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怎么办,怎么办啊,呜呜……”
“苏先生,您救救我二哥吧,他才不到二十岁,他不能死的啊!”
“苏先生,您的学问最高了,您肯定有办法的吧?”
“苏先生,我给您跪下了……”
耳边传来了诸多的哀求声。
苏寒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李明芳,后者脸上一片绝望。
又看了看王祖石,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虽然没哭,但眼睛已经通红。
王馨兰就站在苏寒身旁,她的表情很复杂,担忧、惊恐,而又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王长贵背对着苏寒,他一直都抱着王长喜,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呼……”
长舒口气,苏寒轻轻的站起身来。
粗略的算算,自己来到柳花村,也有七年多的时间了啊。
王家刚刚过上好日子,自己也要彻底的沉浸其中。
但这天,不让王家如愿,也不让自己如愿。
药材不够好,苏寒医术再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况且,以王长喜此刻的样子,内脏怕是都碎裂了些许,便是真的有好的药材,也治不回来了。
“苏大人,您……您……”
王馨兰看着苏寒,声音颤抖了起来:“难道,连您也救不了二哥了吗?二哥会死吗?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啊!”
苏寒沉默。
从他脸上的表情,其他人,已经大都明白了,会是一种怎样的结果。
李明芳大哭出声,王祖石呆滞的跪在那里。
王长贵抓住王长喜身体的双手,也绷紧了一些。
“不……二哥,二哥你快醒醒,你还没有给我买好看的衣服,你答应过我,会带我去大村的,你说谎,你都是在说谎!!!”王馨兰尖叫着。
四周的人,全部在此刻默然下来。
苏寒望着王长喜的脸庞,脑海中,浮现出了七年之前,第一次见到他。
“来了来了!”
“钓到了,赶紧收竿,别愣着啊,快快快!”
“你快点啊,我有经验,这是条大鱼!”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钓过鱼啊?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猛拽鱼竿才是啊!”
“我真是服了你了,还是没有拔上来?”
“我叫王长喜,但我很瘦,而且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他们都叫我二瘦子。”
“大人,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烤,虽然我家穷,没有太多的食料,但你别看我小,我的烤鱼手段可是非常厉害的,而且这清湖里面的鱼,没有经过污染,一直都非常鲜美,可好吃了呢!”
……
当时那张消瘦的面庞,似若永久的印刻在心中,挥之不去。
他从一个十岁的孩子,渐渐长大,渐渐成年,也渐渐的改变了家里的困境。
而今,他生命正在迅速流失。
摆在苏寒面前的,其实有两个选择。
救,或者不救。
救了王长喜,务必会动用修为之力,七年的努力,将会完全白费。
不救的话,或许,这会成为他彻底化凡的契机。
以王长喜的命,彻底入凡。
但……
若是不救,王长喜会死!
他站了许久,这是一个难以选择的决定。
其实在化凡之前,他就做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的准备。
这个过程会很长,而凡人的寿命,大多只有百年左右。
在这个过程当中,肯定会接触凡人,也肯定会看着这些凡人,生老病死。
他原本觉得,到了那种时候,他会漠然,会不在乎,毕竟在任何修士的眼里,凡人,终究只是一些普通生灵而已。
但此时此刻,苏寒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凡人,也是人!
他们也有着感情,也有着喜怒哀乐,除了没有修为之外,跟修士,没有任何的差别。
接触的久了,终归是会生出感情的。
七年的时间,对苏寒来说,王长喜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这份感情,比苏青、苏瑶他们,丝毫不差。
最主要的是,王长喜不是普通的生老病死,他还太年轻,不该在这个年纪离世。
可话又说回来,无论如何死去,这都是凡人间的事情,跟他不应该牵扯上关系。
“若我不教你武术,你也就不会去打猎,更不会有今日。”
“或许你不后悔,但这一切,终究还是因为我。”
“我可以不救你,以你的命,以这份疼痛,让我入凡。”
“可不救你的话,我如何渡己……”
轻轻摇头,苏寒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他蹲下身来,手掌伸出,从王长喜的脸庞开始,直至整个身体拂过。
所有人都能看到,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有一种特殊的光芒,从他掌心处散发出来。
这些光芒,进入了王长喜的体内。
他的气息不再若有若无,他那些断裂的骨骼也正在快速修复,他的眼睛微微抖动,最终彻底睁开!
他眼睛睁开的那一刻,也是苏寒这次化凡,彻底失败的那一刻!
“我,我这是怎么了?”
坐起身来,王长喜看着四周的人,有些茫然。
而此刻,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
他们不可思议的望着苏寒,嘴巴张大,目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苏先生,你,你……”
王馨兰首先反应过来,她指着苏寒的手掌,大眼睛则是在望着苏寒。
“对。”
苏寒摸了摸王馨兰的脑袋,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就是,你们一直都在憎恨的上神。”
“这……”
王馨兰美眸再次睁大,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长喜没事了,我也该走了。”
苏寒深深的吸了口气,微笑道:“这七年来,谢谢你们的照顾。”
“苏先生,你等等!”
王馨兰猛的抓住苏寒的衣服:“你是上神,但你跟其他上神不一样,我不要你走,你留下来啊苏先生!”
王祖石他们也都是反应了过来,尽皆喊道:“苏先生,我们憎恨的,是那些要抓走我们的上神,您改变了柳花村的命运,您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和能力,您跟他们不一样的!”
“你们,不恨我吗?”苏寒抿了抿嘴。
七年以来,每当谈起上神的时候,柳花村的人,都会露出仇恨的表情。
“不恨,至少我不恨你!”王馨兰大声喊道。
“苏先生,我们也不恨你!”
“对,若没有你,就没有我们的现在,我们怎么会恨你?”
苏寒脸上露出欣慰:“那好,我就留下来,你们不要当我是上神,就当我,依旧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王长喜没死,王祖石一家欢天喜地,每天供奉神灵。
他们所认为的‘神灵’,显然跟那些所谓的‘上神’,是不一样的。
或许,苏寒才是属于他们心中,真正的‘神灵’之一。
他依旧还是住在属于他的那个房屋当中,王长喜一日两次,每天都会来给他拜安。
清晨早出,傍晚归来,向苏寒报一声平安。
可终究,苏寒的身份暴露,还是让柳花村,有了不一样的气氛。
那是一种沉默,却也是一种压抑。
无数年来,上神给凡人所造成的困扰太大,这已经延伸成了一种不可化解的仇恨。
纵然明知道苏寒是好人,他救了王长喜,也帮助柳花村改变当下困境,可依旧还是渐渐的与他疏远。
不是不想接近,而是害怕接近。
凡人与上神,终究还是天差地别。
许多孩童在懂事之后,就知道苏寒是一位上神,不是什么真正的教书先生。
他们发自内心的恐惧,来找苏寒学习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余苏寒在房屋当中,像是孤寡之人。
苏寒舍弃了此次化凡,将王长喜救下,插手凡人之事。
其心境动摇,这需要时间来弥补,或许是百年,也或许是一生。
他不会问自己后不后悔,事情都已经做了,便是后悔,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
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寒所在的地方,渐渐成为了柳花村的一处禁地。
除了王祖石一家,每天会来送饭之外,其他人,很少有敢跟苏寒接触的。
这似乎是一种恭敬,又似乎是一种惧怕。
柳花村的条件越来越好,苏寒教导王长喜他们,王长喜他们则是教导其他人,不少村里的年轻力壮之人,都开始上山打猎。
一年之后,他们朝着距离最近的小村出发,用肉类,来换取一些粮食或者银钱,还有布料衣衫等物。
对凡人来说,好吃的东西太多了,肉类只是其中一种而已,小村里种植的那些庄稼,会带来不一样的口感。
人的生活得到满足之后,总会去追求更高的品质。
苏寒这里,人们似乎已经将他给遗忘。
他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外出过。
这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谓化凡,本就是融入凡尘世间,体悟人生百态,或是欣喜,或是高兴,或是激动,或是悲痛。
当所有的情绪都能达到一个节点,便会成为化凡的契机,由彻底入凡,直至自凡而出。
“人生情绪,本就无外乎‘开心’与‘悲伤’,这算是两个大类,将其他情绪尽皆包揽于其中,通俗来说,也可以理解为,高兴,以及不高兴。”
“生气、发怒、狂躁,最终会归属于悲伤一类。”
“高兴、惊喜、激动,最终也会归属于开心一类。”
“真正的体悟其中一种,算是彻底入凡,而两种全部体悟,便可脱凡还神,一举突破!”
苏寒深吸口气,静静的坐在那里。
这一年下来,他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距离入凡还差之甚远。
但以上这些,也算是他这一年来的总结。
可理解归理解,实践又是不一样的事情。
“我若一直都坐在这里,与世外隔绝,那跟在修士世界当中,又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苏寒目光一闪。
正好,此刻外面传来了王长喜的声音:“苏大人,长喜回来了,跟您报一声平安。”
“吱呀~”
房门打开,有一抹尘土落下,似是积攒了很长时间。
王长喜目露喜色,不可思议的看着苏寒:“苏大人,一年多了,您终于肯出来了!”
“倒是我有些心胸狭隘了。”
苏寒轻轻摇头:“一年多来,你们兄妹三人从未避讳过我,却是我隐藏不出,让你们担心了。”
“不不不……”
王长喜连忙摆手。
他咬了咬嘴唇,犹豫道:“苏大人,您是上神,我知道您来柳花村,肯定有您要做的事情,或许……或许是因为我,而让您失败了。”
化凡之事,他当然猜不到,可苏寒一年不出,他也能猜出一些。
“跟你无关,不要多想。”苏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长喜目中有挣扎闪过,最终咬牙道:“苏大人,您能跟我说一下,您来柳花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苏寒低头,目露沉思。
许久之后,王长喜轻叹一声:“算了,您不愿说,我也不该……”
“化凡。”苏寒忽然开口。
王长喜愣了一下:“化凡?”
“你们嘴里所谓的‘上神’,其实也都是一个个于苦海当中挣扎的修士。”
苏寒解释:“所谓‘化凡’,是修士境界里的某一个阶段,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方法。我选择与你们一同生活,体悟凡人世间百态,感受人情冷暖,忘却一切肃杀,从融入到醒悟,直至最后一刻,方能大成。”
他解释的很简短,却也很清晰。
王长喜不明白修士的一切,但他能听的出来,所谓‘世间百态’,不也就包揽生死、开心、悲痛么?
自己之前跌落悬崖,差点死亡,这本可以成为悲痛的一种,但苏寒看不下去,救了他一命。
这是逆向,不该为之!
“呼……”
王长喜看着苏寒:“苏大人,我明白了。”
苏寒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解释,而是道:“以后,不用继续来送饭了,我还是去你家吃。”
“好!”王长喜露出激动。
……
沉闭一年,苏寒再次现身,王祖石一家都非常惊喜。
他们生性淳朴,心地善良,只记得苏寒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更是救了王长喜,至于上神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去想太多。
在这种情况下,苏寒又渐渐的,融入了王祖石一家人。
但这,依旧不够。
如果将柳花村比方成一座小世界的话,那只有让柳花村的人彻底接纳他,他才能真正入凡。
而这,显然是挺艰难的一件事情。
苏寒也曾想过,去别的村落化凡,但祖巫图录的最终目的地就在这里,且已经与王长喜等人接触,有了凡根,再去别的村落的话,恐怕会耗费更长时间。
深夜,繁星点点。
苏寒坐在门口,遥望星空,有些出神。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体内所有神力,都充斥于身体的各个地方,像是潮汐涌动,磅礴强悍。
“忘却分为两种,一种是失忆,一种是自欺。”
“对任何修士来说,前者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若非被搜魂,没有修士会真正的失忆。”
“而我要做的,就是后者。”
自欺,其实也就是欺骗自己。
但对于化凡之人来说,这是真正的终点。
当所有的神力都凝聚于体内某一处,平淡如水,再也不会时时刻刻的出现,那他,便可真正入凡。
感受不到神力,感受不到天地间的神气,也不与任何修士接触,不提及任何修道之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渐渐遗忘,记忆像是一个蚕茧,被全部包裹,到脱凡的那一刻,再真正的暴涌出来。
某一瞬,苏寒忽然抬眸——
远处的一处村落,有滔天光芒散发,九道彩色化作桥梁,洞穿天地,贯铄古今。
“又出现了……”
苏寒轻声喃喃:“自我到达柳花村开始,那宝物就露出端倪,可至今都没有现世,怕是青神后裔、盘古星子他们,都还没有离去。”
“那到底是什么?”
半晌之后,苏寒目光忽然闪烁了起来:“柳花村的人,一直都知道我是上神,但或许,我可以借助此事,拼一拼!”
……
转眼之间,又是两年过去。
苏寒到达柳花村,已经足足十年时间。
王长喜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帅小伙,因为生活质量提高,且又是村里最强的猎手,甚至都有不少外村的人来给他说媒,自家村落就更不用说了。
王馨兰也长成了一个大美女,她有学问,与其他女子相比,她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王祖石李明芳夫妻两人,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一些。
他们年近五十,终究还是要老去的。
正常来说,年轻男女十六岁便可成家,可王长喜兄妹三人,也不知是为什么,一直拖到如今。
苏寒的长相,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还是那般年轻。
这两年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两年。
那九彩宝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宝物似乎随时都可能出世。
曾有一日,雷霆古神再次找到苏寒,劝解他不要拖延时间,已经浪费了十年。
也正是借助这个机会,苏寒告诉雷霆古神——若我不死,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手。
雷霆古神能体会到苏寒的执念,虽对此心生疑惑,但还是答应。
也就在苏寒酝酿着,如何在这宝物之事当中,寻找契机的时候,天空忽然剧变,有传送阵出现,大量修士,再次现身。
“他们又来了!”
“天杀的上神!!!”
“我们对你们没任何用处,到底要抓我们作何!!!”
尖叫声,从凡人岛各个地方传来。
有砰砰砰的关门声响起,即便这根本无用。
苏寒望了望自己的双手,轻声叹息。
两年沉寂,他体内神力,已经收缩到了手臂之处,至少只论双手的话,跟普通的双手并没有什么两样。
若能一直如此下去,或许无数年以后,他的神力真的可以凝聚于体内某一处,平淡如水。
那一刻,也是真正入凡的时候。
然而,这些修士再次出现。
他们像是阎王,掌控着这些凡人的生死,若苏寒插手,那这两年的沉寂,又会白费。
“我苏寒并非仁慈之辈,也会为一己私利而争相夺命,是非黑白对修士无用,但生灵本是银河星系起源,是一切的根本,他们哪怕再弱,也终究是一条命!”
“有些事情,你们真的不该做!”
神色渐渐冰冷,苏寒从王祖石家中走出。
王长喜等人都在后面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苏先生。”
王馨兰忽然开口,他对苏寒的称呼,又从‘大人’,变成了‘先生’。
似乎这样,会更加亲切。
“您曾教过我,天地有轮回,生命有始终,或许此刻所发生的事情,就是始终里面的一部分。”
苏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王馨兰一眼,目中带着欣慰。
化凡之事,王祖石一家都已经知道,王馨兰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插手。
就如同之前救了王长喜,那或许,也是生命始终里面的一部分。
“人有生老病死,可这跟神,又有什么关系?”
“您也是神!”王馨兰喊道。
言下之意——上神不该抓他们,可苏寒若想化凡,那也不该因为他们,而对上神出手。
这是插手命运的事情,对苏寒的化凡来说,阻力极大。
“我愿豁命,助苏先生化凡!”王长喜沉声开口。
苏寒动容,看着王祖石一家人,心中复杂万千。
生存力弱小的凡人都懂得报恩,那群能够飞天入地的修士,却如此的惨无人道!
“等我回来。”
深吸了口气,苏寒脚步抬起,身影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其体内神力暴涌,刹那间灌注全身,包括之前,已经完全消弭的两只手掌。
这代表,他两年的努力,已经白费。
这相当于第二次化凡,再次失败!
“轰!!!”
虚空轰鸣巨大,苏寒一身白衣,站在了那传送阵之前。
诸多修士望着他,神色微变。
却还不等苏寒开口,下方便是传来一声暴喝:“滚!”
这暴喝如雷声滚滚,与大道同音,在传来之时,掠过苏寒,刹那间席卷一切从传送阵当中出来的修士。
只听砰砰砰的闷响声传出,至少过万人**爆碎,元神湮灭。
略强之人,七窍流血,面如死灰。
“这是第二次!”
那声音再次传来:“若再让我碰到第三次,便是隔空追杀,也定要屠你们九族!”
“上级命令,谁都不能违抗!”有人色厉内茬的喊着。
却是刚刚说完,下方便是飞出一道光芒,瞬息将此人眉心洞穿!
“凡人存在,上等星域极尽空灵,便是化凡,都有处可去!”
“无论强弱,此乃生命,若无利益之争,又怎可随意践踏!”
“你等也是修士,却不顾及底线,该杀!”
随着那声音的落下,一道惊天手掌贯空而来,其磅礴威压,瞬间横扫天地,令所有虚空上的修士,都是面色大变!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传送阵奔逃而去。
“回去告诉你们那所谓的‘上级’,我盘古星子存活一日,你们,便不可动这些凡人!”
传送阵消失,所有修士离去,只余苏寒还站在虚空。
他微微低头,穿过云层,看向了地面上,一脸冰冷的盘古星子。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盘古星子也是抬头,两人隔空对望。
“苏大人心地善良,生性仁义,实乃大慈大悲之人,在下佩服!”盘古星子首先开口。
苏寒微微沉吟,他可不会去在乎这些表面上的鬼话。
“为何不杀他们?”他忽然道。
“若杀了他们,第三批、第四批,乃至更多的人,依旧会降临凡人岛,此次就是例子,第一批的人,我已经全部杀了。”盘古星子道。
苏寒又问道:“他们不知‘上级’到底是谁,即便放他们回去,他们也无法禀报此刻所发生的事。”
“这些人该死,但终究也是受到了蛊惑,且并未伤到凡人,饶他们一命,未尝不可。”盘古星子沉声解释。
众人想起了他的处事方式,也就淡然理解。
可苏寒却是继续问道:“盘古星子可知道,这些人,都是来自于哪里?”
“暂时不知,但我会查。”
盘古星子道:“擒杀凡人,触及底线,应当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擒凡人不假,但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就会杀?”
“若非杀掉,那些凡人,又为何没有一人归来?”
苏寒沉默。
人心叵测,表里不一,他对任何人,都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苏八流,你没完了是吧?”
青神后裔眉头大皱:“盘古星子两次出手,救下这些凡人,你却如此咄咄逼人,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苏寒扫了他一眼:“至少,我敢站出来,便是他不救,我也要救!”
“你!”青神后裔脸庞一红。
苏寒那简单的话语,却是充满了讥讽之意。
放眼此地,无数修士尚在,除了苏寒跟盘古星子之外,又有谁为这些凡人出手?
“哼,口舌之利!”青神后裔冷哼。
苏寒不再言语,本打算离去,但就在此刻——
“哗!!!”
那一直都在若隐若现的九彩宝光,忽然浓郁到了极致。
九道光芒,每一道,都像是一座彩虹桥,连接天地,似是要穿破苍穹。
所有人脸色皆变,随后又露出狂喜之色。
“要成了么?”
“哈哈哈,等了十年,这宝物,终究是要面世了!”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等至宝,居然能让我等,等待十年之久!”
所有人,同时起身。
那九彩宝光的变化速度极快,其上方看似尽头之处,贯穿虚空,居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显然,宝物的存在,就在那黑洞当中。
“契机来了!”
苏寒目光爆闪。
下一瞬,他没有任何废话,直奔黑洞而去。
“嗯?”
见到这一幕,所有修士都是神色一沉。
“苏八流,你好大的胆子!”
“我等以神力温养这九彩宝光足足十年,你却想捷足先登?”
“立刻滚下来,否则的话,你便是云王府七品掌殿使,也要死于我等手中!”
“……”
大量暴喝声从下方传来,可苏寒根本就不在乎。
他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那黑洞之前。
“嗡~”
但就在他要冲进去的时候,有一层光幕忽然浮现出来。
那光幕上面,出现了无数的利剑,每一把都极其锋利,且威压恐怖。
苏寒在这光幕面前,如同是一只蝼蚁,与之相比,他的气息非常微弱。
“天神境出手?!”
苏寒脸色大变,猛的低头,看向云帝后裔叶流辰:“叶兄,贵师何意?”
叶流辰看了琉璃仙子一眼,那光幕的出现,正是他的师尊,琉璃仙子在出手。
“苏兄不可莽撞,这黑洞刚刚浮现,其内虽有宝物,但也伴随着危机,师尊也是为了你好。”叶流辰道。
“我若是一定要进去呢?”苏寒神色冰冷。
叶流辰没有说话,琉璃仙子却道:“你要挑战本尊的权威?”
“我乃云王府七品掌殿使,你能拿我如何?!”苏寒冷哼。
“只会拉虎皮扯大旗而已,云王府有规矩存在,即便是要帮你,也得分一个道理!”
琉璃仙子不屑道:“流辰他们守护十年,你没有出丝毫力,此事传到云王府当中,他们也不会保你!”
“掌殿使可不是院林使,你说不会保我,就真的不会保我了?”苏寒道。
“你大可以试试。”琉璃仙子淡淡开口。
苏寒露出迟疑,却又很快化作果断,体内神力狂猛涌动。
“天神境之威,不可挑衅,你若出手,别怪本尊手下无情!”琉璃仙子威胁。
她的声音很大,所有修士都听的清清楚楚,甚至有人拿出了记忆晶石,记录此刻所发生的一切。
如她所言,天神境乃古神之下,顶级强者!
不分势力,不分身份,任何后辈见之,都要恭敬行礼,不可随意冒犯。
一旦冒犯,当可严惩,哪怕四大府域的掌殿使!
可苏寒却像是为了那宝物,状若疯狂,神力几乎凝聚到了巅峰。
“给我开!!!”
他猛的嘶吼,朝着那些利剑轰击过去。
“找死!”
琉璃仙子目光一寒,那些长剑骤然延伸而出。
没有任何意外,苏寒的力量,根本就无法与其媲美。
他所有的神力,都在此刻被利剑贯穿,浑身上下的防御,也是尽数崩溃。
到最后,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足足数十道利剑插进了苏寒的体内,将他的所有神力,尽数吞噬!
“破神?!”
望着这一幕,连青神后裔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所谓‘破神’,便是动摇苏寒根基,撕碎他的一切修为!
若普通修士也就罢了,可苏寒毕竟是云王府七品掌殿使,被誉为云王府‘第一天骄’的存在。
虽没有将其击杀,但废掉他的修为,也着实太过狠辣了。
“琉璃!!!”
苏寒浑身是血,从虚空当中跌落。
不过有一股柔力将其托住,不然肯定会生生跌死。
琉璃仙子没有理会她,而是手持记忆晶石,似乎在等待什么。
足足许久过去,四周也没有任何动静出现。
她略微松了口气,而后带着讥讽,朝苏寒道:“看来,云王府也没有多么的在乎你。”
云王府,东殿。
沈天丽正在跟雷霆古神说着一些什么,自上次拜山盛事出关之后,雷霆古神就一直呆在云王府,没有再闭关。
沈天丽正式晋升一品御前使,心情很好,加上她所说的事情,貌似是一件喜事,所以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但某一刻,雷霆古神却是忽然抬头!
“破神?”
“嗯?”
沈天丽反应很快,立刻就明白了‘破神’这两个字的意思。
并且,能够让雷霆古神一直盯着的人,除了苏八流,再无其他。
“东殿主,您的意思是……”
“苏八流,于琉璃仙子手中,修为尽废!”
“什么?!!”沈天丽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一股滔天煞气自她身上迸发开来,哪怕有雷霆古神在这里,却依旧是席卷了整个东殿,乃至大半个云王府!
所有感受到这股煞气的人,都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朝着东殿的方向看来。
“琉璃?她在找死!”
沈天丽冰冷道:“东殿主,请指出确切位置,属下夺她人头!”
纵为天神境巅峰,可依旧不是古神,能俯瞰天地,察觉一切。
然而,雷霆古神虽说神色有些阴沉,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按理来说,作为云王府第一天骄,甚至是整个上等星域的绝世妖孽,苏八流修为被废,他应该极其震怒才是。
更别说,苏八流还是云王府的七品掌殿使,代表着云王府,真正的脸面!
“他之前曾特意传音给我,只要他不死,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云王府,都不要插手。”雷霆古神道。
“可这,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沈天丽不理解。
雷霆古神没有理会她,而是喃喃自语道:“难道,在这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还是说,他就是朝着这样的结果去做的?”
……
凡人岛。
苏寒满脸惨白,双眸充血,披头散发,状若疯狂。
“你废了我的修为!!!”他死死的盯着沈天丽,出声嘶吼。
哪怕是青神后裔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琉璃仙子贵为天神境,被后辈所忤逆,的确可以出手教训一下。
但苏八流,终究是云王府七品掌殿使,且更是有雷霆古神撑腰,她琉璃仙子即便是要教训,也不应该下如此重手。
当然,他们倒不是同情苏寒,而是觉得,这一切的发生,都极为诡异。
苏八流,已经蠢到了这种地步?
明知琉璃仙子要出手,偏偏还要往上撞?他不像是这么蠢的一个人啊!
琉璃仙子那里,居然也不将雷霆古神,乃至于整个云王府放在眼里,将苏八流这个第一天骄硬生生废掉,她就不怕云王府真的找她的麻烦?是有什么底气不成?
可事实就是如此,即便再不敢相信,这也已经发生了。
“自作孽,不可活!”
琉璃仙子冷哼:“苏八流,你一直都依仗你七品掌殿使的身份,欺行霸市,为非作歹,而今,都欺负到了本尊的头上,你是云王府的人,更被雷霆古神所看好,本尊的确不能杀你,但你今日修为被废,这都是你自找的!”
“本尊这里,记忆晶石记录了所有的一切,是你自己冲向本尊的剑阵,所有的结果,都是你咎由自取!”
苏寒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眸如野兽一般盯着琉璃仙子,能看出他心中到底有多么愤怒。
“滚!”
琉璃仙子呵斥道:“不要给脸不要脸,再敢招惹本尊,你所丢的,就不仅仅是你的修为了!”
“我一定会告知东殿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苏寒嘶吼。
“废人一个,还妄想报仇?”琉璃仙子不屑。
其实她并不喜欢放虎归山,若可以的话,连苏寒的命,她都想要。
但碍于苏寒的身份,将其修为废掉,这已经极其严重,真要是杀了他,云王府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她心中也在疑惑,如此天骄被废,云王府居然没有任何人出来?那雷霆古神,又闭关去了?
“唉,苏兄……”
叶流辰望着苏寒,满脸同情:“你本应该有大好前途,便是不如我等,却也能够立于人巅,为何偏偏要如此的想不开呢?你潜力巨大是一回事,真正实力又是一回事,师尊这种大能,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啊!”
苏寒盯着叶流辰看了半晌,最终没有再说任何话语,狼狈的朝着远处而去。
“他,算是彻底废了。”众人心中暗道。
即便是对苏寒极其仇恨,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苏寒能拿下四府第一院林使,的确有无上之姿。
可惜,他太狂了。
琉璃仙子可不仅仅是一位一星天神境,在她的背后,还有大势力存在。
她敢对苏寒动手,也是有着一定的底气。
“成为凡人,你最多只有百年寿命,下辈子若是投胎,还能成为修士,千万记住,有些人可以惹,有些人,却永远都不能惹!”
琉璃仙子的声音,在苏寒耳边回荡,也在四周回荡。
“咻咻咻……”
诸多身影腾空而起,朝着黑洞飞去。
唯有苏寒,背影落寞,浑身上下,尽是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后悔,有悲痛,也有滔天的恨意。
可谁都没有料到的是,当左右人都进入黑洞的那一瞬,苏寒身上的情绪,尽皆消失了。
“他们,都看见了吧?”
……
三日之后。
“都看见了。”
王馨兰哭着跑到苏寒身边,扑进了他的怀中:“苏先生,您没事吧?我都看见了,那些上神都是坏人,他们对你动手,呜呜……”
“没事。”
苏寒擦了一下嘴角儿的血迹,咳嗽了两声,牵强笑道:“这下,你们都不用害怕了,我再也不是上神,只是凡人。”
四周很多人站立,都是柳花村的村民。
之前盘古星子出手,所有修士逃回传送阵,他们有所察觉,从家里走出。
恰巧,看到了琉璃仙子对苏寒出手的那一幕。
甚至,琉璃仙子的话语,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
苏寒能感觉到,这些人对于自己,不再是如以往那般谨慎、惊惧,而是带着同情与怜悯。
“回家吧……”
人群当中,柳花村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道:“从今以后,你还是那个教书先生,柳花村,就是你的家。”
关于苏寒的以往,从来都没有人去多问。
凡人岛的人虽然都只是一些凡人,但经常有修士过来,他们见惯了这些所谓的‘上神’,也多少得知了一些关于修士的事情。
虽不多,但修为被废,恰好是其中一点。
如果说,之前苏寒暴露修士身份,让柳花村的人对他多了一些警惕和恐惧,那此刻,修为被废,变成凡人,他就彻底被柳花村所接纳了。
同病相怜或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苏寒曾改变了柳花村的生活环境,让他们不至于再那般贫穷。
跟修士相比,凡人大多淳朴,也懂得报恩。
……
关于那所谓的宝物,苏寒没有任何想法。
他似乎接受了修为被废掉的结果,在柳花村中,就这么沉寂了下来。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日,有鞭炮声响起,是王祖石家,盖了一栋新的房子。
黑瓦白砖,比以前气派了不知道多少。
院落很大,里面种植了一些青菜,还有些许庄稼,这都是跟小村的人要来的种子,以及学来的技术。
柳花村所有人都来到这里,为王祖石一家庆祝。
王祖石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眼眸微微发红,充满了欣慰。
而王长喜等人,则是站在苏寒身旁,也是显得异常激动。
“苏先生。”
王长喜在苏寒耳边道:“前几日,我在后山发现了一株人参,拿到小村里去,说是已经有百年岁月,用处极大,可以卖到三千两白银。”
苏寒笑了笑:“后山是大家的,千万记住这一点。”
“嗯,我知道!”
王长喜点头:“我倒不是想要独吞,只是觉得您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一类的东西,害怕对方出的价格低了。”
“的确是有些低了,可以再加五百两,甚至一千两。”
苏寒道:“小村里的人,其实也买不起此类物品,他们应该是要转手卖到中村的,你就按照我说的价格去卖,他们会答应的。”
“好嘞!”王长喜高兴点头。
凡人岛的通用货币,跟其他凡人世界没什么两样,都是白银、黄金。
而白银之下,则是铜钱,一两白银,可以交换一千文铜钱。
对于柳花村的人来说,数千两白银,那是极其恐怖的一笔财富,毕竟王祖石重新盖的这栋房子,才花了不到一百两白银而已。
晚上,王祖石宴请全村老少,家里晒得一些干肉,以及王长喜、王长贵兄弟两人在山上打的猎物,再加上从外村买来的青菜和干粮,还有美酒,倒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柳花村向来如此,他们很团结,每家每户有喜事,都会将全村的人请来吃饭。
酒过三巡,除了李明芳和王馨兰之外,所有男人都喝的酩酊大醉。
苏寒微微沉吟,将李明芳和王馨兰找了过来。
“苏先生,您有何事吩咐?”李明芳问道。
吃水不忘挖井人。
即便苏寒已经修为被废,跟她们没什么两样,可她们依旧还是将苏寒当做恩人。
“长喜兄妹三人也都大了,该成家了。”
苏寒道:“正常来说,十六岁便可以成家立业,若我没记错的话,长喜都已经二十一了吧?长贵更是二十三了,还有馨兰,也是二十一,直比长喜生日小一些而已,若再不成家的话,都要被人笑话‘大姑娘’了。”
一旁的王馨兰脸蛋儿一红,鼓着香腮道:“哼,我可看不上这帮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这只是开玩笑,并非诋毁。
“你有学问,我知道,但想要找个有学问的夫君,至少也要到中村,即便是小村里面的人,有学问的都不多。”苏寒道。
“不!”
王馨兰噘着嘴道:“我要找的话,一定要找个苏先生这样的,又有学问,又有气质的男人!”
苏寒一愣。
李明芳也不禁看了看王馨兰。
但见后者面庞大红,忍不住低下头去。
“馨兰眼光太高,她可以再等等,不过长贵和长喜该成家倒是真的。”
李明芳转移了话题:“苏先生既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合适的人选?”
“陈家那闺女不错,好像挺崇拜长喜的,她都已经十八了,长的也可以,媒婆给她说了好几次,但都被她拒绝,听说就是在等着长喜。”
苏寒道:“至于长贵的话,他话少,可能没跟你们说过,上次去小村,认识了一个姑娘,家境还算殷实,人也漂亮,你家现在的条件不错,完全可以娶得起小村的人,不防让他去试试?”
“那他自己怎么不跟我说?”李明芳有些不满。
“这不是怕你不乐意嘛,毕竟小村的人,聘礼都要三十两白银以上,你们好不容易攒了这点儿家业,他怕你们心疼。”苏寒笑着解释。
“这样啊……”李明芳陷入沉思。
“钱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担心,长喜今天告诉我,在后山挖了一棵百年人参,能卖出三四千两的白银呢,柳花村一百来户,每家平均一份,也能分和几十两。”
苏寒道:“而且,后山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肯定还有其他珍贵之物,随着以后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得到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你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是我们!”李明芳着重提醒了一句。
“对对对,是我们,呵呵……”苏寒摇头一笑。
“那等他们酒醒了之后,我就问问他们的意思。”
李明芳叹息着:“年龄也的确不小了,我都感到着急,这两个兔崽子,有什么话也不跟我说,就跟苏先生你亲。”
“呵呵,不早了,赶紧去休息吧。”
苏寒站起身来,又点了点王馨兰的眉心:“还有你,都这么大了,再拖下去的话,哪怕你再有学问,也没人要,知道吗?”
“我……”王馨兰欲言又止。
“听话。”
苏寒打断了她的意思:“我活了这么多年,有数位妻子,更是有了孩子,最是明白这男女之事,遇见差不多的,就嫁过去行了,反正早晚都会有这一天,不是吗?”
王馨兰愣在那里。
如她所言,她终究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心思转的很快。
苏寒有没有妻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苏寒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
在苏寒眼里,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
王家盖了大房子,有的是地方住,经过他们的万般邀请,苏寒终于答应,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不再回自己的住处。
李明芳老了,王馨兰也即将嫁人,倒也没有什么方不方便的了。
翌日清晨,李明芳带着一脸‘羞涩’的王长贵到来。
显然,小村那姑娘的事情,李明芳都已经从王长贵嘴里知道了。
李明芳答应,出白银三十六两作为聘礼,迎娶那位姑娘。
当天下午的时候,王长喜也传来喜报——
陈家闺女果然一直都在等着他,两人揭开了那最后的一层面纱,都对对方有意。
如此,王祖石和李明芳一致决定,半个月后,王长贵带那个小村姑娘回家,王长喜也一同带着陈家闺女,都见见面。
两人自然不会拒绝,喜滋滋的答应。
虽然只是一村之隔,但想要翻越后山,至少也需要花费数日时间。
这还是从山脚处走过,不然的话,耗时更长。
半个月后,王长喜带着陈家闺女来到了家里,后者一看就是那种温柔贤惠之人,话语不多,但非常有礼貌。
而临近中午的时候,王长贵才带着小村那名为‘张薇’的姑娘,回到家中。
人家毕竟是小村的人,从小念过私塾,跟陈家闺女相比,气质上完全不一样。
她落落大方,非常受王祖石和李明芳的喜爱,苏寒也对她赞赏有加。
总之,这两位未来的儿媳妇,大家都很满意。
半年之后,兄弟两人先后成亲,王家一片喜庆,其乐融融。
关于苏寒的事情,这两位儿媳妇也都大致了解了一些,其原先修士的身份倒是没有透露,只是知道,大家对他都很尊敬。
似乎是因为修为被废掉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寒的面容,也渐渐的有了变化。
有些许皱纹出现在了脸上,他在从一个青年,朝着中年所转变。
偶尔,他会看向虚空中,那黑洞所在的地方。
只是云雾遮挡,仅凭肉眼,已经看不透了。
……
五年时间,转眼过去。
后山对于柳花村来说,真的是一座宝山。
凭借在里面得到的东西,每家每户都储存了些许财富,比小村的那些人家,只多不少。
阳春三月,柳絮漫天。
有孩童的嬉戏声,回荡在四周。
王长喜和王长贵,又上山打猎去了。
王祖石和李明芳,则是在家里准备菜肴,今日将会摆一场宴席,因为是大孙子王林的生日。
王长贵生了一个儿子,王长喜生了一个女儿。
不愧是兄弟两人,同一天成亲也就罢了,生孩子,都是一前一后。
王林与王惠的生日,只差一月。
两位儿媳妇都在帮着忙活,倒是只有苏寒是闲着的。
望着两个孩童的嬉闹,苏寒渐渐陷入了沉思当中。
“苏先生。”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是王馨兰走了过来。
她一身长裙,秀发披肩,看起来更有气质了。
“坐。”
苏寒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王馨兰坐下,盯着苏寒看了许久,最终道:“苏先生,您也老了。”
“人,都有老的时候啊!”苏寒笑着摇头。
王馨兰沉默,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十六了。”
苏寒忽然道:“大姑娘了,嫁不出去了。”
“不打紧。”
王馨兰微微一笑:“反正有人疼我就好了。”
“你啊……”苏寒叹息了声。
王祖石和李明芳夫妇,一直都在为王馨兰的终身大事而感到头疼。
他们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加上王馨兰又极其固执,最终也就放弃了劝说。
“苏爷爷,你快来看,快来看啊!”
就在这时候,王林那调皮的声音传来。
他指着前方的一条小河,里面正有几条鱼在游动。
苏寒修为被废的时候,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的模样,若以那时候计算,此刻的他,才不过三十多岁而已。
但他跟王祖石同辈,所以王林和王惠,都要叫他‘爷爷’。
“小心点,可别掉下去。”
苏寒一边笑一边走过去:“上次你们两个掉下去,把衣服都弄湿了,忘记是怎么挨揍的了吗?”
王馨兰也是起身,打算跟过去。
但她的腹部忽然一阵抽搐,脸色也是立刻白了起来,额头更有汗珠渗出,看起来非常难受。
“这该死的肚子,又犯了……”
王馨兰咬着牙齿,朝家里走去。
也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她的肚子偶尔绞痛,越来越频繁。
直至此刻,每天都要疼四五次。
苏寒站在两个孩童之前,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向王馨兰的背影,沉默不语。
……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的飞快。
苏寒四十这一年,王林已经跟着他的父亲和叔叔学习打猎了。
而王惠,则是由苏寒和王馨兰一同教导,做一个有文化的读书人。
村里有老人相继离世,柳花村举行了不下十场葬礼。
可谁都没有想到,王家的这场葬礼,会来的如此之快。
“姑姑,姑姑,你醒醒,你醒醒啊……”王惠抽泣着。
在她面前,王馨兰正躺在床上,眼眸紧闭。
李明芳已经哭晕了过去,正被王祖石给抱着。
有大夫在给王馨兰把脉,除了王惠的声音,房间里面一片安静。
许久之后,大夫收手,轻轻摇头道:“准备一下吧,最多三天。”
没有凄厉的哭泣,只有一种浓浓的悲伤与阴霾,弥漫在众人心头。
在之前的两年里面,大夫已经来了不下数十次,什么药都不起作用,顶多缓解一下。
这个结果,早就已经被大家所猜到。
有了预料,似乎也就不再那般绝望了。
“水,水……”
王馨兰的手忽然勾动了一下,嘴里传出几个字。
王长喜立刻就要去倒水,苏寒却拦住了他:“我来吧。”
哗啦啦的倒水声,在房间里面,格外刺耳。
苏寒端着一碗水,缓缓坐在了王馨兰的面前。
他看着对方的面庞,轻声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喂你喝水,当年那个在月光下,只知道要新衣服的小丫头,居然也长这么大了呢。”
王馨兰张嘴,她显然真的很渴,嘴唇有些干裂,脸庞也白的吓人。
那个曾经如花似玉的美丽姑娘,经过了岁月和病魔的摧残,此刻看起来,像是迈过了中年,直接成为了一个劳累过度的老年人。
但她,依旧还是保持着原先的那种温柔与典雅。
她是一个读书人,不说满腹经纶,至少有些学问,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想表现出自己脆弱的样子,哪怕此刻的她,真的很脆弱。
喉咙滚动,似乎将水咽下去,都已经非常的难受,王馨兰竭力忍着,可苏寒依旧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的痛苦。
人艰不拆。
苏寒一直保持着笑容,就好像是王馨兰小的时候,两者第一次相见一样。
“还要喝吗?”苏寒轻声问道。
“不喝了。”
王馨兰喘息了几声,黯淡的眼眸望着苏寒:“苏先生……”
“嗯,我在这里。”苏寒点头。
“您,真的已经是一个凡人了吗?”王馨兰问道。
苏寒沉默。
王馨兰不像是王长喜和王长贵,她心思聪慧,虽不明白修士的事情,但也知道,苏寒不会那么傻,明知打不过,却偏偏要去招惹那些‘上神们’。
对此,她一直抱有质疑,但从没有问过苏寒。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见苏寒不说话,王馨兰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连忙道歉。
“没事。”
苏寒抚摸着她那干涩的发丝,轻声道:“少说点话,多多休息。”
“我会休息的……”
王馨兰露出牵强的笑容:“苏先生,您知道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苏寒微笑的望着她,静等下文。
“我自小在柳花村长大,没有什么见识,只听他们说,那些大村里的人,个个气质出众,神采耀人,其实这些我都是不相信的,大家都是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但见到您的那一刻,我相信了这种传言。”
“您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英俊,但真的很迷人,有那么一瞬间,我的世界出现了恍惚,并非是针对您,但真的觉得,以后若是嫁人的话,一定要嫁给您这样的男人。”
苏寒伸手,轻轻抓住了王馨兰那枯瘦的手掌。
随着说话,她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十年前的那种抉择,再一次摆在了苏寒面前。
是救,还是不救?
他自然真的不会傻到,非逼着琉璃仙子将自己废掉的程度。
在琉璃仙子动手之前,苏寒的第一本尊到第八本尊,就进入了九极开魂链当中。
琉璃仙子废掉的,只是苏寒的第九本尊而已。
但有九极开魂链这种天地奇物存在,便是雷霆古神那等级别的强者,都无法察觉。
他瞒过了琉璃仙子,瞒过了雷霆古神,瞒过了所有的人,但唯独,没有瞒过王馨兰这个平凡的普通人。
想救她,不是出于喜欢,或许,只是出于一种亲情。
前后接近二十年的时间,他早已把王长贵兄妹三人,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尤其是王馨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悟性尚可,脾性也很好,极受苏寒喜欢。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有的事情,可真正体会到这种悲喜的时候,苏寒还是觉得心脏刺痛。
“我以为,我来化凡,且一直都秉承着化凡的信念,将所有凡人,都看待成身边过客。”
“然而,我错了。”
苏寒静静的看着王馨兰,她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双眸再也不像是曾经那样有神,眼皮微垂,看起来随时都会闭上。
永远的闭上。
“所谓化凡,就是将自己的成就,建立在别人的生死之上么?”
苏寒眼眸微红,且露出果断。
他的心念颤动,修为之力就要涌动,却就在这时,王馨兰那微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原本被苏寒抓住的手,反过来,将苏寒的手掌抓住。
“苏先生,就到这里吧……”
她看起来,似乎精神了许多。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寒的心,狠狠抽搐。
“人间悲喜,如梦一场。”
“感谢您能来到我的身边,也感谢您陪我走过了这一生。”
“我早晚都要离去的,又何必耽误您的时间。”
苏寒眼眶发红,颤声道:“有人跟我说过,人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才是最害怕死亡的时候。”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王馨兰,我是一个有学问的人。”王馨兰笑了。
这一瞬,苏寒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觉。
那个曾经在月光下,一直用崇拜目光盯着自己的女孩儿,回来了。
“苏先生,您能让我哥他们进来一下吗?”王馨兰又道。
苏寒沉默许久,最终点头道:“好。”
他站起身来,可王馨兰抓着他的手,却是迟迟不放。
那双眼眸,也是一直望着苏寒,似乎只要眨眼,就会将这个人忘了一样。
她不舍、痛苦、煎熬、悲哀。
可最终,她还是放开了苏寒的手,望着苏寒的背影离去。
“苏先生,再见了……”
……
天空渐渐阴霾,有乌云堆积。
不多时,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房间当中,一道撕心裂肺的悲恸声传来,令苏寒那如磐石似的身影,狠狠一颤!
他猛的回头!
有一个小女孩儿,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满是补丁。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漂亮的脸蛋儿上还沾染了些许灰尘,微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齿。
她轻轻抬脚,穿过了所有的人,站在了苏寒面前。
“苏先生,您能教我念书吗?”
“听说大村里的人,都有学问呢,我一定要好好的跟您学习,争取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嘻嘻,苏先生,您看这花又开了,您可否以这花为题,作一首诗?”
“哇,这兔肉好香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对不起,我又写错了,但我下次一定记住,绝对不会让苏先生失望!”
“苏先生……”
“苏先生……”
“苏先生,再见了……”
大雨倾盆,淋湿了苏寒整个身体,那暗中滑落的泪水,被雨水所淹没,看不出,也分不清。
王馨兰的葬礼不算盛大,是按照柳花村的习俗来执行的。
在王祖石一家的哭喊当中,黄土淹没了那个深坑,也掩盖了关于王馨兰所有的一切。
从此之后,凡人岛,柳花村,再也没有王馨兰。
对于此事,承受伤害和痛苦最多的,应当就是王祖石夫妇了。
此间折磨之首,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曾期待王馨兰学富五车,名传凡人岛。
也曾期待王馨兰放下执念,选择一位对她好的夫君。
但这一切,都随着王馨兰的下葬,变成了过往云烟。
唢呐声传遍整个柳花村,有寒风袭来,发出阵阵哀嚎。
苏寒站在王馨兰的墓前,感觉心中,像是少了一些什么,又多了一些什么。
“入凡么?”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王馨兰的墓碑:“丫头,你从来没有叫我一声叔叔,也不愿这么叫我。”
“我来化凡,只为体验人生悲喜,可我不知,用你的命,来让我入凡,到底是对还是错……”
四周寂静,无人来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会恨我吗?”
“我救了长喜一次,我也可以救你的,但我没有。”
“若你有来生,若你能认识我,那你,还愿意当我的学生吗?”
……
人有生死,时光无情。
柳花村的人,依旧是过着各自的生活,依旧在为了生计而奔波。
只是,在王祖石家里,‘王馨兰’这三个字,俨然成为了禁忌。
王长喜和王长贵更拼命了,他们早出晚归,每天都会从后山带回许多物品。
可无论带回来多少东西,无论有怎样的价值,都没有人觉得开心。
一年又一年……
任何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而变了味道。
时间,能够将一切都给磨平,包括悲伤。
盘古星子等人,依旧是没有从那个洞口出来,不然一定会弄出极大的动静。
也似乎是因为盘古星子上一次的出手震慑,那些时常来抓凡人的修士,并没有再出现过。
五年之后,王林和王惠也都长大,王惠开始跟着苏寒学习文化,而王林,则是在王长喜和王长贵的培养之下,开始尝试着,进入后山打猎。
从王惠的身上,苏寒经常会看到王馨兰的影子。
只是,她不是王馨兰,也没人能代替的了王馨兰。
苏寒的模样,也随着时间的摧残,逐渐变得苍老,不再是一直那般年轻。
从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修为气息。
此刻的他,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
在王馨兰去世的第六年,李明芳伤心过度,终是没有坚持下去。
只有苏寒等人知道,每日深夜,李明芳都会以泪洗面。
她只有那么一个女儿,也是最体贴的孩子。
她心疼的无以复加,没有任何人能体会到那种煎熬。
撒手人寰,似乎对她来说,成为了摆脱这种痛苦的最好方式。
在李明芳死后,苏寒能明显的感觉到,王祖石一天比一天苍老,也一天比一天脆弱。
那个曾经的一家之主,在李明芳去世的第五个月,也倒下了。
年终,五十七岁。
王长喜和王长贵两人,像是没了灵魂,哭的撕心裂肺。
时常有人说,没有了父母,就再也没有了家。
他们已经成为了父母,可在他们的父母面前,自己,依旧还只是个孩子。
李明芳和王祖石的相继去世,对他们来说,比王馨兰造成的打击都大。
庆幸的是,苏寒还在。
夜晚的时候,王长喜找到苏寒,两人就坐在门口,静静的望着天空。
“苏先生,他们都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王长喜有些颤抖着道:“您说,爹娘还有妹妹她们,都是哪一颗星星啊?”
“你眼中,最亮的那些,就是他们了。”苏寒道。
王长喜沉默。
苏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吧。”
“苏先生……我再也没有爹娘了,我再也不是个孩子了啊……”王长喜泪水涌出,瞬间打湿了脸庞。
“他们劳累了一生,刚刚要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人,终归是要长大的。”
苏寒轻声叹息:“你也有了孩子,你要坚强,至少在他们心中,你才是最大的依靠。”
王长喜没有说话,拿起身旁的烈酒,大口大口灌下。
酒精太高,不多时,王长喜便倒在了那里。
“娘,你来了……”
“咱家今天又吃肉啊?嘿嘿,真好。”
“娘,你说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坚强的,我和大哥,都会成为这个家的栋梁!”
“你们别走啊,我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你们先看看啊。”
“爹,娘,我想你们,长喜想你们啊……”
铁骨铮铮的汉子,在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痛苦无助的孩子。
苏寒看了他许久,最终在他的喃喃自语当中,将其扶起,朝着屋子里走去。
……
黑洞当中。
“这都过去一天了,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盘古星子眉头紧皱,心中暗道:“连天神境都可以进来,此处并不限制任何修为,且按照以往的经验,九彩神光现世,必然有至宝存在,入口既然已经开启,那就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目光扫过四周,青神后裔、云帝后裔等人,也都是在四周不断探索。
琉璃仙子这种天神境,偶尔会朝盘古星子看一眼,似乎在提防着他。
“呵呵,人族……”
心中冷笑,但表面却是一片平静。
“再有三样至宝,我就可以打开那扇大门了啊!”
“快了,快了……”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所看来的‘一天’,在外界,却是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年。
此地隔绝了一切的消息传递,似乎是另外一方世界。
青神后裔、云帝后裔叶流辰等人,也同样不知道。
……
今日,柳花村有大喜之事。
王长贵的儿子王林,要成亲了!
这些年来,柳花村的日子越过越好,已经完全踏入了‘小村’的级别。
而王林所迎娶的,是中村的一名女子。
相对于中村来说,小村还是落后了一些。
王林的妻子,名为‘宋雨’,是大家闺秀。
真要论起家世,两者可谓是门不当,户不对。
经过短暂的接触,大家都能看出,宋雨性格古怪,有些刻薄,虽嫁给了王林,但对王林的家人,包括苏寒在内,显然都不怎么在乎。
柳花村的人,表面看起来喜气洋洋,但都在暗中议论这个新媳妇儿。
而之后的生活,也的确是得到了验证。
但凡王林所得到的银两,宋雨都会在暗中送到娘家去,给王长贵和张薇的很少。
王林似乎很怕这个媳妇儿,即便是明知她对待自己的爹娘不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作为父母,王长贵和张薇即便是心中不悦,可在这个儿媳妇面前,依旧还是笑脸相迎。
他们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导致王林被宋雨数落。
王长贵时常会找到苏寒,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苏寒不要见怪。
然而,这种隐忍,却是让宋雨更加的变本加厉。
起初的时候,她做一些过分的事情,还只是偷偷摸摸。
可等王长贵上了年纪,不再适合打猎之后,她就彻底的不给好脸色了。
只要王林不在家,她就会对王长贵夫妇冷嘲热讽。
王长贵还算能忍,可张薇却是怒火攻心,有一次直接气晕了过去。
宋雨有一个弟弟,名叫‘宋国’,不闯正经。
他时常带着一帮人,来柳花村耀武扬威。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宋雨回家去说了些什么,所以宋国才会带人来柳花村,帮姐姐‘立威’。
对此,王长贵实在是气的不行,终于忍不住,找王林说了几次。
但他这个儿子,完全没有自己的骨气。
说了,也是白说。
苏寒倒是没有在意,世间冷暖,他见了太多太多,日子也不可能,总是这么一帆风顺的。
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的受气,怒火攻心,也或许是因为曾经在山里打猎,所落下的后疾,王长贵在七十岁的时候,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开始卧病在床。
而这个时候,王林和宋雨,都已经年近五十。
苏寒也早已经步入花甲,满头白发,身影佝偻,消瘦不已。
从宋雨嫁到王家的那一天开始,王家就鸡飞狗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
柳花村的人,也渐渐开始跟王家人疏远。
他们念着王长贵和王长喜的恩情,时常会送来一些吃的用的,但宋雨太强势,她的弟弟又太嚣张,终归还是没人愿意去招惹他们。
王长喜作为二叔,虽然心中有怒,却也不好去多说些什么。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开始难过,直至如今,已经习惯如水。
……
“死老头子,你怎么又来了?”
傍晚时分,院落里传出了宋雨那趾高气昂的声音。
“我来打点水。”苏寒温和笑道。
数十年的凡间经历,他的棱角似乎被磨平,跟修士之时相比,反而是温和了许多。
“打什么水?你怎么那么能喝?昨天不是才打的水吗?”宋雨双手掐腰,一副泼妇模样。
“昨天的水洗澡了,今天再打一点。”苏寒道。
“洗澡?呵呵,简直是要笑死我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洗澡?”
宋雨来到了苏寒面前:“老不正经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想法?还不是想过来偷看我洗澡?你是明知道我每天都会在这种时候洗澡,所以才过来的吧?王林也真是废物到了家,居然还会对你这种人毕恭毕敬的,瞎了他的狗眼!”
“你不是都在晚上洗澡的吗?”苏寒问道。
“哟,你连我什么时候洗澡都知道,果然是没少偷看啊!”
宋雨脸色一变,忽然坐倒在地:“快来人啊,这死老头子不正经,又来偷看我洗澡,还有没有人管管啊?这种人怎么能一直留在这里啊?我的清白啊,我的贞洁啊,你居然这么欺负我一个良家妇女,我,我不想活了啊!”
苏寒皱起眉头,心中叹息了声,转身离去。
但宋雨的嗓门太大,终究还是引来了不少人。
王长喜就在其中。
“够了!”
他蓦然大喝,吓了宋雨一跳:“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已经忍了你很多年了!”
“你说什么?”
宋雨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的站起来:“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就是这么当二叔的?你侄媳妇被欺负了,你不管不问就罢了,居然还来找我的麻烦?还有没有天理了?这死老头子是你爹不成,你非要这么护着他?”
“草,我今天……”王长喜暴怒不已。
但苏寒却是伸手拉住了他:“算了。”
“苏先生,我……”
王长喜还要说些什么,可看到苏寒的目光,又是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王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摊上这个一个该死的女人!”王长喜牙齿都要咬碎。
四周的人暗暗议论,但都是指责宋雨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知道宋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寒为柳花村做出的贡献极大,且一生都没有成亲,在村里可谓德高望重,傻子才会信那个宋雨的话。
……
夜晚降临,王林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苏寒这里。
原本他们还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可宋雨来了没多久,就将苏寒给赶了出来。
不然的话,苏寒也不至于到王林家里去打水。
其实苏寒也明白,在宋雨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外人,不管以前做过什么,那跟宋雨都没什么关系。
她觉得,多一个人,就要多吃一些,还要伺候,这怎么可能接受的了?
这世间大了,什么人都有,为此而生气,只会让关系闹的更僵。
“苏爷爷,对不起。”
王林耷拉着脑袋,跪在苏寒面前。
“你起来。”
苏寒把他扶起来,温和道:“今天收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林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天他打猎回来,苏爷爷都会问这么一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已然变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