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绝境山脉谷地。
自从上次进行过凝固汽油弹试验后,这儿就变成了一座新的武器测试场——它离北坡实验室更近,而且闹出多大动静都很难引起民众的注意。随着对迷藏森林的开发程度日益增长,西北城墙内外来往的人流已远不是过去所能比,以前那种在郊外草原划一个隔离区再测试的做法,显然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考虑到今后武器的威力还会进一步增长,因此迁移试验场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而这回罗兰要进行测试的,正是之前决定研究的单兵反魔鬼榴弹。
由于整体工业水平的进步、以及事先充足的资料准备,该武器从试制到实射仅仅只隔了五天时间,算是创造了无冬武器研制史的最快纪录。
当然这和单兵榴弹本身结构格外简单也分不开关系。
在另一个世界里,连战五渣的极端分子,都能用煤气罐和排水管做成巨型RPG,装上皮卡还能变成多联装自行火炮,更别提有整套工业体系支持的无冬城了。
「只要把弹头对准靶子,再按动扳机就行了吧?」埃尔暇用触手卷起发射筒,兴致勃勃地问道。显然作为一名曾经的高阶圣佑武士,她对新火器充满了兴趣,何况此武器还是专门针对魔鬼开发的。
只是这场景在罗兰眼中便显得有些诡异了。
一个拥有巨大身躯、浑身长满触须的肉瘤怪物几乎是惊悚故事里的常客,它们有的靠眼睛射出光线,有的靠刀枪铁盾,还有的靠着强力吸盘以及分泌的特别液体与勇者们战斗……但举着RPG?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让原初载体担任测试员工作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单兵榴弹一旦走火误爆,近距离操作的士兵基本只有一个下场,就算是神罚女巫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唯有原初载体能将触须伸至足够安全的地方,避免悲剧发生。
“不要让尾部对着自己或别人就行,”罗兰咳嗽两声,“开始吧。”
埃尔暇点了点主须,按下扳机。
一道火光瞬间脱膛而出,直朝着百米外的靶子飞去。
在划过一条浅浅的弧线后,弹头准确命中了靶子……的下方,伴随轰的一声炸响,被当做标靶的铁箱向后翻滚两圈,看上去毫发无损。
比起那些地动山摇的要塞炮轰击,或是遮天蔽日的凝固汽油烈焰,这可以说是动静最小的一次试验。事实上别说爆炸的火光了,就连掀起的尘土和碎石都寥寥无几,不到数息时间便被山风吹得一干二净。
“呃……”现场一时有些尴尬。
只有罗兰笑了笑,“去把它拿来看看。”
很快就有两名神罚女巫扛着铁箱跑了回来。
“这是……”
众人近距离观察才注意到,箱子的底部一片斑白,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了一般。而白斑中央则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洞,大约三根手指粗细。
「打穿了?」帕莎好奇道,「它飞行时的速度虽然说不上慢,但也没有快到哪里去,至少比子弹要醒目得多……转轮火枪可没法打穿这个箱子吧?」
「就算马克一型重机枪也不一定能做到,」埃尔暇凑过身子,「这具铁棺材完全是按照蜘蛛魔投射的石柱仿制,每个方向上都覆盖有一指厚的钢板,想要击穿没那么容易。对了,里面不是还放着试验品么,打开来瞧瞧吧。」
她伸出两根触须,掀开沉重的箱盖,在场的人顿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惊呼声。
为了模拟石柱中的魔鬼,箱子里事先被塞入了好几只活鸡,并用铁丝挂在箱壁上。但现在,里面只剩下几块残缺的肉块,以及一层散发着焦糊味的鸡毛。
“看来效果不错,”罗兰满意地点点头。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感到不意外,反倒是埃尔暇能在第一次试射就取得命中更加难得——按照他的设想,至少得打个五六发才行。
没有炫目的火焰与震耳欲聋的轰鸣都在预料之中,有多少当量,就带来多少光明,这是一条颠不破的准则。但想要填入更多的当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首当其中影响的便是射速。
在发射药量固定的基础上,弹头越大、阻力越大;弹头越沉、射速越慢。为了尽可能提高对高阶魔鬼的命中,罗兰放弃了超口径上的装药优势,榴弹几乎和四十毫米管身同样大小,前段呈圆锥形,以减小与空气的摩擦。
从射击结果来看,弹头在飞行速度和稳定性上的表现都十分不错。尽管尺寸相较铁拳缩水了许多,但聚能战斗部对付十毫米的装甲板还是绰绰有余——而前者的等效厚度,已和魔鬼的投射石柱相当。
“你们觉得,这种武器能打中高阶魔鬼么?”罗兰望向帕莎等人。
「唔……」第一个开口的是埃尔暇,「高阶魔鬼里面有强弱之分,就如超凡和超凡之上一样,不好一概而论。若是偏向速度型的,或者是斩魔者,老实说……正面命中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是看到榴弹已经发射,剩下的时间也足够它们进行躲避。但是——」
她微微一顿,语气上扬了数个声调,「这绝对是一件划时代的武器,陛下,因为它拉平了魔鬼与凡人之间的差距,让数量取胜成为可能,用任何词来褒奖都不为过!」
「没错,」帕莎跟着笑道,「凡人也能伤到高阶魔鬼,放在以前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如果在塔其拉时代能有这样的武器,娜塔亚大人估计做梦都会笑醒过来。」
「而且我还有一个办法,能让它的命中率大幅提高。」埃尔暇摆了摆主须。
“哦?”罗兰望向她,“是什么?”
「让神罚女巫来使用它。」埃尔暇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之意,「能跟上高阶魔鬼的只有超凡者——如果贴着脸射击,就算再强大的敌人,也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放心,既然是单兵武器,自然要争取做到人手一件,”罗兰笑了笑,“神罚女巫当然也不例外。”
接下来的测试内容就在于保证射速和制造成本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威力了,他暗自盘算。另外超口径的特点也不应浪费,高阶魔鬼跑得快不等于那些畸形寄生体也如此,考虑到以后迟早要攻入魔鬼的城市,巷战中并非没有遭遇蜘蛛魔的可能,因此提早预研新的弹种也颇有必要。
就在罗兰思索之际,亲卫忽然带来了一个消息。
“陛下,您派往狼心的队伍已抵达内河码头,肖恩大人回来了。”
……
领主城堡办公室。
听完肖恩的汇报已是两小时之后。
总的来说,此行可以算是十分顺利,佐伊和贝蒂不仅带回了上古遗物,还利用缴获的神罚武士将大公岛宝库洗劫一空,各种珠宝饰品堆满了整整一间舱室。至此原赫尔梅斯教会的根基被彻底截断,之后无论由哪位狼心贵族占据大公岛,都不会跟教会再扯上任何联系。
同行者方面,卡金.菲斯一下船便立刻向亲卫长辞别,带着弟子返回了旅馆,似乎对新剧本的创作已迫不及待。
教会成员法琳娜和乔则被押进监牢,等待灰堡安全局的审判。
“这两人就交给你了。”罗兰偏过头,轻声说道。
夜莺掐了掐他的肩膀,以示明白。
“那么传闻中的宝物……祭典魔方,就在这个铅盒里么?”罗兰望向肖恩脚边的灰盒子根据背叛者海格的描述,它的大小和手掌差不多,宛如一块石头打磨成的立方体;考虑到强放射性物质的危险,他在出发前便让救援队做好了准备。
“是,我按照您的吩咐,亲自看管着它,并且没有让除了佐伊和贝蒂小姐外的第三者碰触过。”肖恩回道,“但是在装入铅盒之前,我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迹象。”
“什么迹象?”
“陛下,您还记得我在密信中提到过,洛伦佐决定派海格前往笼山打听情报的缘由吗?”
罗兰想了想,“因为近百年没有变化过的宝物发出了蓝光?”
“正是,”肖恩点点头,“而当时佐伊小姐带回祭典魔方后,说的一句话令我十分在意她说,「上面的蓝光似乎在变来变去」。于是我多注意了两眼,发现那道光线竟一直指向我,就好像罗盘似的。老实说,我当时被吓得不轻,差点没把魔方失手扔到地上。”
这简直跟听鬼故事一样,罗兰同样感到心里发毛,但脸上依旧面不改色道,“你最后找出原因了?”
“大概。”肖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红木桌前,“冷静下来后,我认为一件上古遗物不大可能会对一个普通人有所反应,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经过一番排查,我发现它指向的并不是我,而是这枚硬币。”
那正是用于寻找矿源的高浓缩铀币阿琪玛返回无冬后,它就交到了肖恩手中。
也就是说,祭典魔方是因为感应到了铀币,才会重新散发出光芒?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
罗兰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我知道了。这次任务完成的非常不错,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陛下。”
肖恩告退后,夜莺从迷雾中现身,走上前围着铅盒打量了一圈。
“怎么,有发现什么吗?”
“这是一个魔力造物。”她肯定道,“它虽然看上去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但实际上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迷雾中,我看到了类似魔力气旋的光芒,就和塔其拉女巫手里的魔力核心一样。”
果然,罗兰心想,魔力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可惜从目前所掌握到的情报来看,各个族群对它的研究和运用都有着巨大差异,在缺乏分析手段的情况下,很难展开系统的研究。
不过他也清楚,经验公式同样是公式,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就像经典力学未出现前,人们照样通过观察与实践造出了各种工具,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观察对象,自然得好好探究一番。
“去第三边陲城吧,”他说道,“也不知道赛琳有没有准备好专用的试验室。”
不管如何,这件被冠以诅咒之名的遗物在未确定绝对安全之前,都不应该留在城堡中。
……
「您怎么又回来了?」进入地下大殿,帕莎很快迎了上来,「是新武器出了问题吗?」
罗兰摇摇头,“之前我委托赛琳扩建的岩洞,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啊,您说的是那间金属密室么,除了升降梯以外,其他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了。她现在正在密室里,您想过去看看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帕莎弯下主须,「请跟我来。」
当一周前罗兰决定向狼心派遣神罚女巫时,同时也让赛琳开始为研究准备必要的设施一座深藏于地底、具有屏蔽功能的全封闭实验室。
如果祭典魔方真的像他所想的那样,能激发出高能射线,那么在地面试验无疑是件风险极高的事情。考虑到娜娜瓦对于辐射病的治疗效果暂时未知,自然还是谨慎点为好。
跟随原初载体一路向下,罗兰将狼心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帕莎笑道,「交给赛琳来折腾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魔力的研究,还是对遗物的拆解和修复,她都是探秘会中的佼佼者。换成这副身躯后,她的技艺更是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别人我不敢说,但赛琳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在塔其拉尚未显露败迹之前,就主动选择与载体融合的人。」
“哈……”夜莺露出一脸恶寒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比起原本的躯体,她更喜欢……触手肉瘤?”
「如果那对探索世界的秘密有帮助的话。」帕莎抖了抖触须,「她还在探秘会时,抱怨得最多的就是手不够多,身体累得太快,如果那时候就掌握了灵魂转移技术的话,她会作何选择还真不好说。」
走了约半刻钟后,向下的通道到了尽头,一个垂直的大洞呈现在三人面前。
「这里就是入口,不过升降梯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装好,」帕莎将主须垂落下来,「请爬上来吧。」
“呃……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下去么?”夜莺望着对方身上无数扭动的细须,似乎有些发怵。
「这是最快的方法了,」帕莎安抚道,「放心,别看那些短须细小灵活,实际上颇为柔韧,踩上去也不会坏的。」
罗兰深吸口气,顺着主须攀上载体的头顶他原以为会像陷入蠕虫群中那般令人浑身发毛,但实际上触感却如地毯一般柔顺。
等到夜莺也爬上来后,帕莎挪入洞中,飞快地向洞底滑去。
大概下降了近百米,她才缓缓止住身形,一间反射着金属冷冽光泽的实验室缓缓出现罗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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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实验室是由他一手设计,但亲眼目睹到时,罗兰心底仍升起了一丝震撼之情。
在这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发光魔石映亮了前方的道路,四周的石壁被一块块两米见方的铅板所覆盖,最后形成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规整空间。
均等而光滑的铅制挡板,相互交错的平直间隙,冷光洒落其上,显得毫无生气。但偏偏就是这样的房间,却孕育着一股无形的美。
这是属于工业时代的美。
“如果我们没能取得神意之战的胜利,数百年之后,这里应该也会成一座古代遗迹吧?”罗兰低声道。
而且是一座风格迥异的遗迹,和地底文明、魔鬼都不相同。
那铅板上一道道细腻的磨痕,便是人类刻下的印记。
「或许如此。」帕莎轻轻将两人放下,「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信过——相信人类一定能走到最后。」
“我也是这样想的。”罗兰笑了笑,走进实验室中。
整个房间被分为两个区域,操作区和观察区——两者由近半米厚的混凝土隔墙分开,并同样外挂上了铅板。墙体中央安置的玻璃由露西亚特制而成,在常规配料中加入了氧化铅,受限于技术水平,铅玻璃的透光度虽远不及后世那般明亮,但至少能让人看清楚对面的情况。
「您来啦,陛下。」一根主须从操作区门后伸了出来,接着是赛琳庞大的身躯,其出场颇有几分恐怖电影的气势,只是她辅须上卷着的螺栓和尺子很快又削弱了这一感觉,「我在安装最后一块铅板时,就听到了帕莎的通知。佐伊她们已经将上古遗物带回来了吗?」
“就在这个箱子里。”罗兰将铅箱放在她的主须上,接着走进操作区仔细检查了一番。
「怎么样?这儿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布置的,」赛琳扬起触须,「不过真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么?如果诅咒只是一种光线,普通的墙壁就够了吧?」
“为了以防万一。若它真像我所想的那样,它发出的光线不仅不会被肉眼看到,而且具有极强的穿透力。普通墙壁确实能起到阻挡作用,但那至少得数米厚才行。”他回身望向两位古女巫,“所以千万不要凭直觉行事——即使原初载体拥有极高的抵御能力,在没有彻底摸清魔方的性质前,也必须得按照章程进行试验。”
由于电离辐射会破坏细胞的DNA结构,导致出现复制障碍,因此对新陈代谢快的组织伤害最大。像心脏、大脑这种一旦成熟就不会再更替的器官,对电离辐射的抗性则要高出很多。而从原初载体动辄数百年的寿命来看,衰老周期长得惊人,理论上来说也应该对辐射具有一定的免疫性。这亦是罗兰将测试交给赛琳来做的原因。
赛琳笑了起来,「您现在的样子,颇有些像探秘会的会长阁下呢。放心吧,严谨守则从来都是探秘会奉行的准则,我不会大意的。」
罗兰点点头,“那么开始吧。”
隔离门被关上,操作区里只剩下赛琳一人。
试验章程第一条,研究祭典魔方时必须封闭实验室内外出口,除了操作者以外,其他人只能在观察区等待。
透过铅玻璃,罗兰看到赛琳打开箱子,取出了里面的魔方。
正如肖恩所说的那样,一道浅浅的蓝光沿着石块缝隙流转,直指摆放在试验台上的硬币。
「有趣的玩意,」赛琳打量了它一会,「这东西并没有被激活,对吧?」
隔离墙阻隔了声音的传递,罗兰集中精神,同样用意识回道,「根据肖恩的说法,它在发出蓝光后依然被大公岛伯爵近距离接触过,所以我想那应该只是指示器之类的功能。」
「明白了。」赛琳抓起魔方,无数触须向其涌去,瞬间将它包裹成了一个团子。
“她在……做什么?”夜莺问道。
「感知。」帕莎解释道,「触须的敏感程度远胜于人类的手指,它不仅拥有全部触感,还能闻到气味,划过物体表面,便能记住它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而像赛琳这样的魔力天才,还能直接在脑海里构建出它的轮廓与细节——可惜这一部分是用载体思想来描述的,正常人即使接受到也无法理解。」
“难道你能看见她感知到的图景?”罗兰略感惊讶道。
「如果她愿意分享的话。」帕莎伸出一根触须,在玻璃前点了点,「现在魔方就在我眼前。」
这还真是一个方便的能力,简直跟精神网络一样……他以前以为只能传导意识,没想到连立体景象也能一同分享。
「祭典魔方的长宽基本一致,差不多都是十五公分,内部中空,能感受到缝隙,并不像是一个整体。」赛琳忽然开口道。
「什么意思?」
「它有点像是几块石头拼凑而成。等等……我似乎找到机关了。」
话音刚落,缠绕的触须纷纷散开,只见魔方背后张开了一个小口,仿佛掩埋多年的宝藏终于开启了入口一般。
“厉害,”罗兰不禁感叹道,“居然这么快就摸清了头绪。”
从祭典魔方遗落民间起,至今已有近百年时间,那些历代经手者肯定没少折腾过它。但从记录来看,并没有人注意到它其实不是一块完整的石头。
「我就说交给她没问题吧,」帕莎笑道,「那些地底文明的魔力核心,可都是赛琳一点点从残破状态修补拼凑起来的。」
「陛下,我有一个想法,」赛琳将触须伸进小口里探了探,「那就是它为什么会单独对这枚硬币起反应。您说魔方已经沉寂了许多年,我一开始以为是魔力耗光的问题,就像魔石或符印那样。但拿到实物后,您应该也注意到了,它内部依然存留有魔力。所以这东西缺乏的……会不会是您所说的,制造太阳之辉的元素?」
「跟我想得一样。」罗兰翘起嘴角,「你可以尝试把硬币放进去——不过这有可能会激活魔方,所以得做好防护准备。」
「了解。」赛琳移动至试验台一侧的挡板后——那是一截圆弧状的铅块,中央开有四个小孔,可供辅须通过,类似一个带观察孔的巨大护盾。她将铀币丢入魔方内部后,开启的小口瞬间闭合,同时顶部的光芒也变成了深红色。
猜对了!
罗兰和夜莺对视一眼,顿时有些激动起来。
赛琳接着摸索了一会,忽然间,一道红光从魔方一端射出,直直地落在墙面上,为这冷冽的实验室增添了一抹新的色泽。
「记录」
12日,试验第一天。
按照罗兰陛下的要求,进行了危害性测试。
实验台周围均匀放置了三十只公鸡,其中一只位于红光直射点上。
照射时间为五分钟。
标靶公鸡反应十分剧烈,在笼子里左冲右撞,而其他公鸡毫无反应。
现场有闻到轻微的焦糊味。
照射结束后,在标靶公鸡脱落的羽毛上,发现了细微的烧灼痕迹。但如此微弱的伤害,不足以造成羽毛断离,应该是目标在挣扎时甩落的。
羽毛的主人则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总体基本正常。
如此来看,它的危害尚不如一支火把。
记录者:赛琳。
……
13日,试验第二天。
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
标靶公鸡开始腹泻、哀鸣,像是患上了邪疫一般。
其他公鸡一切正常。
罗兰陛下的神色看上去似乎有些凝重(正式记录中删除此句)。
今天没有再进行新的测试。
……
14日,试验第三天。
标靶公鸡死了。
解剖后发现,目标身体里渗出了积水,内脏器官有浸血现象,皮下出现腐败——而这一般是动物死后一天才会有的症状。
也就是说,那道红光在让目标存活的情况下,提前杀死了鸡皮?
这就很有意思了。
联想到诅咒神庙和荆棘镇的故事,以及那些壁画中的场景,它倒挺像是那么回事了。
被诅咒者在看似无恙的情况下受尽折磨,最终直到全身溃烂,人虽活着,却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点死去,这种感觉一定不太好受。
我收回前言,它的杀伤力虽然仍不及一根火把,但方式却要诡异得多。
不过罗兰陛下有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是那道红光破坏了生命体更新自我的机能。
在肉眼看不到的微观层面上,身体无时无刻不在生长、凋零,两者间形成了一种平衡。因此一旦中止生长,就会导致坏死大面积发生。所谓的诅咒,实质便是如此。
在没有更多证据否定这一说法前,我表示认同(正式记录中删除以下段落)。
显微镜是一项迷人的发明。
而且从梦境世界中收集到的资料也能和观察结果相互应证,表明生物体都是由不断生长的细小胞体构建而成。
之所以光线能穿透身体,是因为看似密实的体表,实际上满是空洞。
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触一个新的领域。
只可惜我无法亲自进入梦境世界。
听说想要了解相关方面的知识,至少得达到“高中”水平,而一般的学习时间为九年。
果然,想让菲丽丝、爱莲娜她们加速完成这一过程还是太勉强了吗?
……
16日,试验第五天。
所有公鸡无论死活,都被埋入了地底深处。
实验室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洗。
间隔一天后,测试继续。
标靶物换成了三只奶牛,旨在测试祭典魔方作为武器的可能,以及目标体型对红光的耐受能力。
……
20日,试验第九天。
结果十分糟糕。
三个目标照射时间分别达到了十分钟、十五分钟和半个小时。
但即使是照射时间最长的奶牛,也存活了四天时间。
先不论魔鬼的抵御能力如何,光是站在原地等待漫长的照射就不可能成立——哪怕“诅咒”会持续造成伤害,可至少在战场上,胜负仅仅只在一瞬之间。
神庙壁画中主体用祭典魔方击败客体巨像的景象,果然只是夸张而已。
又或者……它们对这种“诅咒之光”的抵抗力特别脆弱?
……
21日,试验第十天。
射程测试。
在确认魔方不会将危害扩散到周边区域的情况下,罗兰陛下同意了室外测试的方案。
试验场仍选定在了绝境山脉谷底。
结论令人颇为失望。
红光射程无法超过百米,而任何阻挡物都能进一步削弱它的穿透距离。
一些金属物质甚至能将其完全挡下。
比如十枚叠在一起的金龙。
就连纯净的水也有不俗的阻挡效果。
这一结论几乎否决了它在武器方面上的用途。
……
26日,试验第十五天。
趁着娜娜瓦从前线返回的机会,进行了治愈测试。
结果竟鉴于可以治愈和不可治愈之间。
例如被照射的奶牛只修复皮肤和脏器腐坏部位的话,情况依然会恶化下去,愈合的部位也会重新感染“诅咒”。
但我们选取一个完整的小型器官在医治后进行切除,移植到另外一只健康奶牛上,发现它没有继续恶化。
也就是说,对躯体进行大范围的重构,是有可能清除“诅咒”的。
不过那已经超过了娜娜瓦的魔力上限。
若想要证实的话,需要用到斯佩尔.帕西的通道能力,因此只能搁置。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将其定义为“不可治愈”更好。
顺带一提,一号奶牛终于死亡,存活时间十天。
……
28日,试验第十七天。
祭典魔方重新发出了蓝光。
硬币被消耗一空。
好在罗兰陛下那里还有一枚同样的硬币。
但这毕竟是制造“太阳之辉”的原料,不仅含量稀少,而且极难收集,我感觉自己正在浪费世界上最宝贵的资源。
另外魔方蕴含的魔力也已见底,不过就和符印一样,可以随时进行补充。
考虑到其消耗,这样的测试应该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等到预定的抗性项目测试完,我希望能够拆解它。
……
罗兰轻出一口气,合上了「试验记录正式版」。
“你又在看它了。”夜莺靠在躺椅上,嘴里嚼着鱼干道,“结果不是很明显了么,传说中的上古宝物不过是个拷问刑具,除了用来折磨俘虏外,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作用。”
的确,就跟壁画里镌刻的一样,它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折磨敌人。
原理大概和电离辐射差不多,而铀币则是原料——激发原因不明,但结果基本相似。区别在于,祭典魔方能规束高能粒子前进的方向,相当于定向照射。
罗兰怀疑,那束红光只是用来指示照射目标,类似于激光瞄具,并不等同于射线本身——毕竟能用肉眼看到中子束或高能电子的话,那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至此,诅咒神庙的真相与荆棘镇居民的暴死之谜,算是全部得到了解答。
一个崇拜放射性元素的文明,用魔力制造了这么一个转化装置,功能极为单一,填入高纯度的放射原料后,能激发出少量高能粒子束。至于为什么百米后就会失效,恐怕也跟魔力有关。
只是这结论略微让他有些空虚。
都已经触及到了高等物理层面,他原以为这东西会更高大上一点,但恐怕在遗物原主人手里,它跟鞭子、断头台这样的刑具没有区别。
这也算得上是文明族群之间的差异了吧。
“陛下,”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亲卫肖恩的报告声,“塔其拉女巫送来了最新的试验记录。”
“拿进来吧。”
按照计划,此次测试就是最后一回。
对不同动物照射同样长的时间,以确定体型与耐受能力的具体比值。
之后便中止一切关于魔方的试验。
毕竟铀元素来之不易,还有更重要的用途在等着它。
罗兰翻开肖恩递上来的记录本,同时端起茶杯。
依旧是赛琳的笔迹。
30日,试验第十九天。
测试终于到了尾声。
结果很明确,体型越大,对红光的耐受性就越高。但若想用数字公式来表达,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另外,测试过程中出了一点麻烦。
这玩意简直让人啼笑皆非——我本想利用最后剩下的原料试试它到底有没有直接致死性,于是对准了一只放在玻璃缸里的鱼。
持续照射五分钟后,鱼还活着,但水已经冒起了丝丝热气。
也就是说,它在致死性上还不如开水——如果继续照射下去,祭典魔方会先令水沸腾,然后再把鱼烫死。
或许,这东西还能用来煲汤?
“噗!”罗兰顿时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吐了出来。
“怎么了?”夜莺讶异地望向他。
“我居然忘了这一点……”罗兰喃喃道,他一直在思考着各种高大上的可能和应用,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一点,射线本质是一种能量传递,而有能量传递,就可以拿来烧开水。
人类文明的进步史,本身就是一个换着花样烧开水的过程。
罗兰立刻拿起了连接着第三边陲城的电话,“让赛琳先不要拆解祭典魔方!我马上就过来!”
“是……是,陛下!”对面的传讯员显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遵照了指令。
“带我去一趟边陲城,”罗兰转头对夜莺说道,“用最快的速度。”
“明白,”后者微微一笑,闪身过来抓住他的手,“那可能会有一点晕哦。”
接着两人瞬间遁入了迷雾之中。
五分钟后。
“呃……”罗兰捂着嘴出现在地下大殿之中。不得不说比起最初相识的时候,夜莺对能力的熟稔程度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在黑白世界中穿梭就宛如冲浪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浪头让人应接不暇,她却能借势前行,其身姿行云流水,说成是艺术也毫无问题。但这些在他眼里就没那么好受了——特别是变幻的轮廓线模糊了平面与立体的界限,那种时而天地翻转、时而颠倒左右的感受,比过山车还要刺激百倍。“总算……到了。”
夜莺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陛下?」赛琳拿着一大把工具从洞顶缓缓落下,「听说您找我?」
望着对方触须上卷着的铁锤、锯子和锉刀,罗兰松了口气,“看来是赶上了。”
不过为什么工具里还会有长戟和斧头?难不成她想把魔方剁成粉末吗?
“古代遗物在哪里?”
「仍放在地下实验室中。」
他深吸了口气,“你能仿制它吗?”
赛琳明显一愣,「您确定?那玩意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么。」
“或许并不是一无是处。”罗兰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讲述了一遍,“蒸汽动力最大的缺点就是燃料自重太大,如果有办法用魔方来替代它,很可能将为工业生产带来新一轮的革命。”
一个高效而强大的动力源永远是工业所追求的核心,无论是用在制造、发电、还是设备上,都能引起质的变化。
当然想要迈出这一步绝不容易,传统锅炉和魔方并不是简单替换的关系,换成新的加热方式后,热循环与交互系统、控制系统和维修维护都会随之发生改变,在成功之前兴许要面临无数次失败,但这个可能值得他投入精力去尝试。
「烧开水么……原来是这么回事,」赛琳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后有些为难道,「可是……如果不对内部结构进行仔细探索的话,我恐怕很难仿制出来——毕竟它涉及到魔力,而您又不准我拆解它。」
“咳咳,我是说,不要把它当做垃圾来进行拆解。”罗兰咳嗽两声,“如果是为了仿制目的,细致、小心的拆分,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难道还有不细致、不小心的拆分吗?」赛琳惊讶道,接着语气似乎有些委屈,「以前在探秘会,损坏任何一件遗迹之物,可都要接受处罚的。而我从入会起,一直到塔其拉失守,都没有被处罚过。娜塔亚大人还亲口称赞,说我拥有一双天生的巧手。如果做研究还冒冒失失的,大殿里的核心仪器估计早就一个不剩了。」
面对这番自夸式的申辩,罗兰将信将疑地望向她手中的工具,“你以前都是用它们来分解遗物的?”
「这些?」赛琳怔了怔,「怎么可能。您不是给姐妹们更换了新的武器装备么……原来那些刀剑枪斧就没人用了。与其放在仓库里生锈,不如拿来做成其他东西——我的资料库里正好还缺几个书架来着。对了,您为什么会把这些废弃武器当作研究工具来着?」
夜莺顿时捂住嘴,撇开了脑袋。从她微微颤抖的双肩来看,似乎忍耐得颇为辛苦。
罗兰也不免感到有些尴尬,“不,我以为你一遇到跟魔力有关的事,就会陷入狂热状态……”
「一定又是帕莎说的,」赛琳用主须扶住硕大的瘤体,「她根本分不清狂热和兴趣的区别……一个真正的探秘者,最需要的便是清醒缜密的思想,以及精确受控的举动。连续通宵达旦工作个好几天,或是对着书本念念有词什么的,根本算不上疯狂嘛——」
眼看对方有停不下来的趋势,罗兰连忙打断了她,“不说那个了,只有摸清了祭典魔方的结构,你就一定有把握仿制成功吗?”
一谈到正事,赛琳又恢复了正常,「这取决于魔方的复杂程度。虽然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但可能性不低。因为它有一个极为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无需魔力便可操纵,这意味着最大的难关已不复存在。」
“最难复制的魔力的运用方式!”罗兰瞬间意识到了关键点。
「您说得一点没错。」赛琳点了点主须,「人类、魔鬼、地底文明……或是其他族群,由于生理和思想上的区别,导致对魔力的运用方式相差极大。就拿魔石来说,我们恐怕永远也没法像魔鬼那样,将石头嵌入自己体内,从而获得多种能力的可能。同样的,若不是我转化成了原初载体,单凭人类的身体是绝对无法修复魔力核心的。」
「无需魔力即可操控,意味着我不必去研究这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究竟拥有什么样的魔力气旋,又是如何运用它们的。老实说,若没有足够的资料积累,这一道关卡几乎不可能跨过。但现在,我只要做到和原物完全一致,就能令魔力实现同样的效果。当然,这在塔其拉时代依然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现在有了能随意调整的魔力核心,情况才好了很多。」
赛琳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片刻,「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关需要解决。」
“是什么?”
「材料。」她说道,「这些天我也一直在研究魔方,发现它的外表尽管看上去很像一块石头,但并不是用石头做出来的。我不能断定那是什么,也许是异族的骸骨,又或者是什么东西的凝固物,总之我需要更多的样品……但您之前说,诅咒神庙早已被搬空多年,连这件遗物都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下落,所以能不能用替代材料达到同样的效果,还是个未知之数。」
“材料么……”罗兰沉吟道,“或许还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相似之物。”
时间算下来,那块偏远之地应该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才对……他抬头望向南方,如果神庙里的壁画不是虚构的话,说不定能在那里发现些什么。
“船来了,伙计们!都动起来!”辛巴迪振臂高呼道。
“噢噢噢!”鱼骨氏族的族人一窝蜂冲上码头,忙碌起各自的活来——有的负责固定缆绳,有的负责搭设跳板,虽然看上去乱成一团,却没有丝毫耽搁,只要不登船的话,其架势比起老水手也差不了多少。很难想象在一年半以前,这些人连海都没有见过几次,更别提干这种事了。
很快,船上的物资便被搬运一空。
“辛巴迪,他们说可以上货了!”
“红货还是黑货,各上多少桶,你问清楚了没?”
“放心,我都记在手背上啦!”
“行,那就开始吧!”
「货」是大家常用的简称,整个无尽海角只出产一种货物,那便是冥河黑水。不过随着开采范围的扩大,沙民发现它并非只有一种颜色。在另外两条地下河谷中,出现了深红色与墨绿色的冥河水——它们同样能燃烧,就是性质和气味差异较大。因此为了方便,大家开始用「货」来代替黑水,而这一叫法很快也在北方人之中流传开来。
辛巴迪已是第四次来大庆港工作。
他记得最初踏上这片荒芜的沙地时,第一个想法是如果能活下来,撑完这三个月后一定要离此地越远越好。但超出他想象的是,一座城市真的在沙漠最南端渐渐扎下了根——若是把绿洲复苏成为奇迹的话,那么大庆港简直可以用神迹来形容。
无尽海角之所以成为流放之地,正是因为它除了危险外一无所有,哪怕是再老练的猎人,也没可能独自存活。而想要在此建立一座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生活的城镇,对沙民来说也只有三神才能办到了。
他本以为低估了沙漠之威的大酋长在尝试失败后,会彻底打消这个荒谬的想法,但没料到对沙漠一无所知的,反倒是数百年都居住于此的沙民自己。
无尽海角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首先被攻克的问题是水源。
那名叫康科瑞特的北国官员带领他们建造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蓄水池——那是一个个覆盖有黑色薄膜的矮棚,一开始并未看出有什么蹊跷之处,但当邪月结束后,沙民发现太阳竟真能把白花花的盐从海水中分离出来。水汽在薄膜上结成露珠,再顺着倾斜面汇入管槽中,最终合流至储存罐。阳光越猛烈,蓄水速度就越快,一个池子虽然产出的淡水不多,可几百个池子加起来,水量便十分可观了。
如今这样的蓄水池仍在不断的扩充中,它们不仅能满足沙民所需,还能为无冬城的船只提供补给,算是颠覆了莫金沙民百年来形成的固有观念。
其次是住房问题。
单靠帐篷没可能抵挡住正午太阳的直射,越是接近夏天便越是如此,若没有可靠的避暑之处,有水也撑不了多久。
相传铁砂城的石料来自于极南境沙化之前,这也是银川上有众多绿洲,却只有一座城市的原因。
而北国人的做法仍然是就地取材。
他们砌起一座座炉窑,以黑水为燃料,填入从海底捞出的淤泥,再混入筛选过的细腻黄沙,烧制成一块块砖头。由于原料取之不竭,大庆港很快拥有了一批砖砌平房,并且外墙和天花板都采用了双层砌筑法,即使比不上树荫遮盖下的绿洲,也算是有了稳定的容身之所。
最后是食物。
傲沙氏族的长老图拉姆指挥大家在海滩边拉起了好几十道渔网,每逢涨潮时,海水便会将这些网子全部吞没,而等到退潮之际,渔网围成的“方格”里则会出现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猎物,比如海蟹、海蛇、海胆什么的。一开始辛巴迪根本不敢去吃这些畸形怪状的食物,但在图拉姆皮鞭的威胁下,他只能咬牙选择遵从。
而结果是意外地发现这些东西的味道竟都还不错。
尽管主粮仍要从无冬城运送,不过他们的伙食比起一年半前已丰富了许多。
吃住都得到解决后,辛巴迪的心态便逐渐发生了变化,等到为期三个月的派遣期结束后,他选择了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一步——继续留在大庆港工作。
毕竟这里的酬劳比碧水港要丰厚不少。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理由。
……
将最后一艘海船装满后,今天的忙碌便算告一段落。
“辛巴迪,今天辛苦你了。”
“大哥,明早见!”
“我待会想去集市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吗?”
由于多次参与派遣,辛巴迪成为了名义上的鱼骨氏族负责人,但凡有什么任务,图拉姆第一个找的便是他。面对这样的变化,他实在有些受宠若惊——还在银川绿洲时,他就是族里毫不起眼的一员,别说负责什么事务了,连愿意和他搭话的都没几个。可现在,不光有后辈将他当成了领队,甚至还有一些姑娘向他伸出了邀约之手。这令他在感激大酋长之余,也多了几分得意。
不过辛巴迪并没有接受那些邀请。
因为他心中已有了一个人的身影。
“嘿,等等我,辛巴迪!”
正当他准备离开码头去找穆丽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辛巴迪忍不住扬起嘴角,他笑着回过头,表情却突然僵在脸上。
来人的确是穆丽,那个总是扎着一头乌黑大辫子,在族里唯一没有对他表现出嫌弃的姑娘。
天之骄子卡洛恩离开派遣队后,穆丽却没有选择退出,这也是他坚持下来的一大原因。辛巴迪本以为自己或许有了机会,但现在他却看到对方拉着一名男子的手向自己跑了过来。
而且那名男子还不是莫金沙民!
“穆丽,你……和他……”辛巴迪结结巴巴道。
“啊!”穆丽这时才注意到两人的手正握在一起,连忙松开了手掌,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急着想带他来见你,才一路抓着他过来的。”
“是……是这样么?”
“呼,这位小姐体力可真好,”那人喘了两口气,“我想停都停不下来,简直像被一头蛮牛拉扯着一般……莫金沙民果然名不虚传。”他打量了辛巴迪几眼,“先自我介绍下吧……我叫雷克斯,来自海对岸的峡湾。”
“一看就知道你是峡湾人,”辛巴迪警惕地将穆丽挡在身后,“我这没有什么可以回收的遗物,你走吧!”
如果说大庆港一直以来都是稳步发展的态势,一点点扩大地盘与人口的话,那么近三个月来可以说完全打破了平静。无尽海角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一条热门航线,大量峡湾船只出现在这座新生的海港城市,并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这些自称是探险者的岛民或是四处挖坑,或是向派遣队收购各种奇怪的玩意,一时间搅得大庆港混乱不堪。没错,他们的蜂拥而至的确让这里变得热闹无比,逐渐形成的集市也颇受莫金人欢迎——这样大家便可用薪酬去购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是必须等到返回碧水港才能花出去。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一连串的负面消息。
例如某位探险者想要深入地底冥河一探究竟,结果坠落河谷生死不明,最后收拾烂摊子、将人救回的还是派遣队的沙民。
又例如一些探险者从沙民手中大肆收购可疑的石头与金属器皿,结果用的却是伪币,以至于两边差点发生暴力冲突。
最过分的是,他们甚至把手伸到了大庆港的生命之源上——由于觊觎蓄水池所用的奇特薄膜,好几座水池的棚顶不翼而飞。这事最后惊动了第一军,抓到犯人后直接押送去了无冬城,听说等待他们的将是一辈子的矿山劳役。
正是这些层出不穷的麻烦,令辛巴迪对峡湾人充满了提防。
“我并不打算回收什么,因为比起投机取巧、不劳而获,我更倾向于靠自己的能力去获得。”雷克斯搓着手道,“这也是为奇物会正名的最好机会。”
“哈……”辛巴迪抽了抽嘴角,不喜欢投机取巧、不劳而获?就算是小氏族,大多也听说过峡湾人的名号——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擅长航海,但几乎每一个都是天生的商人,而且还是无利不早起的那种。
铁砂城里就有不少莫金人被欺骗的笑谈,所有沙民都知道同他们交谈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而大庆港里发生的一切更是印证了这种说法。面对对方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打算相信,“说完了?我还有事要忙,你找别人去正名吧。”
说完辛巴迪朝穆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走。
“等等!”雷克斯连忙喊道,“不是免费的,我愿意用金龙作为酬谢——不管最终有没有收获!”
“辛巴迪,你就听他说完嘛,”穆迪也抓住了他的手,“我觉得他做的那些东西真的非常有意思,并不像一个普通的骗子。”
感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辛巴迪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砰砰跳了两下,“可是……”
“十枚金龙!只要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就给你十枚金龙!”大概是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雷克斯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龙放到面前,“这是订金!如果你能帮忙到底,我愿意再支付二十枚,怎么样!”
辛巴迪微微一愣,让峡湾人未见货先掏钱便已是一件稀罕事,而且总共三十枚金龙的酬劳?稍微在心里盘算了下,他就明白这是多么大一笔数额,单靠工作薪酬的话,恐怕十年也攒不到。
“我也想给族里的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穆丽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道。
在双重攻势下,辛巴迪终于败下阵来。“好吧,我知道了。要是你敢骗我们的话……”
“那对你们什么损失也没有,”雷克斯将金龙弹向辛巴迪,“只需说几句话就能得到一枚金龙,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果然,峡湾人在蛊惑人心上确实有一套,辛巴迪接住飞来的金币,“你到底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为什么穆丽会和你在一起?你说的正名又是什么意思?”
“这得从头说起,”雷克斯清了清喉咙,“我们边走边说吧。首先我想问,你们对大海有什么印象?”
“印象?”他犹豫了下,“三神之母,万物诞生之地,还有……喜怒无常。”
“我觉得是神秘,”穆丽兴致勃勃道,“没人知道它有多宽、有多深,连极南境至今都有不少区域仍未被涉足过,如果换作大海,恐怕上千年也无法探索完吧?”
“你们说得都对,不过对于峡湾人而言,它更鲜明的印象是——宝库。”雷克斯笑道,“海床上静静摆放在无数宝物,有成箱的金龙银狼,也有失落的古代遗迹……它们没有任何遮拦,只等着人们去拾取,一夜暴富也不足为奇。所以说谁能拥有这座宝库,谁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说得简单,”辛巴迪不屑道,“毫无遮拦?大海本身就是最大的屏障,你又不是鱼,怎么可能随意前往海底。”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雷克斯的语气颇为兴奋,“奇物会的宗旨便是要将不可能化作可能,这一次我要向所有人证明,奇物会并不是一个疯子组织,更不是胆小鬼行会!我们虽然不是探险家,却有着不逊于他们的作用……不,应该是更甚于他们!”
“我不太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一个伟大的发明,”峡湾人迫不及待的揭秘道,“我把它称为「潜水装束」,有了它,人类就像鱼儿那样长时间逗留海底!”
“什么?”辛巴迪惊讶道。
“我在拾取贝壳时,确实看到他们在水下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屏息的极限,”穆丽补充道,“所以我才会上前询问他们在做什么。”
原来是穆丽先找上对方的么……他心中微微一酸。
“当时我也很意外,毕竟相传沙民总是对大海敬而远之。”雷克斯接着说道,“这些天我一直在进行着潜水试验,结果十分成功。毫无疑问,它一定会改变整个打捞界——令这门全凭运气的活计,变成一项人人都能参与的新探险!”
“既然都已经成功了,那你找我做什么?”辛巴迪压下杂念,不解地问道。
“咳咳……是这样的,辛巴迪先生,潜水装束唯一所缺的便是名气。这次温布顿陛下的悬赏正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需要抢在其他人之前打捞出一些真正的宝贝——能引起灰堡之王瞩目的那种。”雷克斯握紧拳头道,“一旦能够得到陛下授予的荣誉封号,那么肯定会有无数人排着队来抢购我的发明的!”
说到这里,峡湾人稍顿片刻,“但哪里最有可能藏着宝藏,我们并不清楚——陛下的招募通告里没有指定具体想要的物品,只说任何看起来古怪的东西都行。显然能让陛下感兴趣的宝物并不多,他肯定看不上从沙坑和珊瑚里翻出来的零碎玩意,因此我们一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沿着海岸线慢慢寻找。就在这时,穆丽小姐为我们带来了一线曙光——她说你曾见到过一个古怪的水洞,在没有月亮的夜晚甚至能看到水底下透射出一丝光芒。我想知道它在哪里!”
也就是说,引得这群峡湾人蜂拥而来的主要原因是大酋长么,辛巴迪头疼地想,“我是有碰巧见过,它就在一座挑崖的底部,而且只有退潮时才能隐约看到洞口。不过即使如此,它离海面也有数丈深,而且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里面又有什么——或许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岩洞,光芒则来自于一群水母罢了。”
“放心,哪怕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也会按照约定支付酬劳的。”雷克斯回道。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海港外的一处无人沙滩。
不过此刻沙滩上却围满了一圈人。
“这些都是我招来的水手,跟试验无关,主要干一些打杂的活,”雷克斯介绍道,“真正协助我的只有两人,眼罩和高帽,他们既是我的助手,也是奇物会的一员。”
真是奇怪的名字……辛巴迪扫过人群中央的一男一女,目光最后落在了他们身前的一套奇特服装上。
它有着硕大的金属头盔,看上去和身体极不协调;衣服和裤子似乎连为一体,怎么想都觉得穿着麻烦。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从头盔里伸出的两根管子——它们宛若海虾头顶竖起的触须,但长度十分惊人,终端则连接在一台漆黑的大型机器上。
辛巴迪曾在无冬城的海船上见过同样的玩意——水手们称其为蒸汽机。
“那就是你说的……”
“啊,没错,”雷克斯得意满满道,“它便是「潜水装束」,我最杰出的作品!”
三天后。
辛巴迪搭乘着吊篮,从海水中缓缓升起。
“感觉怎么样?”刚脱下沉重的头盔,穆丽便兴冲冲地迎了上来,“水底下的世界有趣吗?”
比沙漠好不了多少,虽然生活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动物和植物,但还不如什么都没有来得放松。每次沉入大海,总有种被吞噬的感觉,那无处不在的压力简直让人寸步难行,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辛巴迪尽管这么想着,可看到穆丽期待的眼神,他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怎么说呢……景色还挺漂亮的。”
“真好……如果我也能下去看看就好了。”穆丽感叹道。
望着她浅褐色的大眼睛,辛巴迪忽然想起来,在一年半前,族人从碧水港出发,前往沙漠南端时,她在石头船上也是这样的神情——前路未卜,环境陌生的情况下,她还能分出精神来安慰自己,在一群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简直就像异类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
“干得不错,你的表现简直让我惊讶。”接着被吊出水面的是雷克斯,他鼓着掌走下吊篮,“平衡性、吞气量、镇定程度、方向感——一切潜水所需要的素质都如此出色,这到底是沙民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你本就擅长于此?我无意冒犯,和穆丽小姐聊天时她曾提到,你在氏族里并不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穆丽朝辛巴迪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去和助手聊天了。
“鱼骨氏族生活的绿洲里有一口水潭,小时候大家都喜欢比谁能潜得更深,所以也不能算毫无经验吧……”辛巴迪无奈道,“不过她说得没错,即使比这个,我也不是族里最厉害的一个——如果让卡洛恩来试的话,说不定一天时间就够了。”
“卡洛恩?那是谁?”
“族里最强的年轻一代,无论是狩猎还是搏斗,都不逊于大氏族的同辈。不过他只参加了一次派遣队,现在应该在碧水港担任着什么工作吧……你就算想找他也已经太迟了。”
“是么,”雷克斯耸耸肩,“我倒觉得未必。”
“未必什么?”
“他比你强这点。”峡湾人一点点脱下潜水装束,“想要深入大海,技术反倒不是第一位。首先要有的,是一颗开放的心。”
“开放的……心?”辛巴迪怔道。
“接纳未知、克服自我,这也是水潭与大海之间的差距。”他望向大庆港方向,“这里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你说的那位卡洛恩却只愿来此地一次,光在这一点上,他就比你差远了。若我找的是他,估计都不一定能说服他穿上潜水装束下水吧。”
辛巴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穆丽说想自己试一试,我才不会答应你。”
本想带他们找到水洞后拿上十枚金龙一走了之,至于这伙人想怎么折腾都随便,但没料到穆丽已经对那套奇特的装置起了浓浓的兴趣。得知打捞工作还需要一个帮手时,她几乎立刻就举起了手。
无奈之下,辛巴迪只好答应帮助奇物会到底,亲自跟随雷克斯进入水洞——在没有验证过潜水装束是否安全之前,他根本不放心让穆丽以身试险,更何况是跟一名峡湾人待在一起。尽管知道她还是会有下水的那一天,不过至少风险小了许多。
“哈哈哈,”雷克斯不以为意的笑道,“但你终是跨过了这道界限,向着新的领域迈出了一步,不是么?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穆丽才更喜欢跟你相处吧?”
“等等,你……你说什么?”
“怎么,你没发现吗?”他摊手道,“那位姑娘跟我聊天时,你的名字出现频率可不是一般的高。她说你小时候明明胆子不大,常被人揍得抱头痛哭,好奇心却不小,只不过长大后收敛了不少,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辛巴迪抽了抽嘴角,“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
“估计外人反而更容易说开吧,”雷克斯咧嘴道,“我是不太明白沙民的风俗啦——或许个人武力确实很重要,但你说不定也一直小瞧了自己。”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辛巴迪低低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么说着,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反感——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短短几天时间,他竟然会和一个峡湾人变得如此熟稔,一开始分明是防着对方单独接触穆丽才不甘不愿留下来帮忙的。
仔细想来,辛巴迪发现对方的言谈举止里没有一丝轻蔑,相处起来有种出乎意料的轻松感,比起那些自视甚高的北国贵族或峡湾商人,这可以说得上是十分不同寻常了。大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穆丽才会一有空就往奇物会营地跑。
犹豫片刻后,他向雷克斯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问为什么……”后者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歧视轻蔑什么的,我们已经尝得够多的了。”
尝得……够多?辛巴迪不禁愣了愣,能一口气许下三十枚金龙的酬劳,怎么看都有不菲的身家地位吧?轻视又从何而来?只是不等他继续问下去,一名助手已经走了过来,“老师,设备已全部调试完成,正式下潜随时都能开始。”
“怎么样?”雷克斯望向他,“潜水对你来说,应该已不算陌生了吧?”
他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只要你造的这些玩意不出问题的话。”
“当然,我可是研究了快十年,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几乎把全部家当都投在这上面了……”
“啥?”
“咳咳咳——不,没什么,别在意,”雷克斯撇过头去,“既然如此,那么我宣布正午过后进入水洞,开始首次探险!”
……
选择午时的原因很简单,既然输气管能满足深度要求,保证良好的视野就成了潜水的头等大事。而此时太阳正好位于挑崖头顶,几乎是直射海面,五十多米深的海床可谓一目了然,更别提位于岩壁半腰上的水洞了。
若是等到傍晚退潮时再行动,反倒容易迷失方向。
“我在入口处等你,”雷克斯戴上头盔后比了个大拇指,先行乘坐吊篮沉入了大海。
约一刻钟后,助手眼罩朝辛巴迪点点头,“该你了。”
辛巴迪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头盔套在头顶,穆丽走上前帮他旋紧接口,随后贴着盔面大声道,“加油,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吊篮。
随着蒸汽机的轰鸣,辛巴迪一点点向下滑落,翻涌着浪花的碧蓝海面离他越来越近,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并非自己在下落,而是大海主动迎向他,想要将他一口吞噬的错觉。
一股熟悉的恐惧感重现心头。
不过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他便调整过来。
「接纳未知、克服自我。」
浮现于脑海的,除了穆丽闪闪的眼睛,竟还有雷克斯的话语。
辛巴迪叹了口气,接纳了大海的拥抱。
刹那间,整个世界变成了清澈的蓝色,阳光从头顶洒下,宛如无数游动的金蛇。
缓缓下沉二十米后,吊篮停止了动作。
一个仿佛涌动着寒流的深邃洞口出现在他的面前。
早已在此等待的雷克斯伸出两根手指,先是指了指头顶,接着指向水洞深处。
辛巴迪打了个明白的手势。
前者点点头,转过身向着洞内走去。
他则抬起头,注视着悬浮在对方头顶的输气管——三天的水下行走除了熟悉潜水装束的基本操作外,也是学习手语和潜水细节的过程。其中随时观察两根气管的状态更是重中之重,这亦是打捞需要两个人协作的原因之一。
作为维持呼吸的通道,皮管另一端连接着蒸汽机驱动的气泵,一边往里灌气,一边往外抽气,使得头盔里的空气始终保持畅通。无论哪根管子出现破损或堵塞,后果都不堪设想。因此在穿过复杂地形和改变方向时,一定要特别注意才行。
见洞顶并没有什么能威胁到输气管的障碍后,辛巴迪也跨步一跃,钻进了水洞。
耳边的浪涌声顿时消减了许多,他能清楚地听到气门传来的嘶嘶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大概行进十余米后,光线变得越来越幽暗,望着前方雷克斯模糊的背影,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迈向深渊。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向上抬起,从一段平路变成了缓坡。
不到半刻钟,辛巴迪竟再次看到了海面——它不再金光闪烁,而是宛如夜幕一般沉静。
跟着雷克斯缓缓浮出水面,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见一个偌大的洞穴呈现在两人面前。它的大半个轮廓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穹顶一小片区域被海水映射进来的光线所照亮,显露出晃荡着粼粼波光的幽蓝色。
这个水洞竟然是一段内外相连的通道?
他吃力地爬上岸,正打算取下头盔,却被雷克斯拦了下来。
峡湾人从腰包中取出一盏防水油灯,点燃灯芯后观察了好一阵子才摘开头盔,“呼……看来这里并不是一块死地。”
“有……风?”辛巴迪解除头罩后顿时感受到了掠过面颊的丝丝凉意。
“嗯,大概是洞穴还存在着别的出口。”雷克斯兴奋道,“如此一来,在这儿找到宝物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辛巴迪倒对能不能找到好东西兴趣不大,他更在意的是洞里的安全情况。没想到沙漠下方居然会形成空洞地形,这简直超乎了常理。他们下潜的深度不会超过二十米,就算有岩层也必定不会太厚,那些松散的沙子是如何支撑起一个大型洞穴的?穹顶会不会坍塌?这些疑问都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等到出去后,还是把这个发现报告给灰堡人好了,辛巴迪心想,虽然有点对不住奇物会,但这里离大庆港并不远,他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
“风似乎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雷克斯将头盔放在水潭边,提起油灯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辛巴迪只好拔出腰刀,缓缓跟了上去。
然而随着探索的深入,他只觉得这洞穴越发奇怪。
脚下的岩石没过多久竟变成了松软的土壤,接着一簇簇绿草取代了湿滑的青苔,仿佛这里不是地底,而是银川绿洲一般。
“不可思议,这里居然能生长出绿叶植物,”雷克斯惊叹道,“我还以为无光的地底只会有蘑菇和苔藓存在。”
“要不……我们先回去好了,”辛巴迪迟疑道,“我总觉得这里——”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觉得这里怎么了?”雷克斯半天没有得到回音,不由得向后望去,“嗯?你在看什么……一朵花?”
辛巴迪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在他的脚边盛放着一朵漂亮的小花,花瓣呈淡紫色,叶片几乎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一样。“这是……神使之花……”
“很稀有?”
“不……它曾经到处都是。”辛巴迪低声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有关三神使者的传说中,这种花遍布于沿海一带,就像一条紫色的缎带一般,也是极南境最绚丽的花海。”
“沙漠里……有花海?”雷克斯怔道。
“相传这里在很久以前并不是沙漠,而是和北边一样遍布树木、草原与河流。”他摇摇头,“不过随着三神使者的离开,大地才渐渐沙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神使之花在传说中有着十分详细的记述,它一旦生根便无法再挪动,这也是绿洲里没有花海的原因。它应该早就灭绝了才对……”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峡湾人咂了咂嘴,“或许正是因为沙化没有影响到地下空洞,才让恰巧植根于此的神使之花活了下来。”
真是如此么……辛巴迪心里的异样感愈发强烈起来,不知为何,走在这个昏暗的世界中,他却有种行走在绿洲上的感觉。
而四周的紫花也逐渐密集起来,完全不像是偶然生长在地下的一般。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还要继续前进时,脚下忽然传来了“咔嚓”一声轻响。
接着一道柔光从泥土中绽放出来,照亮了方圆数米的范围。
“什么情况?”雷克斯惊讶地问道。
“我……我好像踩到了什么,”辛巴迪咽了口唾沫,“似乎像块木板。”
“难道是陷阱?”他连忙俯下身,用手抚开脚旁的花草,“这是——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回响在洞中的笑声,辛巴迪感到寒毛都竖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喂,你先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啊!”
“哈哈哈,是宝物啊!我们找到宝物了!”雷克斯激动道,“你快看!”
当他将泥土全部抚开后,辛巴迪惊讶地看到,光芒正是来自于脚下之物——那是一截半埋于地底的“石碑”,上面蔓延着无数纹路,密集得恍如指纹一般。光芒便以他的脚为中心四射而出,将碑体映衬得形如白玉。可尽管看起来质地坚硬,它的触感却像腐朽的木头,稍微用力便会下陷少许,完全超出了常识能理解的范围。
更匪夷所思的是,一旦把脚挪开,碑体表面又会渐渐恢复原状,同时光芒也会随之消散,仿佛刚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还有比这更神奇的宝物吗!”雷克斯反复踩着“石碑”,兴高采烈道,“如果能把这个献给灰堡之王,荣誉探险家称号绝对非我莫属!”
“可是……它也太大了,”辛巴迪为难道,光从露出的这一小块来看,“石碑”的整体很可能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大,想要从水洞里搬出去绝非易事。
“办法是人想的,只要多动脑筋,就一定能找到方法。或者我们可以去找洞穴的另一个出口——咦?”雷克斯忽然停了下来,“那儿似乎还有一块。”
辛巴迪顺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果然又踩到了一块同样的“石碑”。借着它发出来的光芒,更多灰白色的轮廓出现在花海之中。
“这也有,那也有……”两人循着这些石碑走了数十米,一开始还默数着数量,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短短一段距离,神使之花已被越来越多的石碑所覆盖,无论他们在何处落脚,都会有光芒亮起。
直到一堵巨大的墙垣挡在两人面前。
“我的天哪……”雷克斯倒吸了口凉气。
辛巴迪同样感到了一丝寒意,他慢慢抬起头来——在柔光的映照下,石墙的轮廓一点点展现出来。他们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墙”,而是无数碑体堆在一起形成的小山。
它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断成数截,但大部分形状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长方体,说成是碑一点儿也不为过。可当它们横七竖八垒在一起时,却给了辛巴迪另一种感觉。
——被埋葬的「棺材」。
“我觉得……我们该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辛巴迪喃喃道。
这个地方到处都透露着诡异,待得越久就越感到压抑,哪怕是身处海底,也没有如此不适过。
无论是脚下的柔光,还是手中的油灯,都只能照亮身边十余步的范围,而更远处则是一片漆黑——在辛巴迪眼里,这点光芒不仅没有带来藉慰,反而是一种危险的预兆。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暴露在明处,却对黑暗中的威胁一无所知。
事实上直到现在,两人都没有见到这个洞穴真正的边界。
“走?”雷克斯的嗓音微微有些发颤,“你在说什么哪……我敢发誓,这绝对是雷霆大人都没有见过的奇景。古代遗物?不……它根本就是一座遗迹!”
“遗迹不会动,可以以后再来,”辛巴迪绞尽脑汁劝道,“你的助手,还有奇物会……都在外面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一提到奇物会,雷克斯顿时冷静了不少,“你、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先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跟大家一起分享才是。”
“那赶紧动身吧。”
“等……等等,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总不能空手回去。”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凿起一块石碑来,“放心,这花不了多长时间。你也往兜里塞点东西,至少可以当做我们确实有所发现的证明。”
无奈之下,辛巴迪只好照办,毕竟对方从实质上来说是他的雇主,既然接下了这桩二十枚金龙的活计,自然也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或许这里只是看起来怪异而已,他在心底安慰自己,周围黑是黑了点,但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蹭、蹭、蹭——”
雷克斯每挥下一刀,都会发出金石交击般的嗡鸣,这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辛巴迪还注意到,每当匕首切入碑体的瞬间,接触点绽放出来的光芒也会明亮许多,甚至到了耀眼的地步。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拉拢回来。
这种时候辛巴迪实在没有心情把力气用在切割石碑上,杂乱堆砌的墙垣中还散落着一些古怪的石器,大概是搬运者所留下的工具,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腐朽成现在的模样。他随手挑了几块塞进腰包里,如此一来,也算是完成了对方交代的任务。
“蹭、蹭、蹭——”
峡湾人依然专注地凿着碑体,而他手边已经有了五六块指甲片大小的碎石。
“喂,这些差不多够了……”辛巴迪正打算再催促他一遍时,耳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音调。
同样是蹭、蹭、蹭的声响,但更加细碎,就好像有好几个雷克斯在凿碑一样……
这是……回声?
不对!他意识到,两人的位置又没发生过变化,怎么可能之前什么声音都没有,现在却突然有了回声?
“雷克斯。”
“马上就好,这是最后一块。”
“你先停下……”
“再给我半刻钟——”
“给我停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雷克斯不由得一愣,匕首僵在半空中,刺耳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但细碎的蹭蹭声依然存在,并且仿佛正向他们逼近过来。
这下雷克斯也发觉到了不妙之处,他一边把石头塞进兜里,一边左顾右盼道,“那是什么?”
问话间,远处突然交替亮起了白光。
在光芒的映照下,辛巴迪看到了来者——一只完全成年的沙漠蝎。它的钳子足有手臂大小,翘起的尾部钩针差不多齐腰高,莹绿的针尖无疑注满着毒汁,一旦被扎中,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最多支撑半刻钟。
该死,一定是凿击声惊动了它!他硬着头皮将腰刀架在胸前,“你慢慢往后退,眼睛不要离开蝎子。”
对于杰出的莫金武士来说,沙漠蝎并不算一个难缠的对手,它们的智力低下,速度不快,毒针既是最具威胁的进攻手段,也是其弱点所在,只要扎空一次,锋利的腰刀便可将尾钩一刀两断。
问题就在于,他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算不上一位杰出的武士。
尽管从小便接受过相关训练,但他既没有参加过联合狩猎,也没有真正与沙漠蝎战斗过。
只能试一试了。
等到雷克斯完全隐没于他的身后,他才轻声道,“现在低头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
“我……我知道了。”
得到答复后,辛巴迪也侧过了身。
就在目光摆脱接触的一瞬间,沙漠蝎发起了进攻——虽然看不见,但急促响起的蹭蹭声表明对方正快速朝他冲来。
这便是沙漠蝎的习性,喜好在对峙中寻找机会,一旦发现猎物体有分散注意的破绽,则会立刻进行攻击。
冷静!
辛巴迪微微弯下腰,将刀放在左侧,右手轻轻搭住刀柄,这正是沙民拔刀的起手式——看似没有面对敌人,但身体右侧的整个区域,都在刀刃的斩击范围之内!
当沙蝎的爬行声几乎在耳旁响起时,他猛地横移一步,接着拔刀出手!
一道幽光闪过。
还未回正视线,手中便已经传来了微弱的阻力。
那是刀刃划过空心芦苇般的触感。
随着一声脆响,沙漠蝎扎入石碑中的尾钩已一分为二。
辛巴迪调转刀锋,直接插进了蝎子头部后方的甲壳缝隙处。
目标无力地晃动了下副足,很快瘫软下来。
“厉害……”雷克斯松了口气,“不愧是以狩猎为生的莫金沙民……”
“还没完!”辛巴迪打断道,“刚才的声音不像是一只沙漠蝎发出来的!”在哪里?敌人会从哪里出现?他警惕的前后张望——这里遍布石碑,不管从哪个方向过来,都应该有光才对!
但四周只有一片漆黑。
除了头顶。
见鬼!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在黑暗中亮起的柔光比什么都要醒目,但对于已经被照亮的地方,新出现的光芒则很容易被忽略。
就在辛巴迪抬头之际,一道黑影已经扑了下来。
目标是他身后的峡湾人!
仓促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身一脚,将雷克斯踢飞出去。
沙漠蝎几乎是擦着后者的身体落地。
凭借着多年训练的本能,辛巴迪看也不看,直接一刀斩下,将蝎子的头劈成了两半。
“呼,”他长出了口气,“还好赶上了……喂,你还好吧?”
“咳咳……我,我大概……”
然而没听完对方的回答,墙垣之后又传来了更多的蹭蹭声。一开始还能听到间隔,但数息之后便密集得宛如浪潮一般,同时还夹杂着沉闷的轰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这边爬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跑,快跑!”辛巴迪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雷克斯,转身便朝洞口跑去。
片刻之后,耀眼的光芒从背后绽放而出,将整个地洞映照得灯火通明!
在这片愈发明亮的辉光中,辛巴迪看到了一只块头大得惊人的沙漠蝎,它光是眼睛就有餐盘大小,甲壳更是粗糙厚实得如同礁石一般。这些特征毫无疑问的表明了来者的身份——那正是传闻中三神的祭品之一,主宰大地的铁甲巨蝎!
在它庞大身躯的压迫下,由石碑构成的墙垣变得白炽透亮,甚至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原来如此。
辛巴迪终于明白了洞穴里为什么明明没有光照,绿草也能遍地生长;以及入夜后海洞中偶尔透露出的光芒从何而来。
铁甲巨蝎居然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