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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枢密院内,军机房内,巨大的舆图吊在空中,在轻风的作用下微微晃动着,图面掀起阵阵波动。

    比起一般的行政舆图,枢密院内的这份军事地图,要显得更加细致复杂些,山川关隘,地理形胜,跃然其间。

    这是由集合了大汉军事家、史学家、绘画师的智慧,穷十数年心血,不断修改完善,方才成图,制图的过程,也是对大汉地理方志又一次的大搜集、大整理、大融合。

    并且,随着海上贸易的逐渐兴起,随着对外洋世界的不断探索,大汉对外界认知的迷雾也不断散去,九州之外的混沌世界也开始清晰起来,呈现在地图上,就是那一片片异域国度,一座座岛屿,一个个军事基地与汉民聚居点。

    太子刘旸平静地站在巨图下面,微仰着头,目光沉凝,只是表情显得有些苦大仇深。枢密使刘廷翰以及枢密副使林仁肇以及几名枢密学士则默默地侍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太子的问询。

    良久,刘旸收回目光,瞥向刘廷翰几人,伸手遥指着马来半岛,道:“三佛齐的已然遣使来和了,南洋战事可以收尾了吧!为了一座蒲罗中岛,已经大动干戈了,难道郭良平真要灭了三佛齐方才罢休?”

    作为降将,哪怕如今地位尊崇,是名义上的海军主官,但底气总归有所不足,尤其听到太子言语中隐露不满之意,林仁肇也不免露出少许尴尬。

    小心地回禀道:“殿下,三佛齐在南洋算是一大国,然其国内夷族林立,矛盾重重,统治不牢,且士卒孱弱,武器落后,就此前的战况来看,如欲攻灭之,并不困难!”

    “看来,林枢密也同郭良平一样,想要谋取那灭国之功?”刘旸笑了笑。

    “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是为将者所愿!”林仁肇沉着应道。

    闻言,刘旸叹道:“那也要分形势,看情况!眼下,大汉首要之务,一在西域,二在榆林,南洋的争端,要尽快平息,恢复稳定,畅通贸易!郭良平在南洋动静闹得还是太大了,连真腊国都向朝廷诉苦了,不能再放任了!”

    见太子殿下如此明确甚至严肃地表达对南洋战事的态度,林仁肇不由看向刘廷翰,意思很明显,你这个枢密院当家的,该说两句。

    大概是见不得林仁肇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刘廷翰轻咳了一声,然后方道:“殿下所言甚是,时下西域战事吃紧,血战方休,榆林平叛又未尽全功,既然三佛齐已然服软,倒也不必逼迫过甚。枢密院稍后即遣使,再去一道严令,让郭良平收敛!”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是远隔重洋的数千里海外!”刘旸澹澹道。

    听到这话,林仁肇脸色微变,太子言语中的敲打之意太过明显了,显然是对郭良平为首的海军在南洋的自行其是,有所不满。

    当然,伴随着这些年的大发展,跨越式的进步,自成体系的海军也确实有些横行无忌了,尤其在海外。

    林仁肇心中凛然,当即表示道:“殿下放心,臣愿亲自下南洋,郭良平不敢不遵令!”

    “呵呵!”听林仁肇这保证,刘旸扭头,注视着他,语气玩味地道:“难道要堂堂的枢密副使亲自前往,才能指挥得动海军吗?”

    哪怕林仁肇见多识广、久经考验,听刘旸这么说,也不由面惊色变,有些慌忙地解释道:“臣绝无此意,只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军令消息也难以及时传达,南洋战场情况的变化枢密院也无法及时把控,因而需要予作战将领一定自由决策的余地......”

    “我明白!”刘旸摆摆手,冲林仁肇笑道:“林枢密不必顾虑,我并无他意,只是近来,军情急报数来,朝野上下,忧怀甚多!事有轻重缓急,南洋的事,能放就暂时放一放,海军的目标,不是已经达成了吗?你说是不是?”

    “是!臣明白!”林仁肇赶忙应道,只是这心头,伴随着太子这番话,不免蒙上一层阴影。

    倘若太子殿下对海军生出了其他看法,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看来,需要做些整顿了。林仁肇心里这么想,但很快又生出些怅惘之情,比起陆军,海军里面的山头要少一些,但控制力更强,影响力更大,若没有刘皇帝点头,哪里是容易削的,即便是目前的太子说话也不行。

    刘皇帝虽然已经开始让刘旸过问军事,但在话语权上,仍旧不足,也只能在刘皇帝划定的范围之内施加影响。

    刘旸自然不知林仁肇心头活动会那般恢复,很快注意力便从南洋的战事上转移了,看向刘廷翰,问道:“关于西域以及榆林道情况,枢密院有何看法?”

    这显然才是刘旸枢密院一行最关心的问题,刘廷翰从容应来:“殿下,根据榆林道最近的上报,兖国公采取的大举进剿,取得了一定成效,找到了逆匪李继迁巢穴地斤泽,并将之摧毁,杀俘贼众三千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李继迁呢?”刘旸当即问到关键点上:“破贼再多,不擒贼首,也难道功成。陛下更关心的,还是贼匪李继迁首级!”

    提及此,刘廷翰也有些头疼,道:“奔袭地斤泽时,李继迁那厮,正率领部下西进,偷袭顺化堡,因此让他躲过一劫......”

    刘旸顺着介绍找到顺化堡,此堡建成已久,在黄河东岸,属灵州辖下,榆林道下控制黄河要冲的重要据点。

    “已经让李继迁侵犯到灵州了?”刘旸板着一张脸,语气严肃道:“王侁大战起鼓,调兵遣将,就剿出这样一个结果?”

    对此,刘廷翰默然,沉吟几许,方才就事论事道:“殿下,李继迁攻击顺化堡未果,又失了巢穴,虽然未使贼首受缚,但对其打击却是巨大的。失了根据,李继迁将成流寇,与马匪无异,只要加紧围捕,早晚必擒之!”

    对刘廷翰的说法,刘旸不知可否,盯着舆图思考一阵,方才幽幽叹道:“自李继迁去岁举叛,至今已半年有余,余乱不休,可见此人不除,祸害必然深重!”

    “榆林道已然加强戒严,兖国公也在筹划对残匪进一步围剿!”刘廷翰只能拿计划来宽慰刘旸了。

    刘旸摇了摇头,又问:“西域呢?听闻魏王向朝廷请求增兵,你们是什么意见?”

    比起榆林,刘廷翰显然对此事要更上心一些,也更加慎重,迟疑几许,郑重地道:“殿下,龟兹一战,西征大军虽然破敌克城,但伤亡惨重,这是魏王殿下请援的原因。然而,臣等以为,眼下为供馈西征大军,河西军民财力已然尽力,若再行抽调,恐怕动摇西北的安定,因此,且先观望战况发展,不宜贸然加兵!”

    听刘廷翰这么说,刘旸眉头皱了皱,担忧道:“西征大军是否足以支撑?”

    刘廷翰道:“殿下,魏王殿下请求增兵,是为卒灭黑汗做准备,龟兹一战,黑汗人同样损失惨重,其余部已不堪为敌,天山以南之敌,只待扫平,若敌翻山而来,即便进取不足,以西征大军的实力,也足以拒之。”

    顿了下,刘廷翰又道:“此为驸马杨延昭的判断!”

    “长民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甚是辛苦,就不必拘礼了!”崇政殿内,刘皇帝语气温和地对行礼的高丽国王王伷道。

    御前的王伷,正毕恭毕敬,三拜九叩地行着大礼,那郑重虔诚的姿态,在刘皇帝看来,可比一些大臣要诚心得多。

    当然,或许是平日里见得多了,难免生出腻味,难免多心,倒是这偶尔来朝的外国君主,能让刘皇帝多些新鲜感。

    王伷是在开宝十三年被徐熙奉迎回高丽即位的,至今也有八年了,八年中,这已是王伷第三次亲自来朝了,其人对刘皇帝、对大汉的忠敬之心,就是朝廷的大臣们,都十分认可,觉得这位高丽国王不错。

    八年的国王生涯下来,当年的荒唐太子多少成熟了些,当然,或许是在刘皇帝面前,不得不有所收敛,表现出来,就与刘皇帝所听所闻的印象有些差距了。

    而面对大汉“慈父”那和蔼的态度,王伷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起身,落座,圆滚滚的面庞上带着笑意,显得憨厚极了。

    王伷向刘皇帝笑道:“陛下,臣这一路西来,又坐船,又乘车,确实疲惫不堪。然而,一进东京城,便身心放松,疲乏尽去,倍感亲切,直觉回到家乡一般!”

    “哈哈......”王伷这话显然动听极了,不论是否言从其心,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感到舒适,刘皇帝笑吟吟地道:“长民此言,也让朕倍感亲切啊!”

    “难得来一次东京,就多住一段时间,朕已经命人给礼宾官打招呼了,定要好生招待你,做到宾至如归,也让你看看这几年东京的变化!”刘皇帝满脸愉悦,他也确实有些日子没有这么开怀了。

    “陛下如此深情厚谊,臣感激不已!”王伷一副荣幸的模样,赶忙起身谢道。

    刘皇帝摆摆手,轻松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可是大汉的老朋友了!”

    “谢陛下!”

    王伷再拜,道:“陛下,高丽国小民贫,物产瘠薄,臣此番来朝,特携有美女二十名,金银各千金,人参百株,另有一头四丈长的鲸鱼,以此薄礼,略表心意,觐献陛下,还望陛下见纳!”

    听其言,刘皇帝笑了笑:“长民诚意之至,朕就笑纳了,前不久,南洋来人,给朕进献了一些香料、紫木、珊瑚、玛瑙,朕让人备一些,你回国时带上!”

    “陛下所赐,臣不敢辞!臣,拜谢陛下!”王伷大喜,长拜道。

    说着,声音都哽咽起来,两眼竟然噙着泪花。见此景,刘皇帝不免意外,王伷礼节之至,哪怕有表演的成分,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这感动得涕泗横流,就有些过分了。

    刘皇帝朝他招招手,道:“何至于此?你哭什么?”

    王伷抬眼,望着刘皇帝,泪眼朦胧的,道:“经年未见,陛下待臣,仍是这般推心置腹,臣实在感激不已。然,臣见陛下又生几缕白发,臣这心里,不知为何,感到难受......陛下,您一定要保重御体啊!”

    听王伷说出这么一番话,刘皇帝愣了愣神,而后明白过来,洒然一笑,冲他道:“朕也是人,不是神,也有老的一日。你这番忠心孝敬,朕十分感动,起来吧!”

    “是!”王伷这才起身。

    看着王伷,刘皇帝道:“朕听说,这些年,高丽政治清明,朝局稳定,民困舒缓,看来,你这个国王做得不错,今后,还要再接再厉!”

    面对刘皇帝的夸奖,王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道:“还仰赖陛下恩泽,大汉指教,方小有所得!”

    “徐熙是个人才,你用他为相,是用对人了!”刘皇帝轻笑道。

    王伷当即附和道:“陛下慧眼识人,然若无大汉扶持,仅有徐熙之劳,高丽也难得如今之安!”

    从始至终,王伷都秉持一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跪舔大汉,孝敬刘皇帝,完全一副刘皇帝脑残粉的模样。

    对这样忠诚孝顺的藩属君主,刘皇帝还能苛责吗?甚至于,生出了一些悔意,觉得过去对高丽的政策做法,有些太过分了。连刘皇帝都能生出这样的心理,可见王伷的表现,有多么地感人......

    大抵是这个原因,刘皇帝多给了王伷一些时间,同他寒暄交谈,甚至嘘寒问暖,甚至留他一起用膳。

    因此,等王伷离开崇政殿,出宫之时,脸上连敛不住笑容,脚步都有些飘,皇帝陛下的态度,让他十分受用,就是他那强势了几十年的老子王昭,都没在刘皇帝面前得到过如此待遇,这一点,足以他自豪。而有了刘皇帝的背书,他的地位自然更稳,没人能动摇。

    ......

    宫门前,高丽礼部侍郎王珍见到酒足饭饱后慢悠悠走出来的王伷,顾不得腿软腰酸,赶忙迎了上去。

    王珍乃是高丽宗室,此番陪驾而来,见他疲惫不堪的模样,王伷意外地看着他:“你一直等候在此?”

    王珍此时自然不敢叫苦,笑应道:“应该的!”

    “辛苦了!”王伷拍拍他肩膀,以示勉励。

    见他语气轻松,笑容满面,王珍问道:“看来与皇帝陛下会面很顺利?”

    王伷笑了,颇有些自得:“陛下心情很好,态度也和蔼,相谈甚欢。我们的请求,陛下也答应了,礼部今后可以多派些人,前来大汉求学习政。听说这几年,那些日本矮子,往来大汉频繁,派了很多遣汉使,他们与大汉的关系怎能比我们更亲近,这方面,礼部要加强!”

    “是!”王珍赶忙应道。

    “还有一事!”王伷想到了什么,又指示道:“你传书回国,让徐熙继续安排人手,出海捕鱼,陛下对那些大鲸很感兴趣,可以多捕捞一些,既可以进贡,还可以售卖给汉人。”

    “臣明白!”王珍答应着。

    王伷的兴致很不错,对王珍恭顺则更满意,又问:“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备好!”王珍赶忙道。

    “那就好!叫上王妃与太子,一起去拜见岳翁!”王伷当先走着。

    王伷嘴里所指的岳翁,乃是徐王刘诚赟,四年前,王伷的王妃去世,特地来朝,向刘皇帝求取公主。

    只不过,刘皇帝膝下公主,要么已许人,要么年纪不合适,当然,更重要的是刘皇帝自己舍不得。

    但是,王伷一片诚心,又不好拂其意,于是只有从宗室之女中选了,徐王刘诚赟之五女刘荽年纪正合适,被封为贞明公主,被王伷欢天喜地地迎了回去。

    汉丽两国的关系,由此更加亲近了一层,贞明公主还给王伷生了下一个儿子王诵,并且直接被王伷立为太子,确立为王位继承人。

    此番来朝,见刘皇帝是首要之事,这第二件事,自然要去徐王府拜见老岳父了,在这方面,王伷自然不会失礼。

    王伷大步朝宫外车驾而去,王珍则蹑着脚步跟随,默默地打量着王伷的背影,眼神中也闪过少许异样。

    对于这个国王,王珍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说他聪明吧,但观其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个有为之主,喜好女色,贪图享受,几乎不问政事。

    然要说他愚蠢,从他对大汉与汉天子倾心逢迎来看,又是极为聪明之举,至少,他的王位,已经无人可以动摇,甚至可以说,他的地位,比他那个积极有为的爹都要稳固。

    王伷继位的这八年间,日子逍遥而舒心,政事悉委于徐熙等一干大臣,而他自己,则奉行垂拱而治。

    徐熙等人就光宗时期的苛政进行了拨乱反正,平反了一大波被迫害的冤狱,效果立竿见影,很快就改善了过去的恐怖政治氛围,作为新的国王,这份功劳与恩情自然要挂在王伷身上。

    同时,在徐熙的筹划下,又开始在国内推行田柴科制,根据级别授予百官与将士土地、山林,分公田与百姓耕种,一举收获人心,一定程度上缓解国内政治、土地矛盾。

    如此,在王伷在位的这些年,高丽国出现了罕见的政通人和的景象,哪怕只是些表象。

    因此,随着在位时间的增长,王伷的王位,自然逐渐稳固。政事委于徐熙,王伷自然能尽情地享受,不受俗事所扰。

    除了对大汉恭敬逢迎之外,他还把心思放在国都的建设上,在开封的那段日子,对他影响很大,回国之后,也一直念念不忘。

    而经过八年的努力投入,朝鲜的开京,在高丽国内,也已经有“小东京”之称了。

    “你既然有主意了,这些事情,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没有意见!”殿台上,刘皇帝以一个慵懒的姿态躺在摇椅上,直接享受着阳光的沐浴,漫不经心地对侍立在旁的太子道。

    “是!”刘旸恭敬拜道的同时,也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刘旸请示的,自然是关于最近大汉面临的那些或主动、或被动的战事,对于刘皇帝的心理,他仍旧有些把握不住,也有些担心自己的考虑不为刘皇帝所接受,所幸,从刘皇帝目前的态度来看,并没有什么异样。

    刘皇帝穿着一身轻便的绸衣,在并不酷烈的夏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手里拿着一柄极不相衬的蒲扇,装模作样地在那里扇着风。

    能够感受得到刘旸的小心谨慎,不过,刘皇帝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三佛齐的使者,我就不见了,你把他打发掉就行了!

    这些异域蛮邦,畏威而不怀德,有小礼而无大义,此为正理。如三佛齐者,不敲打敲打,他们如何能够听话服软?郭良平做得还是不错的!

    不过,你们的考虑也有道理,南洋的战事,不宜扩大,既然目标实现了,那就见好就收,不要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只会让大汉陷入没完没了的麻烦之中。

    朝廷眼下还无法向南洋投入太多军队,要避免陷入泥潭,得不偿失的事情,还是少做。你与三佛齐使者就南洋的稳定,交涉一番,谈妥了,就让郭良平收兵吧!”

    “儿明白!”刘旸颔首。

    对南洋之事,他心中的隐忧算是消去一大块了,有刘皇帝这番示训在,也就意味着大局定下了,没人敢违逆,哪怕是远在三佛齐的郭良平也一样。

    但同时,刘旸心中又不免叹息,对南洋,刘皇帝如此清醒,知道过犹不及,不愿做得不偿失之事,为何对西域战事,却始终坚持,甚至顽固到不可理喻。

    过去一段时间的战争结果已经证明了,黑汗灭之不易,而血战月余,损兵折将,除了拿下一座残破的龟兹城,以及名义上的扩地数百里,根本是入不敷出的。如若仅是为颜面问题,那也实在大可不必。

    当然,刘旸感慨的同时,却也没有就西域战事再做劝阻,战端既开,又打到如今这个程度,黑汗尚且不依不饶,大汉又岂能妥协退让,只能继续坚持。

    朝廷这边也一样,必须得全力支持,增兵之事另作他论,但战争物资、后勤保障,还需尽力供馈。

    刘皇帝自然不知刘旸丰富的心理活动,微眯着眼,仰着头直面阳光,一张老脸若有所思,良久,方才沉声道:“下一道诏令,让郭廷渭、张彦威这些海军老将功侯,都回京吧,既然退下了,就好生休养,安享晚年。半退不退,在幕后指手画脚,名不正言不顺的,让海军的将帅们如何做事?”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心中一凛,不敢怠慢,沉稳应道:“是!”

    显然,对于海军的一些情况,刘皇帝是心知肚明的。大汉海军,从无到有,从内河水师到横海舰队,虽然脱胎于早期的靖江军,但其飞速发展壮大,还是多仰赖南方将士。

    北人善马,南人善船,这是客观条件,不得不面对。在发展的过程中,以郭廷渭、张彦威为首的一批南方将领,自然起到了巨大作用,话语权也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然而,由于降将出身的缘故,始终要被人低看一等,很多文武,都保持着一定的戒备,几十年下来,哪怕已经彻底融入大汉体制,但那种警惕竟成为了一种习惯。

    当然,根本原因还在于,海军的崛起,侵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仅从陆海之争来说,此消彼长,海军的话语权提升了,陆军自然就下降了。

    大汉基本实行军功授爵的准则,从刘皇帝建立起严格且待遇优厚的爵禄体系开始,大汉军队对于爵位的饥渴度就变得极高。

    而从海军中,出现的十几名侯伯贵族,一定程度上来说,是陆军那里抢来的,向来以陆军为尊的马步军将帅们,怎能甘心。

    在海上贸易兴起的过程中,凭借着先天的优势,通过各种的便利与手段,攫取了大量利益,这又如何能不让人眼红。海军的日子,比陆军过得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又岂能不遭人嫉恨。

    在诸多陆军的军功贵族们看来,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功劳他们最多,牺牲他们最大,海军不过是仰附他们羽翼的辅助角色,因此在地位待遇上,自然看得极重。

    虽然大汉仍旧是大陆权盛行,马步军仍旧是军队的主流,在军队乃至朝廷内部仍旧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但海军这些年抬头的趋势,仍旧让他们感到警惕与难受。

    毕竟,通过海外的扩张与贸易,通过对南洋土着的掠夺,确实给朝廷带来了大量利益,这是陆军难以做到的,也恰恰是最让人难受的。

    因此,这些年,军队内部,尤其是马步军体系内,针对海军的言论与措施,屡见不鲜。若不是刘皇帝的维护,当初对海军编制的压缩,军力的裁撤,就被推行了。

    陆海之争,严重之时,甚至有把海军那些耗费维护巨大的巨舰大船拆毁,仅保留内河水师的提议,而这种言论,竟然得到了一大批陆军将校的拥护。

    迫于此情,刘皇帝也不得不插手,否决那些荒唐言论,连消带打,处置了一些愤愤不平的马步军将校。

    但或许是为了安抚国家军队的基石,对于海军,同样也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比如郭廷渭、张彦威,乃至刘光义这样半路出家的陆海军将帅,都被去职,如此,方才勉强弥合了矛盾重重的陆海军,平息了一些陆军对海军的怨气。

    再加上海外扩张的巨大收益,这才让海军这些年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处境改善了许多。

    但根本问题,并没有得道解决,而海军内部,同样也不太平,山头林立竟成常态,南北之争,更是主要矛盾。

    势力庞大,影响深厚的南方派系,把北方出身的一些海军将士压制得死死的,北方将士则与南方将士格格不入,而这些年,大势所趋之下,南方的海军将士人才,则是喷涌而出,结派成党,实力势力越发根深蒂固。

    刘皇帝让郭廷渭、张彦威这些海军老臣大将退居幕后,也未尝没有削山头的想法在里面。

    然而,事实上则是,人虽不在其职,但影响力却没有多少削弱,郭、张、刘三家,在海军内部就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其子弟也多充任要职,郭良平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而随着郭良平这些年在南方的诸多建树,甚至拼出了个致远伯的爵位,就更加引人瞩目了。近些时日,非议流言不断,枢密院那边屡次下令约束郭良平在三佛齐战事上的动作,同样有着打压的意味。

    否则,真让郭良平灭了三佛齐,拓地数千里,那海军岂不是又要新增一个功侯了?而战事扩大,负责流血牺牲的,还得是南方的步军,用陆军的血,去染海军的功勋章,自然不乐意。

    当然,也有人支持扩大战事,但战争指挥的权力得握在陆军手中,但这样的声音并不大,不论是当权者还是一些有识之士,都认为不宜过火。

    同样,海军跋扈自专的一些行为,也引起了诸多非议。郭廷渭、张彦威这些海军军头半隐退的情况,也让人不爽,至少林仁肇这个饱受掣肘、里外受气的副枢密使,私下里就愤慨颇多。

    对于这些,刘皇帝看得很清楚,心中也积攒了一些不满,此番,让郭廷渭、张彦威等人回京,就是一种警告。

    刘皇帝虽然欢喜海军的积极进取,也支持他们的扩张壮大,但一切的前提,是要听从朝廷的指挥,要牢牢地掌控在朝廷手中。

    倘若跋扈张狂,而不自知,那么一场清洗,也就不可避免。没有朝廷做后盾,海军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这一点得让他们清醒清醒。

    “关于西域战事,必要的支持,不能短缺,尤其是军需供给,要保障到位,至于其他......看形势发展而变吧!”刘皇帝又对西域战事,简单地做出交待。

    话说得不多,但态度很明确,然而从其语按气来看,西域战事的进展,还是未能尽其意,黑汗这颗硬骨头的硬度,也有些出乎刘皇帝的意料,没有再顽固激进地做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指示。

    “至于榆林之乱,再给王侁去一道制书,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一个李继迁,剿了半年多,还让贼首逍遥法外,他若自觉能力不足,那就趁早让贤!”刘皇帝冷冷道。

    虽然嘴里说着,一切让太子去操持,然而,每一事,每一务,刘皇帝都毫无自觉地做着指示,发出他的声音,强调他的意志。对于儿臣而言,这每一道指示,都是束缚,都是不肯放下权力的表现。

    “是!”刘旸则早已习惯,默默记录着刘皇帝的指示,沉稳地应道。

    而从刘皇帝话语中,他也听出了少许异样,对于王侁的剿贼不力,未能根除李继迁那祸害,刘皇帝的不满情绪显然加重了。

    再联系到他听闻的,关于王侁在榆林任上的一些蜚短流长,刘旸这心头难免再添隐忧。

    迟疑了下,刘旸道:“爹,日前四弟上表,希望能前往榆林剿贼!”

    听到这则消息,刘皇帝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拾起了些兴趣,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看来刘昉也是有些坐不住了!你是什么想法?”

    刘旸毫不迟疑道:“四弟熟谙兵事,颇有威望,宗室之中,驭兵遣将之能,无出其右者。若能以四弟赴榆林,主持剿贼事务,必能克定地方,还民治安!”

    对此,刘皇帝一边点着头,嘴上却否决道:“一个小小的李继迁,又遭新创,用得着他一个亲王披挂上阵吗?杀鸡焉用牛刀?告诉刘昉,他的使命是坐镇西北,不要只盯着一个榆林!”

    刘皇帝都这么说了,刘旸又哪里又辩驳的余地,哪怕他心里也更相信刘昉能够迅速平息动乱。

    王侁虽然出身名门,功勋之后,也读了些兵书,但过去的履历向来以镇定治安为主,并没有打过什么硬仗,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因而,对李继迁剿而不尽,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他能力难副,就是刘旸,也有这样的想法。

    稍稍一偏头,刘皇帝目光投向刘旸身上,见他面露迟疑,问道:“你似乎有什么顾虑?”

    刘旸回过神,头低下,轻声道:“既然爹认为杀鸡不用牛刀,那就暂时让王侁继续努力,以求事成。

    不过,无论如何,榆林道前番进剿,终是有所收获,重创匪军,俘获数千人,连李继迁巢穴都已摧毁。即便没能尽全功,不便褒奖,也当有所犒劳,若是一味以严令督促,恐生佗变?”

    听刘旸这么说,刘皇帝眉毛上挑,悠悠道:“你倒是仁厚,这是在替王侁说话啊!”

    刘旸沉声道:“儿只就事论事罢了!”

    刘皇帝笑了笑,沉吟少许,叹了口气,道:“此事,是我心切,考虑不周了。对于榆林剿贼有功将士,让兵部录功,予以犒劳赏赐,让他们再接再厉。至于王侁,就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是,儿稍后即办!”见刘皇帝接受了自己的意见,刘旸微喜,赶忙应道。

    “去岁李继迁初叛时,贼众不过千余,加上被其裹挟的刑徒,也不满两千。这才半年多,竟俘获贼众数千!这剿贼,贼越剿越多了?”刘皇帝语气恢复了冷澹。

    提及此,刘旸似乎也有些伤神,禀道:“开春以来,李继迁四处出击袭扰,蛊惑人心,裹挟了一批党项部众,也有不少人举家离群,追随于他。此番官军突袭地斤泽,俘获的都是那些追随他的党项部众!”

    “榆林官府官军又在做什么?”刘皇帝当即面露厉色:“戒严管控,就起到这样的效果?戒而不严,管而不控,要之何用?湖弄朝廷吗?

    去,派人查一查,看看有无怠慢失职者,有无不尽力者!想来,应该是有的吧,否则,何以让逆贼猖獗至今!”

    “还请爹息怒!”见刘皇帝怒意浮面,连气息都不稳了,刘旸赶忙劝道。

    略作沉吟,刘旸沉稳叙来:“爹,关于李继迁叛,这段时间来,儿也在反复思考,听取了不少朝臣建议。臣等认为,李继迁之乱不在李继迁,而在党项,若无党项聚众支持,无有李继迁反复。

    时下榆林骚乱,党项离心,若党项不宁,则李继迁之害难除。党项之于李继迁,如源如根,此前朝廷剿贼,目标直指李继迁叛军,而今看来,有舍本逐末之意。

    如欲根除李逆,还当从党项处着手,倘能断绝党项人与李逆联系,使其无法获取党项人马粮钱支持,纵李逆挣扎为祸,也有如离水之鱼,徒等死而已!”

    刘旸这番话讲完,便垂首倾身,静静等着刘皇帝的品鉴。而刘皇帝琢磨了下,颇为惊奇地看着他,感慨道:“你能有此见识,我心甚慰,不负我期,确是费了些心思。

    你所言,实为治本之法,如无党项人聚众裹乱,李继迁何足为道,此人也正是看中了此点,方敢为乱,其欲以党项为凭罢了。”

    “多些爹夸奖,只是,此为群臣之智,非儿见解,儿只是觉得有理,采而纳之罢了!”刘旸道。

    “哦?”刘皇帝兴趣盎然地问道:“都有那些臣僚持此看法?”

    刘旸轻声道:“赵相、宋相(宋琪),另有工部侍郎张齐贤!”

    “张齐贤!”没有在意两个宰相,刘皇帝的注意放在了张齐贤身上,轻笑道:“此人是个能吏,怎么会想着让他当工部侍郎,可以去榆林道任布政使!”

    刘旸闻言微愣,有些把不准刘皇帝是戏言还是真有此意,谨慎地提醒道:“张齐贤自江宁府任上奉调入京还不足一年。”

    “那就先放一放!”刘皇帝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

    沉吟片刻,收起来慵懒的姿态,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刘旸:“你们的考虑,方向是对的,然而如何隔绝党项人与李逆的联系?

    戒严管控,似乎都难如其意,难以阻止党项部众受其蛊惑,襄聚为乱。这治根之策,如何施行,才是最为关键之处!”

    “爹说得是,可谓一言中的!”刘旸小小地恭维一句。

    正欲开言进谏,却闻刘皇帝声音幽冷地说道:“若是没有党项人,竭其泽,涸其源,把李逆为乱之根源熬干了,何忧其乱?”

    听刘皇帝这么说,哪怕以刘旸此时的城府,也不由面露惊色。

    刘皇帝话里透露的意思,可有些惊悚了,刘旸下意识地认为,刘皇帝有尽诛党项人之意。

    他之所以向刘皇帝进言,所求者不过是恩威并施,安抚党项人的同时,消灭解其反抗之心,从根本上消灭李逆。

    然而,目的相同,但在手段上的考虑可就大相径庭了。虽然刘皇帝并未直言,但既然开口了,那就必然有那个意思,而以刘旸对刘皇帝的了解,他是真做得出来的。

    察觉到刘旸的异样,刘皇帝微微一笑:“怎么,为那些党项人担忧了?”

    刘旸摇摇头:“对于逆贼,自然当杀之剿尽,然而,党项数十万……”

    不待其说完,刘皇帝便澹澹道:“若数十万党项,尽成叛贼,朝廷当如何应对?难道要妥协?”

    刘旸道:“事态远未至如此深重!”

    刘皇帝:“若让李继迁再猖獗些时日,那就不好说了!”

    说着,刘皇帝又慢悠悠地缩回了躺椅中,慢条斯理地道:“既然事犹可追,那就先看看局势发展吧!”

    显然,此时的刘皇帝,对榆林之乱,还抱有一丝耐心,然而,倘若这一丝仅有的耐心也消磨干净后,那后果会是严重而恐怖的。

    而刘旸此番反应如此敏捷,迅速领会到刘皇帝言外之意,也是有人提前表示了类似的看法。

    在治本之议的讨论中,还有一个人向刘旸进言了,那就是他的萧妃。

    虽然只是闲谈,但刘旸发现,自己这个妃子的见解,完全不下于那些理政大臣。关于解决党项之乱,萧燕燕也说,倘若党项不存,何以为乱?

    当然,这件事,刘旸还是瞒下来了,只当主妾私话,否则传出去,不是好事!

    太子汇报毕退下,刘皇帝也就那么静静地在阳光下躺了一个白日,待再度睁开双眼,日已西斜,夕阳余晖,笼罩在整个皇城,漫天的云彩格外喜人。

    望着那无限风光,刘皇帝头脑有些发懵地问了句,什么时辰,得到答桉后,还感慨了一句,只是近黄昏。

    久卧并不是好事,起身头竟有些发昏,还是喦脱见机上前扶住了他。刘皇帝却有些不满意,推开搀扶,闭目养了会神,方才缓过来。

    “官家,李郡公已然等候多时!”在刘皇帝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之时,喦脱禀道。

    闻言,刘皇帝扭头稍微搜寻了一下,果然,在不远处见到了李崇矩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夕阳下,面色沉静,态度端谨,哪怕看到刘皇帝已然起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李崇矩那稍显句偻的站姿,给人一种迟暮之感。刘皇帝当即有些生气:“为何不叫醒朕?为何不给守则看座?”

    喦脱赶忙解释道:“是李郡公要求的,官家许久没有如此酣睡,不便打扰。”

    刘皇帝眉头微皱,顿时明白,李崇矩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让喦脱亲自去把李崇矩扶过来。

    待李崇矩近前,刘皇帝让他坐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方才轻叹道:“你呀!这是何必?自己找罪受,是要让朕心生愧疚吗?”

    闻言,李崇矩面色微变,立刻解释道:“听闻陛下近来少眠,难得酣睡,因而是臣让喦大官不要贸然打扰......”

    一听这话,刘皇帝下意识地就想发问,听谁说的?武德司的眼线埋到朕身边了?只不过,话到喉头,生生咽下去了。

    “罢了!”刘皇帝摆摆手:“朕知道,让你重新出山,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朕也任你去了,你自己觉得安心便好!”

    刘皇帝这么说,李崇矩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起身,拱手道:“陛下此言,臣不胜惶恐!”

    见李崇矩这种表现,刘皇帝又盯了他两眼,方才道:“看来朕如今想和你推心置腹,说些提己话都很难了......”

    李崇矩已经不知如何接这话了,心中不免哀叹,就陛下这样的谈话方式,这氛围又哪里愉悦得起来,满朝公卿,又有谁在皇帝面前不是诚惶诚恐的。

    所幸,刘皇帝没有再为难李崇矩,拿起来茶几上的半杯凉茶,稍一抿,眉头顿蹙:“凉了,换热茶,给守则也上一杯!”

    “是!”喦脱赶忙命人换茶。

    刘皇帝又恢复了他悠然自得的模样,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一巅一颠的,看着李崇矩:“守则,你看起来可憔悴了不少,武德司这段时间的千头万绪,辛苦你了!”

    李崇矩也恢复了沉稳,轻声应道:“千头万绪,也终有理顺的一日!臣今日见驾,正欲向陛下禀报司务!”

    “哦?”刘皇帝笑了笑,轻松地说道:“差不多半年了,连你这个前武德使,都费了这么长时间,显然,武德司是痼疾已深啊!”

    李崇矩沉容禀道:“回陛下,武德司之弊,首在用人,用人不当,导致制度废弛,弊病丛生。王寅武在任时,任用私人,取朋党而废公义,以致上下充斥大量才不配位者。

    经臣仔细考察权衡,已然清除不当其职者一百三十六人,究治恃权乱法、为非作歹者六十三人!”

    “有这么多?”刘皇帝好奇道。

    话是疑问,然而从其态度,却并没有看出多少惊讶,相反,给人一种还不够的感觉。

    “经过这么一番整顿,武德司想必伤筋动骨了吧!”刘皇帝道。

    李崇矩道:“臣遵从圣谕,只盼能肃清不正之风,引武德司重复正轨!”

    “你说得不错!”刘皇帝点点头,慢悠悠道:“武德司之弊,首先就出在人事上!朕用你整顿司务,就是从上到下解决弊病。

    你的整顿,与朝廷吏治一样,这是不能放松的,稍一松懈,必是乱象频出!而武德司不是一般的衙署,出了问题,可比朝廷出几个贪官污吏要严重得多!”

    “陛下明鉴!”

    “什么明鉴,老生常谈罢了!”刘皇帝澹澹一笑。

    “陛下,所有王寅武私党之中,有一人如何处置,臣心中迟疑,还需请陛下示训!”李崇矩又道。

    “何人?有何特殊,让你特地拎出来说!”听其口风,刘皇帝不禁来了些兴趣。

    李崇矩禀道:“王玄真!此人乃是王寅武侄子!”

    “继续!”刘皇帝轻轻地应了声。

    李崇矩:“经臣多方考察,此人虽属王寅武私人,但为人精明勤勉,干练敏锐,多有见识,在武德司任上,并没有为奸作恶,相反,多有建树。不论李继迁之叛,还是西北乱象,都是他提前所觉,只是不为王寅武重视。”

    “如你所言,这倒是个人才啊!”刘皇帝笑眯眯的:“你起了爱才之心?”

    李崇矩拱手道:“此人确实颇具才干,在武德司诸吏职中也是出类拔萃,只是他与王寅武干系颇深,倒也可惜了!”

    “你这话言不由衷!”刘皇帝当即道:“你既然开口了,朕怎能不给你一个面子!再者,朕用人,何曾看其出身了?

    用人唯才,这是朝廷吏治根本,武德司更是才干优于德行的地方,哪有那么多顾忌!王玄真你要用,那就大胆地去用,朕没有意见!”

    “谢陛下!”李崇矩闻言微喜,当即表示道:“不瞒陛下,臣有意将王玄真放在西北!”

    刘皇帝眉角稍蹙,很快释然,意味深长地道:“西北如今正是多事之地,也正需干练有为之才啊!你替朕给那王玄真带句话,王寅武是王寅武,他是他,勿虑株连之祸,让他尽心王事朕自有回报。西北是个舞台,让他好好表现,再建新功,朕看着!”

    “是!”闻言,李崇矩暗暗松了口气。

    事实上,对于王玄真的举荐,李崇矩心里也是很犹豫的。哪怕刘皇帝嘴里说着不在意,但此人毕竟是王寅武提拔的,又是叔侄,关系亲厚,王寅武都落得那般下场,对于这种“王党”核心,刘皇帝心中岂能没有芥蒂。

    然而,左思右想,李崇矩还是打算开这个口,既为武德司保留一个人才,也向刘皇帝表明心迹,他任事为公,绝无私情。

    对于武德司的整顿,说到底,还是对王寅武势力的清算,消除他十年任上的弊病与影响。然而,这么大规模的整顿,本就意味着混乱与不安,武德司上下,也早已人心惶惶。

    用王玄真,也是向底下的司吏们传递一个讯号,整饬结束了。从李崇矩本心而言,他也不愿意进行这种大清洗式的整顿,搞一刀切,本就是在破坏制度与规矩,若是每换一任主官,都要来这么一场“运动”,那对武德司的发展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整顿好了,接下来,就要用心在正事上了!”刘皇帝没有管李崇矩复杂的心思,继续指示道:“西北的乱象,朕已经容忍很久了,如今已然忍无可忍。那里也需要好好地清算一番,所涉之贪官、脏吏、乱民、叛贼、逆匪,需要尽数诛除,澄清出一片朗朗乾坤!”

    说这话时,刘皇帝是杀气腾腾的。沉吟几许,又悠悠:“当初拿下西北之时,还是太过容易了,一并接收,留下了太多隐患,积弊至今,致生恶疾。

    既然生病了,那就得治,生了恶疮,哪怕多流点血,也要连同腐肉一并剜掉!朕治国这么多年,也明白一个道理,想要长治久安,就不要怕生乱子!朕有这个决心,也不怕流血千里!”

    过去的经验告诉刘皇帝,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而各地的情况,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不论是川蜀、湖南、江浙还是两广,都发生过大乱,都有过严重的清理,但如今,都稳定得很。

    迫于西北的特殊环境,过去一直没有什么彻底的整治,过大的动作,但事与愿违,遗毒至今。导致偌大的西北,成为大汉帝国最不稳定的地区。

    雄健的金雕飞扬于碧空,游弋于群山之巅,俯视大地,棕黄的羽翼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锐利的鹰目搜寻着猎物,伴着一声震空长鸣,振翅直下,势若闪电,猛扑向甘草地间觅食的野兔。

    这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动如雷霆,一击致命,兔虽敏捷,却也难逃噩运,丢了性命。

    金雕则抓着它的猎物振翅而起,在苍穹下盘旋一阵,肆意地掠过群山,直寻它的主人而去。

    天山南麓的原野间,魏王刘旻正与杨延昭行猎,一行数十骑,意气风发,轻装疾行,待听到金雕欢喜的鸣叫,刘旻勒马而停,冲左右笑道:“听这声音,看来我家雕儿是有收获了”

    金雕扑棱着翅膀,直向刘旻一行人,随行鹰奴赶忙下马迎了上去,然而大雕来势甚猛,以鹰奴之强壮,也几乎被掀翻,连退好几步,方才稳住身体。

    金雕则没有在意鹰奴的狼狈,得意地振动着翅膀,向刘旻发出一声鸣叫。看着丢弃在面前的兔尸,刘旻露出笑容,道:“好雕儿!”

    这只雕,是四哥刘昉送给刘旻的,已经豢养多年,甚是喜爱。策马上前,轻柔地抚摸着雕儿强健的羽翼,近乎慈爱地吩咐道:“这是雕儿的猎物,将之庖制一番,给它进食!”

    “是!”鹰奴恭敬地听命。

    “此雕雄健,腾飞万里,恰如此时此刻的殿下啊!”杨延昭在后,出言小小地恭维了一下。

    刘旻呵呵一笑,调转马头,策马持弓,对杨延昭道:“元显兄,我们可不能落后了,今日比一比,看谁猎获更多!”

    “殿下有此雅兴,自当奉陪到底!”杨延昭爽朗一笑。

    刘旻是好打猎的,但是自西征以来,已经有几个月没有野外游猎了,此番,也是趁着汉黑之间战事缓和,局势稍定,方有此闲情。

    很是尽兴,待日暮天晚,一行人方才满载而归,朝着天山南麓的乌赤城而去。不知是否刻意谦让,刘旻获胜了,比杨延昭多猎获一只黄羊。

    顺着托十干河缓缓而走,一行人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刘旻看不到疲惫,放眼四顾周遭山水林土,不由感慨道:“此地荒芜,但物产却一点不少,这一路西进,所占之地,有不少都是适合垦殖的,若能善加开发利用,足以养兵数万!”

    “是啊!”杨延昭在侧,闻言颔首:“末蛮以西,不乏平原沃土,山林密布,两水纵横,又是一片风水宝地,堪称塞上中原,只是人烟稀少,略有不足”

    经过两个月的奋战,西征大军已然取得了巨大突破,龟兹战役,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终究在汉军将帅坚决的意志下被攻破了。

    龟兹战役打得很艰难,场面也很残酷,绞肉机一般的战场,在大汉历次战争中,都不多见。若论规模,也算不上什么,但战争史上,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这是大汉开始大规模使用火药,大量在火药加持下的战争利器出现在战场上,并取得了突出的效果,汉军最终获胜也得益于对火药的集中使用。

    再坚固的城池,在火药的强大的爆破能力下,也难长久支撑,战争的模式在悄然之间,也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龟兹既下,黑汗主帅阿里亚曼在骑兵的接应下,只收容了数百人,狼狈西窜,两万多龟兹守军全军覆没,在汉军报复性的处置下,不留俘虏,无一存活。

    杀红了眼的汉军,甚至打算把聚集城中的三万多平民一并屠戮,还是刘旻保留了一丝理智,又或者出于胜利者的怜悯,最终并没有狠下杀手。

    即便如此,对于龟兹城平民的处置,也没有体现出仁慈手软,为了安抚军心,那些上城参与守城的人,也被一一甄别出来斩杀,余者尽数贬为努力苦力,女人则尽数赏赐给将士,在西域这个,人力还是太稀缺了。

    拿下龟兹之后,汉军就地休整了半个月,修缮城防,补充粮械,稳固龟兹以东的广大地区,而后领军继续西进,向天山南麓的末蛮地区挺进。

    黑汗人则保持着他们的坚韧,虽遭惨败,士气大衰,倒也没有直接彻底陷入崩溃。汉军在龟兹的休整,同样给了他们一定调整的时间,哪怕十分短暂。

    阿里亚曼在末蛮城将黑汗在天山以南所有的军队都聚集起来,并汇同了一万来源于国内的援军,辅以剩下的一万多骑兵,再从当地征集壮丁,彻底的穷兵黩武,勉强组织起了一支四万多人的军队。

    然而,这四万多军队,即便谈不上乌合之众,但战斗力,绝对不如龟兹城的两万多守军。龟兹的失陷,对黑汗的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大量精锐士兵的伤亡,可谓伤筋动骨。

    当面对汉军再度西进的来势汹汹,或许是龟兹功败垂成的阴影,让黑汗主帅阿里亚曼的判断出现了差错。

    不敢再据城而守,被动挨打,他们在龟兹以成据守、以骑制敌的策略,完全被汉军看破,基本宣告失败。而汉军的强大城战能力,也清清楚楚地告诉黑汗人,靠守城,是打不过汉军的,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而经营多年,以坚固著称的龟兹城,都抵不住汉军的进攻,何况末蛮这样的小城。因此,这一回,阿里亚曼选择率领全部军队,主动出击,东进迎击汉军。

    比起城战,黑汗军队更擅于野战,并且,不顾后果组织起的四万军队中,最有保障的战力还是那一万多黑汗骑兵。

    不论出于何等考虑,阿里亚曼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策,都符合汉军的将帅的意愿。黑汗人对防守失去了信心,他们同样对龟兹血战产生了阴影。

    双方会战于末蛮城以东一百余里的巴什镇,这一仗,双方摆开阵势,积极对攻。黑汗军队采取了他们最习惯的战法,把最擅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以ysl信徒为主的志愿兵疯狂冲击,常备军押阵于后,辅以骑兵游弋突击。

    汉军则针锋相对,同样把他们步骑结合的战法拿了出来。比较有意思的是,双方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埋伏,各自遣精骑,绕袭敌后。

    汉军这边,是魏王刘旻亲率五千铁骑,绕行数十里,奔袭黑汗军后阵,最终,形成了一场大混战。

    当战斗陷入僵持,黑汗军后继乏力的缺点便被放大了,汉军凭借着更精锐的士兵,更出色的指挥,有高效的组织,取得了巴什之战的胜利。

    失败的黑汗军,一溃数百里,除了少量骑兵得以逃脱之外,余者或死或降。主帅阿里亚曼,这一回没能逃掉,于败阵之际,亡于乱军之中。

    更为惨重的是,三千重骑,全军覆没,这可是八刺杀衮的支援的近卫军队,是黑汗国最为精锐的军队。

    当然,消灭这支黑汗重骑,汉军也付出了巨大伤亡,甚至可以说,巴什之战重汉军大部分的伤亡,都是这黑汗重骑造成的。

    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后,在刘旻的统帅下,汉军趁势西进,席卷天山南麓,占领托十干河、允护水流域。立足其间的以末蛮、乌赤为主的大小城镇,也被汉军轻松拿下,黑汗军根本无法再组织起有力的抵抗。

    至此,汉军西征以来,历时三月有余,以伤亡过万的代价,拓地八百里,消灭黑汗军队五万余人,尽复西州回鹘旧地。

    这也宣告着,在汉军的打击下,黑汗国二十多年东扩的成果,一次性全部吐了出来,天山以南的广大地区,黑汗国只剩下的西南麓的疏勒地区。

    而疏勒地区,经过几次的兵力抽调,防御也几近于无,即便巴什之战的黑汗溃兵,大部分也没有选择西撤疏勒,而北上逃入天山要隘拔达岭。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月光如皎,静静地播洒大地,照亮道路,也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刘旻一行人都披上了一件征袍祛寒,默默归途。

    临近汉军大营之时,刘旻又开口了:“如今黑汗溃退,天山以南战局已定,下一步,我军当如何行事,元显兄有何想法?”

    偏头看了刘旻一眼,杨延昭轻笑道:“殿下近来一直在筹思此事吧!”

    刘旻颔首,直接承认了:“正是!然而,思虑多时,仍觉困扰。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也寻机咨询将帅们的想法,并不统一,甚至南辕北辙。

    有建议趁胜进军,北上攻入黑汗腹地,以谋求灭国的;也有求稳,建议休整,另寻战机的;当然,也有对目前战果满足,建议罢兵的!”

    “那殿下倾向于何种建议?”杨延昭问。

    刘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杨延昭:“将帅们所言皆有理,一时难以决断,因而还请元显兄教我!”

    事实上,刘旻几乎征求过行营所有高级将帅的意见,只差杨延昭了,而杨延昭的想法,十分重要。在西征行营中,杨延昭的话语权,是仅次于刘旻的。

    迎着刘旻认真的目光,能够感受得到他对自己的重视,杨延昭心中感激,谦虚道:“殿下面前,岂敢言教!”

    一听这话,刘旻当即摆摆手,豪爽道:“此言见外了!于公,我们是同袍同僚,于私我们是宗室亲戚,我是真心求教,尽可直言,不需做此谦辞!”

    刘旻都说到这个份上,杨延昭感其诚,也收起了那些稍显无谓的谨慎。想了想,杨延昭方道:“殿下,西征以来,奋战数月,歼敌数万,拓地千里,可谓战果辉煌。

    然而,战至如今,兵力已疲,粮械消耗,上万死伤,就地休整,这是必须的。眼下大军面临最大的困境,还在于军需给养供应,这新增上千里之遥,大大增加转运耗费。

    而新占之地,尚不安宁,残寇尚存,人心不附,治安不宁,急需肃清,保障后路稳定。这数月苦战进军,已然证明,黑汗国出乎意料的难斗,即便取得了辉煌胜果,对敌造成大量杀伤,但想要灭且国,仍不容易。

    其国力仍旧不清晰,其国内还余多少实力,也不清楚,贸然北上,只恐敌未平而我先溃,天山之阻,就是摆在我军面前最大的难关。激进之策不可取,还当以稳妥为先!”

    听杨延昭这番见解,刘旻脸上没有太多变化,显然,他是心里有数的。沉吟几许,刘旻道:“元显兄的考虑,中肯而冷静,我也明白,黑汗非卒灭之国。

    只是,我们求稳休整,同样也给了黑汗人调整准备的时间,一旦让他们从龟兹、巴什两役的惨败中恢复过来,再要灭之,届时进军的困难,同样也会增加。

    兵部支援的那批火炮,已然尝试过了,威力巨大,敌虽据天山之阻,拔达岭之险,然出其不意,还是有攻克的可能。

    良机难得,放弃实为可惜,然而,后顾之忧,又不可不虑,实在两难啊!”

    闻言,杨延昭神情不由严肃起来,看着刘旻,认真思忖少许,方才叹道:“取险,还是求稳,二则其一,如何决断,还请殿下三思!”

    刘旻顿时苦笑道:“何止三思啊!我已经是九思、十思了!”

    长舒一口气,刘旻道:“我与向德明交谈过,据他所言,供应大军至此,河西早已尽力,粮草军械,已然从关内抽调,其间损耗之巨,令人咋舌。

    为了这场战争,朝廷已经付出极大代价了,哪怕维持如今的态势,都非易事。因此,我是有心尽快结束战事,消灭黑汗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然,若要达成目标,以眼下西征大军的实力,尚有不足,不论是兵力还是供给,都是如此。而一旦扩大战事规模,那就需要西北提供更多的支持,抽调更多的军民物力。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穷兵黩武,是必须警惕了。我们拓地千里,尽复西州,但除了赫赫武功,并没有实际的收获,这千里土地人口,也难给大军提供裨益。

    何况,朝廷内部,对于西征的态度,也越发暧昧了,榆林那边叛乱未止,西北也不安定......”

    刘旻算是把他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也体现着他此时纠结的心理,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了,着眼不只是这场战争,还要为数万将士负责,为大汉的国力损耗,为西北的治安稳定考虑。

    杨延昭沉默了,以他如今的见识,对刘旻所言,也是深有感触的。考虑片刻,杨延昭道:“殿下所言,已是十分周全,不论作何决策,我都当全力支持!”

    刘旻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延昭,这种生死相托的信任,让他有些感动,同时,也更感压力。

    抬眼望天,漆黑的夜幕间,半轮弯月也暗澹了少许,刘旻浓眉深蹙,深思几许,沉声道:“身负三军之重,我不得不为这数万将士的前途考虑!进兵之议,暂且作罢吧!”

    听刘旻这么说,杨延昭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既然提出求稳的建议,自然不愿意刘旻选择激进的决策。与所谓的“良机”相比,他更希望能首先保证大军的安全。

    “殿下,龟兹、巴什两战,我们痛击黑汗,他们的损失,是伤筋动骨,损及元气的,即便与其一定调整时间,只要我军做好准备,积蓄好实力,将来一定还能击败他们!”杨延昭坚定而自信地道。

    “你不必安慰于我!”闻言,刘旻同样一脸的自信:“对于能否击败黑汗人,我从不怀疑。我军最大的阻碍,不在敌,而在这漫长的道路,艰难的供给,只要克服了自身的难关,大汉军队,仍旧是坚不可摧,无敌天下!”

    “殿下豪情,令人佩服!”杨延昭露出了笑容。

    狠话放出去了,刘旻的头脑似乎也更清醒了,一手挥舞着:“既然选择求稳,那接下来整个西征的战略,都该进行调整!”

    “殿下有何考虑?”杨延昭问道。

    刘旻眼神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明亮,道:“既然最大的困难,在于军需转运,那就设法解决这根本问题。

    不能完全依靠朝廷的供给,一米一械都从数千里外转运,代价实在太大了,要就地取粮!”

    “自龟兹以西,这千里之土,饱受兵燹,怕是杯水车薪!”杨延昭叹道。

    刘旻却很坚决,直接道:“接下来,主要做两件事,其一,肃清新占之地;其二,戍防屯垦,把当地部族,都组织起来放牧,将士也可以就地垦殖。

    既然要求稳,那就一稳到底,彻底打好基础,积攒足备的军需粮械!”

    听刘旻提出这样的见解,杨延昭不免惊愕,这是要彻底把汉黑之战长期化啊!然而,仔细权衡,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只有能切实地执行“种地”策略,就能从根本上解决西征大军最大的麻烦。就是,耗费的时间,恐怕要以年为单位了。

    “如此一来,这场战事,必是旷日经年了......”杨延昭感慨道。

    但从杨延昭语气,却是认可这个办法。

    刘旻道:“此事,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回营之后,召集军中将帅,大家一起商讨一番!”

    “另外,不论如何,疏勒必须要拿下,把黑汗人在天山以南的势力彻底消灭。就由元显辛苦,亲自走一趟,疏勒空虚,但当地尚未遭受过重的兵灾,是个最好的屯粮养之所,不能为于阗国所趁!”刘旻又道。

    杨延昭当即表示道:“末将早有此意,疏勒的情况,已然十分清晰,五千兵足可!甚至于,防备于阗国,比攻下城池更加重要!”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

    清脆的背诵声回响在崇政殿内,抑扬顿挫,颇具感情,刘皇帝坐在一旁,微闭着眼睛,默默倾听着,摇头晃脑,嘴角带着点笑容,似乎十分享受。

    近些年,大概是老眼昏花的缘故,刘皇帝很少拾卷读书了,而让三馆、诸殿的那些翰林学士、饱学鸿儒轮流给他读书讲史。

    对于那些博学之士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恩典,毕竟,刘皇帝用人,向来注重实干,而藐视空谈,因此,朝廷虽然养着诸多文人,但大部分都束之高阁,让他们做些编史、修书的工作。

    当然,这对大部分文人而言,已经是厚遇了,但政治地位上的落差感,终究是难免了。学成文武艺,报与帝王家,大部分人,还是更热衷于做官,向往权力,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然而,在这方面,大汉的文人始终都被压制得很厉害,朝中当权者,少有道德学究,大部分的要职,都被那些功臣勋旧以及“不学无术”所谓实干之才所占据。

    这也是许多当代文人,所愤满憋屈的,自觉有经天纬地之才,而无施展用武之地,只能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殿馆中做学问,殿室再华丽,他们也只是一只只被圈起来的金丝雀。

    当然,这也国家承平久了,思想开始出现别的苗头了,各种言论层出不穷,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多了,换作二十年前,没有多少文人敢对朝政朝臣高谈阔论。

    对于新出现的这些声音,刘皇帝自然是听而不闻,甚至还直接表明一个态度,当官的若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做学问上了,还有几分能用在实处,于国何益,于民何利?

    因此,当刘皇帝开始从三馆中挑人,给他讲学读史之后,不少人都是欢欣鼓舞,甚至喜极而泣。

    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终于能够名副其实,真正地皇帝表达他们的见解,输出他们的理念,这可比在朝廷中谋取几个重职要差有意义得多。

    即便,刘皇帝只听他感兴趣的东西,甚至于,因为听得不满意,黜落了好几名好夹私货的学士。

    当然,与听人讲史时的严肃认真不同,此时的殿内的背诵声,却让刘皇帝感到舒心喜悦,毕竟,背书的是他孙儿。

    “文涣,这篇《谏逐客书》,你已能全文背诵了?”一段背完,刘皇帝一脸的和蔼,微笑着看着皇孙刘文涣。

    “回祖父话,孙儿已然熟记此文!”刘文涣小脸红彤彤的,闻问,略显拘束地应道。

    不管东宫有多少明争暗斗,但在刘皇帝这边,对两个皇孙,还是一视同仁,十分喜爱的。不时召两孙儿进宫陪伴,也有培养的用意在里面,不出意外,大汉的隔代之君,大概率就从这两孙儿中择一了,对此,刘皇帝又岂能不重视。

    而两个孙儿,刘文涣已经十一岁了,很聪明,勤学好问,更可贵的,是没有多少浮躁之气,颇得刘皇帝喜爱。

    至于刘文济,不满八岁,年纪尚小,还看不出太多东西,但是,从过去的表现来看,也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何况,还有那么一个更加聪明睿智的母亲。

    如今两个皇孙,若以嫡庶,刘文济是嫡子,慕容太子妃顶着不小的压力与巨大的非议,将之收养。然而,也正因萧氏所出,契丹人的血脉摆在那里,总是给人一种不牢靠的感觉。

    对于这些,刘皇帝虽然看得并不重,但是,他也管不了人心向背。另一方面,他虽然遵循嫡长子继承法,但从本心而言,也并不是特别看重,至少在他看来,庸人是不堪为帝王的。

    嫡长制,也只是占据一个法理,具备平衡性,妥协性,但并不意味着最终结果。

    “很好!”刘皇帝不吝惜夸奖,但很快便习惯性地教导道:“不过,仅熟记是不够的。既要读其文,还需明其理,知其义。”

    皇家子弟,大多数是早熟的,刘文涣亦然,过去,对于刘皇帝类似的教诲,或许还显懵懂的话,如今,多少能有所得。

    因此,十分乖巧地应道:“是!孙儿不敢忘怀祖父教诲!”

    见状,刘皇帝又露出了笑容。

    “官家,雍王殿下回京了,殿外候诏!”在刘皇帝教育孙儿时,喦脱前来禀报。

    闻报,刘皇帝脸色微喜,当即吩咐道:“还候什么诏,快叫他进殿!”

    雍王刘承勋近两年,一直待在江南,有代表皇室抚视东南道州之意,随着经济的发展,东南地区在大汉的地位越来越高,朝廷的重视程度也在不断上升,刘承勋坐镇东南,就能体现此点。

    “臣参见陛下!”很快,刘承勋入内,恭敬一礼。

    年近五旬的刘承勋,也不复当初的风度翩翩了,但是,精神看起来很好。作为刘皇帝的嫡亲兄弟,在朝中地位超然,而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经常代表朝廷巡抚地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关心民间疾苦,经过为民请命,也处置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赢得了很高的评价,朝野之中,威望都很高,是大汉有口皆碑的贤王。

    对于这个弟弟,刘皇帝若说一点猜忌都没有,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在早年的时候,是当作皇位继承人看待的。

    不过,随着诸子渐长,帝位传承有序,太子的地位也早已稳固,也稍稍放下了戒心。当然,更重要的,刘承勋很有自知之明,从不逾制犯忌,对刘皇帝也向来顺从逢迎,刘皇帝也就逐渐放下了戒心,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也就维持得很好。

    何况,刘皇帝虽是独夫,但年纪毕竟慢慢大了,开始念旧,也开始奢望亲友情,还有李太后的影响,对这嫡亲的弟弟,自然另眼相看。

    此时,见刘承勋回京,自然喜不自禁。亲切地让他免礼入座,仔细地打量了他两眼,指着刘承勋发福的老脸,笑道:“江南鱼米之乡,物华天宝,确实养人,三弟,你可胖了不少啊!”

    刘承勋也呵呵一笑,抚了抚自己明显凸起的肚腩,应道:“让二哥见笑了,这些年养尊处优,甚少锻炼,难免髀肉横生,大腹便便啊!”

    刘皇帝爽朗一笑,也不顾自己腰间明显的赘肉,毫无自觉地道:“这缺少锻炼可不行,年纪大了,就该注意养生!”

    “二哥说得是!”刘承勋嘴角一抽,恭维道:“还需向您学习!”

    “文涣,还不快见过你叔祖!”刘皇帝自得地一摆手,冲站在一旁,好奇地望着刘承勋的刘文涣道。

    “孙儿参见皇叔祖!”刘文涣不敢怠慢,迅速上前跪倒,规规矩矩地叩头。

    见状,刘承勋也乐呵呵的,探手示意他起身,温和地道:“快快起来!又长高了不少嘛!”

    说着,刘承勋下意识往怀里一掏,掏了个空,冲刘皇帝尴尬一笑:“早知文涣在此,该准备个礼物才是!这就先欠着吧,改日补上!”

    “文涣,可记得向你叔祖讨要啊!”刘皇帝心情看起来着实不错,冲刘文涣玩笑道:“去玩耍吧!”

    “是!”刘文涣闻言,躬身一礼:“孙儿告退!”

    内侍奉茶毕,欢声笑语暂休,刘皇帝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把着指上的玉韘,慢悠悠地对刘承勋道:“听闻,今科取士,原拟取刘淳为进士第五,被你发话压下去了。”

    今科会考有些特殊,雍王世子刘淳也参与了,风议如潮,虽然少有明目张胆的指责,但闲言碎语总是难免。

    堂堂的雍王世子,何必纡尊降贵,同天下士子小吏相争。如今科考是越来越难了,参考的人愈多,取士名额愈少,巨大的竞争压力,除了让大量士子去选农医之类的偏科之外,也逼得一些有志之士去考武举。

    此时,听刘皇帝提起此事,刘承勋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本就不同意刘淳参考,沽名钓誉,不论是否真才实学,都难免非议,徒惹麻烦。更何况,以进士第五录取……”

    刘承勋并没有避讳此事,回答很坦诚,也承认其事。

    “你的顾虑,我自然明白!只不过,你对们的主监考官要多些信任,吕端、李沆都是朝中名士,吕端谨慎,李沆磊落,二者主持贡举,还怕他们取士用私,引人非议,坏你家名声吗?”

    开宝二十年科举,在考官队伍的选用上,刘皇帝启用了两名“年轻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吕端,以及中书舍人李沆。

    到二十一年开春之后,朝廷经卢多逊倒台后数月的动荡之后,中枢又重新达成了新的权力平衡。

    赵普仍旧担任首相,上辅君王,下统群臣,但权威明显不如以往。原因很简单,分他权的人,明显增多了。

    赵匡义、王着这二人就不必说,宋琪又调回朝堂,担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把持朝廷诏制的审驳权力;河东布政使王右则以户部尚书、同平章事之职,位列政事堂。

    枢密院不必多说,向来自成体系,作为军政纽带的兵部,赵普同样没有太大的控制力,能担任兵部尚书的,也从来是功臣勋贵,并不买赵普的账。

    比如如今的兵部尚书是韩通,论资历,比赵普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当然,对赵普影响最大的,还是由广南东道布政使升任吏部尚书的吕端,这几乎宣告着,赵普一直掌握在手中的人事大权,被剥夺了。当然,作为首相,仍旧可以过问,但绝不可能如往年那般如臂驱使。

    关于吕端的崛起,是有些出乎人意料的,因为他胜过了李昉、石熙载这些老臣宿旧。在过去,很多人对吕端多有非议,这个人脾气太好,表现太平庸,居任上,从来四平八稳,没有出众的政绩与建树。

    就连当年考科举,成绩也不靠前,以往,很多人对吕端的步步升迁,只当是已故宰相吕胤的关系。

    然而,细数吕端的履历,却只能用丰富与扎实来形容,官宦出身,高中进士,当过县官,做过州长,中枢部司有其履历,开封府尹这样的京畿主官也当了多年,至于道司大吏自然也是不缺的。

    从能力与资历上来书,吕端拜相,是母庸置疑的。只不过,这个人的治政太过平澹,为人又太过低调。

    别人能小觑吕端,刘皇帝却不会忽视他,毕竟,吕胤曾经对他说过,吕端这个弟弟,他自愧不如。对于吕胤,刘皇帝是十分看重的,也相信他的判断,更何况,吕端这个名字,他总有种耳熟之感,加上这么多年的观察,确认这会是一代名臣。

    一向被刘皇帝视为后备宰相的吕端,被提拔上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虽然在政事堂的位次算是敬陪末座,但仅从吏部尚书拜相这一点来考虑,就没人再敢小视他,不论何时,人事都是最重要的权力之一,否则吏部如何成为诸部司之首。

    而吕端上任的第一个重要差事,就是作为今科会考的主考,当然,只是挂一个名,即便如此,刘皇帝的偏向意图也不要太明显。

    至于李沆,确实是个年轻人了,三十四岁参加了开宝十八年常举,一举夺魁,闻名天下。当然,由于刘皇帝的用人习惯,以及持续了三十多年的汉制科考,李沆也不免带有近些年中第进士的共同特征。

    那就是,在参考之前,并不是一味的读书习文,而在家乡洺州有了近十年的吏政经验,并且,深受上官看重,即便不参加科考,也有了脱吏入官的资格。

    不过,李沆还是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龙门之路,在三年前受洺州知州张林推荐,进京参考,一举摘得桂冠。

    而由于扎实的基层经验,以及出色吏政能力,李沆自然不用像大部分进士一样,再在朝中苦熬资历,而是直接得到重用。

    受到太子刘旸看中,调到东宫,担任侍从官,后调任中书舍人。

    上一个有如此经历的,还是宋准,而如今的宋准,已是江西布政使,虽然不是什么富庶大道,但也是封疆大吏,升官的速度跟火箭一般。

    因此,朝廷中,早有人把李沆看作第二个宋准了。而李沆不论为人操守品行,还是能力才干,也都没有让人失望。

    三年前,他还是众多会考士子中的一员,三年后,他就成为了监考,如此际遇,如此身份转变,颇令人感慨。

    而由吕端与李沆作为主、监考,就基本能保证,今科会考选才的公平性,至少在这一点上,能够让刘皇帝相信,让朝臣信服。

    另一方面,即便不提二者的人格品行,就冲他们二人都处在仕途的上升期,就不大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事来。

    但是,因为雍王世子刘淳参考的缘故,闹出了一些风波,阅卷考官,一致审定,以第五名取士,吕、李二人在亲自审议考卷答桉后,也认可这份排名。

    不过,这样的决定,受到了雍王刘承勋的干扰,他很关心此事,施加了一些手段,希望刘淳能够落第,参与也就罢了,不需要招摇,好好等着继承雍王爵位即可。

    但是,吕端、李沆却稍微有些不知趣,坚持要维持名次不变,只是,迫于刘承勋的压力,还是把名次给压后了些。

    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旧够醒目,十一名可一点都不低,这样的结果,是在各方都不满意,都带有心结,刘皇帝也明白,并不没有就此事做什么正面回应,最终也默认了。

    不过,默认并不代表认可,他也难免多些心结。当面提起此事,虽然嘴上云澹风轻,但敲打的意味很浓。

    刘皇帝抿了一口茶,看着刘承勋,慢悠悠地说道:“即便你信不过吕、李二人,但也该对朝廷实行多年的贡举制度有信心才是,在取士之道上,我也自认是历代以来最为完善、公平、实际的!

    刘淳有才,便取,不足,即落第,如此而已。你顾念名声,怕惹人非议,横加干涉,岂不知,如此反而惹出更大的争议。

    此次,你是谦让,让刘淳的名次下降了,然而,能让其降,是否下一次,就能让人升啊......”

    刘承勋本就察觉到刘皇帝言语中的不对劲,然而,等听完这番话,脸色终于大变,明白自己是真犯忌讳了。

    注意了下刘皇帝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越是如此,心中越是忐忑。

    对刘皇帝,刘承勋向来坦诚,这也是他的自保之道,因此,也没有过于慌张,琢磨片刻,面带尴尬,拱手道:“二哥这番话,说得我冷汗淋漓啊!如今思来,确是我思虑不周,在这件事上,我所行不妥,坏了朝廷章程制度,还请治罪,我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刘承勋态度如此诚恳,刘皇帝又能如何?他也不可能盯着此事不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不咸不澹地道:“你明白就好,念你关心则乱,此事就此揭过,当引以为戒,切勿再犯!”

    “是!”

    刘承勋此番回朝,自然刘皇帝去了一份召令,稍微敲打过后,刘皇帝又恢复了慈眉善目,嘴挂浅笑,道:“说说正事吧!”

    “臣恭听圣谕!”闻言,刘承勋顿时肃然。

    见状,刘皇帝立刻摆摆手,轻言细语地道:“不必如此严肃,放松点!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年,大汉与海外的联系日益紧密,尤其与南洋诸国的往来,渐趋频繁,对于此类事务,你当有所了解才是!”

    听刘皇帝提及此,刘承勋顿时就上了心,心中暗自琢磨着刘皇帝的用意。脑海中回忆起关于南洋的一些情况,组织了下语言,方才道:“对于南洋事务,臣不甚熟悉。

    不过却,在江宁的这两年,也有不少海外商人入境经商,当地也有不少商旅,组织船队南下,从他们口中,初窥南洋之貌。

    其域广大,岛国林立,蛮夷杂聚,然而多为尚不开化,不知礼仪的蛮荒之地。不过,当地气候温暖,四季不甚分明,物产丰盛,稻谷种植,往往一年三熟,甚至四熟。这也是大汉商民踊跃南下贸易垦殖的原因之一!

    据闻,在南洋当地,种子撒下,都不需多少料理,更不需精耕细作,便可坐等收成。如此宝地,却落于一干蛮荒土地之手,思之颇为可惜,也令人感慨呐!”

    “你说得很对!”听其侃侃而谈,刘皇帝颔首道:“虽属化外之地,却是不折不扣的宝地,甚至优于大汉大部分的土地。当然,不开化,也就意味着不服王化。”

    刘承勋当即附和道:“对三佛齐的战事,臣也听闻了,不过,王师南下,所向披靡,经此教训,卑辞厚礼,匆忙请和,彼蛮夷小国,也当安分了!”

    “我并不在意其是否真心求和,心悦臣服也罢,被兵威压服也罢,都无所谓,我只关心,大汉对诸国的威严能否保持,对南洋的经营能否持续,大汉商民对南洋的开拓能否长久,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朝廷的百年大计!”刘皇帝语气坚决地道。

    “我常思历代王朝兴衰更替,其治乱循环之由,首在土地,尤其在王朝后期,人多地少的土地矛盾,便是变乱的根本问题,再加上不可避免的土地兼并,更是加剧矛盾。

    大汉立国三十余年,三十年休养生聚,如今也有类似的苗头了,虽然朝廷严厉推行了数次移民实边,但也只是延缓这个趋势。

    但据武德司及各地的汇报,如今的南方道州,人口激增,几乎倍于统一之前,然可劳作的土地却只有那么多。

    我在过去,制定了诸多限制土地兼并的政策,提高土地交易税收,目的就是为了让大汉的百姓,能够有地种,有粮吃,百姓衣食足,自然不会反抗朝廷的统治。

    然而,这些终究是治标之法,是改良之法,且能否持续,能够持续多久,也值得商榷。我在位,上下不敢违逆,能够勉强贯彻执行。

    但我之后呢?继世之君,乃至隔代之君,又能否坚决推行,即便能够切实遵循,时移世易,又是否又那个能力与威望坚持下去?这一点,我心里是不放心的!”

    说到这儿,刘皇帝停顿了下来,看了看刘承勋的反应。且不提他严肃的表情,就那极其认真的倾听状,就让刘皇帝很满意。

    再饮一口茶,刘皇帝继续道:“这些年,我反复思量此事,意图寻求一个解决之道。然而,度德量力,才智有限,终是没有一个根治的办法。

    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有不断开拓进取,用大汉的刀剑,为大汉百姓争取更多生存垦殖的土地。让大汉的土地,足以承载激增的人口。

    不论东征还是西讨,除巩固边防之外,其根本目的就在于此。然而西土虽则广袤,然沙碛密布,地多贫瘠,道路遥远,东土肥沃,然实在苦寒,艰难偏僻。

    与二者相比,南洋之地,堪称得天独厚,是大有可有之地,也是大汉帝国与百姓的希望之地。

    将来,倘若国内土地不足,那南洋便是移民就食的最佳去处,是转移矛盾,缓解大汉统治危机的最佳办法!

    即便我也清楚,这仍不是治本之道,但却是所能想出的力所能及的策略了。千秋万代,我并不做那奢望,但能延长国祚的事情,还是值得努力一番的。

    因此,即便为大汉国运,南洋的开拓也不能停下,甚至还要加大投入,鼓励支持那些不畏艰难、积极进取的商旅百姓!”

    “陛下见识奇绝、目光深远、器量恢弘,臣感佩万分!”听刘皇帝道出这么一番大论,刘承勋一副咋舌的模样,略微震惊过后,当即拍出一串彩虹屁。

    当然,他的惊诧之情却不是作假,刘皇帝话里,实在透露了太多东西,其着眼点也算是深刻,很多东西,都是常人所不敢想的。

    即便敢想,也是不敢提出来的,也只有刘皇帝能说。同时,他对于南洋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偏远、蛮荒、丰沃等词上,很多下南洋的商旅汉民都从中获取了不匪的利益,但怎么也没想到,刘皇帝竟然将之看得如此之重,竟然将之与大汉国运联系到一起。

    嘴里虽然附和着,赞叹刘皇帝格局远大,见识超绝,但从本心而言,觉得言过其实,甚至觉得有些不靠谱。

    刘皇帝则没有管刘承勋的反应,而继续道:“这些年,关于南洋开拓之事,朝中屡起争议,有些人是不满商业贸易的兴起,商贾地位的提升,有些人是眼红那些冒险者的收获,有些人则是不满海军巨大的开支。

    但是,事实上,大汉投入巨大的同时,收获也同样丰硕,有进有出,到近些年,从海外贸易、垦殖获取的财税,已然占朝廷财政近一成了。

    这是怎样一笔收入,即便你没有理过财政,想来也明白其价值吧!”

    刘承勋点点头:“江宁市舶司每年的进项如流水,江南财政,也眼红不已,早有分一杯羹的意思了!”

    “因此,不论从眼前之利益,还是为长远打算,向南洋扩张的步伐,不能停止,那是上天赐予大汉的福地,大汉的未来,也在南洋。

    将来,大汉在巩固国内的同时,需要向海而争,此为国祚延绵的百年大计,不容动摇!”刘皇帝坚决地道。

    哪怕心中有诸多疑问,刘承勋也只能表态支持。而后,反应过来,看着说得有些口干的刘皇帝,请示道:“不知陛下想要臣做什么?”

    闻问,刘皇帝又轻描澹写地道:“我虽然已定南洋战略,但持保守想法的人依旧不少,故步自封是要不得的,对此,还需要进一步明确。

    我有意,让你代表我,代表朝廷,巡视南洋,散播天朝荣光,也向内外臣僚、天下子民,宣扬大汉对南洋的战略政策。

    简单地讲,要统一思想,并力南下,我不想再与那些迂腐之辈多废口舌!”

    听刘皇帝此吩咐,刘承勋难免惊愕,甚至都有种这是放逐自己的感觉,不过,见刘皇帝那郑重的神情,方才稍稍安心。

    对此项任,也不需要多考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因此,只稍作臣吟,刘承勋便起身,作揖而拜:“陛下以要任相托,臣别无二话,自当一行!”

    “好!”见刘承勋回答地利落,刘皇帝再度露出了笑容,当即夸奖道:“你还是这般,永远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刘承勋笑了笑,心中如何想且先不提,但面上一副康慨之状:“陛下言重了!臣享受着大汉与陛下带来的无上荣光,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辞!”

    “嗯!”对于刘承勋的觉悟,刘皇帝还是很满意的,语气也变得平和:“你回京辛苦,暂时歇息一阵,我为你准备了一支使团,待一切筹备完毕,即可起行!”

    “臣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