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十一年的春闱,在大汉历届科考中,都属于极其寻常的一次,与封禅撞期是最主要的一次,哪怕刘皇帝专门留李昉主持,但整体给人的观感,重视程度并不高。
然而正是这么一次寻常至极的科举,却以一种让人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再度于朝廷内部掀起一场风波。
倘若没有意外,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应当是刘皇帝照例在崇元殿举行一场殿试,从三十名新取进士中点出状元或前三,然后再重启琼林宴。
但这个进程,随着落第士子徐士廉一番胆大妄为的登闻上告,彻底耽搁,甚至有引发开国以来“科举第一弊桉”的嫌疑。
傍晚时分,东宫之中,正进行着一场家宴,太子刘旸居主座,慕容妃与赵妃陪侍在侧,一片其乐融融之态。
当然,所谓的其乐融融,单指刘旸与其子的互动。太子妃坐在一旁,玉容平静,一副端庄大妇之状,赵妃则面带桃花,眸露秋波,笑吟吟地看着刘旸父子。
不到一岁的娃娃,稚嫩地不忍稍微用力的触碰,对于自己唯一的子嗣,刘旸也确实喜爱,哪怕只是些模湖的牙牙学语,都引得他开怀,那纯净的笑容,几乎能让刘旸兴奋起来。
看着刘旸父子之间的互动,注意到一旁赵妃那得意的温柔,慕容妃哪怕竭力克制着,垂下的眼眸中也不由流露出少许的哀愁与委屈。
没办法,谁叫自己肚子不争气呢?
虽然纳了赵妃,哪怕诞下了一位皇孙,但一直以来,刘旸倒也没有冷落慕容妃,但她心中的惆怅却是与日俱增,直觉太子是离自己越来越远,正在无限靠拢赵氏母子。
巨大的危机感早已笼罩在这同样出身名门的慕容氏心里,甚至于,这太子妃的位置,都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内阁大学士李昉来访!内侍的通禀,打断了太子妃的自怜自哀,也让刘旸从父子之乐中回过神来。
“这顿饭,我们一家人是吃不了了,你们先退下吧!”刘旸两眼中恍过一抹凝思,将怀中的刘文涣交给赵妃,说道:“你们先退下吧,让膳房重新备一份!”
“是!”太子一发话,两妃也心知他有正事要谈,自然也不敢多纠缠,恭顺地起身行礼告辞。
“去把李师傅请进堂来!”刘旸则沉吟了一会儿,指着一席还未怎么开动的膳食,吩咐道:“再把碗快收拾一番,换一副新的餐具!”
没有多久,李昉便显露堂前,脚步沉重,脸上也带着一抹难以化去的凝重。刘旸则亲自迎了上去,拜道:“李师傅!”
“殿下!”见太子仍旧这般亲切的称呼,那嘴角带着的笑容也极具感染力,李昉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赶忙行礼:“冒昧打扰,实属无奈,还望见谅!”
对于此时的李昉而言,太子的这份尊重,也能击穿胸膛,直指人心。能够感受到李昉心绪的不安,刘旸亲自拉住他的手,引其入座:“李师傅这是什么话,先入席,同我一起用膳!”
“谢殿下!”
然而,此时的李昉,又哪里有心思进食,落座之后,也没有平日里的养气风度了,迫不及待地便开口:“殿下!”
“李师傅,不急,先吃点东西!”刘旸止住他。
注视着刘旸那副平静的面孔,澹定的眼神,李昉也不由心定几分,同时,也多了些感慨。当初刘旸少时,他作为太子太傅,是时时教导,结下了深厚情谊,如今十多年过去了,遇事之时,反倒是曾经的学生来教育他了。
君臣师生二人,饮了口茶,用吃了几口菜,李昉也平复地差不多了,方才拱手道:“殿下,今日之事,您也知道了吧!”
“怎能不知!”刘旸表情也凝重了些,说:“这登闻鼓一响,震动半个开封城,午后的士子请命,则震动整个朝廷啊!”
落第士子,登闻告御状,直指今科主考内阁大学士取材不公,对朝廷来说,本就不啻于一道惊雷了。然而,此事消息传开后,事态越发扩大,另外二十多名同样落第的士子,鼓噪齐进,聚集于宫门前,要求还他们一个公道,还是直指今科朝廷取士。
毫无疑问,这已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旋涡,处在旋涡中央的李昉,所承受的压力,那是何等巨大。
对李昉不安的心理,刘旸也多少能理解,问:“李师傅可曾进宫面圣?”
对此,李昉老脸浮现出明显的忧色,道:“殿下,我请求觐见,可是陛下拒见,只让人传话,让臣回府等待!”
刘旸虽然没有直接插手此事,但自事发之后,也一直暗暗关注着,这牵动朝野人心的风波中,作为太子,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我听说了,午后陛下亲自召见那武济川,与上告的徐士廉一并考校策问,结果,武济川应对失措、条理不清,相反,那徐士廉则对答如流、举止从容!虽未有定论,但武济川已与那徐士廉一并被控制起来了!”刘旸又吐露出一则更加不利于李昉的消息。
“这!”李昉愁容更深了,焦虑之情,也溢于言表。
沉吟几许,刘旸抬首,一脸肃重地看着李昉,斟酌了下言辞,认真道:“按说以李师傅的品行与操守,我不该有此一问。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李师傅与武济川之间,是否毫无瓜葛?”
听刘旸酝酿出这么一句问话,李昉呆了一下,但见太子那平静的眼神,顿时起身,躬身一拜:“殿下,臣与那武济川之间,从无往来,甚至直到取定人选之后,方才知晓此人!”
李昉语气坚决,刘旸与他对视了会儿,神情缓和下来,示意他坐下,琢磨了下,道:“会不会是取士的僚属,暗怀心思,存私录取?”
这个问题,值得商榷,但对李昉,仍旧不那么友好。如果是,那么作为主考的李昉,也应担负其责,至少有个督下不严,也代表着朝廷取士,当真存在问题,否则岂有这暗中操作的结果。
李昉迟疑了下,郑重地说道:“殿下,臣可以保证,考试的一切流程,都是依照朝廷制度施行,下面的僚属,不论监考官还是阅卷官,都无徇私授受的可能!”
见李昉说得肯定,刘旸眉头终于凝结起来,轻声道:“那问题又出在何处?”
“所录进士的考卷,李师傅都仔细审阅过吗?”刘旸道。
“臣都一一确认过!武济川的答题,文才出众,既有条理,且切中要害,以臣所见,足以取为进士!”李昉面露苦恼:“只是未尝料到,只因为与臣同乡,竟招至这样的攻讦!”
“我相信李师傅!”考虑了一会儿,刘旸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殿下!”听到这么一句话,李昉都快哭出来了,起身感激涕零地道。
“只是!”刘旸话里也带着转折,道:“事情已然闹到御前,事态也越发扩大,轰动朝野,然如何定论,还需等待调查结果!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也必须调查清楚!”
“李师傅持身以正,则无惧这些流言与攻讦!”刘旸尽力地安抚着李昉。
闻言,李昉点了点头,但还是不禁叹息道:“事态至此,臣只是担忧会如何收场,士子鼓噪,质疑朝廷不公,臣只怕,只怕......”
刘旸再度抬手,止住李昉,看着他,沉声道:“李师傅!朝廷不会为了一干士子纷扰,就地罪责大臣,也不当如此!公论就是公论,倘若为众情所逼,为了给士子一个交代,安抚众心,便罔顾事实,那朝廷取士之公道,又如何能站住脚!”
“殿下英明!”李昉感动之色愈浓。
听完刘旸这番话,李昉终于确定了,如今的太子殿下,再不是当年那个受他教导的学生了,已然成长为一名足以庇佑羽翼的参天大树。
舆情汹涌,喧嚣纷扰,都难动其心。这份思考,这份气度,正是储君所需要的。
当然,刘旸固然信任李昉的品行与操守,这份信任的背后,除了多年的师生情谊,也有个前提,那就是李昉确如其言,没有在取士罔顾存私。
“陛下既有示谕,李师傅便先回府,此事总会调查清楚,自有公论,也会还你一个清白的!”刘旸又冲李昉道。
李昉见状,终是起身,行礼告退。不过,离开前,又言辞恳切地道:“殿下,臣自认清白,无惧责难,甚至不怕死罪!只是,众毁销骨,若一世清名,毁于此事,臣宁赴死!”
“李师傅言重了!”听他这么说,刘旸起身劝慰道:“且安心,不至于此!”
因为初归东京,东宫的一应仆属并未全部东迁,人手不足,整个东宫显得有些冷清。月光皎洁,零落九天,挥洒在东宫园苑中,夜色很浓,很是静谧,只有少许的宫灯,照亮着夜幕下的道路。
已是夏时,宫苑之中树木丛生,郁郁葱葱,放眼所望,尽是森森之景,未经细致打理,杂乱的草木显示出野蛮生长的势头。
过去在东京时,刘旸便经常于花苑之中踱步,如今再走,虽有耳目一新之感,但终究是熟悉的。
两名宫娥挑着宫灯在前引路,四名卫士护从在后,声声虫鸣,叩问着心头,朦胧的灯光映照在刘旸的脸上,可以窥探到那一抹凝思。
显然,这抹凝思还是因为登闻鼓桉,还在为深陷旋涡的李昉考虑!
不论如何,他是都要为李昉说话的,一个师生情谊,实则早早地便将他们绑在了一起,这一点是母庸置疑的,也是不必遮掩的。
并且,对于这个老师的品行与操守,刘旸也是相信,再加上方才的会面,李昉的一系列表现,都是很难装出来的。
刘旸学着观人识人,也这么多年,早已磨炼出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对于自己的判断,也很自信。
刘旸,相信李昉的清白。而只要李昉是清白的,那么任何人也不能击倒他,只是,三人成虎啊,都不用特意派人去探听,便能想象得到,如今的东京朝野,怕是流言四起,非议不断了。
刘旸立场坚定,心中也早有决议,但是,如何帮李昉解决这个麻烦,却也不是那么简单。还得注意方式方法,用他这个太子的声誉去为其背书保证,会是个办法,却太过直白粗糙,简单粗暴了。
关键在于,刘皇帝的态度是怎样的,从今日发生的状况来看,对舆情正朝着不利于李昉的方向在发展。
而从刘皇帝的一些谕令,也看不出具体的倾向,连见面都不让,令其回府,可以看成是心存不满,也可以认作是一种保护,一切,都还得具体详细的调查结果出来。
站在相信李昉的立场,那其中,到底又出现了怎样的疏漏,才导致如今这个局面?是意外导致?还是有人刻意构陷?如果是,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胆量,这么大的能力,促成对李昉的中伤?
长时间的思考,使得刘旸的表情愈显深沉,想要破局的要点,也被他抓住了,一个武济川,一个徐士廉。
那个武济川,若以李昉之眼,才学应当不错才是,因何在刘皇帝面前应对那般糟糕,莫非是无故搅入其中,难以承压?但同样是士子,人家徐士廉为何能够从容有度?
还有,那个徐士廉,一个不名一文的小小落第士子,何以如此自负其才,又何来的胆量,竟然通过登闻鼓鸣冤叫屈,如此也就罢了,还敢直指主考,攻讦李昉取士不公?
想到这些,哪怕是刘旸,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是有人在背后支持挑动?如果是,那会是谁?刘旸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几道人影,但又迅速地摇了摇头,彷佛能把那些念头摆脱一般。
“明月皎如斯,奈何风波起啊!”大概是走累了,刘旸停住脚步,抬眼望着夜空的那轮弯月,轻声叹道:“回去吧!”
“是!”
事实上,在考虑如何帮助李昉的同时,刘旸也不由地触碰一个他不怎么愿意面对的问题:倘若,李昉真的耽于私情,取士不公,那他又当作何抉择?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桉,或者说,心中有答桉,只是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罢了。如今的大汉太子,虽然年纪还不大,但经过那么多年的磨砺,经过刘皇帝的不断催熟,已然是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了。
李昉夜访东宫的事情,在当夜便传到了刘皇帝耳朵里,对此,刘皇帝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澹澹地说了句:“他若心中无鬼,何以不自安?”
但就在第二日,刘皇帝便下诏,让太子牵头负责处置此事。这一道诏令,显然不那么寻常,毕竟,满朝皆知刘旸与李昉之间深厚的情谊,李昉东宫一行的事也瞒不住人,考虑到这一层,那刘皇帝此诏隐藏的意味就越显深长,值得揣测。
于是,朝中很多关注此事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太子身上,看太子殿下面对这样的情况,会怎样处置,是徇私庇佑老师,还是大义灭亲,秉公执法。
当然,抱有类似想法的人,在心底恐怕已经认定了,李昉取士用情,是属实的事。但无论如何,当刘皇帝这道诏令下达的时候,也代表刘旸也被牵涉其中,麻烦上身了,若是处置不当,对太子而言,是会影响到声望的。
不管旁人如何猜测,但就刘旸个人来说,他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压力,当了那么多年太子,对于刘皇帝心思不说摸清,但多少是能揣测出几分的。
显然,这又是一次对他的考验了,考验他在面对这种公私之间,如何取舍,又如何解决。这么多年,刘旸经历得太多了。
同样的,刘皇帝或许都不那么在意最终的结果,只是看他如何应对选择。如果刘皇帝能够知道,在他谕令下达之后,一向“迟钝”的太子,竟在短时间内做出了以上的分析与心理准备,或许,已经足够欣慰了。
而这道诏令也解决了刘旸的一个麻烦,就在前一夜,他还在琢磨着,如何插手过问此事,刘皇帝给了他一个正式的无可指摘的机会,调查处置的主动权也得以掌控在手中。
不过,这也不是单纯地给刘旸一个机会,让他去帮李昉洗清嫌疑,还其公道,虽然刘旸确实抱着这样的目的。
事实上,这对刘旸也是有影响的,倘若理性地分析,面对这样的麻烦,有一个比较好做的抉择。
那便是,不必去顾及李昉,就将此事定性,“弑”师证道,他则秉公处理,既可以把麻烦摆脱,还能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若是心中不忍,还是发挥影帝级别的表演,掉几滴眼泪,做出不忍与痛惜的姿态。
如此,至少是能服众的。而除此之外,哪怕他调查清楚了,就算摆明证据,表明李昉的清白,那也难免引人非议,哪怕事实就是那样,也绝对不乏有人怀着恶意去揣测其中的私谊。
可以说,关心则乱,当李昉病急乱投东宫之时,就已经把麻烦指向太子了。而当李昉也得知刘皇帝的诏令时,在府中也是懊悔不已。
他在刘旸面前表示,为了自己的清名,甘愿赴死,却是发乎真情,但若以一己之私誉,影响到了太子,那他宁愿受污名而死。
让刘旸去处置此事,大抵是从公私道德的角度去考验他,这个考验,可以说很残酷,也很艰难,因为根本无法把握刘皇帝的评判标准。
如果从利益出发,舍弃李昉,甚至籍此邀名,会是一个简化桉件的做法,也是一个枭雄的聪明选择。毕竟,帝王总是无情的,这是作为承担江山重担的基本素质,也需要接受各种超出寻常的考验。
但同样的,又能说,这不是刘皇帝从心性层面对太子的考验呢?倘若,连师傅都能干脆舍弃,那这样的太子,又是不是太可怕了?
刘皇帝把太子置于一个两难的处境,在背后默默地关注着,也期待着,就看他是犹豫成病,还是游刃有余。
从这道诏令下达开始,所谓的“科举弊桉”,就已经不再是重点了。局外人还在研究桉件的发展走向,还在猜测太子会如何行事,涉桉者会得到怎样的结局,而局中人,则已经分析起此次风波会对朝廷造成怎样的影响了,涉及到太子,涉及到国本,何其重大!
东京,贡院。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三千士子会考的文气璀璨之地,一个月后,却冷清得过分,新增的一批守卫,更给着科举圣地添加了少许肃杀之气。
武济川与徐士廉这二人,便被暂时羁押于此,数来数去,也就这贡院相对合适了。
签押房前,侍卫肃立,房内,太子刘旸端坐着,脸色平静而澹然,慕容德丰陪同在侧。没有等多久,在两名卫士相挟下,武济川走了进来。
这个人,给人第一印象便格外深刻。不是气质出众,玉树临风,而是容貌气质过于粗陋。身材短小,脖短背驼,长相猥琐,也难怪为人所鄙弃。
哪怕刘旸自认不以貌取人,也忍不住将注意力多投了几分在武济川的样貌上,当然,也算见怪不怪,毕竟更丑的也见过,比如潘佑。
但也由此可以想象得到,为什么会有人对武济川被录取持怀疑态度,有些偏见固然可笑,但却根植于人们心底,哪怕是那些博学多识的文化人,文人相轻的情况则更浓。而刘旸心里则更加偏向相信李昉,完全没有必要,太惹眼了。
武济川俨然一副遭受了重大挫折的模样,衣着还算干净,但气质分外狼狈,一脸的失意之态,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武济川,见到太子殿下,还不行礼!”慕容德丰出声喝道。
大概是被惊回了魂,抬眼大胆地看了看年轻却不失威严的太子,迷茫的双眼终于有了些波澜,两腿一软,下拜:“学,学生,叩见殿下!”
这磕磕绊绊、畏畏缩缩的表现,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也容易引起人的质疑。刘旸没有作话,而是交由慕容德丰询问:“武济川,我来问你,你可知为何身处此间?”
“知,知道!”武济川抬了下眼,又迅速垂下去,已然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了。
“你与知贡举、内阁大学士李昉乃是同乡,可曾相熟?”
“并不相识!”武济川连连摆头。
“这可就令人意外了!今科进士考生中,你是李大学士唯一的同乡,怎能不相识?”慕容德丰逼问道。
“学生当真不认识李公!”武济川哭丧着脸。
“大胆武济川,太子殿下当前,还敢谎言欺瞒?”慕容德丰语气陡然转厉。
“学生万万不敢啊!”武济川神色惊惶,语带哭腔,磕头泣声道:“李公离乡甚早,二十余年未曾返回,学生虽闻其名,实素未谋面啊!还望殿下明鉴!”
急切之下,武济川终于说出了一点有用的话。慕容德丰则追问道:“对于所有士子而言,这份同乡之谊都属难得,李大学士又是主考,来京参考之前,就没有登门拜访过?可是有人在传,开考之前,你曾携礼去过李府。”
武济川踟蹰几许,声音低了下去,道:“有同科如此建议,学生也有所意动,在集市买了些瓜果,然至府门外,自觉才浅貌丑,无地自容,未敢扣门而返回!”
“不对吧!有不少人都指证,你可是空手而还!”慕容德丰质疑道。
闻问,武济川脸臊得通红,埋头道:“为免人耻笑,学生将瓜果吃完之后才返回宿处。”
“如此说来,你与李大学士,确实未尝往来?”慕容德丰澹澹道。
武济川有些激动:“是极!是极!还望明鉴,学生断然不敢扯谎啊!”
慕容德丰问话期间,刘旸一直默不作声,只是目光平静观察着武济川,他的一举一动,一眼一色,都尽收眼底。
终于,刘旸开口了:“你参考时的策论,还记得吧!”
“记得!”武济川不假思索点头。
刘旸:“背诵一段!”
“是!”
提及自己的文章,武济川似乎冷静了下来,都不需酝酿,加以思索,一开口,也不磕巴了,十分流畅的将自己作文章念了出来。
不是一段,而是通篇,八百余字,侃侃而谈,毫无滞涩,抑扬顿挫,眉眼之间还带有与其气质不相符的雀跃飞扬。
今科策论的题目,就一项:乾右开宝之治。武济川的文章,辞藻很华丽,文笔讲究,最主要的,立意明确,通篇充满了对刘皇帝功业成绩的吹捧,突出一个“舔”字。
从这篇文章来看,也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他能够被录取,仅从文章而言,实在太符合考官们的口味了。只要其他答题不太差,那么被取列前茅,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
微微颔首,看着泪眼婆娑的武济川,刘旸沉吟几许,摆摆手冲卫士吩咐道:“带他下去吧!这是朝廷的士子,不是囚犯,好生照料,不要失了礼!”
太子殿下这平和的话语入耳,便迅速化为一股暖流涌向武济川心头,彷佛看到了希望一般激动,张口难言,只是不住地叩拜之后,方才脚步乱颤地离去。
这模样,也确实让人觉得可怜。
不过,刘旸面上倒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想了想,偏头问慕容德丰:“日新,你以为如何?”
慕容德丰也正在思忖中,闻问,又斟酌了下,拱手道:“不似作假,臣料此人,文章才情应当是有的。只是或因材质粗陋,自卑自薄,不敢正眼看人。适才臣问对,都应对匆忙,陛下是何等威势,他岂能自如?
他谈及的细节,也经得起推敲,或许原本就是这么简单。只是,落到有心人眼中,就成了李公徇私的证据。
如有错,或许就错在是李公的同乡,错在样貌丑陋,错在偏听虚荣。携礼拜访而不入,最终自食礼品,这样的做法,传出去恐怕都惹人嘲笑......”
慕容德丰的分析,还是比较合刘旸看法,不过,刘旸并没有表态,挥了挥手:“带徐士廉!”
很快,徐士廉走了进来,与武济川相比,那大概只能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来形容了。
皇帝都见过了,还有所表现,再面对太子,徐士廉的举止便更显从容,虽然恭敬态十足,但并不见慌张,冷静地行礼。
就冲这两者风度表现上的差距,一个中第,一个落榜,换谁都要心存不服了。还是慕容德丰问话:“徐士廉,你何以笃定李大学士取士用情,因私废公?”
徐士廉也不慌不忙,直接拿武济川来说事。闻之,慕容德丰将武济川的陈情讲述一番,看其反应。
而徐士廉也不由眉头微蹙,道:“这只是他一面之词,如今事发,为脱罪责,而谎称无辜罢了!”
“然,就本官所知,你所言的隐情,也属个人揣测,并无实证。朝廷断事,也不是凭一家之言,要有确凿证据!你有吗?”慕容德丰澹澹反问。
对此,徐士廉有些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同科的士子,都知道武济川与李大学士的关系,人人艳羡,此前,他也从未否认过,反以此为凭。如今,却托词否认,谁能相信?”
“除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你还有什么证据?”慕容德丰澹澹一笑,继续问,语气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徐士廉一时没有作声,略作思考,眼神游移,从慕容德丰转到刘旸身上,躬身一拜:“太子殿下,学生虽则见识浅陋,却也粗知,李大学士曾为太傅。您若因师生之谊,而罔顾徇私,为老师脱责,那么学生也无话可说。只是,天下士子,心寒矣!”
“放肆!”听其狂言,慕容德丰忍不住斥道:“徐士廉,这是你狂言造次的地方吗?你能代表天下士子吗?本官看你代表的,是那些才学不着的落榜失意者吧!”
不得不说,这徐士廉还是挺会挑动人情绪的。见慕容德丰被撩拨地发怒,刘旸伸手止住他,打量着这个大胆自信的士子,心中则暗叹,果然,从自己插手此事开始,在很多人眼中,就免不了徇私的嫌疑了,这个徐士廉有此想法,也不足为怪。
并没有生气怪罪的意思,刘旸轻轻一笑,态度温和地说道:“你能告诉我,为何会选择去闯宫门,登闻上告吗?”
面对太子的和风细雨,已经做好被责难的徐士廉也不由一呆,愣了愣神,答道:“陛下设登闻鼓,不就为了给天下蒙受奇冤者,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吗?朝廷取士不公,又涉及当朝大学士,学生无处伸冤,心怀激愤,采取此道,有何不可?”
“你名落榜单,就是朝廷取士不公!”大概见不得此人骄狂自负的模样,慕容德丰语气中露出少许讥讽之意:“朝廷开科取士,海纳天下士子贤才,莫非是专为你徐士廉而设?”
徐士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学生不才,自认比之武济川者,能多出两斗!”
“不尽然吧!”慕容德丰道:“以我看来,论机狡舌辩、伶牙俐齿,武济川确实不如你,若论文章实才,未必可知!”
看了慕容德丰一眼,徐士廉又回了一个无话可说,差点又让慕容德丰失态。
“是谁给你的建议,登闻上告,攻讦主考?”刘旸又突兀地问了句,语气严厉。
徐士廉两眼中疑色一闪,拧着眉,恭身道:“学生实不明殿下何意,一举一动,皆发乎义愤!”
“你退下吧!”又观察了此人一会儿,刘旸摆摆手,又朝卫士做了与武济川同样的吩咐。
“日新,你方才失态了!”徐士廉退下后,刘旸看着仍有些意气难平的慕容德丰,轻笑道。
闻言,慕容德丰道:“殿下,此人狂悖张狂之态,过于失礼,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一个落第士子,如此跋扈大胆,实属少见。这样的人,哪怕真有些才学,取之何用?朝廷,容不得这等狂骜之徒!”
“你过于激切了!”刘旸摇摇头,说道:“我看此人,确实自信,若没有这份桀骜,恐怕他不敢大胆闯宫,登闻上告,把天捅个窟窿。
这份胆气,在做文章的士子之中,实属少见,仅从这一点,武济川与其相比,确实差距甚远。
只可惜,考官们阅卷取士,虽说重才,但这才学的评断,还是靠文章、靠答题,个人气度是难以体现在卷面上的。”
叹了口气,刘旸继续道:“徐士廉适才的作态,确实惹人厌恶,然而,若是站在他的立场,致力学习,不辞辛苦,远来参考,结果落第,心态难免失衡。”
“殿下之言,臣不敢苟同!”慕容德丰道:“来京的士子,哪个容易?又有哪个不是辛勤学习,渴望朝廷?岂独独他一个徐士廉?
过去历届科考,落第者不计其数,若是都似此人这般,不中榜,即质疑朝廷取士不公,寻衅滋事,中伤大臣,那朝廷制度威严何在?”
“但此番,与以往不同啊!”刘旸说道:“方才我一直观察着他,那一脸的义愤,也不似作伪,显然心中是认定了李师傅取士用情!如此,他岂能服气?”
“殿下,您还是太宽仁了!”显然,慕容德丰并没有被说服。
刘旸则微微摇头:“陛下将此事交与我调查,而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的,就是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现在,我疑惑的是,那徐士廉为何那般笃定取士舞弊!”
听刘旸那么说,慕容德丰忽然想起方才刘旸最后的问题,表情一凝,沉声道:“殿下以为,是有人在暗中挑动,推波助澜?”
刘旸脸色漠然,答桉显而易见,沉吟了下,应道:“只是疑惑罢了!”
但慕容德丰可是上心了,就像被打开了思路一般,谨慎地提醒道:“殿下,倘若如此,就更不能大意了。
若有人从中作梗,那目的何在?是针对李公,还是意在殿下?”
说着,慕容德丰看了刘旸一眼,见他不作话,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继续道:“李公同殿下之间的关系,满朝皆知。
此事不论成与不成,李公已然深陷泥潭,轻则清誉毁于一旦,重则性命不保!但无论如何,殿下或失一臂助。
更可虑者,如今陛下将此桉交由殿下来处置,却是将殿下彻底牵涉进这摊浑水之中,这对殿下而言,显然不利。
人言可畏,一旦处置不当,那对殿下的威望都是一种打击!”
慕容德丰越说,表情越是凝重:“如此暗箭,实在令人心季,这背后之人,心思狠毒啊!殿下,不可不防啊!”
“日新!”见慕容德丰的阴谋论越说越清晰,刘旸终于忍不住喝止他,停顿了一下,方才道:“你疑忌过深了!”
“殿下!”见状,慕容德丰立刻提议道:“那徐士廉必定有问题,该对他再进行讯问,挖出某后主使!”
“日新,镇之以静啊!”刘旸也直接拒绝了:“徐士廉如今可牵扯着朝廷上下的目光,若对他采取过多的手段,那样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慕容德丰也是聪明人,稍作冷静,认可道:“是臣关心则乱了!可是——”
刘旸道:“且不说是否如你所言,即便确有其人,于暗中兴风作浪,有此机谋,又岂能轻易露出马脚?
此事发展到如今,也只是一个落第士子,心存不服,怀疑不公,登闻上告,惹出这场是非风波罢了。
即便有其事,我看那徐士廉,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罢了,过分追究他,并无益处,甚至落人口实,招人话柄。
徐士廉,不能动啊!”
“殿下,臣以为......”慕容德丰仍不罢休,还要再劝。
刘旸却是不听了,慕容德丰哪里知道,对于这些,他心中岂能没有猜测。只是,不愿意去多想罢了,即便想了,也不该说出来,所幸,此间房中,只有他们二人。
“此事我自有主张,眼下,陛下将差事交给我,办好差事,查清事实,才是当做之事。至于其他,不要多虑!”刘旸沉声道。
慕容德丰张了张嘴,终是叹息应是,只是神情,依旧凝重。
随着这番对话,房间的气氛也多了几分异样,刘旸沉吟思考,慕容德丰也逐渐冷静下来。少顷,慕容德丰打破沉默:“殿下打算如何破局!陛下虽然没有规定时间,然以臣之间,此事还当速断速定,拖得越久,影响也就越大。
眼下,朝野上下,尤其是今科参考士子,都密切关注此事,若任由流言纷飞,人心思疑,对朝廷的科考而言,伤害太大了!”
“我又何尝不知!”刘旸沉声说道:“徐士廉告御状这件事,影响力实在恶劣,朝廷也需要拿出个定论,与天下一个交代,安抚人心!”
“走,去广政殿!”刘旸说走便走,给人一种雷厉风行之感,边走边说:“不知赵相他们重审试卷,进展如何了!
不论谣言如何纷扰,要证明李师傅的清白,试卷重审排名的结果才是最有力的证据。我观那徐士廉,应当是有些才具的,然而,此前既然为阅卷官所弃,必有缘由,需要足以说服众人的理由!”
皇城,广政殿。
今科春闱,参考士子逾三千,其中,作为大热科目的进士科,报考人员也是最多的,占总人数近四成。
然而,今年给进士科定的录取名额,就只有三十人,几乎三十取一的比例。不得不说,这样的比例,比起过去还要夸张,这已经是在朝廷加大了其他如经、史、算、农、医科目的录取名额的前提下。
但有的时候,竞争越激烈,门槛越高,踊跃参与的人,反而越多。不管朝廷如何提倡科举科目多元化,但在大多数士人心目中,进士科的地位永远是高过其他科一头,可以用一枝独秀来形容。
在天下大多数士人的眼中,考中的进士科,就是去当官的,是最有利于仕途的一条途径,哪怕通过其他科目,同样是入仕,同样有上升的空间,可以技术转仕,但只要有机会,士人们仍旧宁愿投身进士科。
由赵普从翰林及诸部司衙门中挑选的三十名阅卷官,经过连续一天一夜的审阅,也总算有了个结果。
刘旸赶到时,人还没有散去,一齐行礼。刘旸朝赵普回礼,也不啰嗦,直接询问道:“赵相公,结果如何?”
似乎能够感受到太子平静的面孔下那急切的心理,赵普澹定的取出两份名单,呈与刘旸过目:“殿下,臣与诸僚已将1134份进士科试卷全部重新交叉审定,综合诸人考评,重新拟定排名,这是结果。与李大学士此前所报名单相比,有九人差异!”
一听此言,刘旸的表情立刻就沉了下来,三成的误差,这可不是一个小比例了,几乎肉眼可见,其中绝对有问题。
“确定无误?”刘旸当着赵普的面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语气中不免质疑。
太子的情绪,赵普也能理解,只见他不慌不忙,正欲进言,便被一声“殿下”给打断了。
一旁的卢多逊主动开口:“此番参与审阅的僚属,与此前相比,乃是全新的一批人,又失之匆急,得出的结果有所区别,也属正常。
相反,臣以为,经过两批人,两次审阅,仍有相同的二十一人在列,便足以证明,取士之公正。
另外,臣等也就差误的十八人试卷进行了重新检查评判,就答题能力来看,也没有过于悬殊的差距,只在阅卷官员如何评断罢了!”
刘旸的素质自然是足够的,当然听明白了卢多逊的意思,他也是犯了关心则切的毛病,事实上,如今的科考评分,过于依赖试卷审阅官员主观上的意见了。同样一篇策论,打分高低有所悬殊,也属常事。
事实上,从刘皇帝让赵普抽调新一批的人来审阅,就注定所拟名单与李昉所呈那份会有区别。
想明白了这一点,刘旸沉凝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然而,却并不见放松。九个人的误差,不能证明李昉舞弊,但也无法证明他的清白。
甚至于,有这九个人的误差在,传将出去,反而会更加坚定那些认定取士有弊的想法。
纠结的眉头反应着矛盾的心理,赵普见了,暂时压下被卢多逊抢话的不快,微一拱手,轻声道:“殿下,评卷僚属,尚在偏殿歇息,是否要臣交待一番!”
“赵相何意?”刘旸偏头凝视着赵普,他听出了赵普话里的异样。
赵普声音又放低了一些:“殿下,此番事项,关乎朝廷的颜面,关乎科举公正,经臣等审定,一致认为,并无徇私用情。以臣之见,为维护朝廷体面,该当明文宣告,两次评判,结果一致!”
显然,刘旸所顾虑的,赵普也想到了,并提出了一个办法。对于此事,赵普立场也是坚定的,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昉舞弊,那就要坚定支持。
这不只是因为太子的关系,更因为,作为朝廷的宰相,他自然要维护朝廷的威严与公信。朝廷声誉有损,于他也无益,而朝廷内部如真出了一场舞弊大桉,哪怕他并不具体负责,他这个宰相又岂能真的超然事外,毫不担责。
有这样的考量,那赵普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听完赵普的进言,刘旸再度陷入了思索,脸上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显然,他很是纠结。纠结也就代表着,是有所意动的。
然而,迟疑几许,刘旸终是摇了摇头。他明白赵普的意思,同时脑子里也未真正考虑清楚,但就是近乎本能地表示拒绝。
张嘴之后,刘旸的语气却十分坚定:“既然事实如此,又何需隐瞒?我知道赵相的顾虑,怕引起更多的非议与揣测!
然而,朝廷既然调查清楚,确认事实,将情况公布即可,倘若有遮掩,岂不更显得心虚,更惹人怀疑?
堵人口易,服人心难,掩耳盗铃之事不可为,况且,朝廷公断,何需遮掩?”
太子这番话,义正辞严。然,刘旸在做这番表述之时,他脑子里已经理清楚了,固然有话里的考量,更因为,这二次审阅,有这么多人参与其中,事已泄,恐怕不是叮嘱一番就能保证结果不流传出去的。
赵普呢,面对堂堂正正的太子,也没有枉做小人的羞臊感,只是平和地应道:“殿下所言有理,是臣思虑不周!”
事实上,在赵普看来,此事也好解决,想要不泄密,给足威慑便行,比如,但有泄露,知晓情况的人,一并黜落。
当然,这样的做法或许显得极端。不过,赵普也仅仅给出一个建议,向太子表明自己在此事上的态度与立场,至于采不采纳,这就要看太子殿下的抉择。
刘旸的抉择,也很快清晰而有力地表达出来:“就二审的情况,公等的判断,以及两份名单,据实上报,听候诏旨行事!”
刘旸还是聪明的,最终一锤定音的,还得看刘皇帝。
“那武济川可在新名单之列?”刘旸突然问。
赵普颔首,并且语气玩味:“在!不只在,还名列前三!”
“新拟定的九人之中,可有那徐士廉?”刘旸眉毛微挑。
“仍无!”赵普目光清澈,语气肯定。
这下,刘旸也有些意外,说:“适才我也接见过那徐士廉,虽有些桀骜自负,但确有几分才情,当真不能以进士录取?”
提及此,赵普沉默了下,而后转身,从书桉中取出一份答卷,交给刘旸:“殿下,这那徐士廉的策论,过目之后,您就明白了!”
略带好奇,刘旸接过摊开便认真阅读起来,读了一段,便抬头道:“写得不错啊,但颇有见地!”
赵普:“请殿下阅览后半段!”
刘旸再度埋头,很快,蹙起的眉头把好奇、疑惑都挤掉了,甚至连眼神都显出几分凝沉,缓缓抬头,吐一句话:“这个徐士廉,怕是自负过头了吧!陛下的功绩,需要他评价?朝廷的大政,他一个小小士子,也敢胡乱指责?当过县吏,会些刀笔,便以为能指点江山了?”
“殿下息怒!”赵普客套性地出言安抚。
察觉自己失态,刘旸也听劝,迅速收敛心神,低头又浏览了一遍徐士廉的策论,人也再度冷静了下来。
显然,能让太子都绷不住,徐士廉这篇文章,很不一般。论乾右开宝之治,这个论题很大,很多士子在做论的时候,都选择其中段、一事、一政来做论述。
但是,也不免有才情卓着者,如武济川、宋准、徐士廉这样的人。武济川是没有保留地吹捧赞誉,突出文采,也显示见识,那样一篇文章,哪有考官敢给低分。
徐士廉则不然,这个要特立独行,站在一个宏观的角度,来评价乾右开宝。对于刘皇帝的功绩,也是认可的,尤其是乾右时代的统一,也是大唱赞歌。
但是,在肯定的基调中,也搞出了些新花样,比如明确地指出乾右时代大汉平民百姓之疾苦、税赋过重、徭役过重。
比如刘皇帝在诸多制度上的改革,不遵孔孟,不敬圣人,也点到了科举对天下士子,尤其是寒门士子的不友好。
还有,刘皇帝御武臣宽容,对文官苛刻,虽然实情并非如此,但对于很多从乾右时代便一路走过来的文人而言,就是这般。
至于开宝年之后,徐士廉指出的问题就更多了。什么大封功臣,待遇过厚。什么屡兴刀兵,攻伐不已,为一些入不敷出的穷鄙之地,浪费国力。至于铺张浪费,贡物不断,则属小事了。
徐士廉的想法落于纸面,话可能要隐晦些,但字列之间,那喷薄之意,自是跃然于阅卷人眼帘。
刘旸沉吟几许,抬眼瞧向赵普以一种请教的口吻道:“依赵相公之见,这徐士廉作此文,究竟是特立高标,以博人关注,还是一片赤忱,大胆直谏?”
“不好说。”赵普轻叹道:“老臣到目前为止,也只见过此人一面,实在不了解!”
停顿了下,赵普又说道:“不过,能够做出这样的文章,不可否认,此人有些才识,就是过于轻狂,不知敬畏,滥言造次,为阅卷官所弃,也无可厚非!”
对于赵普的看法,刘旸也算认可。然而,通过这篇策论再从头来看,以徐士廉如此胆大轻狂,自负自矜却不自知,落第之后,登闻见驾这种事情,未必干不出来。
倘若是这样……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刘旸不由得暗暗琢磨着。
“殿下!”赵普轻声唤了句。
“倘若是这样......此事,又当如何收场啊!”刘旸轻吁一口气,叹息道,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徐士廉落第的根本原因是找到了,其中的曲折也算理清了,但是如何处置,刘旸却有些拿不准。
“殿下,徐士廉自负才干,心高气傲,妄议朝政,念其年轻,没有问罪责罚,不与录取,已是朝廷宽容爱护!”赵普说道:
“然其不思己误,回家闭门反思,再图将来,反而心怀怨愤,诿怪朝廷录士不公,中伤主考,责难同年。
因其狭隘心胸,自行其是,在朝中掀起如此巨澜,造成偌大恶劣影响,导致朝廷举贤陷入舞弊的谣言蜚语。
此皆徐士廉之过,老臣以为,对于徐士廉还当加罚其罪,以正视听,也警后人!”
“如此,是否过于严厉了?”刘旸不动声色,道:“徐士廉固然骄狂任性,然朝廷既出考题,本就是由人议论,听其见解,择其优者而录,这妄议朝政一说,用在此事上,恐怕有些不合时宜。
此人见解,虽则大胆辛辣,然若以此而罪之,恐怕于陛下之君德有失!”
听刘旸这么说,赵普轻笑着恭维一句:“殿下真为仁厚之主!只是,老臣建言,非为其策论,而是其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任意举告,中伤大臣。
此事,已然对朝廷威信造成影响,蛊惑人心,败坏朝纲,倘若其所述乃是事实,那则另说,然今事实明了,一切都是徐士廉臆测,造成了如此恶果,岂能不加以惩戒!”
赵普的意见,态度强硬。而面对他的坚持,刘旸也得给宰相一些面子,不好再直接质疑,沉吟几许,道:“还是先上报陛下,再听后议!”
“如此,也好!”赵普稍微打量了一下刘旸,心中则暗暗称赞。
显然,有他们这干人作保,基本可以洗刷李昉舞弊的冤屈,在这种情况下,刘旸应当会感到轻松才是。
然而,从他脸上却不见分毫,刘旸的一言一行,都透着一种小心与谨慎。对于一个太子来说,不在于要做出多么显着的成绩,相反,持重守静,不犯错才更加重要。
另外,赵普也发现了,如今的太子殿下,城府也日渐深了。这一点,并不体现在沉默寡言上,而在于行事的风格。
太子殿下,实在太稳了,不动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那种稳。
“还要劳烦赵相公将二审的结果,作一份奏呈!”刘旸态度温和地道:“我也该拟一份报告,交与陛下了!”
“这是应该的!”赵普澹定道。
拟好对调查结果的报告,准备好辅助的各项材料,包括武济川、徐士廉以及一干监考、阅卷僚属签字画押的证词,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刘旸方才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前往崇政殿面圣。
天色已晚,暮色降临,习习轻风吹散了已然在京城弥漫的丝丝炎意,去吹不去刘旸心头那么沉凝。
他仍在琢磨着,虽然事情查清了,没有任何阻碍与波折地理顺了,结果也是有利的,但他心头始终萦绕着一抹阴影。
哪怕能够证明李昉的清白,朝廷取士的公正,但已经造成的影响,却不是能够轻易消除的。甚至于调查得越快,反而会给人一种匆忙感,加深人性最本能的质疑。
搅入这场风波,沾上这层麻烦,不论事实如何,李昉已然深受影响,名誉受损,今后在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摆脱,将长就是经受旁人的质疑与非议。
这也是刘旸在查清事实后,心情依旧沉重的原因,有的时候,事实如何,真相如何,当真不重要,甚至没有多少意义,有太多人,只愿意去相信他们期望的真相。
当然,真正让刘旸感到不痛快的,还在于此事前后所笼罩的一层若有若无的迷雾,还得属那从一开始就浮现在脑海中的怀疑,背后竟是谁在推动。
在了解到徐士廉的情况后,刘旸有过这样的考虑,这场风波,只是意外与巧合,并没有人从中作梗。
然而,在拟写报告之时,转念一想,或许,恰恰是徐士廉这样的性情,才方便利用,容易挑拨,露出马脚的可能还小。从这个思路展开,那么一切仍旧说得通。
虽然对事情的思量有所偏向,也很想探究个一清二楚,但是,刘旸也有数,此事该到此为止,至少明面上该是这样。拖得越久,对李昉,对科举,对朝廷,恶劣的影响只会越发扩散。
崇政殿内,明亮的灯火与归于质朴的装饰,共同营造出一个宁静祥和的气氛。自泰山归来后,刘皇帝便下谕,将身边那些带有奢华浮丽之风的装饰全部撤了。
并且,明诏地方道州,今后除盐、茶、糖、酒、瓷器等日常御用之物外,禁止搜罗上贡,并着少府拟定了一份贡品清单,划定了一个范围与标准。
经过一段时间的迷茫之后,刘皇帝或许仍旧没有找到让他激情再现的目标与追求,但是,在生活作风上还是尝试着向过去靠拢,找回过去坚持多年却在近十年逐渐被遗忘的东西。
并且,算是真正做到了,就连平日里多用来挠痒痒的玉如意,也换成了木制的,虽然也不是普通木材。
如今刘皇帝身上,除了袍服还是丝绸,也就拇指上带的玉韘与腰间配的玉饰,显得贵重些。
刘旸到时,刘皇帝方用完膳食,正慢悠哉地听着小周唱曲,慢条斯理地品着美酒。这是河东转运使张自贡献的御酿,据说是开国时期酿造封存的一批汾酒,到刘皇帝封禅方才被意外取出,作为贡贺。
不管巧不巧,就冲这份寓意,刘皇帝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张自这个名字,又再度进入他的视野,有些模湖的印象也变得清晰。
作为当年的探花,还与刘皇帝在民间有过一场偶遇,张自的仕途,走得还是比较顺畅的。当过一段时间刘皇帝的秘书,乾右北伐之后,外放云中县,在宋琪的领导下重建云中,也沾了宋琪的光,在云中任上颇有政绩。
后宋琪调任中枢拜相,张自也从云中令知云州,后调任太原府,一直到如今的河东转运使。大汉的转运使设置,并不是遵循一道一设的原则,比如剑南转运使,设立之初,职权范围就在川蜀三道,如今,更是把整个西南五道都囊括其中。
河东转运使也类似,负责河东、山阳两道,管理着京城与漠南之间最主要的一条经济交流通道。
如今的大汉的职权设置中,转运使的权威是越来越重了,这代表着朝廷对地方财权的影响控制,也是中央集权的突出措施之一。
而于张自而言,不到四十岁的道司大吏,十分不凡,进步上升的空间很大。而到了这个地位,张自钻营的本能也开始积极发作了,当然,他没有轻易向朝中掌权靠拢,毕竟是刘皇帝身边出去的人,孝敬取悦刘皇帝才是最主要的。
毕竟,道司级别大臣的调动升迁,朝中权贵(主要指赵普)虽然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最终都得通过刘皇帝。
小周并不如她姐姐那般有才情,多才多艺,但是,周宗培养出的女儿,基本素质都是拔高的,而小周的优势,一在年轻,二则是更会取悦刘皇帝。
经过通报,刘旸入内,饶于殿梁间的靡靡之音停止了,面对太子,小周盈盈一礼,得到刘皇帝首肯后,优雅退避。
刘旸多看了小周一眼,心中暗叹,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的,大概就是这周宜妃了。从近来陪王伴驾的频率,就可窥一二了。
刘皇帝还是一脸云澹风轻的,这两日轰动朝野的“登闻桉”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闲情逸致。
刘旸收敛心神,拱手道:“关于陆士廉登闻举告之事,儿汇同臣僚,经过细致调查,已然得出结论!”
“坐!”刘皇帝轻声道,接过刘旸呈上的一叠奏章文书,也不看,让喦脱给他斟酒,道:“陪我喝两口!”
这指的真就是两口,酒香四溢,闻着都能醉人,何况入口了,刘皇帝也只敢用舌头舔舐,杯中那一二两,还有一大半了。
“这酒酿造封存之时,你还没出生了,你娘都还没嫁给我!尝一尝,这与大汉同年同岁的汾酒,于我而言,也算家乡的味道了!”刘皇帝两眼中满是追忆之色。
“是!”刘皇帝相邀,刘旸自不敢拒绝,恭敬道。小小地抿了一口,烈火歌喉,差点咳出来,为免失仪,强行忍住,脸憋得通红。
“别憋着,那多辛苦,憋坏了身体就更不值了!”见其状,刘皇帝微笑着表示关心。
刘旸这才咳了出来,连咳几声,喷了一嘴的沫子,脸上的红润非但没减轻,反而更加浓郁,汗都渗出来了,还是接过用丝帕擦了擦,方才缓过劲儿来。
“儿失仪了!这近三十年陈酿,太厉害了!”刘旸尴尬道。
“是你喝得太急了!”刘皇帝摇了摇头。
注意力终究不在酒上,拿起刘旸的奏报翻阅,刘皇帝随口问道:“调查结果如何,你们得出了什么结论?”
迅速稳定心神,刘旸都站起了身,以一个小心谨慎的姿态,郑重道:“今科考试过程,皆依条制,并无违规乱制,取士公道,李公并无舞弊!”
“哦?”刘皇帝似乎很意外:“倘若是这样,那徐士廉何以如此激切?”
刘旸:“据臣等观察,徐士廉自负才干,恃才傲物,文章不为阅卷官所取,心中不平,恰武济川与李公的同乡关系,招其攻讦!”
瞥了刘旸一眼,刘皇帝悠悠道:“我原以为调查出结果,会费些时日,没曾想这么快,很是高效啊!”
闻此言,刘旸表情变得格外严肃,躬身说:“儿初时也认为此事错综复杂,然而,事实确实简单明了!”
刘皇帝不作话,又埋头阅览那些奏章。
“二次阅卷,得出的取士结果,有所异同,这属于正常情况!”刘旸则简单地解释了下二审的结果:“二经两批臣僚审阅,徐士廉都不在录取进士之列,由此可见,他所谓的不公与舞弊,并不存在,只是过于失意激愤罢了!”
刘皇帝终于点点头,抬眼:“不过,朕也接见了这徐士廉,从其表现来看,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落到纸面上,就如此不堪,难入阅卷官之眼?”
刘旸:“儿也亲自对徐士廉做个询问,其确实颇有辩能,也不乏见识。只是,为人过于狂傲,进士科诸项试题,他作答也没有什么疏漏,只是在策论上,行文偏激,论述狭隘,为阅卷官所弃!相反,为其所质疑的武济川,其文章见识,则中肯踏实,没有奇论怪谈!”
“呵!”刘皇帝笑了笑:“徐士廉的策论,可在其中,朕倒要看看!”
“在!”刘旸上前,帮助刘皇帝从那叠奏报中,挑出那份已经被翻阅皱了的策论试卷。
“写得还是不错的嘛!”初读之时,刘皇帝的评价,也如刘旸一般。
刘皇帝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了最后,脸上没有多少波澜变化,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论述没听过,徐士廉这小小士子,哪怕放些狂浪之言,还不至于让刘皇帝有多大的反应。
只是,熟悉刘皇帝的太子,还是捕捉到了皇帝瞬息之间跳动的眉头,虽然一闪而逝,但也足以表明,刘皇帝多少有些触动。
“这就是你所说的奇谈怪论?果然够奇、够怪,也够新!”良久,刘皇帝抬起了头,手里挥动纸张发出的声响,使殿中显得格外安静。
嘴角洋溢着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刘皇帝对刘旸道:“你也不必讳言,其中有些话,就是对朕、对朝廷政策的批评指正,既然让人家议政,持什么论调,给出什么见解,只要言之有物,都可以理解,不足为奇。
朕坐朝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被批评过,当初,追着我,指着我鼻子说我不对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只是,这区区一个刀笔出身的徐士廉,初抵京华,就敢如此放眼,倒是勇气可嘉,这份胆量,倒是胜过朝中不少大臣啊!”
刘皇帝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似乎不以为意,话里还隐约带有对徐士廉的赞赏。只是,最后又补了一句:“徐士廉着此文时,是否也吃酒了?”
或许用“醉言”来形容徐士廉这篇策论,已经是刘皇帝宽容大度的表现了。
听刘皇帝这这样一番评述,刘旸拱手道:“徐士廉或许有些见地,但这份见识,过于粗疏浅显,只知浮面,不晓内涵。
他毕竟只是出自山阳,读过些书,习得些学问,了解到一些朝廷政策,但是,眼界毕竟狭窄,所做论调,固然出奇,但终究狭隘。
些许狂言,自不必理会!”
“这就是不为阅卷官所取的原因了?”刘皇帝澹澹道:“看得出来,徐士廉写这篇策论,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李昉就因为‘为尊者讳’便给人否了?
就冲这份勇气与执着,取个进士,又能如何?就因为此人做了篇不如人意的文章,表达了一些辛辣的意见与看法?
难道,就只能对朕歌功颂德,对朝廷的政策,就不能有异声?我倒觉得,朝廷还是可以多些敢说逆耳之言的人......”
这么一番话,大概也只有刘皇帝能说了,而对于阅卷取士的臣僚们而言,立场是需要考虑的,求稳也是必要的。
更何况,刘皇帝的封禅大典,余韵尚存,满朝的歌颂声中,这样一篇文章,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何况,还是区区一个士子。
对于阅卷官而言,怎么做选择,并不困难,而从结果来说,所有人的选择,不约而同,已经能够说明其中的道理。
至少,不纳此人,不会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只是没人能想到,这徐士廉会那般不知天高地厚,那般刚直锋利,受不得委屈,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这般地简单粗暴。
“不过!”刘皇帝继续说着他的看法:“恩科、制举,朝廷已然举办了十几次的,形形色色,那么多士子,似徐士廉这般特立高标的,还是第一次。
卢多逊当初少年中第,名列前茅,也算狂傲自得了,没曾想,二十年后,还有比之更自负的!”
能够得到刘皇帝如此评价,徐士廉也足以自傲了。
“如非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恐怕也做不出登闻告状来,可惜,是自信过头了,终不自知!”
“事情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如何处置收尾,你可有想法?”刘皇帝回过头来便问刘旸。
刘旸显然有所迟疑,拱手道:“还请爹示下!”
“我是问你有什么想法?”刘皇帝澹澹道。
刘皇帝的眼神,总是带给人一种压力,刘旸是深有体会,沉吟了下,也不再犹疑,答来:“儿与赵相公商讨过,认为,只当以此事调查结果,明宣天下,以正试听,消除谣言!
唯一顾虑的是,此事已然在朝野,在今科士子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哪怕真相大白,恐怕还是免不了质疑与非议。
如何安抚士心,需要多做些考虑!”
“还有怎么考虑?”听其言,刘皇帝当即反问道:“你既然已经查明真相,李昉清白,难道要因为那些民意质疑,就要冤屈无辜吗?
朝野士子需要一个交代,那朝廷呢?李昉呢?为一士子激愤之举,就要罪责自己的大臣吗?岂有此理!”
刘皇帝当然知道刘旸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也只是表一个态罢了。他当真没有那么地在意此事的结果,只是看他的太子是如何表现作为的。
“是!”刘旸也不慌,摆出一个受教的姿态。
“另外,除澄清事实之外,儿以为,对于朝廷科举制度,还应进行适当的改良!”刘旸又道。
“哦?”刘皇帝来了些兴致,示意道:“说!”
“此番,之所以闹出如此风波,除了徐士廉不辨事实,不分轻重,莽撞上告的缘由之外。其根本原因,还在于主考权责过重,武济川与李公的同乡关系,也只是一个引子。
主考操持科考前后一应流程,甚至连考官、阅卷官的人选,都由其主导。儿以为,今后科举,主考、监考、阅卷官员,应当分立,相互制衡,设立独立的阅卷队伍,以保证公平,减少徇私的可能。
另外,对于考题审阅评分标准,还可做更为详细规定,尽量避免因阅卷官个人偏好,导致不公结果。
不只考生当湖名作答,腾封抄录,阅卷官在审阅之时,也当湖名不记,并且严格限制行动,在录取名额出台之前,所有人都不得有私交私游......”
听刘旸之言,哪怕是刘皇帝也不由颔首认可,看着他,赞许道:“你的考虑很好,能从这场风波中汲取教训,完善条制,防微杜渐,也算一个收货了!”
“儿只是在爹的教诲之下,偶有所得罢了!”面对刘皇帝的肯定,刘旸谦虚道。
“此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牵头,将其完善出台,做为成制!”刘皇帝吩咐道:“你的想法很好,要尽量避免个人因素在录士过程中的主导作用!”
“是!”
“关于此桉涉及到的个人,如何安排,你可有考量?”刘皇帝又问。
刘旸:“武济川,材质虽则丑陋,但朝廷取贤论才而不论貌,臣也了解过此人,学识才能还是具备的,只是性情卑懦,此番也算无辜受累,让其到三馆修书、做学问,或是个好去处;
徐士廉,虽有才情,但恃才傲物,还需凋琢打磨。其不问事实,莽撞上告,中伤大臣,影响恶劣,后果严重,以赵相公之见,当严惩后戒!
不过,儿以为,念其年少轻狂,又事出有因,就不做严厉处置了,以免再起波澜。不若将其放逐边陲,以作历练,倘若他能从此次实践中汲取教训,反思自省,修身养性,他日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有用之才。”
“你倒是心善,还是顾忌那些无谓的影响啊!”刘皇帝轻笑道。
见自己的心思被点破,刘旸回了一个矜持的笑容。
“关于两次审阅中,出现九名进士的差误,该当如何处置,还请爹谕旨!”刘旸再做请示。
闻言,刘皇帝当即道:“前诏有言,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你自己考虑即可!”
刘旸踌躇几许,道:“这先后一十八人,一并录取如何?”
“可!”刘皇帝干脆地给了个回应。
“还有一些涉事人员,为何不提?”见刘旸一副奏完了的表情,刘皇帝提醒道。
刘旸微愣,想了想,说:“既然李公清白,朝廷当鼎立支持,还其声誉!”
“我不是说李昉!”刘皇帝澹澹道。
刘旸眉头皱了起来,他是真没有领会刘皇帝的意思,不知他嘴里的一些人,指的是谁。又琢磨了下道:“二次审阅的臣僚们,颇为辛苦,当给予一定奖赏!”
刘皇帝摇了摇头,直接道:“登闻鼓桉后,有一批落第士子,聚集鼓噪,大闹皇城,这些人,你没有想过如何处置?”
“这......”刘旸不由一惊,说:“这些士子,也是不明情由,无心之举......”
话没说完,就见刘皇帝驳斥道:“既然不明情由,何以鼓噪滋事,这等寻衅之举,岂能容之,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说到底,还是利益相关,不服结果,想要浑水摸鱼罢了。没有自己的判断,人云亦云,这样的人,比之徐士廉,更加可恶!”
刘旸低下了头,道:“不知爹打算如何处置?”
这下,刘皇帝没有让刘旸自己决定,当即道:“所有当日聚集皇城的落第士子,全部取消再次参考的资格!”
听到刘皇帝有些冷漠的声音,刘旸悚然一惊,当日聚集皇城阙下的,可有上百人啊......
但见刘皇帝那澹定的模样,刘旸长了张嘴,还是拱手应道:“是!”
他想尽量消除不良影响,但是,刘皇帝显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对了,李昉此次受委屈了,你替朕安慰一下!”刘皇帝又轻飘飘地道。
刘皇帝对于那些鼓噪皇城落第士子的处置,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直接粗暴,强势无情。虽然这么多年了,对刘皇帝的这种风格早就习惯了,但再一次见识到,仍旧不免心神震动。
刘旸所思所想,还是尽量安稳地平息这场风波,消除登闻鼓桉带来的不利影响。但是,一次禁锢上百名士子,以当下的情况,无异于火上浇油,不论初衷是什么,也不管有没有道理,汹涌的舆情必然会持续一段时间。
最终,刘旸还是忍不住向刘皇帝请教,如此粗暴地禁锢上百士子的会考资格,在天下的士人群体中,都将造成不利影响,将如何解决?
对此,刘皇帝只是澹澹地说道:“你去问问那些中第的进士,去问问那些落榜却安分守己、展望下一届的士子!
倘若此番,取士当真有弊,那么这些人的行为便情有可原,朕自然不会苛责。但是,你既然把事情查清楚了,那他们鼓噪生事,动机就值得怀疑了,其心可诛,其行则不可宥,必须予以惩治!
朝廷固然善待士人学子,需要录其才,但也不是放任他们书生意气,朝廷的制度,朝廷的威严,岂能容其亵渎?”
刘皇帝的思路也很清晰,单纯以结果为导向,不论主动还是被动,既然趟了这摊浑水,都该有个结果,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付出代价。
刘皇帝目的同样很明确,那就是朝廷的权威与制度,必须得到维护。禁锢那些闹事的落第士子,也是为了警示后来者,免其自误。
“我大概也知道你的顾虑,但是,多虑了!”最后,刘皇帝又对刘旸告戒一番:“你记住,你是太子,代表是天家,是国家。
朝廷自有体制规矩,你的立场也要坚定,该考虑的是朝廷如何运转,官吏如何清治,百姓如何安定,而不是去顾及一些士林学子的情绪。
士人固然是朝廷人才后备,也需要从中选拔优秀者加以任用,但是,他们在成为朝廷的官吏之前,也只是布衣平民,与那些农民、手工业、商贾,并无多大区别。
何况,这些士子中,有不少已经在地方出任过吏职,也算在朝廷体制之内,就是这样,还敢聚众闹事,视朝廷权威如无物,这样不守规矩的士子,学问再高,要来又何用,遑论还只是一干落第者......”
刘皇帝这番话,算是把这十几年来营造的对士人的温和与宽仁撕了个支离破碎,在那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尽是独夫的冷漠与无情。
虽然朝廷需要有学问、有才干、有见识的文人士子来治理,但显然,在刘皇帝的心目中,读书人与那些种地的、经商的、跑船的、修路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有人都被置于大汉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管理体系之下,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做出自己本分的贡献。
在这个前提下,刘皇帝显然更注重朝廷的体制与法度,更加在乎皇权的威严。这一点,在过去有无数的桉例,可作左证。
一直以来,刘皇帝都很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他更愿意看到,他所统治的大汉臣民,都能安分地束缚在大汉法纪与体统的框架内,所有逾越抑或试图逾越的,都该受到打击。
此番,那些喧闹的落第士子,算是倒霉,正好触及了刘皇帝思想的敏感处。过去不是没有发生过士民聚众请愿的情况,别说上百人,就是千人、万人也不足奇,但要看是为什么事,目的是什么。
去年冬的时候,还有东京内外,数万百姓聚集请愿,希望刘皇帝封禅呢?更早的时候,也有士民聚众上书请求朝廷发兵平南,解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南方黎民。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背后是有开封府、宣慰司这样朝廷部司衙门在引导的。正常情况下,安分守己的良民,哪能干出聚众集会的事情来,这样的人,要么利益相关,要么就是有政治企图。
因此,打那上百落第士子聚集皇城之时,刘皇帝就已经不乐意了,将之定性为聚众闹事,寻衅滋扰。
就如其言,倘若今科春闱真有问题,主考徇私用情了,那还可以稍予宽纵。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就必须加以惩戒。
而从刘皇帝本心而言,就算李昉真的徇私舞弊了,朝廷自会调查处置,那一干落第士子的行为,更是在向朝廷施压,质疑朝廷的威权,实在难以容忍。
相比之下,徐士廉倒占据了一个先发优势,很多时候,举事者无事,从众者倒霉,就是如此。
如今的大汉帝国,这个由刘皇帝主导完善的社会管理体系,其本质还是人治,但刘皇帝明显更相信法治,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也一直致力于朝廷法律与制度的完善。
当然,这不代表刘皇帝有多么高的法治思想与觉悟,只是立场原则问题,屁股决定脑袋。那一整套的法律制度的构建,除了维持国家的稳定、朝廷的正常运转,其核心思想,还在于对皇权的巩固。
在大汉的这个体系之中,刘皇帝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又怎么能不想方设法地去维护、去强化?
而大汉法治的尽头,直指的却是刘皇帝的人治,维护的也是刘氏的家天下。
“好了,你也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见刘旸当着自己面陷入了沉思,也不等其消化完毕,刘皇帝摆手道:“你还是有些宽仁了,治国安民,仁恕之道固然有用,但也不能单纯依靠这两个字!
过度了,那就是宽纵,放任,最终造成的危害,恐怕会超乎你想象。你是太子,是储君,不要总是站在旁人的立场,过多去顾忌旁人的想法,储君也是君,不要困于臣本思想!”
“是!”刘皇帝的话,几乎扎到了刘旸心底,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然而,心头难免苦涩,他知道,自己有些方面,还是不如刘皇帝之意的,但是,性格上的毛病,当真难改,毕竟他也没有刘皇帝的威权,也根本做不到。
更何况,他是太子,也仅仅是太子,半君半臣,哪里能够真正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去思考行事。如果真那么做了,也未必是好事。
“好了,此事的收尾,还是由你去做,我不插手!”脸上又露出了点笑意,彷佛适才的严重都是错觉,刘皇帝交待道:“天色已晚了,你退下歇息吧!”
“是!儿告退!”
望着刘旸离去的背影,感受着他心情的沉重,刘皇帝再度笑了笑,是一种会心的笑容。他确实不那么在意此次调查的结果,看的是过程。
刘旸表现,显然打不了满分,但至少合格了,至少没有为群情所扰,为利益蒙蔽,至少表现出了一定的担当,不惧流言非议,做法还持一个堂堂正正。
在刘皇帝的心目中,作为太子,刘旸已经是合格了的,但作为一个帝王,还有诸多不足,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但是,这也有个前提,他得首先是帝王。太子,终究只是太子。因此,对于刘旸,刘皇帝虽偶有苛责之处,但终究还是有一份理解与宽容的,也愿意去维护他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于刘旸而言,当刘皇帝如此帝王的太子,有些艰难,心理负担重。但同样的,于刘皇帝而言,有这样一位太子,也是难得的。
且行,且珍惜!
开封南郊,颂公亭。
这乾右年间以及开宝初期,有太多朝廷的高官重臣,在或贬或迁的调动之中,都会选择此亭作为驻留别离之地。
涉及到的背景环境不同,个人际遇也有差异,但相同的,许多人都对此流连不已。在此亭留下过痕迹的,都非籍籍无名之辈,简单地罗列一番,便有赵莹、边归谠、韩通、李涛、范质等。
时隔近二十年,当初李涛罢相时所写的那首诗仍旧停留在石壁上,哪怕经过了岁月的侵蚀,那句“生涯一樽酒,名利不关心”依旧清晰可见。
如今,循着前辈们的故事,李昉也于此同亲友作别。
在开封过去二十多年的发展中,城池内外修建了大量的建筑,或官或民或商,而城市圈的扩张,业已蔓延到了这十余里开外的地方。
与时间靠近的那些建筑不同,兴修于乾右三年的颂公亭,已然显得有些落后,再加上这本就是在旧亭的基础上进行翻新的,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此亭更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古旧。
檐角是灰败的,但在夏阳的照射下,却耀着些夺目光彩。周遭也多了些民居,不再是一座孤亭,小路平坦,直通官道,在隔着不远处的汴河边上,添了一座码头,投入使用已有快十年了,那是专门做客运之用。
因为滨临汴河,夏风显得十分和煦,卷带而来的潮气也让人感到舒爽。初夏时节,河水见涌,正是汴河水运步入繁忙的时候,此时的汴水之上,也十分热闹,哨声不断,人货船争渡,彷佛在争相诉说着汴京永不褪色的繁荣。
道边杨柳依依,垂下的柳条在轻风中摇曳,李昉与刘旸并立亭中,纵目远眺着汴水之上的夏景。似乎为盛景所吸引,久久不语,而在亭前亭后,除了东宫的侍卫,便是一干亲友同僚。
其中有李昉的忘年交、有名的天才学士贾黄中,也有李昉的四个儿子。不过,一干人等都有意地避开,给那君臣师生叙话的空间。
经过登闻鼓桉,哪怕经太子亲自调查,证明其清白,但李昉仍旧难免受到影响,或许,也正是刘旸主持调查处置的原因。
刘皇帝让刘旸代为安慰受了委屈的李昉,而结果则是,外放。
与前一次外放,就任荆湖南道不同,这一回,因为无辜受累的缘故,意兴俨然不高。此次,同样是去南方,就任荆湖北道布政使。
不过,心头虽有所憋屈,声誉也受到影响,但在法理上,自己还是清白,这一点也算安慰了。
见身边的太子殿下表情沉闷,还是李昉轻声笑了笑,说:“殿下不必介怀,如此结果,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比起老臣预期,已然幸运了!”
“我明白!”见其豁达,刘旸平静地点了点头:“只是,李师傅受此无妄之过,其意难平啊!”
“殿下切莫如此!”听此言,李昉表情变得肃重,沉声道:“殿下关怀之心,老臣感激涕零,没有牵累殿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老朽之荣辱,不足为道。”
“李师傅放心,且在地方少住时日,将来还有还朝之期!”刘旸像是允诺一般说道。
李昉笑了,慨然道:“殿下亲自相送,老臣心满意足,就此别过,还请还宫!”
刘旸也不矫情,手一招,侍卫捧着酒上前,师生二人接过,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刘旸说:“此去江陵千里之遥,一路顺风,南方不比中原气候,还当身体!”
李昉洒然道:“殿下莫不是忘了,老臣在湖南可待过几年,湖北与我,也算个不错的去处!”
闻之,刘旸表情也释然许多,轻笑道:“如此,我也放心了。两湖如今也是朝廷重点开发之地,李师傅赴任,于湖北百姓而言,实为幸事。
那里正适合用才施展,相信,有江陵地区的底蕴,再以师傅之政才,用不了两年,湖北会有更好的发展,一如当初之湖南!”
刘旸这话,算是自己人之间的恭维与褒奖了,湖南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已然从一片废墟中重建了,并在大汉的道州之中,也占据了一定地位,经济文化都在快速发展,上下一片生机,就连过去最为严重的人口短缺问题也在多年的养息之中得到了缓解。
而湖南能有如今的气象,也是经过历任主官的辛苦治理,但硬要立个功德碑,真正的功劳,还得挂到奠基与发展的边归谠、昝居润二公身上。
至于李昉,或许当初在湖南有过些政绩与建树,但与前两者,是完全不能比的。李昉大抵心中也明白,面对太子的夸奖,还是一脸坦然地谦虚不受。
就眼下来说,赵匡义治湖南,李昉治湖北,从朝廷的用人来看,对于两湖地区发展的重视,已是可窥其貌。
与太子惜别,又向前来送行的亲友表示感谢,最后,李昉招来自己的长子李宗讷,交待道:“你留在京邑,当安分守己,修身养性,照顾好府上,对诸弟的教育,也要起到榜样作用!”
“是!”李宗讷还年轻,看起来就风度翩翩,很有涵养的样子,显然家教不错。
刘旸虽与李昉关系亲厚,但对其府上情况,倒确实没有多熟悉,此时间李宗讷那持重恭敬的模样,不由有些欣赏,说:“有子如此,李师傅传家有人啊!”
......
黄绸装饰的车驾,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踏上返城的路程,车内,刘旸微闭目,似在养神,只是看其情绪,不甚高昂。
慕容德丰坐在一旁陪着,一时不便打扰,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殿下还在为李公外放事不平吗?”
刘旸睁开了眼,看了看慕容德丰,有神的两眼中实无多少愁思,轻声道:“事已至此,不平又有何用?再者,登闻鼓桉的影响,短时间内是无法消除的,留在京中,时时受人非议,反倒不如退一步,江陵也是富庶之地,不失为一个好去处。陛下如此,也未尝没有保护李师傅的意思。”
听刘旸这么说,慕容德丰有些讶异了,道:“殿下既然看得明白,为何仍旧愁眉不展?”
刘旸笑了笑,突然问道:“事情查得如何,可有进展?”
一听此问,慕容德丰立刻严肃了起来,叹息一声,摇头说:“尚无进展,几无所得。经过这几日的探查,只知晓,在放榜之后,徐士廉便已然郁愤不已,口出狂言。
线索则指向南城永平坊的摘花楼,徐士廉与一干士子聚会,议论试举结果,李公取士用情的流言就是从那时传出,而徐士廉当场表示,要登闻上告揭发。
臣暗中询问过在场的几人,据他们说,当时只当徐士廉是醉言,未曾想,陛下还京后,他当真去了,还闹出了如此大的风波......”
“以臣之见,倘若有人暗中挑拨是非,必是当日摘花楼在场之人,只是,当时人员混杂,想要确定是何人,有些困难!”慕容德丰似乎有些头疼:“另外,徐士廉离京前,臣去见过他,据所说,当日喝了不少酒,只知有人提了句李公与武济川同乡关系,后来又曝出武济川曾携礼拜访的事,这才引得他愤而上告......”
听此言,刘旸不禁感慨了一句:“这个徐士廉,他能记住旁人的挑拨之言,却记不住挑拨之人?”
慕容德丰语气中带有少许的不屑:“殿下,以臣之见,此人心胸有些狭隘,自然也只能记住那些中伤言论了!”
“罢了!”刘旸摆摆手:“此事就不必继续查了!”
慕容德丰疑惑道:“殿下,虽然有些困难,但继续追查下去,未必不能揪出幕后主使。”
刘旸还是摇头,目光则显出几分迷离:“查出来又如何......”
刘旸实则也清楚,这件事,真有人在背后挑拨的话,有动机的,大概也只有那么少许人了。而即便追查下去,恐怕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结果了,这样的事情,是很难证据确凿的,手脚也容易清理。
况且,哪怕真的调查出来,又能如何,都没有定罪的可能。事情是由徐士廉而发,暗处的动作,也只是起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一缕叹息自刘旸口中发出,人是越来越成熟了,地位也越发稳固了,但是,烦恼也如潮水般不断侵袭而来,很多过去从未考虑过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太子又如何,来自阴影角落处的暗箭,针对的就是太子!
“好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刘旸意兴阑珊地挥了下手,定论道,沉吟了下,改口问:“你对李师傅那几个儿子了解多少?”
闻问,慕容德丰顿时想起了适才送别时的场景,轻声道:“殿下是见才欣喜了?”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心中顾惜李昉,有意给些补偿,李昉地位摆在这里,外放的事也定下了,不便动作,那只有将这份福泽照顾到其子了。
刘旸颔首:“我观那李宗讷颇有风度,只是,过去疏忽未曾了解过,想要抬举,也不是他适合何职。”
慕容德丰了然,思索一阵,道:“李公为人清正,家风甚严,身居高位,却从未与子嗣谋取过荫职,包括已然及冠的长子李宗讷,仍旧没有官身。要知道,李宗讷比臣还年长一岁。
臣对李家诸子,也谈不上熟悉,不过,也听说过李宗讷的名声,年纪虽轻,但尤善书法,一手楷字,已然闻名在外。
据说,当初在洛阳时,李公曾在府中举办桃园会,作诗《依韵和残春有感》,李宗讷书之。后来这篇字流传在外,为洛阳一商贾费五百贯购得......”
听到这等逸闻,刘旸来了兴趣,笑道:“这五百贯,只怕李公的诗文,要占八成吧!”
慕容德丰不作话,只是回之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于民间而言,五百贯可不是一笔小钱,就为一幅字,显然是够奢侈的了。
但也不足为奇,李昉有名声,有地位,有才识,他作的诗,他儿子写的字,在有些人眼中,就值这个价。倘若能够真与其拉上关系,于那商贾而言,只怕加倍也乐意。
“可知那五百贯,最终落入谁的口袋了?”刘旸紧跟着问道。
“据说李公得知后,一文不留,又从家中支出五百贯,共一千贯,全部捐与饶阳,资助家乡贫寒学子以及孤寡老弱!”慕容德丰道。
对此,刘旸终于露出了点笑容,琢磨了下,又自问自答一般的,喃喃道:“那武济川,又是否在捐助之列?”
听刘旸这么说,慕容德丰都不由微惊,忍不住抬眼,却见太子一脸平和,彷佛只是随口无心之言。
“既然擅长书法,那便在朝中,安排一个正字校书的职位吧!”沉吟了下,刘旸说:“到秘书省,当个秘书郎吧!”
闻言,慕容德丰取过笔纸,便记录下去来,如今的慕容德丰虽然担着一个给事中的职位,但事实上,还是太子的秘书长。
“殿下是否直接回宫?”车外,仍旧担任着太子宿卫的马怀遇请示道。
已经十八岁的马怀玉,看起来是越发精壮了,并且,职位也从侍卫正式晋为东宫左率将军。而根据其意愿,刘旸也请得刘皇帝的旨意,有心将他放到边军历练一番了,只带待定地区。
听其请示,刘旸沉吟了下,吩咐道:“去那摘花楼看看!”
“是!”
显然,哪怕表面上看得开,不欲深查细究,但对于这场登闻风波,刘旸还是萦怀于内的。
摘花楼,比不上泰和楼、玉京楼等东京名楼的名气,但是门槛要低些,消费要低些,楼名虽然取得雅致,但却更接地气。三教九流,无所不容,哪怕是街上的贩夫走卒,甚至是挑大粪的,只要有钱,就都能入内。
秉持着这样的经营理念,摘花楼的人气一向很高,从来不缺热闹,更不缺看热闹的人。而最具特色的事,在这座酒楼中,能够听到城内外各种真真假假、让人眼花缭乱的消息。
随着夏季的到来,在街市之间已然冒出了些小摊小贩,将制作带有时节气息的冰饮、凉茶拿出来贩卖。依托着摘花楼这样人流充盈之地,生意也是异常地好。
驻足摘花楼外,嘈杂声便汹涌而来,都不需进去,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喧嚣与忙碌。对此,马怀遇尽职尽责,蹙着眉提醒道:“殿下,此地过于吵闹了,是否......”
哪里是怕吵闹,分明是觉得这里太乱,既影响兴致,也担心安全问题。过去刘旸不是没有在民间走访过,但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这还是第一次。
刘旸伸手止住马怀遇,只让其带着两名侍卫,加上刘旸、慕容德丰主仆共五人进楼。入内之前,刘旸还让侍卫把车挺在酒楼侧边等着。
刘旸此番出行,并没有乘坐仪驾,但即便是普通的车马,有了太子身份的加持也就不普通。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能看出车驾装饰的贵气,但于那些有见识者,却一眼便能看出身份的特殊。而车驾停放在大庭广众下,似乎也在宣示一点,太子殿下亲自来过摘花楼了。
不负所期,楼内气氛热烈,哪怕要了间雅阁,仍旧难挡从堂中传来的各类杂声。也不叫吃叫喝的,主仆五人就默默地坐着,默默地听着堂间的议论声。
如果说近来东京城内有什么能够引起市井之间的广泛议论,日久不息,那么毫无疑问,是朝廷已然定性、定论的登闻鼓桉。
而此时摘花楼中,有一干人,仍旧在谈着此事的后续,并引得吃瓜群众聚噪关注。
“历届的会考,大概没有比今科更热闹的了!”大堂中,一名留着山羊胡、面态清癯的中年手里捧着杯茶盏,侃侃而谈:“纷纷扰扰这些时日,得了实惠的确是宋准!徐士廉登闻上告,闻名朝野,却落得个流放丰州的结局。
据说那武济川本是状元首选,最终却连头甲都不是,甚至连观政都没有安排,只放到三馆校书去了。”
“这么说来,那宋准端是幸运,什么都没做,状元之位就有了!”有人说道。
闻言,中年人却摇头道:“这样的说法可就错了,今年的状元郎可不是仅靠运气,据说,其人才学渊博,且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琼林宴上,陛下一眼就看中了他。
并且,他是官宦出身,其父宋鹏早年曾为秘书郎,而宋准参考之前,已经在地方上有超过十年的为吏经验,甚至已经快提拔为上州左官了。
以在下之见,如今得中状元,恐怕都不需在部司衙门观政历练,直接便能拜为州府大吏了!”
“那徐士廉可是白费功夫了,冒死敲响登闻鼓,非但难列三甲,反而贬到丰州那苦寒之地了,也不知是否还有回中原的机会?”
“这也怨不得旁人,谁教他心高气傲!”中年人不屑道:“没有证据,中伤主考,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更何况,据说他之所以没被录取,是因为在策论中,批驳朝廷政策,甚至隐隐非议今上,如此,朝廷岂能容之?
就冲这一点,朝廷没有下狱问罪,就已经是宽容了。可笑这徐士廉,还自觉不公,受了舞弊之害,去敲登闻鼓!”
“此言有理!”有一人附和道:“在下也听说过这徐士廉,确是个恃才傲物的人。倒是武济川,人虽丑陋,文章应该还是不错的,受此无妄之灾啊!状元没了,前途也晦暗不明啊!”
“这也未必!”中年人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据说,考试之前,武济川曾携礼去拜访过李大学士。只是,据他本人说,因为样貌丑陋,自惭形秽,未敢登门,最终把带去的礼物消受了,为免人耻笑,回到宿处后谎称拜访过。这样的解释,听起来,诸位不觉得过于荒唐了?”
“难道李大学士真的徇私了?”有人听出了话外之意。
闻言,中年人顿时表情一板,连连摇头:“我可没这么说,此事,朝廷早有公示!只是,还听说,就在昨日,朝廷颁布制命,以李大学士南下江陵赴荆湖北道布政使,这其中有什么枝节,就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了......”
此言落,有人迷惑,有些会意,也有人感慨。
“要说幸运的,得是试卷二审后,新录取的九名进士,原本他们是没有资格的,结果受此事影响,朝廷干脆把两次阅卷所得的三十九名进士全部录用了!”中年人啧啧感叹,似乎在羡慕那些进士的运气:“已经有人在说,徐士廉就是蜡炬,燃烧自己,光芒却照向那九名落第士子!”
此言落,引得哄堂大笑。
中年人则继续道:“同样是落第士子,那上百名鼓噪皇城鸣冤叫屈者,就要倒霉了,声名、仕途尽毁啊!上百人啊,朝廷也是够坚决的,竟无丝毫容情,这些人,如今只怕是后悔莫及啊......”
刘皇帝指示下的禁锢,可不仅仅只是禁止那批士子将来参加科考,这代表着他们几无上进的可能了,没有意外,基本完全没有未来可言了。
其中,可能还有一些在地方为吏者,而有了这样一条劣迹,能否保住此前的吏职,都是未知数,但很有可能,是保不住的,地方上的官员们,可不会逆着朝廷的意思来,尤其个中还有皇帝的意志。
即便能够保住,今后的升迁、调动,恐怕也很难被考虑进去。他们中大部分的人将来,都将碌碌无为了。
科举只是士子们当官求进的一条通天途径,但并非唯一,而朝廷禁令一下,纵有千百条仕途上升的路径,也与那上百名士子无关了。
这番解释,也让在场不少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