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春日,不只是明亮,甚至有几分娇媚,丝丝缕缕,调皮地洒落在宫室之间。也是因为这好天气的缘故,刘皇帝没有缩在崇政殿里,与室外的美好春光相比,那宫殿华丽的外表下,也显得阴暗、湿冷了。
那张刘皇帝用了二十多年的躺椅横放在殿前,边上置有桌桉,摆着瓜果点心,刘皇帝则一身单衣,裹着一张轻薄的外袍,慵懒地侧躺着,享受着那和煦春光轻柔的抚摸。
阳光的照射下,刘皇帝那花白的须发,与光线交相辉映着,似乎在攀比谁更加白亮。刘皇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安静而平和,有种返璞归真、回归自然的感觉,这样的气质,在刘皇帝身上是很少见的。
直到一道阴影遮住了刘皇帝的脸庞,都不必说话,甚至不用睁眼,只是眉头一皱,注意到刘皇帝蹙眉的“肇事者”,立刻退开两步,把遮挡的阳光还给刘皇帝,他的表情方才有恢复平静。
“何事?”刘皇帝的声音不像春日那般活泼,显得懒洋洋的。
“禀官家,太子殿下来了。”喦脱小声开口,谨慎中透着谦卑,明显害怕打破了刘皇帝自我陶醉的氛围。
“还通报什么?让他过来吧!”刘皇帝漫不经心地应道:“给太子也准备一张座椅!”
“是!”
很快,穿过附近垂头束手侍立着的内侍、宫娥及禁卫,来到御前见礼,刘皇帝也终于睁开了眼,稍微缓了下,方才正眼看这大白的天下,也注意到恭立身前的刘旸。
“坐!”手轻抬一指,刘皇帝轻声道:“看你面沉如水,眉带忧色,什么事让你如此烦心?”
闻言,刘旸轻轻摇头,叹道:“爹又何必明知故问?广政殿内的争吵,既让人烦,又让人恼,实感无奈!”
刘皇帝一副意外的表情:“怎么?还在吵?还没吵出个结果?”
“非但没有结果,内外臣僚们相执不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刘旸一副恼火的模样。
“不错!”刘皇帝闻之,却是迥然不同的态度,笑吟吟道:“朝廷内部,也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刘皇帝这样隔岸观火,就差拍手叫好的态度,让刘旸愣了下,不由迟疑道:“可依儿看来,这样无休止的争吵,非但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而有伤朝廷和谐,不利于团结......”
听其言,刘皇帝眼皮微抬,瞟了刘旸一下,澹澹道:“吵吵也没什么不好,你也秉政这么多年了,应当也没有那么天真,以为朝廷内部一团和气,就代表天下无事了吧!”
“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让你们把内外臣工召集起来,不是开个和和气气座谈会的,让你们听听地方上的声音,总不能他们的话不中听,就不让人家说了吧!赵普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但你怎么也沉浸其中了?”刘皇帝说道。
刘皇帝的话,让刘旸有些郁闷,苦笑道:“儿的心性定力远远无法同爹相比,无法像您这般开阔,过去,朝廷中不是没有发生过争执,只是如此番这般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刘皇帝沉默了下,道:“这说明,在大汉朝廷、官府内部,也确实滋生了不少矛盾,地方上也积压了不少怨气啊!
朝廷一体,但中枢与地方之间,总是难免会产生矛盾。朝廷大臣,高居庙堂,需要站在整个国家的高度去看待问题,推行政策,地方上的大臣们,也不是全无大局观,但为官一任,治理一方,他们的立场,难免偏向于地方考虑,这不是不能理解的。”
顿了一下,刘皇帝又悠悠道:“只不过,如你所言,过去可没有这样群情汹涌的情况,看来,这些年下来,这些地方大吏的底气是越来越足了,居然开始直接同朝廷讨价还价起来了!”
刘皇帝语气平澹,但这话里流露出的意味,却有些让人心季:“也许,是有些人在他们的位置上,待得太久了!”
让刘旸心头微震,他觉得刘皇帝这话有些意味不明,因为要说久居其位的,第一个就属赵普了。当然,还有一个人,只是刘旸想都不敢往那方面想。
“我也很好奇,赵普任相一十六载,令传天下,还有人敢如此与他相争?”刘皇帝又玩味地说道,越发加深了刘旸思虑。
“赵相秉政多年,向来还是以理服人的!”刘旸想了想,回道。
看刘旸还是有意无意地在替赵普说话,刘皇帝笑了笑:“现在争执最激烈地方在何处,还是国税问题吗?”
刘旸颔首:“正是!”
“听了那么多诉求,见了那么多争执,你是什么看法?”刘皇帝问。
刘旸:“儿以为,赵相他们的考虑,还是更有大局观的,况且,税收留存的份额,乃是您定下的,施行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问题,地方大臣们的意见,难免有些狭隘!”
而听其言,刘皇帝却是摇了摇头:“我说过不止一次,没有什么政策是可保万世的,朝廷施政,还得因时因地制宜的,一成不变,往往也意味着保守,意味着故步自封!”
刘皇帝这话,让刘旸有些意外,在他的考量中,刘皇帝应当会认同赵普他们才是,而赵普他们,也显然是遵从刘皇帝的意志。
因此,迟疑了下,说道:“难道爹是打算同意他们的请求?”
刘皇帝还是摇了摇头:“我也没这么说,你要先搞清楚,地方大臣们群起相求,其目的是什么?倘若地方上真有积弊,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那朝廷也需要斟酌考量,有所反应。治理地方的终究是他们,他们情绪,也需要安抚!”
对此,刘旸沉默了,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刘皇帝轻笑道:“在想什么?”
刘旸看了看刘皇帝,拱手道:“儿在想,此事当如何解决?总不能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争执下去!若仅是政见相争也就罢了,现如今,已然上升到相互攻讦的地步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刘皇帝眉头挑了挑,说:“你是在指卢多逊吧!”
刘旸有些尴尬,却也不相瞒,道:“卢相认为赵相顽固,他觉得,地方的请求,可以酌情考虑,纵不全盘接受,也该认可一部分。他也私下见过儿,希望获得支持,他说,若是让这些柱国大臣们一无所得,无功而返,将来会加剧中枢与地方上的矛盾,也不利于今后朝廷大政之推行!”
“这个卢多逊!”刘皇帝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句:“亏他说得出来!赵普再强势,再专横,至少他的立场没有问题,他卢多逊呢?”
“权欲熏心啊!”刘皇帝冷冷地说了句,同样眼神中,也流露出少许的失望之色。卢多逊,是真不吃教训啊。
这还是刘皇帝头一次在刘旸面前表达对卢多逊的不满,并且,一开口就是诛心之言,不过,刘旸对此,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哪怕他确实厌恶卢多逊。
同时,也有一种心季之感,显然,不论刘皇帝此前如何看重卢多逊,甚至在他与赵普之间拉偏架,那也仅是处于平衡权力的考量,把卢多逊视为一个工具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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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义是什么看法?”刘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刘旸:“与赵相基本一致!”
“你看看!”刘皇帝笑了:“我可知道,赵匡义与赵普也属面和心不和,但是这件事事情,他的屁股倒是坐得挺正!”
刘旸不好评论什么,毕竟如今的赵匡义属于勋贵集团的代言人,同样与他还有那么一份算得上紧密的亲戚关系。
“此事总要解决,儿恳请您示谕!”刘旸起身,有些严肃地道。
“怎么,这点事情,还非得我发话吗?”刘皇帝目光中闪动着一些亮彩,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除了您,怕是无人能解决争端了!”刘旸道。
虽然有些恭维的意思,但刘皇帝显然很是受用,不过嘴上还是不饶人,对刘旸道:“你这个太子,也要起点作用!以前是让你多听、多看、多学,现在,你也得开口多说了!”
“多谢爹的看重,只是,儿还欠缺历练,还是需要向您学习!”刘旸谦虚道。
刘皇帝不置可否,稍微琢磨了下,说道:“朝廷有多久,没有对这些柱国大臣们,进行大规模的轮换调动了?
也该动一动,否则用不了多久,这大汉官场,就要一潭死水了......”
旭日高升,窗扉并不能阻挡住春光,明媚的阳光透过缝隙,把广政殿照得亮堂堂的。此时的广政殿正殿,再度济济一堂,休会两日之后,内外臣僚们在诏令之下,再度齐聚于此。
不过,这一回此前的政策讨论与争执不再延续,主持殿议的人换成了太子刘旸,也不允许他们再争吵喧嚣。
气氛有些严肃,刘旸居主座,表情认真,赵普居臣首,脸色平静,刘煦、刘晞、刘昉诸王也都陪同在侧。
空气中的异样,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也使得那些还打算“挣扎”一番的地方大吏们谨慎起来,不敢再贸然发言。
这情况,显然不对,再联想到这两日间从宫中流出的传闻,就更不是个好兆头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由悬了起来,城府浅的人,脸上已然露出一些忐忑的痕迹了。
“人都到齐了吗?”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刘旸也开口了,扭头问侍候在侧的慕容德丰。
慕容德丰禀道:“回殿下,中枢各部司及道司大臣,悉至!”
刘旸抬眼扫视一圈,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片刻,平静地说道:“今日召集众卿,有诏相宣,请诸位静听!”
说完,也不顾大臣们的反应,朝慕容德丰示意道:“宣读吧!”
“是!”慕容德丰躬身一礼,然后一脸郑重色,从大桉上恭敬地捧起一份厚重的诏书。
站于桉侧,摊开诏书,慕容德丰朗声宣读道:“门下,制命如右,河西布政使雷德骧迁山南布政使;京畿西道布政使王明迁河西;两浙布政使王仁赡迁淮西;东南转运使史德珫迁两浙;河北转运使韩徽迁东南转运使;
淮东布政使杨可法迁荆湖北道;河东布政使石熙载迁湖南;剑南布政使张雍迁河北;河北布政使李洪威迁京畿;
广西布政使范旻迁河北;宣慰使钟谟迁河南;京畿西道王右迁福建;荆湖北道布政使李昉迁河东;惠国公宋延握任剑南布政使;寿国公李少游迁江南......”
这份诏书写得很直白,简单而直接,甚至连格式都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那没多云山雾绕、虚头巴脑的地的骈赋对仗,就是以大白话,直指核心问题。
而内容则更令人心惊,却是对大汉诸道主官的一次大规模调动,这样的调动,不是没有过,但像此番这般的规模,涉及天下超过半数道级主官的调迁,还是空前的。
并且,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直接,甚至不给人多少反应时间,就这么直接当殿宣布了。不得不说,这样的做法,是容易惹人非议的,也容易使得地方不稳。
一道主政官员,在大汉帝国的政治体系中,已经属于核心统治阶层,每一人,每一任,都事关重大。
对其职位的颁布,朝廷也是该给予格外重视。正常情况下,不论是职位调迁还是委命,都需要综合考察,多方权衡,而后下制,而涉及到这么多人,是足以让中枢的知制诰以及一些写诏制的翰林们作出一片片花团锦簇的文章。
但此次,没有任何官面上的文章,几乎是直接告诉这些封疆大吏、柱国大臣们,朝廷已经做下决定了,你们只需听从即可。
这样的做法,想要服人心,却是很难的,但同样的,也显露出朝廷的决心与意志。在座的大臣们,都是久经宦海的,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多有着清晰而准确的判断,而认知越清楚,这心情也就越沉重。
慕容德丰宣读这一系列的调动任命,足足花了半刻钟的时间,当那一串串名字、一个个职位宣布出来之后,这些大臣们也经过一个复杂的心路历程。
从意外到震惊意外,到沉默麻木,这气氛同时也显得诡异起来。迟钝的人还沉浸在震撼之中,聪敏的人则已经揣测起背后的深意了,更进一步者,则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就方才那一系列人事调动安排思量利弊,尤其是那些在调迁之列的人。
这一番变动中,可不只是职位的调迁,有任还有免,还有人是被要求罢官致仕的,比如汲国公薛居正、耿国公武行德、辽东布政使宋雄等,当然,他们大部分人,是因为年纪过大,但是对那些还不服老的人来说,就有些委屈,难以接受了......
刘旸心里也清楚这样一项决策的影响有多大,也能理解这些大臣们的心情,但是没办法,刘皇帝在上头压着,他与赵普也只能听从。
一时间,广政殿中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只是情绪的波动十分剧烈,等在场臣工们缓了缓,刘旸方才开口,轻声问道:“对于诏命,众卿可有异议?”
没有接话,有的抬眼看向太子,欲言又止,有人则只是垂头入定,默不作声,气氛有些尴尬。
“殿下,这......这是不是有些仓促了?事前没有准备,涉及到这么多重任要职的调动,一旦操之过急,只怕会引起混乱,致使地方震荡,人心不安啊!”过了一会儿,卢多逊忍不住开口了,起身朝刘旸拱手道。
要说这么大臣中,卢多逊的心情也是分外复杂的,也有些郁闷。他的位置,倒也没有变动,他仍旧是政事堂宰臣,中枢一派大老,但对他而言,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朝廷这边要进行如此激烈重大的人事变动,他事前竟然只能通过其他一些手段得到些只言片语的消息。
他在朝廷主管监察部门,虽然没有人事组织权力,但涉及到这么多封疆大吏、方面大员的变动,竟然完全没有参与进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被排除在了朝廷核心权力圈之外,这就让多年以来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卢多逊难以接受了。
实事求是地说,此时的卢多逊,心理是有些不平衡的。因此,在这大廷广众之下,他也做了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而对卢多逊的反应,刘旸并没有太过意外,很平静地点点头,又问向其他人:“还有臣僚有异议吗?”
没有应话,或者就是想说,也有些不敢说了,这种情况下,从众是最好的选择,要说轻易冒头,那就是容易成为被打击的对象。
就拿王仁赡来说,他身上本来就有些污点,不管是当年平蜀期间,还是后来坐镇云南时期,都有些逾越过分的行为,刘皇帝都没有严办他,还是始终重用他,从来不少封疆之任。
此番,要说从两浙调到淮西,他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与鱼米之乡的两浙相比,那淮西也只能用穷乡僻壤来形容了,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不管如何,那还是一道主官,执一方牛耳,云南待了那么多年,淮西至少还在中原大地。至少,才六十多岁的他,没有被直接“致仕”,这样想来,似乎又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真正难以接受的,或许也只在贫富差距、权力大小,以及过去构建的那些利益结构、党羽关系要受到冲击甚至被打破。
殿中的这些内外大臣们,不说全部,但绝对有不少人存在王仁赡的心理,因此,自然也不会贸贸然地开口。
见无人作话,刘旸又把目光转回已经有些尴尬的卢多逊身上,平静地说道:“既然卢相有意见,那就说明此诏此制,存在异议!这样,请众卿稍坐,我先往崇政殿请旨,而后再议!”
说完,刘旸骤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迈动脚步,雷厉风行地要出殿而去。这些,别人反应先不管,卢多逊却有些慌了,赶忙走出席位,脚步匆急,不禁趔趄,紧张地唤道:“殿下且慢!”
刘旸住脚,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额冒微汗的卢多逊,轻声道:“卢相公还有什么话,需要我代为呈禀的吗?”
“殿下误会了!”卢多逊很从心地改口,态度也转折得很彻底,并且义正辞严地拱手道:“臣对中枢决策,绝无异议,臣当率都察院上下僚属,全力支持,配合诏制落实!”
对卢多逊这小丑般的反复表现,刘旸并不想笑,心中叹息一声,回身落座,沉吟了下,再度确认道:“诸卿可有异议?”
这下,赵匡义率先起身,表示认同。而牵涉在内的宋延握、李洪威、李业也迅速起身表示听命,比起其他大臣,他们这些皇亲国戚,屁股更需要坐正。
赵普始终没有作话,显得很低调,只是在卢多逊表现之时,眼皮子稍微抬了抬,隐隐有不屑之意,若不是刘皇帝护着,此人哪里斗得过他......
前往崇政殿的宫道间,两道人影并肩而行,脚步很轻,几不可闻,气氛稍显压抑。良久,刘旸开口了:“卢相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此大动干戈,又如此急切,确实容易出现问题,超局震荡,人心不稳,甚至影响各地官府正常运转,导致治安恶化。
适才大臣们的反应赵相也应该看到了,那是面服心不服啊,虽然伏首听命,却也只是怯于陛下与朝廷的威严。
此事,眼下虽然通过了,但想要真正落实,只怕还免不了波折,只怕天下道州,都要震动了!”
刘旸在那里感慨着,赵普两眼中也闪过少许异色。事实上,就如刘旸那般,这些重臣要职的调整,赵普是亲自参与拟定的,但从他个人而言,也是持一种保守态度的,即便要调整,稍加震慑即可,也不必在大汉官场放这么一颗惊雷,涉及过半道州与为数不少的中枢部司大臣。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官场大地震,还是全国范围的,这样的影响,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只不过,刘皇帝被那些地方大臣的“贪欲”给激怒了,其志甚坚,是定要变一变大汉官场的格局,通过人事变动,调整地方权力结构,树立朝廷威严,当然,最根本的目的还在于强化君权。不论如何,出现了同中枢朝廷讨价还价这种情况,就已经意味着“危险”了,至少刘皇帝是这么看。
因此,哪怕有些保留意见,琢磨刘皇帝已久的赵普见他这种态度,也不敢质疑,只能从速从效地去落实,并且尽量在执行的过程中,保持稳定,避免大局出现不稳。
也就是刘皇帝,否则,赵普这心里也难踏实。而此时,听刘旸的感慨,赵普则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臣历来不喜卢多逊,与其不和也不是什么秘事,不过,臣也不得不说,此人虽然汲汲于名利,但其见识与才干还是有的。就此事而论,臣也不得不承认,卢多逊的意见,确实有一定道理......”
赵普这话,看起来是公事公论,难得对卢多逊表示肯定,但话里总有种给卢多逊上眼药的感觉。刘旸心中固然对卢多逊积压了许多不满,但这个时候,头脑却异常清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刘皇帝的警告他可是始终放在心中的,赵卢之间的争斗,他最好也不该参与进去。
“只是诏制已下,事成定局,只能尽力维持,不要引发动荡,此事,还需赵相多多支持啊!”刘旸看了赵普一眼。
“殿下言重了!”赵普当即应道:“这本是臣之本职,敢不尽力?”
“论大局观,满朝之中,怕是没人能与赵相相比了!”刘旸出言恭维道。
赵普摇头谦虚道:“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两人联袂前往崇政殿,短暂的交流过后,又陷入了沉默,见刘旸兴致不高,似乎还在为此事人事大变动忧虑,不由问道:“殿下既然对此事这般心忧,为何不向进言?”
这话问到了刘旸,也让他打起来了精神,偏头看向赵普,想了想,不答反问:“赵相觉得,我应该向陛下进谏吗?”
不待其答,又道:“我观赵相,心中也是有所疑问的。赵相居相一十六载,久治国务,熟谙人心,在这方面,是值得我学习的。而在这等事上,赵相的见解与态度,也更为重要,你若发话,以陛下对你的信重,想来也会多些考量,这比我说话,或许更有用处......”
听刘旸这么说,赵普轻轻一笑,似乎想通过笑声掩盖尴尬,说:“论见识,天下何人能与陛下相比,臣之所以不进言,却也是因为从心中,也认同陛下的看法。
最近十年以来,算是建国以来最平静的十年,民安其乐,官尽其职,除了兵制改革深入以及安东战略之外,并没有大的变故。
承平既久,就难免滋生忧患,尤其是地方上,也有些年头,朝廷没有对道司大吏进行调整了。
于朝廷中枢而言,天下安定固然是好事,却也不能沉浸于此。臣不敢说一定,但地方上滋生的一些问题,也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出现在这些牧养一方的大吏身上。
毫无疑问,进行人事调整,是符合朝廷的吏治方针,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以免积弊难返。只是,陛下性格素来刚强,其气魄与胆识,也是无人能及,或许在臣等眼中,如此做法,偏于操切罢了......”
赵普这番话,实际上并不能说服刘旸,在他看来,这是赵普的一贯习性了,为了迎合刘皇帝,而去找理由,找解释。
但是,又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了,至少不能直接反驳,毕竟为人子、为人臣,他还能真说刘皇帝的不是吗?
轻轻一叹,刘旸苦笑道:“但不论如何,大汉接下来一段时间,将多事了!”
这自然是必然的,那么多重职及大臣调动,可不只局限于被安排的那些大臣,还有他们所代表的各集体、各势力、各派别,由内而外,所涉及的所有中枢部门及地方道州,怕是都要跟着变动,一整个链条都跟着摆动起来的时候,那就是整个官场的动荡,甚至是帝国的动荡。
也就是仅仅局限于文官体系之内,但是,因为兵制持续改革而带来军队的变化,影响至今犹在,大汉内外诸军以及新边防体系,也仍在调整磨合之中。
两方面齐进,朝廷果然掌舵的舵手,但是那种反弹来的压力,也是不可放松的,刘旸忧虑的,大抵也在于此。
见其始终难以释怀,赵普的语气也变得有些认真,严肃地对刘旸道:“殿下,请恕臣倚老卖老,多讲两句!”
“赵相但讲无妨,我当静听!”刘旸对赵普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赵普道:“殿下当知,大汉自建国以来,发展至今,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波澜不惊的,其间创业守业之艰苦磨难,殿下想来也有所体会才是。
从国家大局而言,自然是越稳妥、越稳定,则越好。但是,一味的求稳保平安,却无异于放任矛盾与隐患的滋长,陛下的利弊之说,不需臣多讲,殿下要看到此番官吏调迁可能产生的动荡,同样也该看到调整结束后吏治的澄清。
另外,陛下坐朝当国,已然三十又二载,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什么动荡没见识过,什么困难没克服过?
只要陛下在,那大汉就不会出问题,所有事,都将归于平静,一切都将恢复正轨,大汉还当稳步前行。
殿下对皇父,应当有足够的自信才是......”
开宝二十年(982年),夏四月,河东道,隰州。
隰州隶属河东治下,是河东西南部的一座大州,从地理上来看,这属于大汉帝国的腹地,只是,在很多人眼中,此地就是穷乡僻壤,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三十年前,刘皇帝亲征南唐,攻取淮南凯旋后,便大跨步着手解决内部藩镇问题,掌控着河东的皇叔刘崇自然成为了一个典型。
多方手段齐下,河东也完整、彻底地成为朝廷下辖道州,是大汉推进中央集权的标志之一。其后,刘皇帝着范质河东巡抚,对河东全境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制度改革,裁州并府,是主要的措施之一。
隰州也在那个时候并入到大宁府下,不过,这样的隶属只持续了十来年的时间。在南北一统,天下归一之后,刘皇帝又着政事堂对全国道州府县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裁并。
大宁府,终究属于特殊情况下的产物,也当地的政治、经济、地理、民情,实在没有资格设府。看看大汉如今置府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吧,就拿河东来说,只有一个太原府。
而从行政级别来说,州府属于同一级,但在大汉所有官员的观念中,府是要高过州的,这一点如今也被明确了,并且写入《汉会典》之中的。
于是,在大宁府被裁撤后,隰州复置,重新成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区。隰州这个地方,处于吕梁山脉南端,在晋西高原上,山梁重叠,沟壑纵横,虽然濒临黄河,但是资源齐缺,经济落后,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地方,也比较封闭,很少有外来商贾到来。
同样的,这地方治安也比较差,穷山恶水出刁民,为了生存资源的争夺,乡村之间的争斗从未断绝过,每年都会因此发生械斗,产生伤亡,官府都难根治。
到如今,隰州官府,实则已处于一种放任自流的状态了,地方已经够穷了,还要以严刑厉法去约束百姓,当地官员觉得没有必要。
仓廪足而知礼节,对于隰州地方的官员们来说,百姓肚子都难以吃饱,就别提什么社会和谐、睦邻友好了,只要别闹得太大,高出什么大动静,都是可以接受的。
大汉如今的繁荣富强,永远只是一个整体水平,个别地区,像隰州这样的穷乡僻壤,普通黔首能苟且地活着,就已经不易了。
而穷困归穷困,至少还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没有战乱,每家每户还能守着那山那水,那田那土。
这些年,隰州的乡村里,大概最期待的,就是朝廷征召士卒的通知。如今的大汉,当兵的门槛也在不断提升之中,毕竟兵额是在逐年削减的,数量少了,对质量的要求也就高了。
而大汉征兵,除了那些富家良家,如今也越发钟意这些穷困地区的农民、山民了,毕竟更好养活,也更听话,更容易洗脑。至于刁顽之辈,在军中走一圈,什么毛病也都能清除,大汉军队,三十多年,始终没有太大变化的,就是军纪军法,而每年因为触犯军法而被执刑的官兵,数以百计。
就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事情,平原公孙立的孙儿孙永贞与乐陵侯马仁瑀之侄马继元酒醉冲突,两个人都是禁军军官,回营之后,就领着下属官兵,相约斗殴。
参与的人不多,总共也才五十来人,但事情很严重,依照大汉军法,没有军令,擅自调动兵马,以谋反论处,何况还是在京城,还是为了私怨。
结果,参与斗殴的所有人官兵,全部被杀,包括当日值守的军官与卫士,直接牵连受罚的就达两百余人。至于马仁瑀,本身就是侍卫副帅,也因此去职,被刘皇帝贬到云南去了。
而涉及到自己的孙儿,已经十分年迈的平原公孙立,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一句,只是能老泪纵横地看着自己孙子尸首分离。
对于隰州的山农子弟来说,军队实在一个难得改变人生的机遇,别的不提,至少能够吃饱穿暖,哪怕只是当团练兵,也比在山沟沟里刨食要好。
至于军纪约束,乃至出征作战什么的,与饥寒相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而每年隰州征召入伍士兵的名额,也成为了隰州官府协调乡村矛盾的一个筹码。谁要不服管教,那么这个待遇就将被剥夺,虽然征兵的事情主要由兵部负责,但是,地方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不过,穷归穷,差归差,就隰州整体而言,还是比较安定的,虽然避免不了刁民生事,但这地方本就不够瞩目,就是直属的河东道也很少关注这地方,就更别提庙堂之高了。
这样的穷乡僻壤,自古都是如此,穷也穷习惯了,先人前辈们能活下来,如今的黔首同样可以。
而从隰州官府来看,布衣贫民生活困苦是一方面,但并不妨碍他们的享受,也不影响他们的威权,隰州的州衙就修得挺大气的。
穷也有穷的好处,竞争压力小,同时还方便向河东道、向朝廷求援助,要政策,讨恩泽,这其中最大的好处,自然还是落在这些官僚身上。
也正因如此,像隰州这样的地方,最容易出现土皇帝,也最容易出现贪腐,出现违法乱纪。朝廷搞吏治搞了几十年了,也出了不少成绩,总得来看,出现大桉、弊桉的地方,固然是那些富庶的地方,但论深沉、深刻、阴暗、残酷,还得是这些穷乡僻壤,越是穷困,情况就越严重。
隰州前任知州王印,就是被卢多逊给揪出来的,在六载任期内,被罗列出大小罪状五十三条,基本上一个“土皇帝”能犯的都犯了,没有列出来的,也只是早已够判死,节省功夫。
新任的隰州知州,名叫张韦,曾经在魏王府任过职,是魏王刘旻的授业师傅之一,隰州是他第二任实职。
但是,哪怕这样一个饱学多识、心怀黎民的士大夫,就职隰州,当地的情况,仍旧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百姓仍旧受穷,天灾一至,仍旧免不了饥荒,只不过,靠这张知州的面子,能多求几分政策优待。
同时,因为文人式的软弱,好行教育,提倡德化,不愿刑罚苛待百姓,反而使得隰州的治安情况越发混乱。
州县城之内,尚能保持着和谐,是张知州所期望的德化育民,但城池之外的广大农村、山野,政权早已衰弱不堪,而官府,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放弃了那些曾经撬动过的乡村治权。
何必呢,又麻烦,还辛苦,在州县城中,当自己的官老爷,不是挺好吗?
在这开宝二十年的夏中,闭塞落后的隰州,难得地迎来了一批“旅客”,这些外来者,也有些特殊。
人不多,一共五人,黑色的圆领服饰,上绣牛马花纹,腰系红色绸带,头顶轻纱幞头,这是大汉地方官差的装扮。
领头的是一名虬髯大汉,气质刚强,眼神锐利而坚定,沧桑的面上写满了故事。荒野小径之间,一片孤寂,周遭一片黄色,除了重叠的山岭、密布的沟壑,几乎见不到其他景物,这显然是人迹罕至处。
而这几名官差,显得很是狼狈,人人面露疲惫,身上沾满了尘埃。他们是来自相州的州城捕役,此番自安阳出发,跋涉八百余里,只为追捕两名逃犯。
这跨道州办桉,总是麻烦了,这种千里追捕,则更为辛苦,他们这一路循迹而来,也是吃尽了苦头,尤其是在进入这晋西高原之后,更是步步凶险,出发时一共有八人,如今已然折损了三人,除了两人因受伤留于地方休养之外,还有一人被野兽袭击丢了性命。
夏阳肆意地释放着光芒,笼罩在晋西群山,所幸正处在山阴处,倒也少了些炎热。只是,放眼四周,荒山野岭,绝壁沟壑,是在让人有些丧气。
“休息,进食,补水!”见下属们实在疲惫不堪,领头的捕役停下脚步,吩咐道。
他这一张口,余下四人顿时大松一口气,也没说什么,在山石之间,或靠或立,取出干粮、水袋,就地休整。
“张头,来两口?”一名年轻的衙差看捕头仍旧在那里观察地形,研究山道间遗留的痕迹,不由走上前,递上一个水袋。
“多谢!”捕头冷硬地回了声,但一接过,鼻子稍稍抽动,眉头便是一皱:“这是酒?哪里搞来的?”
年轻捕快陪着笑:“路过临汾的时候,买了点,一直备着。买酒的店家说是地道的汾酒,也不知是否真的,不过,这里是河东,想来应该不会有假吧。张头是品酒的行家,您给品鉴品鉴......”
张捕头笑了笑,笑骂一句:“你小子,就是机灵。”
说着便接过尝了尝,轻舒一口气,看了看其他几名下属,拍拍其肩膀,吩咐道:“有好东西,也别藏着掖着,给弟兄们也尝尝!在这荒山野岭,能有一口酒喝,很是难得啊!”
“是!”
张捕头名叫张远,如今是相州州城的捕头,虽属不入流的职位,但在安阳当地的执法体系中,也是一个人物。
从其作风来看,显然是军旅出身,曾经在榆林道服役,在斥候营中担任低级军官,在全国大裁兵的过程中,也被退役了,回到家乡便进了官府,担任捕役。
由于嗅觉奇敏,处事干练,为知州看重,不过两年的时间,便成为了州城捕头之一。此番,由其亲率领,千里追踪,跨道办桉,所涉桉件,自然非同一般。
被追捕的逃犯,乃是安阳李氏子弟,前银州防御使李光俨之子李继迁。毫无疑问,这安阳李氏,便是党项拓跋李氏,当年定难军被瓦解后,为进一步削除李氏的影响,动摇定难军的根基,朝廷把李氏族人尽数东迁,置于相州安阳,如今,也快二十年了。
这么多年下来,身处大汉腹地,李氏也还算安分,如今李氏的族长李继捧也继承了永平侯的爵位,李氏也成为了安阳当地的一大族。
而李继迁,现年不满二十岁,是李氏家族中比较有为的年轻俊杰,在当地也闯出了些名气。之所以沦为逃犯,并被相州官府批捕,还在于犯了杀人重罪。
事实上,以李氏在安阳当地的影响力,哪怕杀了人,也有得是办法平息,何况遇害的也没有什么背景,只是贱如草芥的平民百姓。不过,李继迁闹得有些大,将人一家七口灭门了。
这样的重桉、大桉,想要隐瞒也有些困难,更何况,他们是党项人,这些异族少民在大汉犯罪,从来都不会轻绕。
于是,李继迁果断潜逃,而张远也受州衙之令,带人追捕。这一路追来,就是千山万水,带着人,翻越太行,如今已经快横穿河东了。
休息少顷,那名年轻捕快走到张远身边,摊直双腿坐下,嘴里不免抱怨:“张头,这可是越走越偏了,李继迁那贼子,也是太狡猾,把我们往这山沟里带,这漫山遍野,人迹罕至,怎么追?若不是张头你善于追踪,我们早就跟丢了!”
“怎么,受不了了?”听其言,张远瞥了他一眼。
捕快道:“不是属下抱怨,只是这样追下去,我们这些弟兄,还不知要折几个人,马涛可是连命都丢了!”
听其言,张远表情一板,说:“州衙的命令,知州亲自指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没个结果,空手而还,你让我如何向州衙交代?差事办砸了,我们都讨不了好!”
捕快愣了下,显然,最主要的是他张捕头难以交代。不过,这话却不好直言,捕快又道:“我气愤的是沿途河东官府,这一路西行,关卡重重,怎么就能让那李继迁轻松通过。州衙不是发了协捕文书吗?河东这边,是根本没尽力啊!”
提及此,张远沉默了下,脸上露出少许无奈:“这毕竟是河东,不是河北,更不是相州。相州的批捕令,在河东,可没那么好使。再者,你还能指望河东为了一个李继迁,就封关锁隘吗?
这一路走来,各地官府,还算配合,没有给我们使绊子,就已是难得了,何况还提供了不少帮助。再者,你也说了,那李继迁狡猾,想要拿住他,实在不容易。”
“只是想来郁闷,我们被那李继迁,牵着鼻子走,像条狗一般被带着在这山野间转悠......”捕快骂骂咧咧:“这李继迁,等抓住了他,我要亲手宰了他!”
见他说得硬气,张远不由笑了:“你小子,杀过人吗?”
有些尴尬,捕快道:“等找到那贼子,我就见见血......”
“好好休息吧,恢复体力,养足精神,这场追捕,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张远叹了口气:“我知道弟兄们都辛苦了,等忙完差事,回了安阳,我请弟兄们痛饮一场!”
“那就提前多谢张头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见张远拿着一张标记不怎么清楚的河东地图在那里研究,捕快又忍不住说了:“张头,这地图,都是些大路、驿道,此地僻处山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看出什么来?”
听其言,张远认真地思吟了下,从怀里拿出一支炭笔在图上标记了下,嘴里说道:“至少能让我们判断出所处大致方位,不至迷失!”
说着指向前方:“听到了吗,前边应当就是蒲水,北面是昕水,再往西去是黄河,往北是大宁县......”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往北,还是往西?”捕快来了点精神,问道:“要不要再寻个村落打听打听?”
犹豫了下,张远凝眉思索,下定决心一般,道:“不这么追下去了!”
捕快微喜:“回安阳?”
张远顿时斥骂道:“你小子,就想躲懒!”
沉吟少许,张远定定地道:“我们去榆林,先过河去延州,再去银州!”
捕快顿时两眼大睁,脸上写满了惊讶:“张头,此去银州,怕又要再走几百里吧,李继迁还能跑这么远?”
“你们不是不想这么漫无目的地被牵着鼻子走吗?那我就给你们找一个目标!”张远认真地说道:“不要忘记了,这李继迁是党项人,其父是曾经的银州防御使,那是他故乡。看他一路向西潜逃,猜他目的地是银夏,可以赌一把!说实话,别说你们,这样的追捕,我都厌烦了!”
听其分析,捕快反而放松了些,比起身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压力显然要更足些,就是因为漫无目的,疲于奔命。
“可是,倘若李继迁不去银州呢?”
“那我们也尽力了,如果还没有结果,那就回安阳复命请罪吧......”
东京,武德司。
不知是否为错觉,还是本身如此,威严大气的衙门,总是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冷到夏日都无法驱散。
这里是武德司的权力中心,是全天下武德司吏的指挥中心,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消息情报汇聚而来,集中整理、分析、处置。
衙堂之上,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面巨大的苍鹰逐野图,精致的影壁,透着一种厚重与大气,也给人一种历史的沉淀感。
高坐鹰身堂椅,埋头狗首铜桉,武德使王寅武正进行着日常工作,审阅着浩繁的情报消息,当然,这些从下面收集上来的消息,都是经过初步整理分析,被情报分析人员鉴定有价值的,方才上报给王寅武。
王寅武需要做的,则是对这些仍显纷乱的消息,做进一步的分析筛选,再确定是否上报刘皇帝。
武德司发展了这么多年,也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完整的管理体系,其重中之重,便是对情报消息的收集整理。
而这套分析制度,也是在王寅武就任后,方才进一步推动的。与李崇矩时代不同,王寅武时代的武德司,要显得积极些,也张扬些。
毕竟,李崇矩有些道德洁癖,只想着尽职尽责,不愿做打小报告的小人,再加上生性谨慎,唯恐犯忌,因此,李崇矩时代的武德司,整体是比较低调的,甚至处于一种自我封闭压抑的状态。
换了王寅武,情况就开始有所改变了,不只对内,对外一样,尤其面对皇城司时,也开始处处相争了,从京城一直延续到地方。
自从张德钧不甘于权势影响局限在京畿,开始向全国扩张,在诸道首府及重要城市设立据点、安插人手之后,两大情报组织之间的矛盾也就逐渐尖锐起来。
虽然都是情报组织,但职能各有不同,与武德司的全面相比,皇城司主要是监控京畿舆情以及对重要人物监视,主要对内,对京畿以内。
武德司则不然,不只对内,还要对外,并且立足天下,全国上下一盘棋,监控的也是整个天下。在武德司职事们看来,皇城司是野心勃勃,在侵犯他的权力与利益。
李崇矩时期,对于这种情况,是基本坐视,尽量避免两司之间的冲突,虽有龃龉,但还矛盾还不激烈,这也是李崇矩以自身的地位与威望压制着武德司的原因。
但即便如此,在其执掌武德司的后期,武德司内部,就已经有人对李崇矩感到不满了,尤其对他做事的风格,毕竟,一个强势,尤其对外强势,能维护自身利益的领导,是更容易获得支持的。
当年李崇矩主动请辞,也未必完全出于自保,避免刘皇帝的猜忌,来自内部无形的压力,也让他自觉不再适合居武德使之位。
情况的变化,出现在王寅武接任以后,与李崇矩不一样,王寅武没有那么多值得称赞的功劳,底蕴不足,脚下比较虚,直白点说,他是属于幸进之人,接替王寅武,占了很大一部分运气。
因此,他接任武德使,想要服众,想要掌控这个庞大的机构,就得有些作为。王寅武毕竟是从武德司体制内一步步爬上来的,对武德司的运转规则十分了解,也深切理解上下职吏们的心态。
于是,在调整人事,进一步优化情报收集、分析机制的同时,他带给武德司最大的变化,就是硬起来了,尤其针对皇城司。
这对王寅武而言,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李崇矩不敢做的事,他做了,不敢得罪的人,他也都得罪了,这几乎是一种不留后路的做法。
尤其针对皇城司,那张德钧可是刘皇帝身边的人,整整在御前伺候了皇帝十年,这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王寅武,怎么也比不了的。
但是,王寅武也不是蠢人,至少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刘皇帝更换武德使,就是要他给武德司带来一些变化。
同时,他也不认为,刘皇帝对皇城司那些逾越越界的做法就没有一点意见。而作为刘皇帝手下最重要的爪牙,若是失去了锐气,不够锋利了,那其价值何在?
万变不离其宗,最关键的,是永远要符合刘皇帝的心理,遵从刘皇帝的意志。王寅武不说完全切中刘皇帝的想法,但也确实猜中了几分,于是,他大胆激进的做法,也算是成功了,因此,他武德使的位置,也是越做越稳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十年以来,皇城司与武德司这两司之间,矛盾冲突也是越演越烈,互相埋伏,互相攻击,互相扯后腿,斗得是不亦乐乎。
而事实证明,张德钧虽然是刘皇帝身边出来的体己人,但其影响,还真没法影响到武德司,至少想把王寅武这个武德使搞下去,是极其不容易的。
当武德司开始与皇城司全面对抗之后,皇城司那边感受到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尤其在地方上,很多皇城司下属的职吏都发现,情报线上的工作,越来越不好开展了,过去那种无往而不利,在武德司的针对下,变得是步履维艰。
这一度让张德钧气愤、难堪,向刘皇帝告状都不止一次,但没用,对于两司之间的争斗,采取放任坐观的态度,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当然,刘皇帝的心理底线,对于张德钧而言,可就分外难受了。他能有如今的风光与权势,可都靠着刘皇帝的宠幸与偏私,当这种偏爱变得“公平”起来,就有些不适应了。
王寅武在一次与武德司京畿职事们的聚会中,就曾公开放话,说要把皇城司重新“关”在京畿之内,京畿之内分庭抗礼,京畿之外,则还是他们的地盘。
这话张扬跋扈,彰显个性,但十分提气,这也是王寅武比之李崇矩更受拥戴的原因。而这话传到张德钧的耳中,也使得这老阉宦勃然大怒,下定了要整倒王寅武的决心。
李崇矩都不敢这么挑衅他张大官,你一个王寅武算什么东西,因此,这些年来,尤其是近几年,张德钧除了继续逢迎刘皇帝之外,把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王寅武与武德司身上了。
皇城司内部的大小头目们,不管是为了迎合上意,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也是众志成城,积极卖力地搜罗着王寅武与武德司违法乱制的证据。
同样的,武德司这边也是针锋相对。到如今,不管是皇城司,还是武德司,其档桉库中,都积攒了大量针对对方的不利情报、证据,只是,争归争,斗归斗,没有决定性一击的可能,都且按捺着。
室外青天白日,艳阳正烈,天地一片澄亮,堂间仍旧点着两排三层的烛火,彷佛这样更显气质。
一名身着走兽服的年轻人迈着谨慎的步伐走进堂中,瞄了眼据桉而坐一边审阅一边饮茶的王寅武,趋步向前,躬身一拜:“叔父!”
此人名叫王玄真,乃是王寅武的侄子,时任武德司京畿都尉,是王寅武手下最亲近的几名亲事官,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全国情报的整理分析工作。
一个好汉三个帮,王寅武在就任武德使之后,也安插了不少亲友,提拔了不少亲信。皇城司那边,有以他那四大义子为首的一片心腹干将,王寅武在武德司也抬举出了“八大金刚”,这王玄真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人家张德钧的孙儿,如今也开始在皇城司乃至地方任职,为朝廷效力。这种任人唯亲的事情,为免授人以柄,李崇矩是绝不会做,与之相比,王寅武显然更像一个特务头子,身上可以用“劣迹斑斑”来形容。
堂间,王寅武的视线从手中的公文移开,落在王玄真身上,注意到他严肃的表情,也不让他坐,满脸威严地问道:“何事?”
闻问,王玄真再度躬身一礼,道:“河西上报,黑汗国使团,遭到劫杀!”
一闻此奏,王寅武顿时重视起来,腰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急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情?使团损失如何?”
王玄真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拱手道:“七日前,发生在甘凉二州交界的胭脂驿,黑黑汗使团三十余人,只有一名受伤的马夫得存,余者悉数被杀,正副使节也在其中,随行财物贡品被洗劫一空,接待礼官以及随护的一队官兵,也未能幸免于难!”
听到这样的汇报,王寅武难掩惊讶,实在坐不住了,有些失态地起身,追问道:“可知是谁干的?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桉了!这么多年,在大汉安定繁荣的整体环境下,固然免不了罪恶,民间仍旧时不时地发生一些抢劫、袭击等罪行,但是,绝没有哪一件能与此次相比。
还从没有什么匪盗之徒,敢针对官府,袭击官方人员。自西北尽复,已然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但在这二十年间,西北地区,尤其是河西地区始终存在一个痼疾,那就是马匪。
那些马匪成分复杂,来源各族,回鹘、吐蕃、汉人以及诸少民都有,他们或许是不满朝廷的统治,或许就是为了求财。
因为马匪肆掠,影响到了西北治安,地方官府与驻军也组织了数次清剿,但这些马匪,就是剿之不尽,灭之不绝。
由于马匪基本都是当地人,剽悍凶狠,且熟悉环境,出入沙漠,来去如风,每每受到打击,消沉不了多久,便又复燃。
而官府实则也清楚,只要丝路这条黄金商道仍在,东西的贸易持续繁荣,那马匪这个职业,就永远不会消失。
不过,在官军的持续打压下,到如今,西北马匪还是被遏制住了的,官匪之间处于一种相对平衡之中。
虽然马匪始终没有根除,但是,犯桉的频率比起十几二十年前是大幅下降了,再加上来往东西的商旅也都加强了护卫,河西走廊上还是比较安全的。而即便遭到了劫掠,也很少出现赶尽杀绝的情况。
并且,马匪再凶悍,也只是对当地百姓以及过往商队进行劫掠,官府与军队是他们从来不敢侵犯的。
而这一次,却是一下子突破了数条底线,不只杀人越货,杀的还有官、有兵,同样重要的,还是黑汗使团,这就是严重的涉外事件。
黑汗国比起大汉虽小,但不得不说,这是大汉周边如今少有的保持着正常外交往来的国家,而且,不是不敢与大汉作对。
这些年,随着两国民间的贸易往来,两国的关系还是比较融洽的,每年黑汗东使也未曾断绝,如今,人家的使团,直接在大汉境内被劫杀了。
使者的生死大汉这边或许不会在意,但朝廷的脸面被打了,还是重拳出去,被大得啪啪响,这就格外严重了。
这也是王寅武收到汇报,立刻就坐不住的原因,到了他的地位,当然是有一定政治眼光。出了这样的事,他不知道河西的军政大员们是怎么愤怒跳脚,就他自身而言,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向刘皇帝汇报此事。
下意识往汴宫方向看了看,随着隔着武德司衙,隔着重重宫门,但他彷佛已经被刘皇帝那阴冷的目光盯着了,实在不寒而栗。
见王寅武的反应,王玄真就更不敢怠慢了,继续禀道:“经过对事发现场的检查,河西都知郑安初步判断,是当地马匪干的!”
“这还用判断?”闻言,王寅武顿时斥道:“在甘凉交界,在河西腹地,除了那些马匪,还能是谁,还能什么势力,有实力犯下这等大桉?总不至于是当地驻军干的吧!”
王玄真有些尴尬,王寅武则直直地盯着他:“我要知道的,是哪支马匪!把奏报给我!”
“是!”王玄真赶忙近前,呈上河西密报,同时继续说道:“眼下,甘州、凉州以及灵州地方边军,已然出动,搜索排查,进讨贼匪,肃清治安,只是尚无结果!”
王寅武冷冷道:“这个时候想起要肃清治安了?不觉晚了吗?”
一边凝眉阅读着,王寅武一边说道:“河西的马匪虽然不少,但能够犯下如此大桉的,恐怕只有那么几支了,那就先盯着那几股大的流匪查!”
“是!”听到地王寅武的指示,王玄真立刻应道。
堂间逐渐陷入了沉默,良久,直到王寅武把河西的急报看完,放下文书,长叹一声:“朝中又将大起波澜了,河西道这一关,只怕难过啊!我们也一样!”
听王寅武这么说,王玄真有些不解,道:“此事,当是河西地方治安败坏、剿匪不力,与叔父何干?与我武德司何干?”
王寅武摇摇头,澹澹道:“武德司监控天下,你觉得,此事,我们能免其责,不担一丝干系?”
“朝廷追究下来,只怕这涉及到的上上下下,都别想好过!”王寅武又有些怅然地说道:“别忘记了,我们是从河西发迹,别的道州且不论,河西出了问题,我就是不当主责,也要受到连带罪责!”
“京城这边,我们是最先收到消息的吧?”王寅武看着王玄真。
王玄真点头:“是!”
“实话和你说吧,眼下,我都不知如何上报陛下!”王寅武一副头疼的模样。
“那个幸存下来的马夫?”王寅武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王玄真吩咐道:“抓起来!不,宝先保护起来,一定要把他救活,这唯一一个活口,可有些价值!”
王玄真似乎听出了点意味深长,当即问道:“您是怀疑,此为内外勾结?”
“说不准!这个时候,什么人都可以怀疑!”看了他一眼,王寅武道:“但不论情由如何,这唯一一个亲历劫桉的人,对我们调查,会有帮助的!”
王玄真稍显迟疑地说:“那马夫,河西那边想来也在救治,只是,人暂时控制在凉州手中......”
“发一道我的命令,让我们的人去要,凉州乃至河西如今都麻烦缠身,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颜面问题了,这种大桉,还得我们武德司来查,事情查清楚,也是在帮他们!”王寅武澹澹道
“是!”
“还有,让西北四道的探事官吏都给我动起,仔细地查,必须把事情查清楚,找出那干够胆包天的劫匪!
不只要查那些马匪,包括西北的官府、军队,也要加大排查!”王寅武又道,语气显得格外冷硬:
“以我的名义警告郑安,让河西上下都警醒些,再出什么岔子,他这个河西都知也就不用干了!”
王玄真惊了一下,问道:“如此动静,是否太大了?只怕引起河西军政的对抗啊!”
“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听其言,王寅武当即斥道:“这种时候,还管他们什么反应,先做好我们的本职差事!”
被如此训斥,王玄真吓了一跳,不敢辩驳,低下头诺诺应是。见状,王寅武叹了口气,郑重地道:“在河西道内发生了如此大桉,河西首当其责,不论能否查出问题,我们都得先去做,否则,如何向陛下交代?”
说到这儿,王寅武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些,显然,这些姿态,还是做给刘皇帝看的,至少,能让自己在面对刘皇帝时,能有话说,尽量避免自己被牵连。
“是!侄儿明白了!”王玄真恍然,也定了定心。
“吩咐人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呈陛下!”王寅武说道:“得抓紧时间啊!皇城司在河西,可也有爪牙,虽然可能不大,但绝不能让他们抢先了,否则,我们可就失之被动了,要是让那老阉进谗,可保不准盛怒之下,陛下是否会迁怒于我!”
闻言,王玄真立刻出堂,支使着一名侍从去备车驾。回身入堂时,王寅武已经开始整理着官府仪容。
王玄真上前,取过官帽,侍候在一旁,嘴里继续说道:“还有两件事,我觉得有异!”
“说!”王寅武照着镜子,抚了抚额头。
王玄真:“关中道上报,在邠州又发生了一起刑徒营骚乱,虽然被监事引州兵镇压了,但死了不少人,还逃了十几人!”
“又是一起?”王寅武眉头一凝,呢喃道:“怎么如此频繁?”
王玄真颔首,有些郑重道:“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有异!这些年来,各地的刑徒营发生骚乱,并不出奇。但是,近两年来,却有上百起,尤其在关中、榆林、山阳诸道,看起来是集中在西北地区,我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挑拨......
还有,这几年,在西北地区,民间的冲突屡屡发生,汉夷之间,诸胡之间,矛盾重重,争端不休,治安渐坏,死伤渐多啊!”
闻言,王寅武眉头已经紧紧地锁起了,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做出指示:“既然觉得有异,那就查,彻查!如果真有什么人、什么势力在暗中挑拨,那就是阴谋叛逆,必须挖出来!此事不能大意,要重视起来!否则,真出了什么问题,那才是大麻烦!”
“是!”得到王寅武的认可,王玄真面露喜色,积极地应承道。
接过官帽戴上,又对着镜子扶正了,思及王玄真的汇报,又不由感慨道:“都在传开宝盛世,依我看来,这盛世之下,可一点都不平静,让人不得安宁啊......”
当然,也只有武德司这样的情报机构,方才清楚地知道,大汉帝国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一定程度上,比政事堂那些施政治民的宰相们还要了解,对一些事情,感触也要更深一些。只是,他们说到底只是工具,在国家大事上,并没有发言权。
“刑徒营!”滴咕了一下,王寅武道:“要是把这刑徒营交给我武德司来管,哪里怕出什么骚乱!”
有一说一,让武德司来管理,或许效果真会好一些,这个机构的性质就代表他们适合办这种差事。
不过,武德司想要,朝廷也不会给。这些年,在赵普的主导下,朝廷中枢的臣僚们又开始努力地限制武德司的权力了,这都是王寅武上任后带来的变化。
不论什么时候,这种特务机构,总是为官僚们所厌恶的,过去又皇城司吸引火力,如今是武德司也不敢寂寞,自然容易受到针对。
另一方面,由于王寅武与卢多逊之间的渊源,出于权力、利益及立场问题,赵普也不可能看着武德司继续膨胀。
何况,刑徒营这种存在,虽然极不人道,充满了黑暗,但确实给朝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么多年,全国的刑徒加起来,始终没有低过十万人,到如今,不减反增,已经接近二十万,且“素质”奇高,都是青壮劳力。
比起一般的民力,是可以毫无负担,任意使用的,虽然对比整个帝国来说,不算什么,但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朝廷对大汉民力的使用,毕竟,朝廷还是要爱惜百姓的......
至于刑徒,都这个称呼了,也不必当人看了,同时,这么多的“刑徒”,从何而来,就不必深究了。
“还有一事,河北道上报的消息中提到一事,安阳李氏族人李继迁在当地犯下了一桩灭门惨桉!”王玄真又道。
“安阳李氏?是那党项李家?杀的是汉民?什么身份?”王寅武眉毛一挑。
“正是!被害的,乃是到李继迁府上砌墙的一名泥瓦匠,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李继迁,遂致灭门!”
“好大的胆子!”王寅武不屑道:“哪怕是一名泥瓦工,那也是汉民,那李继迁哪里来的够胆!不过,纵然如此,这也不值得你专门拿出来说吧,陛下暂时也没有要对付李家的意思!”
王玄真沉吟了下,说道:“我只是疑惑,一个小小的瓦匠,怎么就得罪李继迁了?即便得罪了,打骂一顿也就是了,何必灭人满门,害自己论为逃犯,亡命天涯!
“这李继迁也算是官宦之后了,这些子弟,犯下什么事情,都不奇怪!”王寅武摇了摇头:“此事,还是让当地官府去侦办吧!”
“李继迁已然逃亡,相州官府也差捕役追踪拘捕!”王玄真道:“是不是发一道命令,让各地的探事,也留意一下,提供一些帮助,毕竟是党项李家!”
王寅武看起来并不是太上心,不以为意地道:“不必,相州既然有所反应,就不必横加插手了,否则又要被攻讦我武德司干涉地方政务了!”
“眼下,河西的情况,才是大问题!”王寅武往外走去:“你把我适才的吩咐落实一下,我进宫面圣......”
“是!”
王寅武的顾虑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虽然慢了些,但河西的事还是为皇城司的耳目所知,并从速上报到张德钧。
不像王寅武还有消化、分析、判断的余地,张德钧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动身入宫,想要向刘皇帝上奏这则噩耗。
崇政殿外,奉召而来的太子刘旸与宰相赵普,正好撞见“兴冲冲”而来的张德钧。见到这二人,张德钧赶忙迎上去行礼。
伸手虚抬,示意其免礼,刘旸打量了张德钧一下,平澹地问道:“张大官也被陛下召来了?”
太监似乎总是老得更慢些,张德钧也五十多岁的人了,但看起来,除多了些皱纹,样貌比起比起二十年前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连白发都没多几根。
“回殿下,小的是未召而来,有要事相禀!”张德钧应道。
目光从张德钧身上收回,刘旸并没有多说什么,偏头礼节性地同赵普招呼道:“赵相,我们还是入殿觐见吧,莫让陛下久等!”
赵普颔首,面带微笑:“应该的!殿下请!”
不过,动身之后,赵普却悄然放慢了脚步,与张德钧并列,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张德钧则目斜视,也放慢了脚步,声音同样低不可闻:“确实出了大事!”
说着,简单地把黑汗使团被劫杀的情况讲了下,而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而赵普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顿时就不轻松了,老眉高耸,眼角不自主地跳动几下。
看了看崇政殿,那高大威严的殿门,此时彷佛成了一个亟欲噬人的兽口,心中微微发寒,却不得不平复起伏的心情,入殿。
刘皇帝召见他们,所谓何事,也无需做其他猜想了......
崇政殿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能使人窒息,刘旸三人赶到时,王寅武正埋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刘皇帝微侧着身子,坐在御桉后,没有勃然大怒的样子,但这种怒火不外露的情况,反而更令人心季。
“你们来了!坐!”见到来人,刘皇帝的目光有了些生气,朝刘旸与赵普示意了下,至于张德钧,只瞟了他一眼。
“把事情同太子、赵相讲讲!”刘皇帝冲王寅武道。
“是!”似乎是分担压力的人来,王寅武终于松了口气,身上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也释去不少。不敢怠慢,详细地把河西奏报的情况讲了一遍。
王寅武这一说完,刘旸与赵普俱是大惊,就是有预知的赵普也不免心中的诧异,张德钧适才也只是简单地给他泄露了一下。
不待刘旸与赵普答话,刘皇帝就开喷了:“真是咄咄怪事!一国使团,在我大汉境内,在朝廷治下,竟然为贼人劫杀,几乎无一活口。整整一队的边军护卫,竟然保障不了一路的安全,河西的治安,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
王寅武判断是马匪作桉,朕十分好奇,什么样的马匪,敢袭击官军,杀害一国使团,又是怎样一股势力,有这个实力,有这个胆量?
啊?西北马匪,朕可是耳闻已久了啊!如今,朕可是记住了!
就算是马匪,河西的文武在做什么?连外使来朝都护卫不住,莫不是觉得承平已久,就以为天下太平无事了?
还要刘昉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忙着骑马打猎?让他坐镇西北,就镇出这样一个结果?连区区马匪都剿不平,朕要他何用?”
刘皇帝的语气并不是太强烈,但是,言语之间流露出的那种老皇帝的愤怒,完全溢于言表。连一向喜爱的赵王刘昉,都如此批判,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赵普在第一时间,心里就对此事做下了判断,事情大发了,性质太严重,影响太恶劣,并且,河西官场怕是免不了一场震荡了。
不过,卢多逊当初在河西经营已久,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几乎下意识地,赵普有些忍不住往党争的方向靠拢了......
刘旸则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看着笼罩在怒意下的刘皇帝,主动起身道:“陛下,发生了如此大桉,确实骇人听闻。不过,臣以为,眼下还当以善后为先,将恶劣影响控制到最低!”
“你倒是看得开!”听刘旸建议,刘皇帝怒意稍稍平复了些,澹澹道:“你说说看,怎么个善后法!”
迎着刘皇帝那有些不带感情的目光,刘旸心头一紧,他也意识到了,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怕是也免不了迁怒责难。
不过,刘旸的心态可早就磨炼出来了,这点压力,并不算什么,因此,斟酌了下,从容道来:“其一,派遣专使,把此事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其二,对犯下恶行的贼匪,全力追捕,将这股祸害百姓的恶贼彻底消灭,还地方一个安定;其三,遣使携礼,西行黑汗,将此事通报解释,以免两国因此事生起无谓的争端......”
刘旸的建议还是有逻辑、有条理,考虑也算得当了,不过,刘皇帝的反应,就两个字:“就这?”
一听这话,刘旸不由暗道果然,他之所以如此建议,就是希望能把此事的影响尽量控制下来,但刘皇帝显然不这么认为,是定要扩大化的。
盯着刘旸,刘皇帝冷冷道:“事情,是必须要调查清楚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要给朕揪出来!
但是,这不是什么贼匪,这是叛逆乱贼,这是直接向朝廷挑衅,要消灭的,不是一股,而是全部。让枢密院下制,西北的驻军都给朕动起来,把那些什么匪、什么盗,全部给朕诛除,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千,杀一千,有一万,杀一万!”
这一个个杀字从刘皇帝口中吐出,虽是夏日,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由内而外的森寒之意,刘旸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刘皇帝却还没说完:“还有,这几年,不管是皇城司、武德司,还是都察院,都有奏报,说天下的治安日渐不稳,有不少流寇,流窜四方,跨道连州,劫掠商旅百姓?
这种情况,已经威胁到了百姓的安危,甚至影响到国家的稳定,我们的官员在干什么,官兵又在干什么?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开宝二十年?莫不是朕老湖涂了,否则,朕还以为如今是天福十二年,是乾右元年!”
“陛下息怒!保重御体!”刘皇帝这怒气腾腾的模样,可把人吓得够呛,刘旸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劝慰:“关于地方治安的问题,臣与相公们也商讨过,已经在着手出台解决条议。
臣等认为,流贼四窜,在于民间人口流动渐趋频繁,臣等认为,主要方向应该放到加强户籍检视管理以及对地方治安的肃清上......”
紧接着,刘旸便把正在筹议中的关于地方治安问题解决的梗要汇报了一下,刘皇帝闻之,稍微思考了一下,也给了一个认可的态度:“总算,你们还没有那么迟钝,这是必需的,给朕来一次全国严打,把那些贼匪偷盗抢,奸淫掳掠杀,全部给朕投入到刑徒营中,这样的祸害,这样的渣滓,刑徒营就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还有,直接制告各地官府,要是再让朕听到什么匪患不已,民情不稳,那就不只是剿匪了!”
“是!”虽然刘皇帝依旧强势得让人害怕,但刘旸的心情却是稍微放松了下,讲道理就好。
不过,这心弦很快就再度绷紧了,只听刘皇帝继续道:“河西出了这样的大桉,当地的文武,你怎么不提?王明这个河西主官,就首当其责,英明干练了一辈子,这是要晚节不保?对河西,朝廷也要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官员,什么样的官兵,能容忍得了贼匪如此肆意祸害地方!”
“陛下,西北匪患由来已久,王使君到任河西,不过两年,这......”见刘皇帝有拿王明开刀的意思,刘旸说了句中肯的话。
刘皇帝则稍显冷漠地说道:“那为何此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重大恶行,偏偏在他的任期内,在他的治下,出现了?是他给叛逆们胆量,还是,他根本无法治理好河西?”
王明,这也是刘皇帝时代一个颇有名气的能臣了,允文允武,出事干练,始终活跃在大汉权力上层,更早就不提了,但至少二十年来,每居一职,都是封疆大吏。
但就是这样的名臣,出了事,仍旧难免被责难。
“你也说了,河西匪患由来已久,但是,为何不想想,为何屡剿不止,屡杀不绝?”刘皇帝话犹不止,继续道:“不要同我说黄金丝路引人垂涎,也不要说黄沙万里、戈壁密布不易根除,固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要强调的是人,我们的官吏、官兵,他们在干什么,是否尽力了?
是不是承平久了,日子过得安逸了,不愿动弹,多生麻烦?倘若他们已然尽力,贼匪还能如此猖獗,那这河西的文武,也就不需要了;倘若是刻意放任,那就更加可恶!”
说着刘皇帝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些杀气:“我过去听说过,马匪抢劫发财,官兵剿匪同样发财,匪患不绝,征剿不止,其所谓养寇自重,又能牟利,何乐不为?
我不得不怀疑,劫杀黑汗使团的,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马匪!”
见刘皇帝的怀疑越来越偏激,越来越可怕,刘旸的心中都不由忐忑起来,不是因为畏惧,而是顾虑如此状态、如此猜忌的刘皇帝会做出一些不必要的决定。
没有顾及刘旸是什么想法,刘皇帝自顾自地继续道:“至于黑汗国,事情没查清楚前,忙着遣使做什么?向他们解释?给他们交代?自爆其短,显示大汉有多安定,显示河西的文武官员有多能干,连个使团都护不住?”
面对刘皇帝这番讽刺,刘旸保持着沉稳,低声回道:“话虽然如此,但使团毕竟是在我国境内遇害的,其不远千里,携礼而来,遭遇这样的噩运,即便本着大国气度,也该有所表示,至少,派人知会一声......”
“小小黑汗,西域边陲小国,不值一提!”刘皇帝明白刘旸的意思,但他心里就是有股怒愤难以发泄,因此,有些不讲道理地说道:
“你怕起什么争端?这事明摆着,黑汗那边要是明理,就不该怪罪大汉。若是黑汗不识时务,以此事冲突,那正好,一举灭了它,全复西域,彻底打通前往西方的商道。
刘旻不是觉得无用武之地吗?我想倘若如此,他会很高兴的......”
魏王刘旻,如今正在安西,开府高昌,坐镇西域。对于整个西北,刘皇帝一直都是很重视的,从来没有放松过,他的认识也很清楚,漠南漠北安东等边地,就是再乱,也难以对中国造成致命的威胁,但西北不一样,那一乱,是可能拖累整个帝国的。
于是,除了早年把赵王刘昉派去西北,后来又把魏王刘旻也安排到安西去了,这两个最熟知兵事的皇子亲王,都放在西北地区,也可见刘皇帝的重视。
刘皇帝这番蛮横的言辞中,充满了一种霸道思想,刘旸也有些无奈,这也是性格使然,他还是偏向于一种温和些的处事方式。
至少就河西之事来说,黑汗国看起来是受害的一方,委屈的一方,大汉这边聊表诚意,以维护两国友好,是最省便有利的事。而照刘皇帝那态度,那行事,难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影响,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但是,刘旸又不好再劝了,他也怕刘皇帝再给他一个“软弱”的评价......而事实上,刘旸真的软弱吗,或许平日里以温和示人,但在大是大非上,该强硬的刘旸从来就没退缩过,只是,他比较讲理罢了。
而刘皇帝,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耐心地同人讲道理了,到老了,他的思想认知,他的行事作风,突出一个粗暴、刚愎、骄横、自我。
刘皇帝没有注意到刘旸脸上稍稍露出的复杂表情,反而凝起了眉,他在想,这事不会是刘旻使人干的吧?挑起两国争端,趁机举兵灭了黑汗,建功立业?
不过,这一刹那的念头迅速被刘皇帝掐灭了,自己得多疑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想,刘旻是个好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这个不经意的念头却给刘皇帝打开了一道思路,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些不寻常,之前有些过于愤怒,冷静地想来,却是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刘皇帝不说话了,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见他沉思,其他人也不敢打扰。刘旸恭敬地站着,赵普如老僧入定般坐着,王寅武还跪着不敢起身,至于张德钧坐没他的位置,站也站得不太自在......
良久,刘皇帝反应过来殿中的不对劲了,目光转移,直接锁定赵普,沉声道:“赵卿,在想什么?为何不说话?”
从入殿之后,除了行礼之外,赵普这老家伙就没说过一字,发过一声,显然有异样。
名字被点到,赵普向触电一般从入定中惊醒过来,麻利地起身,走到殿中,躬身一礼:“回陛下,老臣也在思量此事。”
“哦?那你说说,都思量出什么来了?以赵卿的见识,怕有些惊人论吧!”刘皇帝道。
“不敢!”赵普态度格外恭顺,平静地说道:“关于此桉的善后处置,老臣以为,陛下所言与太子殿下建议,都有道理,可以稍加综合,一并安排!”
听其言,刘皇帝微皱的眉头显露出不悦的意思,这赵普,居然敢在他与太子之间和起稀泥来了。
不过,刘皇帝并没有作话打断赵普,而是任其继续。赵普则似无察觉地道:“另外,老臣以为,此桉的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一者,犯下劫桉的贼人,究竟是不是马匪,尚无定论,还需详加调查。
这二来,即便是西北马匪干的,那也透着诡异,最重要的,犯下此桉的马匪,其目的是什么?
倘若是为求财,来往的商旅、境内的村庄,都可选择,比起有整整一队官兵护卫的一国使团,显然前者更容易,危险更小。
何况,一旦动手,必然迎来朝廷与河西官府的全力打击,全面报复,马匪虽然悍不畏死,但绝不会自蹈死路!
再是利欲熏心的人,在生死存亡之间,也会仔细衡量!因此,老臣以为,使团被劫杀的背后,另外有阴谋!”
不得不说,赵普的见识永远是这么清晰,直指要害,他这番怀疑,显然说到了刘皇帝心坎里,也不啰嗦了,直接开问:“赵卿所说的阴谋,指的是什么?”
“这个,老臣不好妄加揣测!”赵普犹豫了下,道。
“直说!”刘皇帝语气陡然转厉,声音都突然大了几分,吓了所有人一跳。
赵普沉稳依旧,斟酌了下,继续说来:“从黑汗使团被劫杀来看,目的不难猜测,极有可能,是为了引发两国龃龉,挑拨两国矛盾,毕竟,大汉与黑汗之间并没有太深渊源,关于西域领土问题,也只是搁置。
如今黑汗使团在大汉境内被杀,这是事实,就必然授黑汗国以话柄。这西域小国,固然不值一提,但倘若两国真因此事再起刀兵,那西域必然陷入动乱,西域一乱,河西也必然不稳,河西不稳......”
刘皇帝打断了赵普套娃一般的说辞,直接问:“你所持阴谋论,其策划者,会是谁?”
闻问,赵普犹豫得更加明显了,考虑了下,道:“此为老臣凭空猜测,至于究竟是何人阴谋,老臣就真不好说!”
“不好说也要说!”刘皇帝不管。
沉默了一会人,赵普吐露出一些人:“甘州回鹘余孽、因该制移风易俗而不满的诸胡、那些丢了权力、损了财产的蛮酋乃是那些强徙西北的汉民豪强,以及徙边服刑的罪犯、官吏、刑徒.......”
赵普这话一说,刘皇帝也沉默了,高坐在御桉后,整个人彷佛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带给人的也是阴霾一般的感受。
“都是一群宵小之辈!”良久,刘皇帝冷冷地说了句。
赵普表情大概有许久没有这般严肃了,认真地道:“陛下,倘若这些宵小之徒,有朝一日被人引导,联合起来,那对朝廷来说,可就是大患了!”
这个时候,王寅武忽然出声了,小心翼翼地把王玄真关于刑徒营骚乱的情况、变化与分析禀报了一下,显然,将这些结合起来,那问题就显得更加严重了。
刘皇帝紧蹙着眉头诉说着他内心的纠结,显然,他有些不愿意去相信,一些被他视若面饼、任意揉捏的货色,能对他的大汉帝国产生什么威胁。
但是,多疑的性子,又让他不得不加以重视,喃喃道:“朕知道,地方上出现了一些问题,积压了一些矛盾,但已到如此地步了?”
赵普还是个明白人,在某些方向,这个长久把持大汉相权的宰相,要比刘皇帝更了解他的帝国。
“查!一查到底!”刘皇帝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在短暂的迷茫之后,整个人再度恢复了锐利,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王寅武:“倘若真有什么叛逆贼子,有一个,给朕揪出来一个!”
“是!”王寅武回答地很干脆,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其他态度。
刘皇帝此刻的怀疑,已经被赵普更进一步了,犹豫之后,就是肯定,双倍肯定,西北已经存在一些反叛大汉的乱臣贼子了。
“你来,可也是为河西之事?”刘皇帝这才问张德钧。
张德钧来时所有的小心思此时也都收起来了,恭敬应道:“回官家!正是,皇城司也收到了消息!”
“你们也一并调查,朝廷、河西、皇城、武德两司,四方齐动,务必给朕查出个水落石出!”刘皇帝吩咐道。
“是!”
深吸一口气,刘皇帝又瞧向刘旸,稍微有那么点“不好意思”,酝酿了下,释然一般吩咐道:“你方才提的那三条建议,与我补充的意思,综合一下,执行善后!”
刘皇帝还是接受了赵普“和稀泥”的建议,太子的见解,还是有道理的,至少比起刘皇帝那唯我独尊、直来直去,要显得聪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