾主任,都听到了。阑
咚……咚……
乾多超有些迷惑,这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似乎是自己的心跳?
只是为何会听到?
不是只有四周绝对安静的时候才有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么?
那现在……
乾多超的瞳孔猛然缩成针尖。阑
一股颤栗的感觉直接在头皮炸开。
因为这一刻,天上天下,方圆万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巫者,不,乾多超,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张嘴角犹自挂着笑容的年轻脸庞。
还有……
那自陆泽脚下蔓出,笼罩天空海洋,覆满整个视野的赤红。
赤红之内,万物禁行。
当耀眼的红色如墨水般浸染世界时,那道速度高达3马赫的半月形气刃以诡异的姿态瞬间悬停。請
耳边余音尚未消散——
啵!
似肥皂泡破裂的声音突兀浮现。
暴怒一个激灵,钢铁般坚硬的手臂猛地一颤,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只见那道极致压缩的半月形真空刃伴随着这道轻响崩解成雾,连哪怕一瞬间卑微的抵抗都没有,随着海风刮过便再无痕迹。
那个男人……
仅仅竖起一根代表噤声的手指,便擎起这笼罩海天的力场。請
这等近似神明的力量,纵使七宗罪之首路西法也做不到啊!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拥有媲美【黑暗天】的力量。”从来都是凌驾于世界之上冷眼俯瞰世人的暴怒,内心升起巨大的震撼。
但是,这份震撼也仅仅维持了一秒而已便被他狠狠按灭。
他是谁!?
暴怒的一头红发倒竖,随着强劲的气流剧烈摆动。
他可是摩多组织里创造奇迹最多,单体战力最强的暴怒!
纵使黑暗天降临他也有一战之力!請
这位浑身散着蒸汽的男人瞳中似有火光绽放,钢铁般的意志与沸腾的星源力一道覆盖全身。
这一刻,所有的负面情绪尽数被扫出脑海。
暴怒隔空相望,眼中除了那道被颀长身影,再无其他。
“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了。”
炽红的天地间,暴怒发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狂傲的挑衅。
全身红色罡气如烈焰般升腾,越燃越盛,这是实质化的怒火!
……請
【你难道不知道这无处不在的红色是什么吗!】
【这等闻所未闻的雄浑力量,难道只值得震撼一瞬么!】
【这就是你这种头脑简单者的处事之道?】
越聪明的生物越懂得趋利避害,乾多超在看到这铺满视野的红色时,便已被那无处不在的锋芒震慑当场。。
可是暴怒仅仅愣了一瞬便重燃斗志,这种鲁莽的反应莫名让他感到生气。
【单细胞生物么……】
【无知,你怎么敢!】請
不知到底是言语还是动作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这一刻乾主任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可下一秒,身边青年的动作却直接让乾主任瞬间进入强制冷静。
……
当暴怒发出那句挑衅时,陆泽微微歪过头,似聆听状。
他甚至很有礼貌的听完了暴怒的话,然后——
把竖起的食指从嘴边轻轻挪开约二十公分,此时的姿势就像见到老友时随意比出的一个数字“1”。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乾主任身子猛地一抖。請
“哦。”
陆泽淡淡应了一声,而后将那根竖起的食指轻轻一压——
乾多超悚然一惊,那股颤栗甚至还未来得及涌到头皮,就只感到一抹夺目的红芒划过视野。
好似一颗真正的流星贴着眼前划过,视线根本无法捕捉“流星”的本体,那一瞬间全部视野只有残影堆砌而成的红色长河。
“噗”!
暴怒的面部表情甚至都未来得及变化,只见心脏部位刹那浮现一点鲜红,在不到百分之一秒里瞬间扩散,连带着半个胸腔和整个左肩直接炸成一片血雾!
一个前后贯穿的空洞拖曳着红雾光影定格在汪洋之上!請
乾多超大张着嘴巴,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那道红芒的真正本体。
那是一道炽红气息吞吐不定的剑气。
在穿透【暴怒】之后如流星坠地般撞到红尘界域边缘,似水流入海般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便在世间再无痕迹。
乾多超的脖颈似生锈的齿轮,一点点转回。
不知何时他的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熟悉又陌生。
瞬杀暴怒的力量,这、这种人怎么可能是病人家属!?請
哪怕【摩多】神话组织的最高首领黑暗天……都不曾展现出这种恐怖的力量。
本以为开启两界通道将掀开人类纪元新篇章的乾主任,这一刻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嗯?”
陆泽的右眉微微一挑。
乾多超一愣,这声带着疑问的鼻音是什么意思,他发散的视线焦距重新聚在陆泽脸上,然后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没死!?
半个身子都消失的暴怒非但没有倒下,甚至还向前又迈了一大步!請
咔。
被剑气洞穿后自然垂下的头颅猛地抬起。
“嘿。”
暴怒猛地露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怖笑容。
他的笑容仿佛诡异故事的开端。
全身袅袅升腾的白色蒸汽猛地染如血液般的鲜红,罡气的厚度骤增一倍。
无数的纤细“红线”扭曲着从体内钻出、交织,顷刻间完成身躯轮廓的构建,就像楼体灌注混凝土前的钢筋网。請
“呵……呵呵……”
令人心悸的笑声从暴怒的喉咙中传出,他狞笑着再度向前跨出一步,脚步落下时四周海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起来,大片大片密集的蒸汽冒出,沿着弧形的轨迹上升,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透明球形。
身处球形正中的暴怒,失去的心脏、肋骨、胸腔、肩胛、手臂位置同时涌出大片猩红,填满了红线构成的“钢筋网”。
膨胀、收缩,红色如潮水退散。
一具魁梧、完整的身躯重新呈现。
没有衣物的覆盖,更能清晰看到他袒露的强壮肌肉和随之蠕动的皮肤。
没有假!請
那就是真实的身躯。
咯吱。
暴怒活动了一下脖颈,伸手揉了揉左肩,嘴角勾起残酷的笑容。
似乎刚刚陆泽的一剑只是引起了肌肉的酸胀。
……
乾多超在看到那违和的一幕时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已经超出了物理和生物的概念,唯有亿兆单位级的纳米机器人才能做到。請
可那TM也只存在于幻灯片和电影里啊。
暴怒是纳米机器人?
显然不是!
可是人类怎么能瞬间重构心脏、骨骼、皮肤?
短短几分钟内接受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往认知。
嗖——
噗!請
又是一道极致的红芒闪过,自左至右,横切战场。
陆泽刚压下的食指重新竖了起来。
这次暴怒的反应速度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向后微微退了几公分,可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腿却被削断。
只是那半截右腿刚一离开身躯便如遇热的蜡油,还未落到海水里就汽化消散。
“红线”蠕动、填充,一条全新的带毛右腿踏在海面之上。
陆泽目光平静,再次轻摆手指,红尘气剑再次穿梭。
手臂切开……請
腰腹洞穿……
连续十余次剑气交织。
暴怒被切得七零八落,其中甚至有次小半个脑袋都被削开。
但是可以明显看到暴怒的反应速度越来越快,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全身罡气不减反增。
他的力量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升!
眼前匪夷所思的画面告诉了身为医学专家的乾主任,这个世界上有真正意义上的不死。卄
与物理无关,与生物无关,与化学无关……
那么……
乾多超猛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超能!”
没错,一定是超能!
只有具备规则特质的超能才能解释得了眼前一幕。
正如自己能够觉醒与御兽、控植有关的超能,暴怒自然也可以觉醒修复身躯的超能。卄
只是连心脏崩解都能修复,已经远远超出寻常超能的定义了,这恐怕已经触碰到传说中的【规则】了。
那这个“规则”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看到在不断崩解又愈合的循环里实力正肉眼可见提升的暴怒。
乾多超感觉到喉咙有些干涩。
……
在场者俱是十星之上,耳力非凡,乾主任这句惊呼自然也被其余两人听到。
暴怒扫了一眼乾主任,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而后重新看向陆泽。卄
猜对了又能怎样。
这个世上没人能够破解。
他觉醒的是与力量源泉完美搭配的超能——【暴君意志】!
狂暴的意志凌驾于生命之上,觉醒者一旦进入愤怒状态,力量将会与愤怒值成正比增长,实质化的星源力会替代血液,身躯受到的创伤越大,实力增幅就越强,甚至能够快速愈合。
只是,自己才知道自己的超能竟然还能够免疫死亡。
陆泽强大么?
当然强大!卄
最开始的甩出那道剑气更是力量与速度结合巅峰的代表,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粉碎了小半个身躯。
可是那一刻他覆满全身的意志却并没有心脏的粉碎而消散,反而在极致的盛怒下感受到了来自天地间的无限力量,正是那股莫名的力量与他的愤怒意志融合到一起,才重构了他的身躯。
在极致的愤怒和生死间,他真正理解了自己超能的全部意义——
【意志即是生命】!
……
“这才是来自神明的力量。”
“感受到恐惧了么——”卄
“蝼蚁!”
暴怒先是低声的笑着,肩膀也只是轻微抖动,但是随着笑声越来越大,随后便是连带着身躯开始颤动,他的声音还在进一步放大。
四周本就沸腾的海水甚至开始翻起一个个气泡,它们接连不断的破裂声最后连成一片,将那越来越大的笑声变得扭曲起来,连带着罡气撑开的力场都开始不正常的凸起又凹陷。
明明处于陆泽构筑的界域里,暴怒却仿佛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
“断肢、心脏、大脑可以再生,所有的致命伤都会瞬间痊愈。只要情绪维持在愤怒状态,他将一直是……不死之身。”乾主任的语气无比干涩,说这些话时连嘴唇都在颤抖。
让实力还在无休止提升的暴怒退出愤怒状态?
当死亡都只能成为力量的燃料时,唯一的答案就成了希望面前最绝望的天堑。卄
远处的暴怒在嘈杂的声音里依旧清晰捕捉到了这句话,他给出了对这句话的回应。
暴怒一个蓄力的姿势,开始大踏步奔跑起来。
轰!
轰!
三步跨出百米,轨迹上狂暴沸腾的海水竟凭空印出巨人的脚印,暴怒的身后蒸汽凝聚又扩散,那宏伟的轮廓中荡起两轮“红日”,似神灵双目。
暴怒的腰肢旋扭后似绷紧的皮筋猛地反弹,硕大的拳头撞出音爆。
身后“神灵巨影”活过来一般,牵动着天地间的星源力一拳砸出。卄
飓风呼啸,怒海狂澜!
拳锋处一圈红色波纹扩散,剧烈的红芒迎风怒涨。
恐怖攀升的气势竟是在这一刻完成了视觉上的反压,巨大的红色界域就像即将被猛兽撞穿的牢笼。
乾多超后背那股凉气已经冲到了天灵盖,这还是人类的力量?
这一拳已经已经超越了11星奥尔德兽的全爆发之力!
哗啦…
那是海风吹动衣衫的声音。卄
陆泽仰看着那道“神灵巨影”,并未回头,仅是淡淡开口问道:
“乾主任,你知道7级地震释放的能量是多少么?”
嗯?
本座是学医的,问题超纲了吧?
还有,这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什么意思?
乾多超的大脑有一瞬间宕机,他呆呆的看着那笼罩两人的巨大拳影呼啸而至。
【完了!】卄
自己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分神?
别说后悔的时间,这一刻他甚至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那拳影吞噬自——
在这一刻,忽然有道身影动了。
陆泽向前随意迈出一步,他的身影在即将被“神灵巨拳”砸中时,忽然扩散出一圈泛着焰红色的涟漪。
而后拳停、影碎……
就像定格的海市蜃楼。
所有的狂暴、所有的巨浪、所有奔涌不歇的星源力都随着陆泽那道缓缓幻灭的背影消失的无影无踪。卄
呼~
乾主任鬓角处刮过一缕凉凉的微风。
他没有顾上。
他脸上还是刚刚直面死亡时那种有些惊惧又满是不甘的表情,他的身躯是有些佝偻又努力想要挺直的姿态,他的眼球……直直盯着前方。
携一拳之威欺近两百米的暴怒,重新回到了被剑气洞穿时的原点。
暴怒的姿态有些奇特。
他的面部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想要怒吼的嘴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掐住了下巴,嘴巴被固定成强行挤开的模样。卄
像只被钩起的鲤鱼。
暴怒被那只手掌单手斜举在半空,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他惊怒的眼睛努力向下看去,死死盯着那个将自己举起的青年——
可是哪怕他用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挣脱这铁钳一般的手爪。
他原本怒涨升腾的气场,此刻却卑微的贴着皮肤,就像等待破裂的肥皂泡。
陆泽随意掐举着暴怒,轻声说道:“一切的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你,见过真正的神灵么?”
“呜@#……”暴怒想要开口,却根本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他剧烈的挣扎,脸色越发通红。卄
陆泽目光淡然,脸上挂着微笑。
“我见过。”
“因为当初,祂们也是这样死在我手中的。”
就像这样……
陆泽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漫天炽红流星光影自四面八方而至,如梦似幻。
笼罩万米的红色界域化作斑驳、星星点点、汇入掌心。卄
如坍缩的恒星……只剩下一团乒乓球大小的光芒。
虽然渺小,却照亮了万米海域。
“唔@#……”暴怒惊恐的摇摆挣扎,他看到了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把那团耀眼的红光缓缓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压下。
咕嘟~
呕、咳——
陆泽微笑着松手。
暴怒的力量重归于身,他双手猛地意识抠向嘴巴,姿态之凶狠竟要撕开自己喉咙。卄
细密的红纹已然布满全身。
暴怒瞪圆眼睛。
下一秒,他的身躯猛然膨胀。
——轰!
光耀世界。
千万吨海水瞬间汽化。
高达万米的恐怖光柱这一刻洞穿海天!卄
整片天空被超高速激荡的星源力点燃。
巨型蘑菇云吞噬了所有迷雾,以最可怖的姿态绽放在太平洋上空。
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火力全开,以毕生所学构筑罡气防御的乾主任,在那道伴随绽放的冲击波前,好似被国手拍出的羽毛球,砰的一下笔直撞进了暴风甬道。
火烧云、火烧海、火烧雨……
不死鸟的火焰在瞳中轻轻摇摆。
陆泽的目光淡漠,负手立于高天之下。
7级地震释放的能量有多少?卄
——35颗“小男孩”而已。
核爆中心会有生物存活么?
当有生物能够在太阳行走时,便可以在核爆中心存活。
不过很显然,暴怒不在此序列。
他的承受能力和担当精神还是差了一点点,在爆炸瞬间高达千万摄氏度的核心高温下他一声不吭的走了。
至于另一名当事人……
以陆泽右手五指撑开,以手掌为界,手掌彼端,地狱红莲;手掌背后,人间净土。
这瞬间惊动US联盟西太平洋基地、霓虹全境、炎黄东部防线的恐怖红炎,竟是没能越过他的手掌分毫。
活动了一下手指,陆泽随意放下手掌,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漠然。
何为赤凰经卷,何为焚星御斗?
连星球都可焚尽的火焰都存于掌心之中,眼前些许流火,不过指缝余焰。
脚下百米的海水已然蒸发,更深处的海水则犹自沸腾,陆泽看向那道在他庇护下毫无损伤的行星裂隙。
巫者大人还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一些事情还需要当面问清楚。
视线微微下移,陆泽看着刚刚爬到肩上的波球兽。
“法老,想兜兜了吗?”
原本半眯着眼睛严肃打量小波球瞬间瞪圆眼睛,发出一声有力的“咿”声,先是如健美男展示肌肉一样攥起双爪,然后放下用力拍着自己的肚子。
当然想了!
而且还能把自己的惊险经历分(吹)享(嘘)出去,想想就很激动。
“就快来了。”
陆泽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挂着微笑,转身走向裂隙。
……
……
乾多超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绝望过。
在今天之前,他身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始终以一种俯视的目光淡然注视世界,直到他今天以历史创造者的身份开启了雾原陆通道。
刚刚被冲击波拍飞的瞬间,他的心情是有那么丁点恼怒的,但当他的身躯进入通道的时刻又变为了期待和期许。
乾主任是以通道创始人的心态代入的,所以当视野由明转暗、未知世界触手可及时,他已经完成了心灵层面的所有准备。
【就让乾某人来看看这眼前光明吧……】
乾主任张开双臂,闭着的双目睁开,他感受到了澎湃的能量涌来。
那种纯净又取之不竭的感受瞬间让心情激荡。
“什么人!”
“静阳铁卫,列阵!”
“不过泛泛之辈,先架起来……”这句的声音最大,嗓门最粗。
很板正的炎黄语言,而且这句后面还有话,但是乾主任已经顾不上听了。
他的视野犹自处于扭曲恢复正常的间隙,就已经感受到从四周叉来的数道破空声。
心头怒意腾起!
——不讲武德!
又或者是那句“泛泛之辈”刺痛了他的自尊,乾主任全身罡气猛然膨胀。
只是属于地球武道巅峰的十星烈风之罡刚刚显现,就被八道狂猛的劲风钻透。
嗖嗖——
八杆冷冰冰的大枪直接将乾主任的罡气戳破,两两相交,用力一锁。
叉住了!
乾主任的视野终于清明了……
但此刻那张略显瘦削的脸颊涨得通红,他可以对天发誓,这是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谁能想到,一手策划了巨兽攻城和叛出摩多的巫者,竟然像一个被保安叉住四肢的疯子,四肢大张着被锁在原地。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是眼前这八个手持大枪的武者身上腾起的罡气,竟然比自己只强不弱。
十境巅峰何时如此廉价了?
“问问他哪来的?”
先前那道粗嗓门再度响起,乾多超定睛看去,一名虬髯大汉正抱臂而立,目光随意的望来。
仅仅对视一瞬,乾多超就感觉到后背蒙上一层冷汗。
在星源感知里那个魁梧男人的轮廓竟犹如一座高峰,仅仅注视便已然令人震撼当场。
【自然逸散的气场就已经超过了全盛时期的暴怒,这是何等的……恐怖!】
【太猛了!】
咕嘟咽了一口唾沫,乾主任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战王聚在一起。
所以当初为什么只有巨兽从气旋里冲出来?
要是冲出来这么一群猛男,申城要塞怕不是已经破了吧。
“聋了吗!大供奉在问你!”
旁边传来一声厉喝,大枪上的罡锋再度增长数寸,极度的危险感把乾主任的思绪拉回来。
“是。”乾主任态度十分配合,语气更是果断。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进能退方为大丈夫。
“唔,这么快就有人进来了……”
虬髯大汉摩挲着下巴小声嘀咕着,看了一眼打扮上就不像好人的乾多超,随意一挥手说道,“先叉回去,凑够一队人再交接给宋家。”
“等等,我有话讲——”
“你什么档次,还想跟本座讲话?先给他套上嚼子。”
赵乱炎不屑的撇了撇嘴,本座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我堂堂赵家首席供奉可是从澹台忠义和陆先生手下全身而退的存在,亲自带队抓一个十星的家伙已经是自掉身价了。
旁边一名铁卫直接从腰后掏出个类似口球的东西。
我他妈……
乾主任差点激动到原地爆炸。
这牲口用的嚼子给自己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八杆大枪却牢牢的把叉住,根本动弹不得。
乾主任死死咬着牙,看着越来越近的铁嚼子,忍不住流下悲愤的泪水。
【不曾想我英明一世,竟沦落到此等地步……】
“感情戏还挺他娘的丰富。”
赵乱炎乐了,指着乾主任咧嘴大笑,旁边也回应笑声,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赵乱炎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供奉,能否卖陆某一个面子?乾主任不是外人。”
陆泽一只手轻轻“撩”开星源界幕,就像掀开门帘般随意走出通道,微笑开口。
唰!
数排静阳铁卫齐刷刷站直,就连赵乱炎都下意识双腿并拢,上身绷得笔直,以高度专注的姿态注视陆泽。
待看到陆泽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后,他那张原本肃杀粗犷的大脸顿时绽放出牡丹花一样的笑容,每个褶子里都透着自内而外的亲切。
连忙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一手拍开铁卫手里的“口球”,随即双手用力握住乾多超无处安放的右手。
“赵某有眼无珠,竟然不知道乾大人是陆先生的贵客,失敬失敬,稍后请容赵某在龙阳堡为乾大人摆一桌接风宴!”
持着大枪的八名铁卫见状连忙撤开,只是心中腹诽不已,自家供奉跟着陆先生修行了仅仅一个月就变成如此模样,连在家主面前都没有这样卑微。
这等行径……
【为何轮不到我等!】
八名铁卫木着脸退到后面站成一排。
乾多超的手臂被摇的快麻木了,他悲愤的看着这前倨后恭的虬髯大汉,心中怒骂了不知几十上百句,最终挤出一张平分秋色的笑脸。
“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刚刚也是乾某人没有说清楚,哈哈哈哈……”
赵乱炎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随即转过头敬仰的注视着陆泽问道:“陆先生,您看?”
“我和他讲几句话,你再送他到宋氏新镇即可。”
赵乱炎顿时会意的带人退下,将独处空间留给陆泽与乾多超。
乾多超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掌,又看看陆泽,眼神无比复杂。
不说甬道彼端陆泽随手一击造成的恐怖余波,单看刚刚那群猛男对陆泽的恭敬态度,就已经让他明白了现实。
曾经贿赂自己的病人家属竟已登顶世界至高。
乾多超长舒了一口气,神态也是从郁结变得坦然,“大恩不言谢,乾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举手之劳何必在意。”陆泽笑着摇摇头后,面色平静下来,“乾主任是何时加入摩多组织的?”
“三年前。”
“耀月士?”
“耀月士,陆先生竟然对摩多如此了解。那当初为何还……”乾多超的语气带着迟疑,他始终搞不明白陆泽这等实力身份为何当初还要多此一举的送20万给自己。
陆泽闻言一笑却没有解释,难道说出来不到一年时间以淡然的姿态步入14星境?这是历史和现实从未出现过的境界,任谁听了都只会认为是天方夜谭。
“我唐突了。”乾多超默然。
“任何一个时刻发生的事情都有着历史的必然。”陆泽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正如你发动巨兽攻城是为了谋取暴风珠来开启通道。”
“你都知道?”乾多超内心一颤,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他的真正目的从未向世人说过,为此他甚至还骗过了整个摩多组织。
“不知道,但我知道乾主任是有理想的人啊。”
陆泽一个冷笑话让乾主任彻底卸下了心防,沉默了半晌随即哑然失笑。
“乾主任,你见过傲慢·路西法么?”
“见过。”
“唔,可以简单的描述一下吗?外型、体貌、穿着什么的都可以。”
“我只见过一次。”
乾多超的眉头深深皱起,他在仔细回想着脑海中被强行储存的记忆片段,然后不确定的说道:
“他似乎介于一种奇特的……人半阴影的状态中。”
陷入沉思的乾主任并没注意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陆泽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定住,然后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半人半阴影……
呵呵。
“还真是特殊呢。”陆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啊。虽然他的状态有些神秘,但我依然可以断定他是人类,毕竟我的主业是医学,这倒是骗不了我。””
乾多超下意识应了一句,他还在努力思索着和路西法有关的一切。
“我没有见过他出手,但是连暴怒在他面前都是小心谨慎……总之信息还是太少了,我能想起的只有这些。”
一口气说完,乾主任并没有随口问一句“有什么问题吗”,而是坦然的看向陆泽,作为聪明人这时候等待询问就好……
然后他的脸色就僵住了,并且这份僵硬在半秒钟内就从面部蔓延到全身汗毛。
他就像一只木乃伊,连眼皮都不敢眨动,更不用说呼吸了。
乾主任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被他人的目光“定”住。
陆泽在微笑着,眼神却是无比的淡漠寒冷。
“也许你真的被骗了呢?”
乾多超牙齿打了个颤后,猛地一咬舌尖,过电似的疼痛让他摆脱那种僵硬状态,连忙摆手道:“被骗?什么被……不可能,我的感知不可能出错!”
说到不可能的时候,乾多超的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即斩钉截铁道。
陆泽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轻声问道:“摩多内部通过什么方式联系?”
“星标眼镜!一种专门的VR通讯工具,在固定的通讯塔附近激活,可以接入造物主之星,那是一个依托于【第二世界】却又独立于它的虚拟世界,拥有星标的成员可以直接在造物主之星会面,还可以随时以灰名者的身份侵入第二世界。”
被陆泽一问,乾多超立刻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
【灰名者】是不被系统监控到的玩家角色统称,类似于黑客入侵,但又必须遵守游戏的基本规则,灰名者无法被官方机构管控,他们肆意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隐匿于普通玩家的视野之外,大多时候只存在传闻中。
不曾想眼前这位便是其中一员,更不曾想到黑暗神话会以完整的编制存在于虚拟网络之中。
不过从刚刚乾多超讲到的信息不难看出,有着黑暗神话之称的摩多组织,更多时候是以一种神灵伪装凡人行走世间的视角来看待虚拟世界。
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距离感,正如高等生物俯瞰世界。
“借我看看?”
陆泽的声音很有礼貌,却让乾多超打了个寒颤,连忙摇头道:“早没了!从叛出摩多的时候,我就已经销毁了。”
“不白借。”
“星标有定位功能的,我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定位器在身上!”
“我真可以支付报酬的。”
“这不是报酬不报酬的事,我是真没有……”乾主任的脸色充满了无可奈何的为难。
“六个月,我助你晋入十二星境。”陆泽温和说道。
“——我与陆先生一见如故!”乾主任双手猛地握住陆泽的右手,死死攥住的那种,生怕下一秒陆泽就跑了,语气颤抖的说道,“医者仁心,今天我老乾做主送你一个!”
这一刻的乾主任仿佛又回到了战斗协会医院,他面带光辉,目光圣洁。
“我的星标的确被毁掉了,但我相信将来有一天我肯定会带着像您这样的领军者打回去,所以我狡兔三窟、不、我未雨绸缪,还藏了一个耀星士的星标,就在……”
“不好!”
说到这乾主任愣了一瞬,脑海中过电似的闪过几分钟前自己被拍飞的画面,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眼球瞬间布满血丝,他惊呼一声猛地反身,直接扎进位面甬道。
刚刚那末世降临的一击,不会把小笠原诸岛给抹掉了吧?
曹!
老子的十二星!
乾主任的心肝儿都在打颤。
眼前一黑一亮,热浪撞在脸颊,乾多超的视野还未恢复内心已经悲呼一声“完了”。
到处都是那浓郁似火的星源,他的感知被彻底隔绝。
视界还在快速从模糊中脱离,他已经匆忙冲出,向着记忆中的方向看去——
“哈哈哈,还在。”
“出来吧,我的小可爱。”
当那片岛屿清晰呈现在眼前时,乾主任抑制不住的狂喜,伴随着颤抖的高呼,用力打出了一个响指。
砰——
一大片砂石崩起。
一只硕大无比的“肉虫”从地底钻出,淡红色的身躯上满是褶皱,半透明的黏液粘着厚厚的土壤,直径超过两米的环形口器,没有五官……这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蚯蚓。
咕噜。
令人恶心的吞吐声中,那只硕大的蚯蚓吐出了一个足有一米宽的——扇贝!
这只超大的扇贝明显还活着,边缘的触手还在轻轻舞动,只不过被黏液包裹的样子实在有些恶心。
乾多超大笑着冲了过去,将手伸向张开的扇贝内部。
……
陆泽走出甬道,乾多超已然返回原位。
待看到陆泽后,他满脸笑容走上前,双手微微发力,将一块水晶压成齑粉自指尖簌簌落下,当手掌再次打开时,一副精美的银色金属镜架已然呈现在掌心。
“嘿嘿,这本来是当收藏品的……在二级通讯塔旁佩戴就可以进入造物主之星。”
“只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它有可能会被摩多监控,毕竟星标都是带着编号的,原主人是个倒霉的耀星士,凑巧死前碰到了我,就把这星标拜托给我了。”乾多超不好意思的搓着双手,“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星标合着天生就是在等您过来!”
陆泽才懒得揭穿乾多超的假话。
所谓的“拜托”,大概率是乾主任黑吃黑了。
不过这货黑归黑,但信誉和专业性却没得讲。
所以跟乾主任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在商言商,除了交易的内容,其他一个字都不用信。
陆泽伸手将这具银色眼镜捏住,钛金属的主体材质让其显得格外轻盈,镜腿和镜框显得稍粗一些,内部应当隐藏着这副VR眼镜的核心。
整体感受便是这副眼镜的做工精致程度要比市面产品高一个大档次。
“乾主任果然不会令人失望。”陆泽笑了笑表示赞许。
“那……”乾多超有些急了,他可不是为了听一句夸奖的。
“乾主任是朋友,而我这个人最不会亏待的就是朋友。”陆泽笑着说到,“法老,给乾主任取一块源晶。”
“咿。”
啊?
乾多超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波球兽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小块源晶,然后心态崩了。
这玩意我需要你给?
10星巨兽就能爆的东西,你让我拿这晋升12星?
那巨兽自己怎么不升12星!
乾主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陆泽的微笑却是越发温和,在法老将源晶放到自己左手掌心后,他并没有递给乾多超。
“这就是我送给乾主任的礼物,只不过送之前还需要简单加工一下。”
淡淡的声音中,那枚源晶缓缓上升,悬停于两人之间。
这时乾多超的视线却忽然被陆泽左手食指佩戴的一枚戒指吸引,他的眉头皱起,先前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
这枚戒子的材质有古怪。
材质酷似水晶,却又带着金属似的光泽,细看之下指环是一只首尾相连的金色凤凰,真正吸引乾多超注意的是指环内部是正在流动的火焰色彩!
为什么那火焰似的折光会流动,为什么我又感觉到灵魂在颤栗……
开什么玩笑。
本座怎会对一抹色彩感到敬畏!
当乾多超下意识通过星源感知去触碰这色彩时……
焚天灭世的气息轰的炸开!
无边无际的赤红刹那铺满全部“视野”!
乾多超双目剧痛,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眶中涌出,他急忙后撤并彻底退出感知状态。
星源视界与真实视界交叠的杂乱隐去,他的视野中只剩下陆泽指尖轻轻跃起的一抹红焰……
像蜡烛,像油灯,却又是如此的明亮。
明明在感知里是寂灭万物的气息,但近在咫尺却又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杂糅在一起的古怪不断冲击着认知,乾主任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他屏住呼吸,只剩嘴唇还在微微颤动。
陆泽目光平和淡然,左手轻轻一捏又分开,那抹火焰竟化作粘稠的实质在食指与拇指牵引成线。
中指与拇指碰触,又是一线火焰生成。
无名指、小拇指……依次碰触。
而后陆泽的左手摊开,那四道火线开始极速碰撞、交织成一片幻影。
这数以万计的火线最终构成一团“空心”的火焰。
之所以说空心,是因为如果仔细注视,便可以震撼的发现那如同织网一般的密集火纹。
这团“空心”火焰笼罩源晶。
而后这枚如同金刚石般只存在固态与灰烬两种状态的源晶竟……化成了一团蠕动的“液体”!
这是彻底违背常理、颠覆认知的画面!
陆泽竟单手将源晶炼成了晶水!
那团可怕的空心火焰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好奇与疑问疯狂冲击着乾多超内心,他的脸色憋得通红却又不敢开口询问,他只能继续注视着这团晶水在十秒钟的时间里先后经历液化、沸腾、降温、粘稠的过程。
当粘稠的源晶最后化作一块圆牌的时候,空心火焰消失,陆泽轻声唤了一声。
“法老。”
“咿呀……哈……咿。”
极有默契的小兽跳下来,将爪子在嘴里哈了口气,然后郑重按进源晶。
一个可爱的爪印出现其中。
粘稠的源晶彻底凝固,失去星源力的掌控后自然掉落在掌心。
源晶变成了一块印着法老爪印的奖牌。
“宋氏新镇,乾主任出示它之后,自会有人安排一切事宜。”
什么是宋氏新镇?
宋氏新镇又是做什么的?
这些问题陆泽没有解释,乾多超也没有问,以如此惊世之力炼制的通行证,本身便已是无价之宝……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
“谢了。”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是乾多超最诚挚的表达。
“嗯,此去我便不与乾主任随行了。”
“容我斗胆问一句,陆先生拿了星标可是要做什么?”
“未来没有神话。”
陆泽微笑着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