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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素叹息道,“正因为柳羲不是愚人,所以……私以为,你会很危险……”

    这世上不是没有巧合,但更多的巧合背后却有人为推动的痕迹,例如颜霖这一局棋。

    杨涛前后两世运气爆棚,尽管开始、经过都不相同,但结果却是殊途同归。

    难道真是历史的自我纠正?

    非也!

    纵观这么多接连落马的乱世诸侯,唯独杨涛一人占了九分气运。

    从某种角度来讲,哪怕是最后登临帝位的姜芃姬也有所不如。

    要知道她登基之后与臣子、朝中士族寒门势力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了十八年,龙驭宾天后险些赔上一双儿女,反观杨涛却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位高权重、子孙满堂,最后晚年安享。

    这里面固然有运气和巧合的成分,但也少不了人为的谋划和算计。

    钱素作为颜霖的朋友,后者这些日子算计了什么,他不敢说知晓全部,但也明了九分。

    为何南盛敌军为何偏巧不巧选了杨涛所处的小城?

    为何就近监视杨涛万余残部的姜芃姬军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敌人踪迹?

    为何没有弄清所有细节之时,信使却将诸如“杨涛带兵反叛”的消息传到了姜芃姬那边?

    说白了,这就是颜霖布下的一盘局。

    三分天时外加七分人和,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他所图不过是为了将杨涛推到最安全的位置。

    南盛敌军本意并非这座小城,反而是想绕过这里偷袭另一处,颜霖发现他们踪迹却没有告知旁人,反而私下派人接触,许以重诺蛊惑对方,例如帮着开城投降、里应外合什么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向敌军透露姜芃姬帐下几处粮仓位置。

    当然,颜霖并不知道姜芃姬的粮仓在哪里,这些消息可是机密中的机密,他没资格知道。

    不过颜霖是土生土长的漳州人,哪里比较适合设立粮仓,他心知肚明,敌人自然看不出破绽。一边将敌人引来小城,一边扣押附近监军的耳目,妨碍他们的判断,让他们误以为杨涛与偷袭的南盛敌军私下达成交易,从而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混淆两方视听。

    等待兵临城下,颜霖再对杨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怂恿闲赋在家的他为了家人亲眷重皮战甲,率领原先的旧部与城内原有的老兵抵抗来犯敌军。要知道杨涛这会儿的身份可是等待正式投降的诸侯,为了避险,他与旧臣的联系都尽量减少了,更别说重掌兵权,带兵做些什么。

    若不慎闹出误会,惹得杨思派下来的监军怀疑杨涛带兵诈降,结果很严重。

    不过,正如钱素吐槽的那样——颜霖是什么都敢算计,杨涛是什么都敢相信。

    只要小伙伴说的合乎情理,杨涛就敢干。敌人兵临城下,监军迟迟不来,杨涛不想办法自救,难道眼睁睁看着敌人将这座易攻难守的小城打下来,尔后俘虏他的家眷老小扬长而去?

    肯定不能啊!

    虽说杨涛投降了,但旧部仍旧忠心耿耿,愿意听从他的调遣和委派,城内的守兵也是没有主见。城外都是黑压压的敌人,他们不听从杨涛的调遣也不行,稀里糊涂就被套进去了。

    做完这些事情,颜霖又玩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一般都是给敌人泼脏水,哪有人会怀疑自己会给自己泼脏水?

    颜霖不过是利用消息的滞后性、时间差以及思维盲点,借助杨思的手,第一时间给姜芃姬传递了错误的情报。哪怕杨思事后反应过来,重新传递正确的情报,颜霖的目的也达到了。

    钱素感慨颜霖胆大包天,因为这事儿若是被捅了出去,杨涛不会有事儿,颜霖就说不准了。

    颜霖这个当事人却无所谓。

    “无妨,霖心中有数。”

    钱素道,“你有自保的办法就好,不然主公知晓了个中隐情,心中难免愧疚。”

    颜霖笑道,“霖与主公相识二十余年,彼此相知。便是知道了,他也会理解。”

    毕竟,颜霖从小到大给杨涛收拾的烂摊子可不止这么一次,那小子早就养成习惯了。

    钱素哼了一声,酸溜溜道,“知晓你们二人相交莫逆,不用再在素面前宣扬了。”

    颜霖道,“即使柳羲知晓前因后果,迁怒与霖的可能性也不大,说不定还是个机会。”

    姜芃姬的铺子摊得越大,朝她靠拢的人才也就越多。

    人一多,分到每人身上的注意力也就薄了,自然机会也就少了。

    除却原先的老人班底,萌新若想出头,难度可比前人难很多,晋升受重用也更艰难。

    颜霖可不是死心眼的人,辅佐杨涛自然是他的第一首选,若没这个选择,他也不介意选择其他的。若是能在姜芃姬帐下拼出一份地位,日后照拂杨涛也更加方便。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倘若有不长眼的瞎子试图对杨涛不利,颜霖手握权利,多少也能让对方忌惮一二。

    怕就怕一点儿底牌皆无,日后碰上事情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很多时候,不是想着与世无争就能远离外界的纷扰和倾轧。

    颜霖在乱世沉浮的这几年,深深明白手中无权无势是个什么滋味——任人鱼肉宰割,我命由人不由己。不论是为了自己、家人还是为了杨涛和妹妹外甥,该做的还是要去做。

    “但愿你这次没有看错人。”

    钱素明白颜霖的苦衷,只能苦笑着支持,略尽绵薄之力。

    颜霖笑道,“霖非神人,如何能做到事事皆在掌控?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二人交谈的功夫,杨涛刚带人清理完战场。

    虽说此处地势对他们没什么优势,但南盛敌军也不是什么精锐,搁在杨涛眼中也就是一波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了点儿。两方一攻一守打了数日,城门未破,城墙未失,反而连胜数场。

    因为打了胜仗,暂时没了性命之忧,杨涛的心情也明朗不少。

    “少阳,这会儿可联系上外头了?”

    杨涛口中的“外头”指的是驻守附近的万余兵马。

    颜霖道,“派人去联系了,应该有回应。若能在此之前将来犯击退,我等也不用担心流言。”

    杨涛双手环胸道,“嗯,我知道了。”

    钱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睁眼说瞎话吧?



    颜霖这番算计,最生气的人是谁?

    自然不是姜芃姬,反而是被颜霖“踩”了一脚又利用一把的杨思。

    “这么气呼呼做什么?你看你,下人好不容易打完的蜡都被你踩没了。”丰真笑着一展洒金扇,最近一段日子,他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谁都觉得顺眼,连带杨思这货都瞧着眉清目秀了,“不就是被人利用了一把,你折腾颜霖还少呢,不许人家偶尔反击一回?忒小气!”

    杨思停下来回踱步的动作,怒目圆睁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他颜霖当我是三岁娃儿呢!”

    尽管是临时起意,但颜霖的算计也没什么漏洞,杨思纵有怀疑也不能置大局于不顾。

    几日过去,情势明朗,杨思原先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的的确确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他的人是谁呢?

    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对方的名字。

    颜霖设下这个局,最后得利的人是杨涛和颜霖,但吃瘪的人却是杨思。

    为何这么说?

    因为是杨思监察不利,派遣信使送了“杨涛疑似兵变”的消息,进而让身为主公的姜芃姬也做了错误判断,误会杨涛。哪怕两日后又派信使去纠正情报,但主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按照正常诸侯的思维,她只会认为杨思办事不利而不是恼怒颜霖算计精妙。

    杨思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尽管这不是颜霖最主要的目的,但他确实是被人当做池鱼殃及了。

    搁他的小心眼儿,这事儿他能“记恨”颜霖一辈子。

    “你也不用这般气恼,还是先看看主公那边的反应吧。”丰真乐得看戏,前段时间都是杨思围观他被颜霖坑,这会儿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在一旁看杨思被坑,真是美滋滋,“主公是什么人,你追随她十年还能不知道?颜霖的算计,兴许她早就看破了,你不用担心。”

    丰真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杨思更加蛋疼了。

    他是主公智囊团一员啊,他被颜霖戏耍一把,主公却看破了人家的算计,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作为智囊的优势还不如自家主公,那主公要他何用?

    杨思气呼呼道,“这会儿我不恨颜少阳了,思来想去还是你丰子实这张嘴最可恶。”

    丰真将洒金扇合拢,双手一摊、两肩一耸,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

    杨思:“……”

    不行了,他胃疼。

    一想到自己还要与丰真颜霖二人共事几十年,顿觉生无可恋。

    不止杨思生无可恋,带兵进攻的南盛兵马也郁闷得呕血,暗中不止一次痛骂颜霖。

    说好了里应外合,结果人来了,城门上全是严阵以待的弓箭手,一个照面就将他们打懵。

    他们不知内情,瞧见这个架势也知道是个陷阱,按理说应该趁早退兵保平安,结果却没有。

    这就要多亏颜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他说杨涛的万余旧部早被杨思这个小心眼儿调走了,如今城内仅有万余老弱病残,地势又是易攻难守,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啊。南盛兵马被颜霖哄住了,尝试着攻打了一波。

    城上果然都是老兵,只是这些老兵配合还算默契,第一日勉强守住了城池。

    第二日也是险而又险地守住了,南盛兵马见状就很暴怒。

    他们正想撤军的时候,颜霖又传来消息,说是接到密报,午夜会有一批粮草抵达,这座城只是中转站。南盛敌军当然不信,但当夜却收到消息有好多运粮篷船从水路入城。

    钱素从不知道颜霖扯谎骗人的本事这么厉害,哄得南盛敌军明知是个坑还闭眼跳了进来。

    起初是颜霖哄的,后来是真的打出了火气,非得拿下这座城池不可。

    姜芃姬带兵抵达之前几日,这场自导自演的戏码终于落下帷幕。

    最受伤的人不是针锋相对的杨思或者颜霖,反而是被蒙在鼓里南盛兵马,拉过来多少人都被坑死。杨思派人去搜罗证据,未曾想颜霖做事谨慎,没留下把柄,便是有信函也被销毁了。

    杨思没有人证物证,自然无法指控这场闹剧是颜霖一手布下的。

    “你倒是好算计——”

    杨思咬牙低语,心头火气蹭蹭直冒,若非打不过颜霖,他真想动手教对方做人。

    他杨思是谁都能算计的?

    颜霖睁着纯澈而正气凛然的眸子,问道,“杨使者可否解释,为何南盛敌军兵临城下,原先盯着我等的兵马却没有赶来支援?究竟是没有收到消息呢,还是有人授意,故意拖延呢?”

    杨思倒吸一口冷气,后槽牙都磨出了节奏。颜霖这个黑心肠的,分明是他自个儿遏制了消息、扣押了耳目、误导监军,临了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含沙射影说杨思记仇拖延援军?

    这罪名别说搁在他杨思头上,哪怕是搁在卫慈头上,卫慈也是扛不住的。

    颜霖还没彻底投入主公帐下呢,这就开始树立敌人了?

    杨思冷笑着哼道,“这事儿内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少在这里扮无辜可怜!”

    颜霖仍旧眨着无辜的眸子,仿佛听不懂杨思的暗示。

    二人一照面,气氛就跟爆竹一样,一旁的杨涛迷惑了。

    待杨思走过去,杨涛问小伙伴,“少阳先前与杨靖容不是谈得挺愉快,为何这会儿却……”

    杨涛决定带兵投降的时候,杨思作为使者接洽事宜,顺便还将颜霖带了过来。

    他一直以为颜霖与杨思是人文惺惺相惜呢,没想到这次见面却像是交恶了。

    颜霖笑道,“不过是生了点儿矛盾,日后亲自上门道歉便能解开,正泽无需担心。”

    “如何能不担心?听闻杨思脾性极为……”

    杨涛将那两个字咽了下去。

    杨思记仇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啊!

    不说别的,杨思踹了第一任主公昌寿王的时候,几乎将对方坑出了血,这可是个狠人。

    颜霖道,“无妨,除非霖有必死的把柄落在他手上,不然的话,他动不了霖。”

    记仇如何?

    倘若姜芃姬是个昏聩耳根软的,颜霖大概要担心自己,可惜她不是,杨思便是想报复也要掂量着来。颜霖当了这么多年保姆,别的技能不说,顺毛是挺厉害的,不信搞不定一个杨思。



    幸好杨思不是颜霖肚子里的蛔虫,不然知道他这个念头,多半要气得原地爆炸。

    颜少阳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顺毛是挺厉害的,不信搞不定一个杨思”?

    当他是人还是狗呢,居然还用顺毛这种词汇?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二人勉强还能“和平”相处,没有闹出人命官司。

    丰真这货瞧热闹瞧上瘾了,说什么也要跟过来插上一脚,他看到杨思吃瘪就很开心。

    “颜少阳可是上了主公名单的人,你若要报复他,记得悠着点儿。”

    丰真也担心杨思浪大了,闹出什么丑闻,小心没把颜霖整了,反而害了他自个儿。

    杨思没好气地瞪他,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丰浪子转性了,这话居然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劝人悠着点儿?

    丰真好意思说这话?

    要不要脸?

    凑不要脸!

    不用丰真警告,杨思也知道分寸,自家主公最见不得背叛与内斗,帐下众人有什么矛盾,小打小闹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有闲心看热闹或者横插一脚,若是闹大了,她不会允许的。杨思与颜霖的矛盾也没有激化到那种程度,顶天了使绊子、说几句酸话嘲讽。

    要说矛盾,杨思与韩彧的矛盾可比颜霖深一些,二者现在也是相安无事。

    丰真用合拢的折扇敲打手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个没良心的杨靖容,我这般苦口婆心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们俩的矛盾闹到主公跟前,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你什么都不说,主公反而会偏向你,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

    杨思讥诮道,“好心是假,看戏是真,谁不了解大名鼎鼎的丰浪子是什么人呢?”

    小公举团日常互怼,怼了这么多年还未分崩离析,真应该佩服姜芃姬御下的本事。

    紧赶慢赶,姜芃姬比预定快了三天抵达目的地,众人亲自迎接。

    掐指一算,他们也快一年没见了,众人嫉妒得发现自家主公似乎没什么变化。

    姜芃姬翻下马背,将符望几人逐一扶起,发现他们的肤色都黑了好几度,差点儿没认出来。

    她笑着调侃了一句,“你们这是集体跑去煤矿挖煤了?”

    跟在身后侧的卫慈一听,脸都要青了,突然感觉嗓子很痒,他想咳嗽两声让主公清醒清醒。

    幸好姜芃姬还算靠谱,调侃之后又补了一句。

    “阵前艰辛,诸位爱将都辛苦了。”

    丰真杨思几个文人还好,顶多是黑了一两度,瞧着清瘦一圈,符望几个武将变化就很大了。

    活像是把酱油当正餐吃了,说他们从煤矿爬出来真是一点儿没错。

    卫慈担心多余了,符望几人还不了解他们家主公是什么脾性,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调侃罢了。

    符望义正辞严道,“为主公开疆拓土乃是末将本分,谈不上辛苦不辛苦。”

    “这又不是正经场合,无需这般约束,反而弄得人不自在。”姜芃姬并非虚荣之人,她也不用下属隔三差五对她表忠心,忠心这玩意儿,说的不如做得好,她像是谈家常一般对着符望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三军将士安顿好了,正事搁到一会儿再谈也不迟。”

    姜芃姬这次从湛江关带了五万兵马,剩下的兵力足够对付中诏那边的变故。

    安顿将士的事情不用姜芃姬亲力亲为,丰真几人会代劳处理,她在符望的带领下去了主城府邸。刚刚落座,姜芃姬询问杨涛反叛是怎么回事,符望支吾半晌,将视线投向了杨思。

    杨思在内心第一百次痛骂颜霖,出列向姜芃姬告罪,一力抗下监察不利的罪名。

    姜芃姬道,“认罪不急,你先说说怎么回事。起初接到消息说反叛,之后又说是个误会?”

    她心知肚明,但该询问还是要询问,免得乱了规矩,养成不好的风气。

    姜芃姬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底下人隐瞒不报又是另一回事。

    杨思口中泛苦,挑挑拣拣说了重点,隐了颜霖的算计。

    一来没有人证物证,不好指控。

    二来杨思也不想将矛盾闹到姜芃姬跟前,太难看了。

    私仇归私仇,不该公私不分,胡乱报复。

    姜芃姬眸子平静地道,“既然如此,那我罚你一月月俸,小惩大诫,靖容可有意见?”

    杨思耳朵支得老长。

    他早知道自己要背这口锅的,万万没想到还是主公心疼人,轻拿轻放了。

    “臣无异议,甘愿领罚。”杨思心情瞬间放晴,正色道,“思必当谨记教训,绝不再犯。”

    罚一个月月俸算什么惩罚?

    顶多就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瞧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这说明自家主公是个明眼人,这事儿的内情她心知肚明,但又不能说穿。

    对杨思而言,惩罚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主公如何看待他。

    只要主公知道他是无辜的,其他都能忽略。

    另外,众人的薪俸与寻常意义上的月俸不太一样。

    每个月的月俸是固定的,但每逢七月和正月会有丰厚的赏赐和奖金。

    主公说这是半年为一个阶段的奖励,以此鼓励众人建功立业的积极性。

    这才是全年收入的大头,相较之下月俸根本不算什么。

    按照自家主公的脾性,这会儿委屈了他,扭头肯定要找借口狠狠弥补,杨思还赚了呢。

    连日的郁闷终于得到了纾解,神清气爽。

    姜芃姬稍作休整,大致了解情况之后便去洗漱,换上比较正式的装束去见杨涛。

    尽管杨涛已经投降,但名义上仍是诸侯,姜芃姬应该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

    “主公打算如何安置杨涛?”

    卫慈见她周身还有些水汽,长发微湿,取来干布巾帮着擦干。

    “怎么安置?顺水推舟呗。”姜芃姬道,“你也知道我如今的情况,有能耐独当一面的统帅实在是太少。杨涛与颜霖关系亲密,若是不用杨涛,颜霖也不可能真正归心,倒不如都要了。”

    杨涛帐下旧臣能者不少,姜芃姬正需要这些人。

    处理好杨涛,吸纳这些人就没什么难度了。

    她连杨涛都能容忍,更别说杨涛的旧臣!

    “对了,偷袭攻城的南盛士兵是什么来历?”



    卫慈是个谨慎周全的人,姜芃姬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他们?他们有一部分是各家士族的私兵,剩余七成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兵。”卫慈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湿发,一边说道,“南盛士族为了表示对杨涛的支持,曾拨了一部分兵力给杨涛。此次倒戈,南盛士族能进行这么顺利,使杨涛兵败被困,这部分人马起了重要作用。”

    幸好精锐只有三千多点儿,剩下人马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兵,拉来充人头,壮大声势的。

    不然的话,哪怕杨涛有颜霖的支持,城池也很难守住。

    “此事当真?”姜芃姬眉头轻扬,唇角上翘些弧度,“如此说来,杨涛输得也不算冤枉。”

    卫慈道,“确实不冤枉。”

    姜芃姬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南盛士族与他一条心,愿意支持他的时候,借给他的刀就是他的。一旦背弃了他,原先借来的刀可不会再听使唤了。”

    正因为杨涛帐下兵力有部分是南盛士族借他的,所以南盛士族背叛杨涛的时候,杨涛的基业才会崩溃得那么彻底。倘若没有这桩事情,南盛士族就算想带人策反杨涛兵马,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说不定杨涛还能将人反杀,而不是无奈选择向姜芃姬投诚——

    历史经验教训世人,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永远不要捏在别人手中。

    倘若姜芃姬是杨涛,哪怕接受士族资助、欠了他们人情,姜芃姬也会在自己发迹后,暗中调换这批人。不是自己养出来的兵,始终隔了一层,谁知道他们的旧主子会不会暗地里搞事?

    这就是姜芃姬和杨涛的区别。

    卫慈清冷道,“杨涛虽有疏漏,但安慛更胜一筹,不然怎么能劝说这么多南盛士族倒戈。”

    “他算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捡了漏罢了。出身南盛士族又如何?结果南盛士族更加看好杨涛这个外来者。若非杨涛在我手中吃了这么大亏,影响了他在士族眼中的价值,区区一个安慛能趁机而入?他派了万余兵马试探我等兵力和防备,光是这点就瞧不起……”

    这万余兵马是哪里来的?

    三成是各家士族原先借给杨涛的兵力,剩下七成是临时招募的民兵,安慛根本没出成本。

    姜芃姬忍不住讥诮讽刺,明明白白告诉卫慈一个信息——她对安慛真没有多少好感。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人品和举止,还有一点便是他曾是卫慈前世的旧主。

    每每想到这点,她便觉得浑身不爽利,她家子孝是什么人都能压榨的?

    卫慈劝谏道,“主公说的也对,但我等兵力损耗巨大,对上安慛也不能掉以轻心。”

    姜芃姬同时跟聂氏和杨涛干了一架,哪怕都打赢了,但前后损失兵力和财力都是天文数字。

    她还没休养就跑来跟安慛干架,哪怕安慛也是元气大伤,她也不能敷衍应付。

    指不定就阴沟翻船了呢。

    姜芃姬笃定道,“这个道理我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罢,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脑袋一歪靠在卫慈肩头闭眼小憩,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卫慈的香味。不知他用什么东西洗衣裳,卫慈的衣裳常年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仔细一嗅,仿佛还有点儿说不出的清冷,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姜芃姬极其喜欢,嗅多了,心情也会平静下来。

    卫慈动作轻柔地擦拭长发,大概是太舒服了,眼皮都沉重几分,生出了困意。

    等姜芃姬小憩够了,原先微湿的长发干得差不多了。

    姜芃姬趁机揩油,不要钱的情话一句接着一句。

    卫慈也习惯了她的动作,哪怕她像章鱼一般缠着他,他也能空出两只手将她长发束好。

    “主公真是越发有小孩儿气了。”

    姜芃姬道,“谁让子孝越发有慈父气场了呢,日后教养孩子肯定很拿手。”

    卫慈:“……”

    这话让他怎么接?

    因为奔波劳碌,姜芃姬没有当天接见杨涛,而是择定第二日。

    这一夜,太多人因为各种原因辗转反侧。

    杨涛自然不用说,颜舒窈作为他的枕边人,自然知晓丈夫的处境,但她只能无声安慰。

    “……不知明日会是何等处境……”

    杨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迷茫,仿佛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环顾的孩童,听着有几分脆弱。

    颜舒窈侧着身子瞧他,“不论是什么结局,妾身都会陪着你,你去哪儿,妾身去哪儿。”

    杨涛虎着脸吓她,“胡言乱语,若是为夫去见阎罗王呢?”

    颜舒窈道,“那就等妾身将孩子抚养成人了,再去寻你。”

    杨涛怔了一下,更加用力地环抱着她,夫妻二人一夜无话。

    颜霖那边也不平静,杨柔嘉将孩子哄睡了,发现丈夫提笔在锦缎上绘画什么。

    “这是……”

    颜霖道,“南盛一部分州郡的坤舆图,我军撤离匆忙,许多东西未能带走。”

    聪明人的记性大多不错,颜霖也是其中一员,尽管不如杨思或者史忠那种人过目不忘,但也超过寻常人一大截。许多机密文件都是仔细瞧了,深深记在脑子里然后再销毁的。

    搁在脑子里的东西,最不容易被人偷窃窥探。杨涛投降是不可更改的定局,未免姜芃姬轻视,颜霖先布下一局,再献上这些坤舆图,助她顺利拿下南盛,杨涛的处境会好得多。

    杨柔嘉叹道,“夫君为兄长筹谋甚多……”

    颜霖道,“这世上,为夫只有你们几个亲眷,若是连你们都护不住,这人间寂寥得无趣。”

    这一夜,除了他们几个,安慛等人也是心烦意乱。

    姜芃姬带兵抵达漳州的事情已经传入他们耳畔,安慛表面上看着镇定,内心却烦躁得不行。

    姜芃姬还未发迹的时候,安慛便认识她了,亲眼看着这人从小小县令成了盘踞一国的诸侯。

    如今人家提着屠刀直指他的要害,安慛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畏惧。

    心烦意乱了,安慛便去寻心腹求对策,借此汲取安全感。

    花渊与他畅谈一夜,仔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优势劣势,烛火彻夜未熄。

    天未亮,帐外有人通禀说吕徵军师有要事找安慛。

    安慛离开花渊的营帐,后者起身相送。

    帐外的吕徵死死盯着花渊,暗中握紧了腰间佩剑。



    吕徵找了借口支走安慛,面上再也不遮掩对花渊的厌恶和恶心,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

    自从知道花渊有失心疯的毛病,吕徵私底下翻阅了不少相关医术和野史故事,结合自己的判断和他对花渊的观察,吕徵觉得花渊这人不仅脑子有病,还十分危险,不能随意靠近。

    吕徵曾提剑去找花渊算账,对方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兰亭公柳羲。

    起初,吕徵还觉得可笑,但经过一阵子的严密观察,他却有些不寒而栗。

    寻常人发病,顶多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说自己是谁谁谁,活像是亡灵附体。

    花渊的失心疯却比吕徵了解的病症更加严重,他没有胡言乱语、疯疯癫癫,反而口齿凌厉、思路清晰。吕徵大胆试探,发现花渊每次发病都会冒充不同的身份,例如花渊的胞兄、花渊的妻子、妻子的情夫、葛林、柳羲……有些人连听都没有听过,他们出现时间各不相同。

    吕徵起初还以为是亡魂附体,但当花渊说他自己是“柳羲”的时候,吕徵便知道对方这是彻底疯了。看似清醒理智,实则疯癫得没了自我,真情实感地将自己臆想为另一个人罢了。

    正因为如此,吕徵更加不能理解自家主公的决定。

    他为何要重用一个有失心疯的疯子,还让这个疯子去教导少主?

    尽管少主是安慛从旁支过继过来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但安慛早年流亡的时候伤了身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了。若无意外,这个过继来的少主就是日后的继承人,安慛也该郑重对待。

    吕徵心中思绪复杂又纠结,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未等他解开这些谜题,他发现了更加惊悚的事情,可怖程度堪比白日见鬼。

    某日,他收到一张来自花渊的求救信。

    没看错,的的确确是花渊写给他的求救信,信笺染了胭脂香,上面的字迹也极其温婉柔和,一瞧就知道是女儿家的手笔,落款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居然是花渊他嫂子写的,字字含泪。

    吕徵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催动,私下见了举手投足都女气十足的花渊。

    “这信函是你写给我的?为何求救?”

    花渊用袖子压了压眼角溢出的泪水,眉宇间带着女性风情,坐姿更是小家碧玉得很,看得吕徵格外不习惯。对方压低了嗓音,听着有些尖细,他还给吕徵行了一个标准的女性见礼。

    花渊一开口,吕徵便知道不妙。

    “奴家姓魏,夫家姓花,数年前嫁予花渊,为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谁料花渊丧心病狂,趁着南蛮攻城屠戮的时候,举刀对奴家和一双儿女下手,奴家实在是冤屈得很啊。”

    花渊说着说着就哭了,吕徵仔细瞧他举动神态,活脱脱一个饱受苦难的士族妇人。

    吕徵调查过花渊,知道花渊的妻子姓魏,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不过,听闻花渊妻子生性风流放浪,时常趁着花渊发病的时候,从外找来情夫共度春宵。

    因此,这对儿女的生父到底是谁,还需要打个问号。

    吕徵算是明白了,花渊这是又发病了,臆想自己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嫡妻?

    “你寻我做什么?你说有人要杀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吓够了,吕徵的心脏格外坚挺,接受能力也翻了好几倍。

    自称花渊嫡妻的人格哭啼啼,面上带着无尽的惊恐,哆嗦道,“那人是柳羲!”

    吕徵:“……”

    “吕军师,你可一定要救救奴家啊,奴家发现了,那人就提着刀站在奴家身后……”

    吕徵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忍着恶心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花渊双手抓着他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手心都是黏稠又冰冷的汗液,那种触感让人恶心得不行,双臂的汗毛都根根立起了。

    “魏夫人,这大白天的,你可别吓人。”

    花渊身后哪有什么人,空荡荡的,更别说提着刀的“柳羲”了。

    患了失心疯的人发病之后都是这个德行?

    话音刚落,花渊的身体突然抽搐一阵,口中溢出一声仿佛濒死般的痛呼,高亢且尖锐,吓得吕徵浑身一震。吕徵忍不住抬手轻抚胸口,坐在他对面的花渊重新变回熟悉的冷漠和尖锐。

    “花渊,你真不用去找个医师瞧瞧脑子?”

    吕徵真情实感地建议,主人格上线的花渊却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又过了两日,吕徵再度接到一封来自花渊的求救信,落款是个并不算陌生的名讳。

    花渊他老婆的小情人之一,疑似两个孩子的生父。

    “犯病就犯病,有必要臆想自己是给自己戴了绿帽的嫡妻情夫?”

    吕徵发愁地抓了抓发髻,叹了一声还是去赴约了。

    他又一次瞧着花渊哭哭啼啼跪在他脚边,双手抱着他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寻我作甚?难不成是‘柳羲’也要来杀你?”

    吕徵甚为无语,他觉得自己和花渊打交道多了,迟早自己也会变成失心疯的疯子。

    自称是花渊老婆情夫的人格惊恐又畏惧地道,“是啊,你怎么也知道?求求你救救小爷,小爷不想死啊!只要你救了小爷,小爷立刻让家仆给你千两白银,不,万两都行——”

    吕徵冷眼看着花渊又哭又闹的狼狈模样,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点儿想笑。

    对方又哭诉道,“她……那个柳羲,那个疯子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

    吕徵心下一惊,试探道,“杀了谁?”

    对方哆哆嗦嗦说了四五个人,最近被杀的是花渊嫡妻。

    “‘柳羲’怎么杀的你们?”吕徵好奇追问。

    对方道,“小爷亲眼瞧见了,那个疯子杀了人,活生生将人吃了——吃——”

    话音刚落,对方口中又溢出一声高亢尖锐的惨叫声,仿佛濒死之人一般瞪大了金鱼眼。

    吕徵被花渊弄得浑身汗毛倒竖。

    过了一会儿,他瞧见趴在地上的花渊慢悠悠爬了起来,恢复成熟悉的冷漠模样。

    “等等!!”吕徵这次将人喊住,“我知道你是失心疯,不过……‘柳羲’杀人是怎么回事?”

    花渊平静地道,“正如你听到的那样,那个叫‘柳羲’的人正在疯狂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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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徵问他,“我能冒昧问一句——现在的你是谁?”

    花渊道,“这具身体是胞弟的,你说我是谁?”

    吕徵明了,花渊这会儿又臆想自己是早逝的胞兄了。

    “下一次,不会是你来向我求救吧?”

    接二连三折腾他,他上辈子是欠了花渊多少钱?

    “不会。”花渊的胞兄讥讽道,“只有那些没有骨气的废物才会向你求救。”

    吕徵又问道,“你说‘柳羲’疯狂杀人,被她杀死的人会怎么样?”

    “被杀了,自然是死了。”对方反问道,“不然你以为呢?”

    花渊的病情很严重,实际上分裂的人格不止卫慈知道的那几个,还有很多弱小但却没有机会出现的人格。这些人格性格懦弱、胆小,能力也弱,根本不是“柳羲”人格的对手。

    越早分裂出来的人格,本身越是强大,出现的时间也会更长,例如花渊的胞兄和葛林。

    人格“柳羲”没有对这几人动手,反而选择吞噬弱小的人格增强己身,找个机会反客为主。

    毕竟,在这个人格的认知中,他就是真正的“柳羲”,不过他是被人陷害,然后鸠占鹊巢。

    为了夺回自己的一切,人格“柳羲”必须拥有真正的身体,干掉其他人格是首要任务。

    吕徵不懂这些,但隐隐猜出了什么,顿觉头疼无比。

    所谓的“柳羲”、“胞兄”、“情人”、“嫡妻”……全都是花渊犯病臆想出来的假人,本质上都是花渊自身。这真是个厉害的男人,自己绿了自己不说,他还要自己杀了自己,佩服!

    又过了一阵子,吕徵再度接到来自花渊的信函,不过这次不是求救信了。

    “你……又是谁?”吕徵对着花渊的脸,对方眼眸阴鸷,薄唇紧抿,必然不是花渊本尊,更像是先前差点儿掐死吕徵的家伙。吕徵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是……葛林?”

    【葛林】这货可是坚持屠戮南蛮数十万无辜族人,还派人将被俘又怀孕的南盛孕妇活生生打胎的家伙。吕徵对他的厌恶比花渊本尊更甚,但一想到这就是个疯子,心情就很复杂。

    那些妇孺何其无辜啊?

    她们本是南盛女子,因为这国家的男人无能,导致外族入侵,让她们沦为战争的牺牲品。浑身上下只剩泄、、/欲和生育的作用,被南蛮虐待。怀孕之后,又被原先的南盛族人抛弃。

    仅仅因为她们怀了南蛮族的血脉,所以便要将她们腹中的孩子活生生打下来,一尸两命。

    认出眼前的花渊是【葛林】,顿时没了交谈的意思,他没拔剑戳死这个龟儿子就不错了。

    “不想知道我找你过来的目的?”

    吕徵不想跟他说话,【葛林】却主动跟他攀谈。

    吕徵冷笑道,“莫非也是‘柳羲’要杀你?”

    【葛林】道,“是,我躲她很久了,但我有种预感,我终究还是要被她杀死。”

    吕徵问道,“干吾何事?”

    【葛林】要是死了,那真是大快人心,顺带将吕徵上次险些被杀的仇也报了。

    【葛林】冷笑道,“那是‘柳羲’。”

    吕徵不解道,“那又如何?”

    【葛林】道,“‘柳羲’是东庆诸侯吧,她对你家主公安慛可没什么好感。”

    吕徵听后,心下咯噔,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葛林】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说道,“你大概也发现了,我是葛林,但又不是葛林。”

    每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起初都会笃定自己家的身份,等他们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距离崩溃也不远了。花渊虽是个疯子,但他却有自我保护的本能。人格分裂越来越多,他下意识会有自救举动,例如重新分裂出一个强大的人格——这个人格能将其他人格都吞噬吞并。

    当花渊出使东庆,见到姜芃姬,体内的人格在对方的精神气场下战战兢兢。

    因此,花渊的自保本能分裂出了“柳羲”。

    谁知,这个“柳羲”自我意识比其他人格都要强势可怕,她想“鸠占鹊巢”!

    等她吞并了所有分裂出来的人格,她未必没能耐将主人格取而代之。

    届时,最危险的人是谁?

    自然是安慛。

    吕徵道,“我自然是发现了,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葛林】道,“自然是拜托你一件事情,拔出你的剑,杀了我。”

    吕徵不解了,握着佩剑的手有些迟疑。

    “为何?”

    “为何?自然是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有尊严得了结一生。花渊是个可怜可悲又可恨的人,活着还不如趁早死了好,至少是个解脱。”【葛林】嗤笑道,“你现在不下手,你迟早会后悔。”

    说罢,【葛林】转身离去。

    之后几日,吕徵再也没有见到他出现。

    不止是【葛林】,还有时常出现的“花渊胞兄”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不济、时常面露疲倦的花渊本尊。花渊臆想出来的人,每个都有鲜明的性格,辨认他们并不难。

    相较于“胞兄”的睚眦必报和残忍狡诈,花渊本尊倒是温柔可亲,只是内敛得有些懦弱。

    吕徵好奇问了一句,打听花渊最近过得如此。

    对方的回答让吕徵心下一惊。

    花渊道,“近日也没别的事情,只是……梦中时常被梦魇惊醒……”

    “梦魇?什么梦境如何可怕?”

    花渊虚弱又腼腆地笑了笑,好似做噩梦被吓醒有些丢人。

    “梦中似乎有个女子提刀追杀渊,渊屡屡被逼至绝境,唉……当真可怖极了……”

    吕徵内心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郁,直至他从花渊身上看到了“柳羲”的痕迹。

    柳羲年少时候曾在琅琊求学三年,吕徵自然见过她,二者接触并不算少。

    当花渊脸上露出与那人如出一撤的肆意笑容,吕徵便知情况不妙。

    奈何这个“柳羲”手腕高超,坐实了安慛帐下第一人的位置,备受安慛信赖。

    在对方的打压之下,吕徵这个老臣反而有被边缘化的趋势,安慛跟前几乎说不上什么话。

    吕徵几乎要吐血。

    这个冒牌货“柳羲”到底想做什么?

    当他听闻“柳羲”与安慛彻夜长谈对东庆的战略布局,吕徵心情就不妙了。

    安慛真不会被对方趁机咔嚓?



    “现在的你到底是谁呢?”

    吕徵一脸戒备地看着花渊,神情凝重,仿佛一个不对劲他就要拔剑拼命。

    花渊唇角露出一丝刻薄的讥诮,对于他而言,吕徵的防备更像是搁浅鱼苗无力的挣扎。

    “吕少音,你以为我是谁呢?”

    花渊说话的语调变了,不似南盛雅言那般软糯平和,听着更像是东庆河间那块儿的。

    “你真以为自己是柳羲?你不过是花渊得了失心疯之后,臆想出来的人物。”吕徵咬牙说出了最能刺激对方的话,若是任由花渊这个疯子继续蹦跶下去,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情,倒不如趁早让他谢幕领盒饭好了,“你若真是柳羲,你不妨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

    毕竟只是臆想出来的人格而不是人格本尊,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缺失的。

    花渊能通过搜集姜芃姬的生平经历,模拟臆想出对方的性格、言行举止和小习惯,但姜芃姬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详细经历,花渊不可能每一桩事情都知道,这就是个破绽。

    果不其然,当吕徵说出这话之后,花渊的神情都变了。

    吕徵一边防备对方暴起发难,一边继续9用言语刺激花渊。

    “你说你是柳羲,那你可还记得当年琅琊郡求学,我曾与你在望山亭对酌的事?那个亭子里,你我都说了什么话?”吕徵一字一句道,“你根本回答不出来,因为你不是柳羲!你是花渊,南盛宁州人士,家中有父母兄长,双生胞兄未及序齿年纪便夭折,父母未等你长到启蒙之龄便染了时疫过世,家中产业被叔父婶母夺走。明面上善待你,暗地里却用后宅见不得光的手段养废你。你变得懦弱,娶了他们精心挑选的荡妇为妻,此女与人私通生下一子一女,你因为太过懦弱不敢反抗……花渊,这才是真正的你,现在的你只是臆想出来的假象……”

    花渊本尊是个性格温和到懦弱的人,不知道反抗,但又不甘于现状,不愿意被欺凌羞辱,因此分裂出了性格睚眦必报、狡诈残忍的“胞兄”。“葛林”与花渊有些亲戚关系,他身世凄惨但武力极好,花渊同情对方的遭遇又艳羡对方的能力,兴许也是因为这个才分裂出“葛林”。

    剩下的人格更像是情绪不稳定状态下生出的BUG,

    他们的存在给花渊造成沉重的负担,为了自保,花渊本能分裂出克制他们的“柳羲”。

    原因也简单,因为花渊直面姜芃姬的时候,体内人格都在颤抖畏惧。

    谁能料到,这个人格是如此危险,不止能吞噬弱小的人格,还能威胁主人格,鸠占鹊巢。

    吕徵不知道这么多详细情况,但根据他的推测,所知实情与真相也差不离了。

    “你根本不是柳羲!你就是个患了失心疯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疯子!”

    吕徵刚说完,花渊突然暴起将他手中的佩剑夺过来,掐着他的脖子,面色狰狞无比。

    “仅凭你一人之言,你以为我会相信?下次再胡言乱语,我便杀了你。”花渊压抑着声音,隐隐带着几分近乎癫狂的颤抖,听得人心肝直颤,他喘息着道,“我当然是柳羲,只要杀了那个冒充我的人,我就是唯一的柳羲。吕少音,你要是再妨碍我,休怪我不念当年同窗之情。”

    说罢,对方一个用劲儿便抓着吕徵的衣领将他摔到一边。

    吕徵脚下一个错步没站稳,胡乱间抓到了帐幕,狼狈摔倒在地。

    若非这顶帐篷扎得很有技术含量,整体牢固稳定,怕是要被吕徵撞倒了。

    吕徵狼狈爬起身,左手抓紧了佩剑,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此事一定要告知主公才行,现在的花渊就是个随时要人命的疯子,若是执意留着他,怕是姜芃姬还没带兵打过来,花渊就暗戳戳将安慛暗算死了。若真是如此,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吕徵的想法是没错,架不住安慛早就被花渊打过预防针。

    对于吕徵的担心,安慛根本没放在心上,不仅没有重视,反而有些想笑。

    失心疯是个什么样子,他还是见过的,花渊思路清晰、能力卓绝,哪儿像是个疯子了?

    倘若天下疯子都像他一样,那正常人还有活路?

    吕徵不知道,花渊投奔安慛的时候便主动交代过底子,那时候上线的是他的“胞兄”。

    “胞兄”告诉安慛,自个儿是花渊的孪生兄弟,因为一人早逝却舍不得兄弟,便共用一体。

    二人性情不同、习惯不同,反而被一些不明事理的人视为患了失心疯的疯子。

    安慛那时很缺人,吕徵也才刚刚投奔他,他还没摸清吕徵的能耐,心里有所保留。安慛见花渊主动投靠,神志清醒又是个人才,根本没有半点儿疯癫的迹象,他便信了花渊的说辞。

    这么多年,花渊都瞒得挺好,安慛又极其倚重他,根本不信什么失心疯的污蔑之词。

    吕徵急得嘴角起泡,安慛仍旧不为所动。吕徵失望的同时,只能另寻办法,采用迂回对策减少花渊的危害。例如,将花渊调离少主身边,然后再想办法离间安慛、少主与花渊的感情。

    不过,这个计划第一步就夭折了。

    安慛信任花渊,同样也不看重过继来的这个“少主”。

    他不理解吕徵的苦心,反而觉得吕徵有些挑事儿,思及花渊上的眼药,他对吕徵有些不喜。

    吕徵又不是蠢人,一番劝说无果,他便知道安慛是不会改变心意了。

    “真是气煞人也!”

    吕徵回了帐篷,气得想要摔东西泄愤,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先生,主公为何不信先生的话?”

    吕徵的书童跟着他从东庆来了南盛,这么多年风雨都见过了,书童不理解原先表现良好、求贤若渴的安慛,为何会是这副样貌,这与安慛当年苦苦恳求吕徵出山的样子相差太大了。

    “哼,他还能为何?”吕徵冷嘲道,“骨子里全是高人一等的糟粕罢了。”



    吕徵答应安慛还是太急了些。

    他本想将安慛身为士族的傲骨和坏毛病全部磨平再答应出仕。

    一个听话又倚重自己的主公,总比喜欢自作聪明又满身毛病的蠢人好得多。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一则情势不允许再拖延,二则安慛的演技天赋点满。

    如今,吕徵算是尝到苦果了。

    自从南蛮四部覆灭,安慛又在吕徵等人的建议下伏击了各个盟军,收纳了他们的兵力和治地,一下子膨胀了数倍。膨胀太过了,安慛就飘上了天,骨子里的门第血统开始发作。

    因为花渊大多时候都在出谋划策,吕徵在打理内政俗世,刷脸的机会没有前者那么多,久而久之,安慛对曾经襄助他的吕徵并不是很看重,甚至觉得此人有些碍眼、可有可无。

    吕徵祖籍在东庆,因为安慛催三请四才答应出仕,祖上猎户,出生贫寒。

    花渊祖籍南盛宁州,标准的士族之后,哪怕经历坎坷,家业被叔父婶母所夺,但人家也是士族。花渊还是主动投靠安慛,他的思想、利益、立场都与安慛高度吻合,例如屠戮南蛮四部无辜族人、例如打掉孕妇腹中的南蛮血统……他们有着共同的仇人,更加容易引起共鸣。

    反观吕徵,吕徵不止一次反对安慛屠戮南蛮俘兵。

    念在二人曾经共患难的交情,一次两次没问题,但吕徵碍眼的次数多了,安慛会没有芥蒂?

    这些道理,吕徵都知道,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若人人为了阿谀奉承、为了自保,连说出真话的勇气都没有,这人世间还能剩下什么?

    书童与吕徵是一条心的,他见先生这般处境,心中颇为忧虑。

    吕徵见状,好笑地道,“你这么担心作甚?”

    书童道,“小的这不是担心先生吃亏嘛。”

    吕徵道,“我平时教你念的书,你都念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什么叫做‘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安多喜若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若是以草芥待我,我……哼!”

    吕徵的脾性便是如此。

    前世为了旧主守城,死战到底,最后带着对姜芃姬的咒骂跳下城墙,以死抵抗,那是因为旧主值得吕徵豁出去性命。如今的安慛与吕徵并不契合,安慛也无法让吕徵为他这么拼命。

    吕徵只用尽到自己的本分,安慛愿意听劝最好,不愿意那就爱听不听、不听拉倒。

    书童听呆了,吕徵没好气地道,“你家先生脖子上的脑袋金贵着呢。”

    “哦哦哦,小的明白了。”

    吕徵见书童去忙了,心下添了几分无奈和沉重,眉头始终紧拧未松。

    吕徵这会儿的心情有些微妙,搁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安慛就像是他辛辛苦苦从白板练到满级的号,他给这个账号添置装备、刷战阶声望、买炫酷外观,结果角色被共号的家伙抢走。

    吕徵郁闷归郁闷,但他和这个账号的感情还没那么深,自然不存在“非君不可”情形。

    大不了,他再去练一个号,亦或者去收一个成品大号!

    话分两头,安慛这里鸡飞狗跳不平静,姜芃姬那边却和谐得很。

    为了显示郑重,姜芃姬的装束也费了一番功夫,早早就被卫慈从暖烘烘的被窝揪出来。

    “主公若是疲了,闭眼再歇一会儿。”

    卫慈温声在她耳边低语,姜芃姬眼眸半阖,含糊应了一声。

    “话说……要是日后登基了,我每天上朝也要这么早起,这么累?”

    卫慈道,“朝会有大朝与常朝之分,大朝每逢元旦、冬至以及陛下的降诞日才会在正殿受百官朝拜。常朝则比较随意,时间也灵活一些,主公若是觉得困乏,时辰定得晚一些便好。”

    大朝会自然是要全副武装,装束要尽显皇家威仪。

    常朝就随意一些,穿着都偏向日常的,不可能每天都耗费一个或半个时辰去梳妆打扮。

    哪有这么多功夫去浪费啊。

    姜芃姬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放心很多了。”

    卫慈笑道,“主公都开始担心登基后的日子了?”

    姜芃姬含笑道,“这不是怕起得太早,纠缠你的时辰太少么?”

    卫慈憋了许久憋出四个字,“谨言慎行!”

    一天的好心情从调、、/戏子孝开始。

    姜芃姬昨夜睡得极香,杨涛等人却是辗转难眠,断断续续挨到了天亮。

    两方会面,姜芃姬将杨涛上下打量了一番,再度确认一件事情——这果然是看脸的世界。

    各家诸侯首脑,几乎没有一个长得丑的,颜值都在平均线以上,杨涛更是过了九十分大关。

    没瞧见直播间那群颜控咸鱼都在嗷嗷直叫么?

    他们的双目历尽千帆,什么燕瘦环肥没见过,但凡能让他们真情实感pick的,那都是货真价实的美人。杨涛的颜值扛得住他们用了放大镜般的挑剔,那绝对是纯天然的帅哥!

    杨涛好看,杨涛身后跟着的几人也是各有千秋。

    【偷渡非酋】:啧,不太像是接受杨涛投降的官方场合,更像是主播在选秀男。

    【清风望月】:哈哈哈,这么一说还真像,那慈美人不就是正宫皇后了?

    咸鱼们嘻嘻哈哈,姜芃姬却不能这般随意。

    她当年用盟誓招揽黄嵩,彻底安了黄嵩和旧部的心,如今招揽杨涛,自然也不能马虎。

    口头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比不上白纸上的一个黑字。

    今日说是接纳杨涛投降,主题还是洽谈协商盟誓的内容。

    杨涛虽是战败投降一方,但姜芃姬也没有为难羞辱,反而摆出了满满的诚意,甚至还亲口感谢杨涛带兵击退来犯南盛敌军,保住城池的事情,只字不提颜霖等人在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坐在下首的杨思心里不是很痛快。

    可一想到主公偏袒自己,他就不跟颜霖等人计较了。

    姜芃姬摆出了诚意,杨涛这边自然也不会不识好歹,因此整体气氛相当和谐。

    谈得差不多了,姜芃姬突然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在卫慈意料之中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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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阳,你说柳羲为何突然提这么一个要求?”

    因为姜芃姬诚意足够,杨涛这里也没有作妖,盟誓内容很快就确定了,双方都十分满意。

    杨涛旧部原先还忐忑各自的未来,如今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但杨涛却没有彻底安心,仅仅是因为姜芃姬提出的要求让他颇为不解。这究竟是信任他还是想要趁机搞事情弄死他啊!

    “主……正泽公无需担心……”

    钱素现在不能唤杨涛主公,哪怕钱素还没改老板,但也要避讳,毕竟这里是姜芃姬的地盘。这么做也是为了杨涛好,减少被姜芃姬忌惮打压的可能性,一山不容二虎,姜芃姬才能是“主公”。钱素也不是杨涛的客卿家臣,挑挑选选之后,他选了一个不疏离但也不僭越的尊称。

    杨涛双手环胸,根本没有发现钱素称呼的转变有什么毛病。

    他叹道,“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便说过柳羲不是个能用常理度之的人,如今一瞧,父亲的话倒是没说错。柳羲这一举动,我真是摸不清楚。少阳,你们看出了什么嘛?”

    杨涛的智商比正常人高一些,但距离专攻心计谋略的谋士而言,他还是缺了一大截。

    反正有现成的外置大脑,手上有场外求助的机会,杨涛也没委屈自己钻牛角尖儿。

    钱素道,“盟誓刚下,柳羲若真有恶意,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展露出来。善待正泽公远的好处多多,不仅能顺利收编正泽公旧部,让他们放下戒备,还能在天下人跟前赢得好名声。”

    杨涛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不清楚她这么做想干嘛。”

    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主公,杨涛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心计谋略,不似年少时候那般缺心眼儿,但他就是瞧不出姜芃姬在他投降之后又让他沾染兵权是个什么操作。她心这么大,真不怕杨涛用人格魅力拉拢士卒,暗中霸占了兵权,趁着姜芃姬哪天懈怠的时候,跳出来搞事儿?

    钱素内心有个猜测,但又不好当着杨涛的面说出来。

    杨涛道,“有什么猜测就说出来嘛,我像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

    大概是卸下了“主公”的身份,杨涛现在空有虚名而无实权,不用像以前端着仪态,说话行事变得随意。他甚至顶着自家小伙伴的死亡射线,抬手搭上钱素的肩膀。钱素走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直视前方,反观杨涛则是东倒西歪,活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般软塌塌的。

    钱素仍旧欲言又止,一旁的颜霖帮他说了出来。

    “柳羲……她大概是想招揽你……”

    钱素松了口气,这个念头憋在心里,险些没将他憋坏了。

    杨涛不解地眨眼,抬手指着自己道,“我不是已经与她盟誓,心服口服了么?”

    “主公口中的盟誓服输,指的是与黄嵩一般被柳羲荣养起来,当一个万事不管的闲暇富家翁,等日后柳羲登基为帝,再赐一个空有虚名的爵位,后世子孙蒙混过日子。”颜霖冷哼道,“柳羲的招揽,怕是想让主公进她帐下为臣,彻底臣服,日后什么日子,那就不好说了。”

    前者虚度光阴,但好歹有保障,说难听一些就是混吃混喝等死的铁饭碗。

    后者还有晋升的空间,代价就是对曾经的对手俯首称臣,日后爬高了还要受到双倍的忌惮。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都没什么好下场。

    若是功高震主、执掌兵权的人是曾经的对手……呵呵,全族上下都不得安生。

    杨涛终于跟得上二人思路,摩挲着下巴道,“柳羲这几日真没摔坏脑袋?”

    颜霖道,“柳羲大概也知道少阳不会立刻答应,所以才借用你熟悉南盛作为借口,让你随军打仗,同时又揭自己的短,表明军中可堪大任的将领不多,让你帮着一旁监军练兵……与其说是放权让你接触兵权,倒不如说是试探你对这事儿有无排斥,她好采取应对之策……”

    杨涛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没想到姜芃姬会为自己弄这么多花花肠子。

    他一时间拿不了主意。

    “那、那我该怎么选?”

    钱素叹道,“此事算是有利有弊,利处在于,若正泽公接受,日后不似黄嵩那般颓废光阴,子孙入仕也不受束缚,但弊端也有……一旦柳羲猜忌起来,正泽公连同族人处境危险。”

    姜芃姬这会儿表现得心胸豁达,谁知道日后是个什么光阴?

    人都是会变的,不然哪里来这么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破事儿?

    君不见多少诸侯与帐下臣子都有过浓情蜜意的蜜月期,过了这个时期,杀熟还少?

    “不是吧?”杨涛面露迟疑,他道,“柳羲与黄嵩,二人当年是什么关系,一块儿喝酒上青楼。我与柳羲虽有交集,但并无年少情谊。她为什么不给黄嵩机会却……听着不靠谱。”

    颜霖冷笑道,“黄嵩与正泽不同,柳羲可不是个任人唯亲的性格,冷漠清醒得很。”

    说得好听是“清醒理智”,说得难听就是“唯利是图”了。

    黄嵩无法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她为什么要放任黄嵩这个隐患掌权?

    相反,杨涛帐下有不少旧部都是杨蹇留下的,作战经验丰富,兵法娴熟,妥妥的正统将门出身。收了杨涛,那些旧部看在前后两任主公的份上,他们对姜芃姬也会更加忠心。

    “柳羲帐下武将不算少,但正经八百将门出身的却没几个。以往的小打小闹,这点儿缺陷并不明显,如今却拿下了整个东庆,南盛只有安慛,独木难支,中诏也被打了个半残,多半挡不住她的野心。铺子摊得大,以前惯用的野路子就不够使了,她自然要另寻出路弥补短板。”

    要说还是颜霖看得通透清楚,姜芃姬招揽杨涛的用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杨涛听后恍然大悟,他道,“这事儿……怕是要好好想想……”

    对其他诸侯来说,被敌人大败、投降敌人已经够耻辱了,俯首称臣还不让他们气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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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涛却不会觉得无法接受。

    顶着空有虚名的爵位,一家子混吃混喝等死固然安全,但出了什么事情,依旧要任人宰割。

    虚名哪有实权来得有安全感?

    要是怕功高震主,日后表现得平庸一些,军衔不高不低,一样挺安全。

    反正,哪怕他手上有了实权,姜芃姬该给他的虚衔爵位还得给,他相当于有两重保障。

    最重要的是,习惯战火纷飞、刀光剑影的日子,很难再回归平静,杨涛不是个闲得下来的。

    颜霖叹道,“正泽慢慢想吧,不论你是答应还是拒绝,记得多拖延一会儿,吊着她胃口。”

    杨涛一脸懵逼,问道,“吊着柳羲的胃口?”

    颜霖道,“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太容易得手的,往往不知道珍惜。”

    吊人胃口,不仅仅是为了让对方知道珍惜,同时也是为了无形中拉高自己的身价。

    杨涛什么脾性,颜霖再清楚不过。

    说句难听的,对方撅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行事果断利落,一旦做下决定就绝不拖泥带水,颜霖这是教他“矜持”,学会摆谱。

    毕竟,现在不摆谱,日后怕是没有摆谱的机会了。

    杨涛神色复杂地道,“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颜霖这话太有歧义了。

    偏偏姜芃姬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女性,一个具魅力权势与一身的女人。

    尽管人类已经摆脱了兽类的愚昧,但有些地方还是共通的。择偶的时候,有能力的雄性在择偶方面更加受到雌性青睐。撇去性别不谈,有权有势的人,的确是更容易吸引异性注目。

    民间有不少八卦,说的就是这位女性诸侯与身边臣子的花边谣言。

    这就跟男性君主身边全是女性臣子,百姓同样会脑补他们有什么不伦关系一样。

    颜霖眼珠子一瞥,瞧了一眼杨涛的脸,罕见地嗤了一声。

    “少阳,你这是什么眼神?”

    颜霖笑道,“正泽容貌虽美,但也不算人间绝色,那位兰亭公不会觊觎你美色的。”

    杨涛对自己的脸一向很有信心,他道,“怎么就不是绝色了?”

    颜霖问他,“你觉得柳羲帐下那个叫卫慈的人,如何?”

    钱素和杨涛一起懵逼,为什么话题偏到卫慈身上了?

    钱素回忆卫慈的脸,听杨涛道,“大雅君子、卓尔不群。”

    颜霖问,“他的容貌如何?”

    大雅君子、卓尔不群,赞美的还是品行道德,颜霖问的是脸!

    杨涛搜肠刮肚想了大半天,总觉得什么词汇搁在卫慈身上都略显艳俗。

    最后,他只能道,“他比少阳就好了那么一点点儿。”

    钱素忍俊不禁,险些没憋住。

    “少阳为何突然提及卫慈的脸如何?”

    颜霖垂眸,平淡说出一个今天大八卦。

    “柳羲腰间的挂饰和卫慈的,反了……你说,一男一女,什么情况下会弄错彼此的配饰?”

    杨涛是成年人啊,如何回答不出来,他心直口快地道,“当然是鸳鸯交颈、共赴……”

    他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禁了声音,钱素也停下脚步,二人震惊地看着颜霖。

    杨涛道,“素记得柳羲腰间配饰不少,为何你会注意这个?”

    钱素倒是明白。

    当年他和颜霖初见,对方就指出他配饰衣着哪里出错,眼尖得像是有强迫症。

    配饰这玩意儿也不是随便就能戴的,什么身份戴什么配饰,什么场合戴什么配饰,什么年纪戴什么配饰……这些都有讲究。若是哪里弄错了,少不了要被人在背后讥笑为不知礼节。

    姜芃姬性格再怎么随性,人家也是一方诸侯。

    今日可是她与杨涛定下盟誓的庄重日子,不可能在这种小细节上犯错。

    真要弄错了……

    多半不是不重视,而是因为……

    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心下很复杂。

    颜霖垂眸低语道,“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杨涛道,“懂懂懂,绝对不说出去。”

    以前还以为愚民传播的香艳八卦是诋毁人,没想到姜芃姬真跟帐下臣子有一腿。

    颜霖淡淡补了一句,“别胡思乱想。”

    那两个人怕是真有感情,若是身为主公的她与众多臣子胡来,那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一个集团势力是个什么风气,他能感受出来。颜霖对姜芃姬的第一感觉就是“清正”,他也发现,除了那个叫卫慈的人跟姜芃姬有些苗头,其他人根本没将他们的主公当成女子看待。

    杨涛最听话了,小伙伴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到了午膳时间,姜芃姬邀请杨涛等人一起用膳,各种珍馐美味让人拇指大动。

    漳州水产多,姜芃姬在直播间咸鱼的指点下,进一步扩张了膳食版图。

    杨涛几个都是水边长大的,倒是不知道常见的鱼虾水产,诸如扇贝生蚝还能这么做。

    要知道,姜芃姬来之前,这个时代的厨艺仅限于白水烹煮,调味料稀少,顶多搁点儿盐。

    士族吃得精细一些,但烹饪手段极少,再好的材料,做出来的膳食味道也有限。

    杨涛算是明白姜芃姬帐下的知客斋食肆能打仗到哪儿,开到哪儿,做的的确好吃。

    于是,杨涛就冲姜芃姬要了一个庖子。

    反正少阳说了,现在姜芃姬有求于他,他稍微任性一些也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姜芃姬答应了,还拨了厨房手艺第二好的庖子,看得杨思眼睛都嫉妒红了。

    他觊觎主公的御用庖子这么多年,没见主公有赏给他的念头,杨涛刚来就抢!

    卫慈见杨思一脸愤愤的表情,笑着将没动过的一盘烤生蚝给了他。

    未曾想,杨思接过之后还白了卫慈一眼。

    卫慈一想就明白,低语道,“等战事结束了,慈府上的庖子分你一个?”

    杨思心下满意,“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反悔。”

    卫慈府上的庖子厨艺不比主公那儿的差,膳食更追求精细,仅仅因为卫慈身子需要调养,吃食更加精细。求不到主公这边的,敲卫慈的竹杠也行,只要能满足这条舌头就好。

    卫慈笑道,“此物不可多食。”

    见杨思挺喜欢吃生蚝,卫慈好心补充了一句。

    杨思道,“为何?”

    卫慈道,“此物,壮阳补阴。”

    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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