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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直播攻略txt下载

    家仆贪墨数额巨大,按理说打死也不为过,但按照此时的律法,哪怕是奴仆犯错也不能随便杀掉,应该跟官府找一声招呼,免得后续惹上麻烦。当然,这只针对普通富裕人家,士族特权巨多,乱世前已经发展至巅峰,再加上乱世法典松懈,他们行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孙兰真将这些背主贪墨的刁仆打死,外人也不会过来哔哔这里那里不对。

    所以,孙兰下意识说出了杖毙这样的话。

    可等护卫准备将人拖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爷爷是主公重臣,名声最重要,哪怕这些刁仆咎由自取,但也要走个流程。

    孙兰记得自家爷爷说过,主公最重律法,怕是不会由着他们胡来。

    若是不慎撞上枪口,难保不会变成主公立威的对象。

    其他诸侯大概会卖重臣一点儿面子,但自家这位主公就不好说了。

    孙兰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愣头青,考虑得更多一些。

    他挥手道,“将这些人全都捆了看好,谁敢逃再打死。”

    管家顿感人生都灰暗了,涕泗横流,哀嚎着求饶、打感情牌。

    奈何孙兰连个眉头都不动。

    这让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孙兰早不是当年软萌说句话都害羞的单纯男孩儿。

    尽管还未及冠,但却有了不少成年男人也不具备的威仪。

    他现在只发愁一事。

    若是向官府过了明路,家里这点儿丑事可就瞒不住了。

    不过——

    幸好他认识几个长辈,明儿悄悄说两句,这事儿应该能摆平。

    总不能叫治家不严、御下松懈的名声扣在自家爷爷头上,毁了老人家晚节吧?

    因为出了这么一档事情,孙兰第二日的计划行程全被打乱了。

    等他处理了刁仆,敲打了嘴巴不干净的仆从,算清楚管家等人贪墨的具体数字,重新做账,一天都过去了。附近的邻居都是爷爷同僚,府上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彻底瞒过他们耳目。

    孙兰打算筹备些薄礼上府拜访,打好关系,顺便让他们将这破事儿瞒住,别闹得谁都没脸。

    等他忙完,这都第三天了。

    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孙兰发现一件贼委屈的事儿——

    他回来的消息也没藏着掖着,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窗都晓得了,但静慧一直都没来。

    莫非真让容礼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静慧忘了自己,看上其他妖艳jian货了?

    孙兰心里惴惴不安,但也知道纠结是没用的,主动出击才有希望。

    他又专程准备了一份厚礼去拜访亓官府邸,理由也是现成的——他随军这两年,亓官让等同于他的半师,令他受益良多,这会儿回来了,怎么说也要替亓官让关心一下师母等人。

    看看师母,顺便……还能看看朝思暮想的青梅。

    美滋滋~~~

    美滋~~~

    美~~~

    等到了亓官府邸,孙兰敏锐发现府邸内的气氛不太对劲,下意识收敛内心那点儿浮躁和喜悦,“数年不见,伯母风采更胜往昔。这是小侄儿偶得的小玩意儿,送予小弟耍着玩的。”

    讨好丈母娘是每一个女婿都要做到的,岳父太难搞,那就迂回从丈母娘入手。

    亓官让的夫人出身河间郡魏氏,乃是柳羲早年西席魏渊先生的庶长女。

    她嫁给亓官让之后,夫妻二人琴瑟和谐,哪怕这些年都是聚少离多,这位夫人也未曾有任何怨言,反倒将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性情温顺柔婉,教育孩子也极其有耐心和爱心。

    孙兰年幼丧母,对这位夫人很是尊重,面对她总有种面对自己母亲的感觉。

    此次回来,孙兰不仅给府上的小家伙准备了礼物,给这位未来丈母娘也准备了厚礼。

    “来都来了,送这些虚礼做什么?”

    亓官夫人面色略显憔悴,眉宇间带着些未散的愁思,但还是打起精神对孙兰露出了浅笑。

    孙兰心下狐疑。

    不过,他没有莽撞询问。

    如果亓官夫人愁的是府上私事,孙兰作为外人,询问了反而冒犯。

    二人寒暄几句,说的内容大致就是这些年过得如何,孙兰趁机将话题引到亓官静慧身上。

    亓官夫人扬起的嘴角僵硬了,愁色越浓。

    由此可见,亓官夫人心里发愁的事儿,多半是出在亓官静慧身上。

    孙兰心下咯噔,搁在腿上的右手猛地一紧,急忙询问道,“莫不是静慧出了什么事情?”

    亓官夫人欲言又止。

    孙兰一再追问,亓官夫人才据实相告。

    亓官静慧在书院跟人发生冲突,被人打断左手,书院夫子勒令她在家反省(修养)一月。

    孙兰听了这话,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静慧……被人打断左手?

    “谁打的?”

    孙兰第一反应就是带人打回来。

    连个姑娘都打,那畜生全家都欠削是吧?

    亓官夫人被孙兰这话噎了一下,正常反应不应该是问一下冲突的原因么?

    听孙兰这话的意思,他是想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找回场子啊。

    亓官夫人苦笑道,“少年人的矛盾罢了,静慧这事儿也有不对的地方,关她一月长个教训。”

    孙兰心下担心得不得了,一听到打断手他就坐不住了。

    亓官夫人知道他那点儿小心思,善解人意地给了台阶,让孙兰去后院看看亓官静慧。

    因为姜芃姬这些年的努力,社会气氛开放了不少,最典型的一点就是男女之间的忌讳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若是搁在以前,孙兰怎么说都不可能去后院看望养病又被关禁闭的亓官静慧。

    如今倒是没事儿了,只要不是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内长时间独处,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静慧作为亓官让长女,身边自然不缺伺候的丫鬟婆子,更加没有忌讳了。

    孙兰步伐急促地去了亓官静慧居住的院落,刚过去便看到一身常服的她坐在廊下,左手挂在胸前,右手卷着一本书。半个身子斜靠在凭几上,慵懒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她有不少区别。

    “静慧。”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孙兰刚接近后院的时候,亓官静慧便听到了陌生的男子脚步,听到呼唤再循声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孙兰。她先是一喜,似乎想起了什么,鼻尖哼了声,扭头继续看手中的书籍了。



    见此情形,孙兰再不知她心情不好,那真是傻了。

    “静慧,我回来啦。”

    侍女给孙兰取来席垫,孙兰便在亓官静慧不远处落座,目光在她的脸和左手来回游移。

    “哼,回来了就回来了,这么高声作甚?”

    预想中的“执手相看泪眼”没有发生,还被讨厌了。

    “你在生我的气?”孙兰忍不住委屈,他的声音不大啊,“我是哪里做不对了?”

    亓官静慧将手中的书搁在一旁,随口道,“我何时生你的气了?”

    “还说没有,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亓官静慧扬起一缕没有温度的笑。

    “哦?写脸上了?那你再看看,我究竟为什么生气?”

    孙兰:“……”

    他哪里猜得到哦,猜对了还好,猜错了就是送命了。

    思来想去,他也没做什么事情惹着对方,除非……那个暖脚丫头?

    亓官静慧道,“猜对了,不过没奖励。”

    孙兰不在,看在竹马的面子上,亓官静慧偶尔也有照拂孙府。

    只是,仆从的心被养野了,例如那个暖脚丫头有了别的心思,每逢静慧上门,她过来端茶倒水的时候都会流露出些让静慧极其厌烦的姿态。渐渐的,她就懒得再去孙府了。

    昨儿还听说了孙府的小道八卦,她怎么可能不气呢?

    孙兰松了口气,急忙解释,“那丫头已经处置了,这般心大的丫头,我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他是清白的呀。

    看他真诚的眼睛!!!

    亓官静慧道,“你跟她有没有关系,干我何事?”

    她嘴上这么说,面上倒是软和了几分。

    孙兰这才有胆子关心亓官静慧的左手,哪个混蛋打的?

    亓官静慧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你怎么不问问被我打的人如何了?”

    孙兰啊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他听到亓官夫人说静慧被人打断了左手,他就担心得想不到其他事情了,下意识认为亓官静慧是弱势一方,根本没想过打她的人如何了。

    “那人如何了?”

    孙兰是个乖宝宝,静慧让他问,他就问了。

    亓官静慧嗤了一声,年轻的眉宇带着点儿冷艳,倒是让孙兰陌生得紧。

    “我怎么可能吃亏?那对狗男女自然是被我打断腿了。”

    孙兰听后一脸懵逼。

    狗……男女?

    这话是从静慧口中出来的?

    静慧白了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可置信的表情。”孙兰老实巴交地回答。

    小可爱进化成母大虫什么的……

    那就是大可爱了。

    静慧长腿一伸,找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孙兰瞧她穿着足袜的脚露在衣摆外,生怕她着了凉,将自己的兔裘脱下给她脚盖上。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亓官静慧道,“说来话长。”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陪你长话长说。”

    亓官静慧打开了话匣子,孙兰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静慧道,“书院创立数年,小时候倒是没什么,但学生们年纪大了,心思也就不那么干净了。与我同级但年岁比我年长两岁的一个同窗,后来……她学业下滑很大,肚子大了……”

    孙兰惊了,“怀、怀孕了?”

    静慧点头。

    “孩子是谁的?”

    静慧道,“城内某个小士族子嗣的,对方也是书院的学生。”

    “为什么?”

    静慧道,“我也问了她为什么,她说什么?她说自己出身贫寒,如今及笄但家中无长辈操持婚事,她担心日后嫁不了好人家,不得不为自己筹谋一番。正巧,书院一个男学生对她有意思,一来二去对了眼。二人……这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居然在书院做了苟且的事情,还弄大了肚子,最后实在是显怀瞒不住了才爆发出来。夫子气坏了,便将他们二人开除。”

    为了防止发生类似的事情败坏学生和学院的名誉,夫子们严令禁止类似事情发生。

    根据私下调查,居然有不少即将及笄或者已经及笄的女学生都有类似担心。

    只是,丑闻爆出来的时间比较及时,她们有心思也不敢有动作。

    孙兰听了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继续听静慧讲。

    “你觉得这个故事,结局该是怎样的?”

    孙兰猜测,“明媒正娶,皆大欢喜?”

    静慧嗤笑反问,“你说出这话的时候,你信么?”

    孙兰:“……”

    好吧,他自己也不信的。若是以前,男学生大可以收了女学生当个小妾,毕竟人家肚子里怀着男学生的孩子,对方还是金鳞书院读了几年书的,总比目不识丁的贱妾好一些。

    只是,现在风头抓得紧,谁敢明面纳妾啊?

    男学生只是小士族出身,祖上功勋也不足以让他有资格纳妾。

    不能纳妾,那能明媒正娶么?

    更加没门了。

    那个女学生未婚就跟他有了首尾,弄大了肚子,名声扫地,怎么可能明媒正娶入府?

    看似挺美好的校园爱情,现实却是残酷的。

    要么让女方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一辈子跟着男方当个玩意儿。

    要么女方将孩子生下来给男方,男方将孩子记在旁支当个庶子抚养。

    要么……

    女方和孩子都滚。

    那位男同学和家长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们嫌弃女方不自爱,婚前勾引男人,跟男方亲亲热热还怀了孩子,害得男方被书院开除。

    十月怀胎,女学生将孩子生下来就后悔了,她吃尽苦头,回想无忧无虑的学院生活,懊悔自己太蠢被男方骗了身子。她生下孩子就抱着孩子去书院,求夫子给她机会改过自新。

    可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每一句话都是给自己开脱。

    例如,她说自己及笄了,但长辈早就去世了,老家无人能给她操持婚事,她再脱几年就没人要了,嫁不了好人家就没未来……诸如此类的“不得已的苦衷”,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教导女班的女夫子被这些理论气得不行。

    正巧静慧也在场,干脆就怼了回去。

    结果——

    结果人家又抓着静慧出身不放,说她父亲是主公重臣,日后不愁婚嫁……例如不少人都知道孙兰喜欢静慧,婚事板上钉钉的,她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静慧起初还能冷静,但她很快就冷静不下来了。因为女学生说着说着就将静慧跟她归为一类,言辞间带着鄙薄和羞辱。

    静慧忍不了就怼了回去。

    换做以前的她,大概是骂不出来的。

    不过她去军营进修了,书院跟驻守军营有些合作,每逢放假就会让学生自愿报名去军营体验一阵子,不少学生嫌苦没去,他们也羞于与这些粗鲁的兵打交道,亓官静慧倒是每次都去。

    待在军营,她学了很多东西,脾性改变的同时还点亮了骂人技能,又毒又狠又溜。

    【我来书院求学是为了日后一展才华,不是为了给自己积累资本学你一般伺候男人的。】

    【莫说现在没有婚约,哪怕是有了婚约嫁为人妇,我也不可能待在后院。】

    【你自己不堪、做事下贱也就罢了,偏生还连累这么多女班学生,你造了多大的孽?】

    【不知悔改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你根本就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难道是我强迫你在书院这个清静地方做不羞不臊的事情?难道是我扒你衣服,打开你的腿,弄大你肚子?】

    【金鳞书院是一方净土,你不珍惜,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你就该趁早滚了,别浪费名额。天底下有的是女人想要往上爬,似你这般甘心堕落的,趁早滚,别玷污这里的清净。】

    金鳞书院女班从成立到现在,承受了多少风言风语和社会舆论压力?

    夫子们扛着压力坚持下来,指望这些学生有争气的,给女班正名,结果出了这么一个货色。

    那个女学生被静慧骂得脸都青了。

    愤怒之下动了手。

    她在书院学了不少本事,没有拿去向男方和男方家为自己争取公道,反而拿来对付静慧。

    论武力,静慧是打不过人的。

    不过她在班级人缘好、威望高,帮手多。

    一番混乱,静慧左手骨头裂了,女方被打断了腿。

    做完这些静慧还不解气,领着同班二十多个女生,带上家丁护卫将男方家给砸了。

    孙兰:“你真砸了?”

    静慧嗤笑。

    “怎么不能砸?他始乱终弃,玩弄书院的女学生,弄大肚子又不负责,败坏数个年级数百女学生的名声,只是砸了他们家还算便宜人了。他不是仗着强权么,那就让他试一试被更强的权压制是个什么滋味。天塌了还有我爹扛着,兰亭公知道了也不会真正怪罪我的。”

    孙兰无言以对。

    静慧道,“这事儿不宜私下解决,遮遮掩掩反而会损了书院女学生的名誉,倒不如高调一些、嚣张一些,光明磊落让世人看看。如此,他们总不好再在背地里编排书院学生的清白。”

    她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维护书院的女学生。

    那个女生的事情给书院女班带来太大伤害。

    “那些眼皮子短浅的,只会拉后腿,指望她们给女班长脸,倒不如自己来。”

    静慧突然想到什么,用审视的眼光将孙兰打量了一番,看得后者无端紧张。

    “孙兰。”

    “我在。”

    “你喜欢我?”

    “是、是是啊……不过,我没有任何僭越的心思……”

    静慧道,“你喜欢我,还想娶我?”

    孙兰不由得臊红了脸,点头嗯了一声。

    “可以,但我有条件。”

    孙兰仿佛听到了百花齐放的声音,那是心花怒放!!!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

    好基友丰仪听闻此消息,神情带着几分怜悯。



    “对、对啊,我就这么答应了……”仿佛是为了强行挽尊,孙兰做贼心虚一般补了一句道,“容礼,不答应不行啊,静慧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向是说到做到的,我可不敢赌。”

    丰仪自然不是因为孙兰答应一个要求而怜悯小伙伴,是因为孙兰面对静慧太怂太没立场。

    这么个性情,日后真要是娶了亓官静慧,还不被对方吃得死死的,一辈子翻不了身。

    丰仪这是恨铁不成钢啊。

    你说平日挺有主张的小伙伴,怎么跑到人家小姑娘面前就什么都忘了?

    偌大的脑袋难道就是用来当摆设的?

    孙兰怯怯地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答应就答应呗。”

    亓官让这位老岳丈实在是太难攻略了,若能用一个承诺就避开老丈人,开启快速通关模式,他觉得还是很值的。再说,现在女子独立一户的现象也越来越频繁,孙兰倒没觉得无法接受。

    他突然想到什么,反问丰仪。

    “倘若长生跟你提这么个要求,你答不答应?”

    “我当然是……”丰仪下意识卡壳一下,思量后道,“自然是会商议一番。”

    孙兰忍不住翻个白眼。

    自己都这德行,还说他了。

    “我不是说商议不商议,我只是问结果。”

    丰仪理所当然道,“商议之后,若无转圜余地,自然是答应的。”

    难不成还能为了个形势上的东西丢弃未来老婆不成?

    光是想想青梅日后会嫁给别人就无法忍受好么?

    孙兰:“……”

    这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有意思吗?

    丰仪自然是笑得出来的,他跟长生有商有量,有一定缓冲的余地,哪里像孙兰啊,孙兰直接秒怂了。他可以预见未来孙兰和静慧有啥矛盾了,多半是前者先怂。这样会被吃得死死的。

    说了这么多,孙兰究竟答应亓官静慧什么呢?

    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概括就是为了户主的事儿。

    户主对于直播间咸鱼们而言,户主不过是个名字,户口本上写第一页的人是谁无关夫妻利益。因为法律规定,夫妻关系续存期间,不论谁当户主,夫妻所享有的权利都是一样的。

    假设夫妻有一方想要处置夫妻共同财产,例如贷款或者售卖,都需要经过另一方的同意。

    真正实行起来如何暂且不说,至少有这么一个说法。

    搁在孙兰他们这个时代就不一样了,户主所拥有的权利和义务与其他人略有不同。

    亓官静慧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不是让孙兰入她的户籍,孙兰是独苗苗,她这么提,别说孙兰如何,光是孙文老爷子也不肯答应的。亓官静慧又不是要结仇,自然不会提这种要求。

    她跟孙兰提的要求是户籍独立。

    换而言之,哪怕她跟孙兰成婚,她也能保留自身户主的身份。

    孙兰答应了,反正女营士兵都是这样,静慧提出这个要求也没什么过分的。

    不过——

    丰仪倒是觉得这对小情侣有些一厢情愿,双户主实行的难度可不小,未必能成。目前的户籍,要么是男子当户主,要么是女子当户主,后者特指女营出身,来日成婚后,男方入户。

    注意,这里不论是男是女当户主,一个家庭只有一个户主。

    孙兰和亓官静慧却是想一户双主。

    现在的户籍和户主,可不是写个名字那么简单,这还关系到方方面面。

    户籍的成立不仅是为了稽查人口,还有征课赋税、调派劳役的作用,记载的内容也包括每户男女的人口、姓名、性别、出身年月日、籍贯、身份、相貌乃至财富情况。户主拥有较大的权利,但与此同时也肩负着比较沉重的义务。若是双户并行,实行起来工作量极大。

    另外,女子担任户主的情况并非姜芃姬这里独创,其实以前也有例子,不过有一定条件。

    家中无男丁者,方能立女户,也就是女子为户主,享受比较优待的赋税。

    这个女子要是死了,那就是绝户。

    丰仪不得不提醒自家小伙伴,让他对现实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暂且不知道主公实行女户是一时之计,还是要做长远打算,但真正实行,时下的律法必须大改。赋税乃是一国立国之本,若是盛世太平,莫说大改,小改小闹也会动摇各方利益,引来无数反对,于家国稳定无益。如今却是乱世,哪怕是大刀阔斧地改,无人敢于她置喙。”

    这俩小年轻一拍脑袋做决定,浑然不顾实施的可能性多大,丰仪可不是他们。

    “倘若大规模认可女户的存在,但又不免除女户的优待,必然会让不少百姓钻这空子,这对国家赋税毫无益处,那就不可能长久且大规模实行。若是取消女户优待,赋税对于独身一人的女子而言过于沉重,日后愿意独立的女户会越来越少,这也与主公近些年的举动背道而驰。一门双户并行,势必会让户籍由简至繁,官府负担增加,同时也意味着赋税征收变得繁杂,于情于理都没有实行的必要。若要实行,必然是牵一发动全身,只看主公愿不愿意了。”

    丰仪将自己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让孙兰二人有个心理准备。

    孙兰一听这话,他也冷静下来,按照大夏朝和东庆现有的征税办法,户籍、人丁、田地之间有着紧密联系。人口不变而户籍增多、变得复杂,那就意味着征税徭役也会随之复杂起来。

    “那该怎么办?”

    孙兰有些愁眉苦脸,答应都答应了,若是实行不了,他怎么交代。只让他当户主,静慧不肯答应,只让静慧当户主,自家爷爷不肯答应,若是让两个人都当户主,官府那边又没这个规章制度,多半也是不肯答应……唉,他就是想成个婚而已,怎么还要面对这种世纪性难题?

    “长生又没给我出这个难题,我又不用愁。”丰仪以扇掩面,笑道,“你问我,我怎知?”

    孙兰:“……”

    友尽!!!



    “容礼啊,你怎么忍心?”

    孙兰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好基友,说好基友一生一起走,怎么半道将他踹下车?

    丰仪道,“这事儿我是真帮不了你,给你支个招,写封信找孙老爷子或者亓官军师。”

    孙兰见自家好基友想和稀泥,不得不亮出底牌,他转身准备去找静慧。

    丰仪眉头一挑,下意识觉得孙兰不是这么省心的,追问一句。

    “阿兰,你去哪儿?”

    “找静慧,让静慧找长生谈谈。”

    如果长生也被“挑拨”得叛逆了,给丰仪提出同样的难题,丰仪岂不是成了他的难兄难弟?

    届时,他倒是要看看,丰仪这小子还怎么独善其身。

    丰仪见他迈步就走,连忙伸手将孙兰的手拉住,郁闷道,“你这招是想跟我同归于尽?”

    孙兰停下脚步,笑道,“好兄弟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没道理孙兰为了这事儿愁得掉发,丰仪这小子却美滋滋的享受,太不公平了。

    丰仪:“……”

    见鬼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想到孙兰这浓眉大眼的小子也有这份险恶用心。

    “容礼,你究竟帮不帮忙?”孙兰睁着亮晶晶又无害的眸子,看得丰仪内心又是一顿臭骂——孙兰这货跟孙老爷子不一样,扮猪吃老虎倒是挺能耐的,这是吃定了自己拿他没辙。

    “真是欠了你的。”

    丰仪叹了一声,好歹是朝夕相处多年的同窗同僚兼朋友,见死不救也不是他的风格。

    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孙兰想了亓官家大娘子多年,总不能叫他一直当单身狗。

    孙兰笑道,“果然还是容礼仗义。”

    若非教养约束,丰仪这会儿真想翻个白眼表达自己的内心。

    什么“仗义”?

    要不是孙兰这不要脸的小子软硬兼施地威胁,他也不至于上这一艘贼船。

    “容礼,你说说你的法子。”

    丰仪作为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年轻人,孙兰对他寄予了厚望,他肯定有法子的。

    “法子?写信给主公,先探一探她的口风。不然的话,我们俩擅作主张的结果便是你的爷爷、我的父亲,他们都兜不住。”丰仪道,“虽说静慧只是要求保留户主身份,日后不拘泥内宅,看似简单、没什么问题的要求,背后却牵扯了诸多我们沾碰不得的东西,我们解决不了。”

    孙兰表情哑然。

    他没想到丰仪说的办法就是找长辈,之前是找爷爷,现在是找主公。

    毕竟是孙老爷子培养多年的孙子,孙兰的政治嗅觉也有,只是不如丰仪那么敏锐。

    “试探主公的口风?”孙兰道,“倘若主公有意长久推行女户,扶持女子,一门双户主兴许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不过,推行双户主又会牵涉赋税、人口稽查等问题,唯有从根源解决才能让一切水到渠成。倘若主公有意,我们的问题必会得到回应。反之,主公若是按下不表,那便意味着女户的事情要有其他变化,有可能是进一步改进,也有可能是一时之计?”

    丰仪点头道,“这事儿还需要主公表态,我等才好想办法,不然就是白费功夫。”

    如果主公没这方面的意思,他们两个一头热,最后也是无用功。

    孙兰不确定地问,“容礼,你瞧这事儿……有多大可能?”

    丰仪以扇遮面,唯独露出的眼睛漾着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的主公,究竟是女子。若是不改变世人对子嗣继承的观念,来日有了子嗣,延续的却是男子的香火,岂不是意味着她十来年的征伐都是给少主之父做了嫁衣?”丰仪看得透彻,孙兰看得一愣,头一回发现自家好基友是丰真亲生的,“人活一辈子,或为钱财、或为功名、或为地位、或为权利,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自己。为何世人这么在意香火?自然不仅是为了死后有后人香火供奉,死后的世界如何,唯有死人知道,活人不知,另一重原因便是薪火传承。”

    奋斗一世的硕果,自然是想给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又有亲疏之分,好比手心和手背。

    如果世人都认为男嗣延续的是男方一脉的香火,那么主公未来的一切传给了男嗣,在世人眼里,不就相当于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哪怕儿女都是自己生的,但心里终究不爽快。

    孙兰道,“主公不是这种愚人,思想岂会如此狭隘?”

    丰仪叹道,“你怎么将自己都骂进去了。”

    孙兰噎了一下,倏地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发青。

    丰仪道,“这不是愚人的想法,只是寻常人都会有的想法,算不得狭隘。倘若你未来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注定要嫁人入了旁人的户籍,你劳碌半生的东西都要被女婿通过你女儿占去,你心里可痛快?反之,若是女儿独立一户,延续香火,百年之后,你心里也会舒畅一些。”

    谁都喜欢占便宜而不是被人占便宜。

    只是,延续数千年的传承观念,岂是这么容易被扭转的?

    孙兰道,“这么说……主公答应的可能性很大了?”

    丰仪笑道,“先探了口风才知道结果。”

    他这一套分析搁在普通人身上大概是可行的,但搁在姜芃姬身上却不太对。

    哪怕结果是一致的,但分析过程却是大相径庭。

    因为孙兰把话说得太满了,所以他现在有点儿方,不太敢去看静慧,生怕对方对他失望。

    殊不知——

    他这些反应都在人家意料之内。

    因为父辈的关系,长生与静慧也算是手帕交了,关系极为亲昵。

    静慧刁难孙兰的事儿没多久就传到她耳朵里。

    她道,“我看这事儿不好办,你这是故意刁难人家。”

    作为金鳞书院强大师资力量培养出来的学生,静慧和长生先天基因又给力,自然不差。

    推行一门双户会有什么阻碍,心里也是清楚的。

    “我自然知道不好办,但也正好让他知道,娶我可没那么容易,亓官家的女儿也不是寻常内宅妇人。他敢娶就该做好心理准备,免得来日跟我为这争吵,倒不如一早就说得明明白白。”

    长生嚼着嚼着花生酥,眼珠子忍不住打转。

    远处,丰仪正跟孙兰凑一块儿想着如何给姜芃姬写折子,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有种不祥的预感。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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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真说起来,这还是丰仪二人第一回正经八百给主公写折子。

    每一字每一句都斟酌了再斟酌,力求用最精简的语言说清楚事情。

    为此,两个金鳞书院的优等生熬了一整宿,写废的草稿足有厚厚一叠,始终定稿不下来。

    倒不是说他们有完美强迫症,更不是他们腹中墨水不够用,仅仅是因为这事儿越写越深入,越深入越让二人感觉棘手。偏偏他们还要硬着头皮去写,这才犹豫不定,写废了不少稿子。

    从天黑到天亮,二人经过数个时辰的商讨,终于定稿成功。

    “我说怎么脑子有些昏沉……原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孙兰走到窗前打开窗,金灿灿的晨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笼罩在人身上,仿佛披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丰仪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和烛火,骤然被没什么温度但格外灿烂的晨光映照,酸胀的眼球就忍不住发出抗议了。他下意识抬手遮住眼前,隔绝晨光,这才好受不少。

    “时辰不早了,我去唤人准备温水洗漱。”

    清洗过后再去补个觉,免得熬夜修仙修得猝死。

    丰仪缓慢从席垫上起身,饶是动作够小心了,脑子有些混沌,双脚软绵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未等他吩咐,仆从先一步告诉他,风家大娘子和亓官家大娘子登门拜访。

    “静慧怎么来了?”

    长生倒还好理解——因为两家住得极近,府上多有往来,长生打小就喜欢上门找丰仪玩耍——静慧就不太能理解了,两家关系也没走得那么近,她一大早上就登门拜访——

    思及此,有些迟钝大脑终于想到一个人。

    丰仪将目光转向修仙修嗨的孙兰,这货的反应比他还慢,这会儿还在懵逼状态。

    他想,他知道亓官静慧突然登门拜访的主因了。

    “洗个脸,别一脸油光、满目呆滞地出去见人。”

    尽管大家都这么熟了,但小伙子还是不想女方瞧见自己满脸油光、眼角眼屎都没洗的模样。

    哪怕这两位都是模样英俊的少年郎,但哪个让少女怀春的少年郎不是精心拾掇过的?

    “容礼哥哥,我来找你啦。”

    欢快的声音传入室内,驱散了原先凝重的气氛,好似给空气注入了一股活力。

    长生二人过来的时候,丰仪他们已经在仆从的服侍下用温水靧面,带着温度和热气的巾帕与脸接触,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用牙粉仔仔细细刷了两遍牙,再用温水漱口,重新将长发梳好,佩戴零碎的腰饰。不多一会儿,又是两个清清爽爽的清爽少年郎啦。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丰仪收拾好了才出来见人,“可曾用了早膳?”

    长生道,“还未呢。”

    丰仪顺势道,“那便一起先用了早膳再谈其他。”

    “容礼哥哥,瞧你与阿兰眼底的青黑,你们昨夜愁得没睡呢?”

    长生笑着微眯双眸,含笑的眸子扫过二人眼底的青色,再瞧他们不怎么高的精气神,一下子就猜出两个小伙伴昨夜修仙一整宿了。只是,她话中的幸灾乐祸太明显,被丰仪敲了脑门。

    “好啊,你们俩专程过来瞧我等二人如何狼狈的?”

    长生笑道,“这只是顺道啦,原先还想效仿静慧姐姐给容礼哥哥出难题的……”

    丰仪上扬的笑容僵硬住了,他现在听到“难题”二字就有些怂。

    亓官静慧不给长生带个好头,怎么尽教坏人呢?

    未等他表示什么,长生用帕子轻抚他眼底下的青黑,心疼道,“瞧了你人,我就不忍心了。”

    尽管没说什么温情脉脉的话,但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丰仪倍感温暖。

    看,长生才是小可爱,亓官静慧这种就是披着小可爱假皮的罗刹女。

    孙兰瞧这二人旁若无人般大撒狗粮,隐隐有种胃胀的错觉。

    他也不是个傻的,这个时候不卖惨博同情,那等什么时候呀?

    四人用过早膳,长生询问道,“阿兰打算如何解决静慧姐姐提出的难题?”

    孙兰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心里有几分忐忑——这可是他和小伙伴熬夜修仙才写的答卷。

    亓官静慧本来也没真正强求,只是刁难而已,孙兰无法达成也无妨,有那份心就行。

    见孙兰真拿出“答卷”了,她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想要瞧瞧。

    不知眼前这两位“才子”呕心沥血一晚上能给出多少分的答卷。

    长生也凑过来瞧,二人唇角原先还噙着笑,越往下看目光越是凝重。

    看到最后,长生道,“不可。”

    静慧将几张纸整好折叠,同样也道,“我也不赞成。”

    金鳞书院是什么都教,夫子们更加注重教材和实事相结合,越是高年级接触的内容越是贴近现实局势。静慧与长生不是同一级,但二人的成绩在金鳞书院同级中都是名列前茅。

    在校有各位大儒悉心教导,在家还有家人给开小灶,不优秀也说不过去。

    长生出身风氏,爷爷风仁还是金鳞书院大佬之一,开小灶不要太简单。

    亓官静慧的外公是河间大儒魏渊,魏渊老爷子也搬来养老了,顺手还能教导外孙女。

    哪怕二人还未真正出师,但政治嗅觉不比丰仪差,甚至因为出身家学的缘故,更加敏锐。

    她们看了折子的内容才知道是什么让丰仪他们彻夜未眠,越看越是心惊胆战,当下就否了。

    “你们可知这折子内容若是泄露出去,你们处境会如何?”长生露出罕见的凝重神色,“这折子涉及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损伤利益的人动不了兰亭公,但动你们却是不费劲的。”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门双户主那么简单了,这里面还有赋税更改的建议。

    赋税这东西,一旦开了个头,那就刹不住脚了。

    长生光看前几条更改建议,她就知道这东西流出去会给孙兰他们引来大祸。

    哪怕他们有长辈护着,但只要有这么一桩“污点”,往后的仕途怕是悬了。

    静慧也后悔了。

    早知道孙兰会打这主意,她就不会拿这个刁难人,还不如换种温和的方式,好好交谈一番。

    孙兰的脾性她是知道的,亓官静慧也不担心自己会跟寻常妇人一样在后院蹉跎一生。

    哪怕孙兰反对,亓官静慧还能依仗自家老爹呢,父亲一向很支持她向兰亭公看齐和学习的。



    孙兰道,“我跟容礼也商议过,此事牵涉甚大,不便走明路,只能走密折的路子。”

    若是过明路,接触这份折子的人会很多,消息瞒也瞒不住。

    若是以密折形式递上去,里面的内容只有心腹重臣和主公才能看到。

    相较于前者,后者的保密性就高得多了。

    长生忍不住拧眉,“若只是为了静慧姐姐的考验,大可不必这样。”

    一个不好,树敌无数也就罢了,怕就怕会填上性命。

    丰仪道,“起初是因为这个,但密折写好之后,我发现意义就不止如此了。”

    长生有些焦急,但还是按捺着听丰仪解释。

    丰仪道,“我记得,我与阿兰随军之前,书院夫子上的最后一课,题目便是‘乱世之因’。夫子让我们探讨导致乱世的根本原因。若是记得没错,夫子还将这编撰成册了……”

    长生点头。

    她也是高年级学生了,学习的内容更加贴近时局政治,类似的课程也有上过。

    丰仪继续道,“这个题目,我记得不少同窗说是皇室荒银贪婪、横征暴敛,因为他们的错,以至于天下大乱,也有人说官宦沆瀣一气,使得黎民百姓饱受水深火热之苦,更有人说天灾人祸频繁,百姓才化身暴民。东庆如此,南盛如此,但这个问题的答案真就如此肤浅简单?”

    长生道,“自然不是,这些只是一部分原因,却不是主因。”

    巧的很,长生前阵子也上了同样的课。

    她找自家爷爷开小灶,从这位睿智的老人家这里学到了很多。

    导致一个国家灭亡的,不可能是局部因素,而是关乎整体的因素。

    丰仪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进入军营之后,我又跟几位军师请教,有了不同的见解。亓官军师曾说起过东庆末年国库问题,皇室好大喜功、挪用军需是一个问题,但并不能掩盖国库收入连年降低的事实。这些钱尚且不能满足皇室挥霍,哪有余钱装备军需?问题是,根据最近一次人口稽查,东庆灭国之前,人口不减反增,但国库税银却不增反减。这块地方,究竟是哪一处出了问题?仅仅是因为有人挪用税银,中饱私囊?哪有这么简单呢……”

    长生道,“容礼哥哥,这些……不是没有想过,但谁也不敢动啊。”

    丰仪说的内容,长生自然也有思考过,在爷爷的指点下,她也剥丝抽茧分析了不少内容。

    哪怕理解没有丰仪这么深刻,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因为天下五国都是大夏朝分裂的,各国的赋役制度整体上是类似的,只有细节不同。

    所谓赋,便是以土地为征收对象,而役则是以人头为征收对象,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人力。

    以东庆举例,东庆的赋役制度相当复杂,整体上还是沿用大夏朝时期的模板。

    青壮服役的项目不仅多还很重,若是不想服役,则需要按人头缴纳一定的钱粮,哪怕不服役,还是要缴纳一定的人头税。赋税的名目倒没那么多,但说起来也很坑爹。

    田赋是按照占田额的平均产量抽取一定比例的。

    什么是占田额呢?

    一户人家平均占田的面积。

    例如马爸爸有十亿,穷人甲有零元,二人平均存款就有五亿。

    亩产抽成就更加容易理解了,一亩田产出十成,官府抽取五成,这个比例还算低的,有一段时间甚至抽成达到了八成。换而言之,农民辛苦耕种一年的收成,官府便要收走五成到八成,剩下两成给百姓,这两成还要扣除一家子的人头税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税目。

    这点儿米粮连吃都吃不饱,更别说匀出来上缴官府免除繁重的徭役。

    要是徭役征到你家头上,那就乖乖出人吧。

    当然,这些指针对普通百姓,士族贵胄有特权,减税免役,一点儿毛毛雨就能应付。

    东庆建国初期,普通百姓手中的确有不少良田,占田额也不算太离谱,但天灾人祸不是人力能预测的,不少田地被百姓以低价转卖给了士族。士族等高层从百姓手中获得更多的土地,达到兼并的目的,百姓手中的田越来越少,但以占田额为标准收的税却没怎么少。

    通俗来讲就是收入低了,缴纳的税却没低,意味着百姓到手的钱也少了。

    时日一长,百姓不堪重负,越来越多人贱卖自身给士族当了农奴或者雇农,借此争取活路。

    土地兼并之后,士族手中的田地越来越多,但他们作为特权阶层,实际拥有田地的数目比理论上的占田额大得多,这就意味着他们手中的田地越多,免税的田也越多,收入自然越高。

    不仅如此,士族还能用自身特权为本就低廉的税进行减免。

    穷的百姓越来越穷,富有的士族越来越富有。

    交税的百姓少了,交税的士族也不增加,整体国库收入自然是走低的。

    再加上各个地方官府贪污税银,国库收入能高得起来才怪。

    国库没钱,穷得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这国家吃枣药丸啊。

    东庆的情况倒是没那么糟糕,但架不住皇室太能挥霍,作着作着就把自己作死了。

    长生记得书院夫子程靖先生的话——赋税乃是国家立国之本。

    那些说金钱如粪土的假正经都该去吞粪。

    不说远的,光是近的几个国家王朝的兴衰就说明国库赋税的重要性。

    若是要动这块,姜芃姬跟士族的矛盾会越发激烈。

    不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提出赋税改革的混蛋都会被拉出去祭天啊。

    长生望着丰仪,眼底满是挣扎。

    “你放心,我有分寸。”丰仪知道长生担心,温和道,“主公不会不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她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真要拿人开刀,也不会拿我与阿兰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开刀。”

    说白了,他和孙兰捆一块儿,分量还是不够。

    真要改革,多半也是算计哪个倒霉催的士族,拿人家全家祭天酬神。

    这次看似风险极大,但若是搏对了,丰仪能少奋斗二十年呢。



    丰真怎么也想不到自家乖巧听话的大宝贝儿子,关键时刻却冷不丁给他挖了这么个大坑。

    此时的他还在路上。

    从南盛宁州到东庆丸州,两地相隔甚远,丰真一行人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一身骨头都要颠簸碎了了。除了舟车劳顿,南北两地的气候温度也让丰真不太适应。南盛的冷是带着湿气的阴冷,冻得骨头都打想打哆嗦,东庆冬日的冷却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出个门都要全副武装。

    他们抵达丸州的时候,距离除夕不足一月,百姓大多窝在家里过冬,路上极少能看到人影。

    外头天寒地冻,车厢内却是暖意融融。

    车厢内,丰真和钱素两个文士都全副武装,戴着锦帽、披着貂裘,怀中揣着暖烘烘的手炉。

    钱素是生长在温暖水乡的南方人,何时见过北方这么大的雪?

    起初还有些兴奋,看得久了,那股子新鲜退去,心底只剩对百姓的担忧。

    “积雪厚重,不知百姓这个冬日该怎么过……”

    虽说瑞雪兆丰年,但雪太大了,那就是雪灾,百姓房屋质量又不好,每逢冬日不知有多少百姓的房屋被积雪压垮。没了遮风挡雨避寒的房子,这么冷的冬天该怎么过呀——

    钱素眉头染着愁色,反观丰真这货一路都是好心情,甚至有雅兴温酒小酌,喝得两颊飘红。

    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解释了两句,宽慰了钱素。

    “你没发现我们一路行来,路边就没瞧见一具百姓尸体?”

    莫说冻死在外头的尸体,他们连大活人都没瞧见几个,官道上的积雪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丰真吹捧了一下自家主公,笑道,“主公治下宽和,待百姓极好,岂会让他们连冬日都过不好?今年这场大雪不算太大,百姓应对早已有了章程。哪怕百姓居住的屋子被积雪压垮了,官府也会将他们安置在避难之处,等房子修缮好了再回去的,不会让他们有三长两短。”

    外人说得天花乱坠也比不上亲眼所见,丰真笑着道,“进了城你便知道了。”

    其实,不用进城,钱素也知道自己担心有些多余。

    进入丸州之后,钱素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官道附近总有村落,这些村落的房子还都整整齐齐,好似一个娘胎出来的多胞胎兄弟。要知道百姓的村落,房子盖得五花八门,不仅模样不好看,质量不牢固,位置也是乱七八糟。这些村子却不太一样,整整齐齐,看着就舒服。

    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瞧见有百姓爬上屋顶清扫积雪。

    隔得距离有些远,他瞧不清百姓的模样,但却看得见对方穿着很厚实,足以御寒。

    丰真给他解惑,“官道附近的村落都是官府统一招募流民新建的,这些百姓大多都是流民,还有一部分是深山村落的百姓,经由官府做主,从山上迁徙下来。建在官道附近,其实也是为了他们运粮方便,借由官道的四通八达,百姓可以将家中积累下来的农物运往各地贩卖。”

    此处距离深山不远,还有开辟出来的农田,百姓可以在此修生养息,自给自足。

    当然,官道的养护也由这些村落轮流负,例如冬日积雪,各自负责清扫某一段路。

    一个冬季下来,官府会下拨一定的钱粮或者各种植株春种给这些村子的百姓。

    钱素道,“故土难离,他们会愿意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

    “起初还真有一部分百姓不愿意,甚至怀疑里头有什么阴谋。”丰真笑着道,“东庆也经历数年战乱,百姓深受其苦。官府给他们搬了地方,换了房子,送了良田、春种、农具、耕牛,谁又会真正死守着老地方不肯挪窝呢?树挪死,人挪活,只要一个村子的某些人变得富足了,其他人再固执也会心动。主公心怀大善,这些百姓也不是不知好歹……”

    除了少数几个心腹,无人知道姜芃姬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钱素听后,赞同丰真的说辞,姜芃姬的确是个仁善的明主。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只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住上好房子,实在是难得。不少诸侯只晓得发展自身,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资本去逐鹿天下,难得有这么一个诸侯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却造福黎民百姓。

    越是了解,钱素越是替曾经的自己感到羞惭。

    偏见真是要不得!

    丰真听了钱素的话,但笑不语。

    姜芃姬造福百姓是真,不过这个建设计划也不仅仅是为了百姓。

    因为乱世,不少百姓出生无法登记户籍,属于黑户,没有户口自然无法进行人口稽查。

    没有精确的人口统计,日后的税法如何执行?

    将百姓迁徙到固定的村子,统计人口,安排户籍,不仅是为了造福百姓,同时也是为了对百姓进行统一管理,保证社会治安。这些屋子也不是送的,照旧还是低价租赁给百姓,鼓励百姓生产创造价值,再向官府买下屋子的永久居住权……这些都是隐形存在的人口红利。

    在丸州,这样的村落比比皆是。

    这些村落全是围绕耕地和官府修筑的道路建设的,少则一村四五十户人,多则一村百户人。

    当然,这些建设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基本是修好一个村子搬一批人。

    起初百姓还不大愿意,后来都伸长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希望能轮到自家。

    车轱辘继续往前滚,没多久便看到高大巍峨的象阳。

    说是县已经不大附和了,这里的常住人口甚至比最大的州府还要多,城池不停向外扩建。

    当然,这些扩建都是有章程的。

    入了城,看到城内整整齐齐的房子,钱素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知道世上有个词叫“强迫症”,大概能明白心底的感受。

    不论是村落建设还是城池建设,主事人的强迫症是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晚期?

    屋子要整齐划一,屋檐的装饰都要一模一样,建筑规格不能有一处不同,甚至连地上铺着的青砖都要按照一定的规律……因为姜芃姬当年在湟水会盟安利青砖制作方法,不少诸侯回去也开始折腾,但他们弄得四不像,青砖铺得不是很美观整齐,但象阳这里却不一样啊!!!

    待在这样整齐的地方住久了,估计连性格都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改造。



    钱素这想法不是没道理。

    象阳有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哪怕是文盲也能说上两句。

    百姓不识字,但在这里生活近十年,这些规章早就融进骨子里,形成一种特殊的精神面貌。

    钱素入城之后,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世外桃源。

    象阳的格局与其他城池不同,人有人走的道,车有车走的道,因此这里的道路格外宽阔,足够五架马车并行。每隔五百步,路边还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桶,时不时有百姓朝里面丢什么。

    街道宽敞、干净、有秩序,让钱素这位土豪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局促。

    嗯……

    那种局促感类似于文盲混入学霸圈子。

    丰真露出久违的表情,兴冲冲给钱素解释。

    “那些木桶是做什么的?”

    “丢废物的,还有牛马的秽物,路上不允许有这东西,若是不处理被抓是会扣钱的。”

    “那些奇怪的车怎么回事?”

    钱素瞧见隔壁路过一架两匹马拉的马车,除了头顶,四面都是敞开的。钱素瞧了一眼,发现车厢隔了三块木板,放了六张胡凳,里面坐着六个穿着还算干净的普通百姓。

    丰真瞧了一眼,说道,“车马行弄的公共马车。”

    “按照古制,庶人一驾,士两驾,大夫三驾,卿四驾,诸侯五驾,天子六驾。”钱素眉头拧了起来,面上颇为不悦地道,“观穿着,这些分明是庶人百姓,岂有这个资格?”

    “说是这么说,但一匹马也拉不动六个人啊。”丰真道,“起初也的确有士人反对,不过主公那个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车马行也有利于百姓,两马拉车又怎么了?”

    象阳越来越大了,居住百姓也多,南北东西隔了老远距离。

    姜芃姬为了安置上了年纪的战马,弄了个车马行,让马儿拉车,车夫都是退役下来的士兵。

    让马儿拉车,省了百姓走路的功夫。

    当然,上车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普通人家都承担得起。

    若非姜芃姬拍板,这个车马行还弄不起来呢。

    因为双马拉车是士人才有的福利,普通民间组织也不敢跟风弄什么车马行,生怕被扣个僭越逾制的罪名,所以,车马行一直是官方机构。为了便于管理,还弄了个车牌标记。

    因为成本太高,这时候马车牛车可不像后世的私家车那么普及,交通也未曾拥堵过。

    百姓可以在固定的站点等车,若有空车就能上。

    有趣的是,起初叫嚷着反对的家伙,后来也开开心心用车马行的公共马车。

    没办法,不是谁家都有钱养马车牛车,大多时候都是靠双腿。

    既然有这么便利的交通工具,普通庶民都能用,凭什么他们不能用?

    钱素看得津津有味,从起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平静,但中途却没怎么合拢嘴。

    “到了——”

    丰真下了车,暗中揉了揉老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另一辆马车前。

    “两位夫人可以带着小郎君和小娘子下来了。”

    车帘掀开,颜舒窈和杨柔嘉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轿凳下来,怀中都抱着包裹严实的宝宝。

    丰真跟姜芃姬申请调到丸州,名为正事,实则偷懒。

    姜芃姬见不得他太开心,将护送杨涛和颜霖夫人的事情交给了他。

    杨涛和颜霖都是有家室的,但南盛条件艰苦,不太适合妻儿生活,姜芃姬便建议让他们的妻室都搬去丸州安顿。姜芃姬纯粹是关心下属,但搁在杨涛二人耳中却是隐含一点儿威胁。

    这不是好心,这分明是让二人交出人质。

    不管有没有这个意思,杨涛二人只能答应。

    这桩破事儿就丢给丰真,钱素自告奋勇来搭把手。

    说是给丰真分忧,实际上还是暗中保护两位夫人和孩子,防备可能存在的危害。

    聪慧如姜芃姬,自然明白这些人举动背后的深意,她也没解释,让这些家伙脑补去。

    #这就是个所有人都在勤勤恳恳勾心斗角,唯独主公在浑水摸鱼的喜剧#

    “日后便住在这里了?柔嘉住哪儿?”

    颜舒窈这些日子都在惴惴不安,等她看到日后居住的宅邸,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

    “杨将军与颜军师关系亲密,主公的意思是安排二人住得近些。查了查如今还空着的宅子,唯独这里比较好。地段清净,但距离闹市也不远。这是杨将军的府邸,对门这座是颜军师的。”

    作为盖房子狂魔,自家主公刚入主襄阳县就盖了上百座宅子。

    少部分留下来,一部分分给最初的班底当奖励,剩下都高价卖给迁过来的士族或者土豪。

    自家主公这个黑心商人配上卫慈这个水军扛把子,此处的宅子被炒得极贵。

    这两年,光是卖房子就赚了不少呢。

    自家那座花了一文钱买的宅子,如今翻了无数倍。

    若杨涛他们知道自家主公送了这么一座宅邸,还不更加忠心啊。

    “多谢兰亭公。”

    颜舒窈暗松一口气,冲着南方行了个礼,又对丰真颔首道谢。

    丰真笑道,“再过一阵子便是除夕灯会,二位夫人若是得空,可以带着婢女出门玩玩散心。”

    事实上,象阳进入除夕前一个月都很热闹,各项商家预热活动也都有些后世的奸商雏形。

    这些景象唯独象阳才能看到,对颜舒窈几个外地人来说,相当稀罕。

    丰真安顿好了几人,这才回了家。

    殊不知,自家儿子的青春叛逆来了,画风相当奇特。

    想想他在同僚面前吹逼儿子如何如何好,他这个老子教育怎么厉害,他就忍不住锤死自己。

    瓜娃子,你坑死你老子了!

    丰仪的密信顺利抵达目的地,到了姜芃姬手中。

    密信之所以是密信,保密性是最重要的,有资格看信函内容的人绝对不出三个数。

    丰仪几个熊娃子的运气不错,这封密信直接到了姜芃姬手中。

    “丰仪?丰真家的容礼写来的,莫非是湛江关出事儿了?”

    姜芃姬还不知道丰仪和孙兰重回学院,继续深造,以为二人还在前线当牛做马。

    她撕开火漆,取出里面厚厚的密信。

    此时金乌西坠,室内光线昏暗,把姜芃姬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

    唯独那双漆黑而锐利的眸子,似一双鹰眼,目光凝重地盯着猎物。



    “夫人,不好了,老爷突然说要准备家法——”

    老管家急匆匆过来找万秀儿搬救兵的时候,万秀儿正在护理养肤,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准备家法?”

    闻言,万秀儿眉梢轻蹙。

    府上还有这东西?

    不对——重点应该是为什么请家法,罚的是谁!

    万秀儿急忙从席垫起身,顾不上涂脂抹粉,直接素颜朝天跟着管家去“救人”。

    “老爷怎么突然请家法了?何人犯错?犯了何错?”嘴上这么问,但聪慧如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丰真府上满打满算才三个正经主人,丰真不会请家法罚自己,那就只剩一个丰仪了……只是,丰仪这个孩子自来乖巧,如何会惹得丰真动怒,不惜去请什么家法?

    老管家也是伺候丰真多年的老人了,作为下人的他不会擅自插手丰真教育孩子,他如此匆忙过来找自己救场,可见这次事情不同寻常。万秀儿眉头紧拧,脚下行走带风,顾不上仪态。

    老管家苍白着脸道,“老奴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大郎君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突然暴怒,不仅要请家法,还扬言要亲自鞭死大郎君,省得他、省得他又闯下弥天大祸……”

    万秀儿惊了。

    “闯下弥天大祸?这罪名搁在谁身上都有可能,但容礼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容礼是什么脾性,他这个当父亲的能不知道?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这般狠话,丰子实是疯了?”

    万秀儿的话有理有据,引起了老管家的深刻共鸣。

    是啊,自家大郎君可是大家伙儿看着长大的好苗子,这些日子也是刻苦攻读、该上学上学、该用功用功,身上没有半点儿纨绔气息,他也洁身自好,从不与那些败家子儿鬼混。

    同龄人早就在女闾这种烟花场所七进七出,他们家大郎君身边却连个伺候女婢都没有。

    不嫖不赌不酗酒,上哪儿找这么省心的官二代啊。

    老管家心里也纳闷,下意识忽略自家夫人那句“丰子实是疯了”这样毫不客气的叱骂。

    在他心里,丰真也的确挺欠骂的。

    万秀儿带人过来的时候,大老远听到丰真满含怒意的叱骂。

    “孽子,你这是要气死你父亲是不是?瞧瞧你做了什么,这种祸及全家的事儿你也敢做?”丰真听到动静,还以为老管家已经请来家法,“东西拿来,看我不打断这个孽子的双腿。”

    万秀儿径直上前道,“什么打断双腿?我看谁敢动手!”

    站着的丰真和跪着耷拉脑袋的丰仪齐刷刷看向她,后者目光平静,前者余怒未消。

    “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丰真气得血液加速,浑身冒热汗,说话也有些冲,“你先回去!”

    “你打我儿子,什么叫‘没有我的事情’?”万秀儿挡在丰仪跟前,气势上丝毫不数丰真,一句话怼了回去,“你要动家法教训孩子,我不反对,但动辄打断腿、鞭死之类的话,未免也太过了些。他是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了?打他之前,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

    丰真愕然睁圆了眼睛,暗下恼怒老管家多事儿,居然将万秀儿也扯进来了。

    只是,丰仪闯下的祸事儿不能宣扬出去,他只能将下人全部屏退了,指着丰仪道,“孽子,你自己说说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你娘评评理,请家法打断你双腿究竟是我过分还是你活该!”

    说完,丰真压抑着怒火,对着万秀儿道,“此事并非为夫狠毒,实在是这孽子给家里闯下了近乎灭门之祸啊。若是现在不好好给他点儿教训,让他长长教训,日后如何护得住他?”

    万秀儿这才惊觉自己好像误会什么了。

    她将目光转向丰仪,温声道,“容礼,你说说怎么回事。”

    丰仪乖巧而简略说了一遍自己给姜芃姬写密信的事儿。

    万秀儿问道,“只是一封密信?”

    丰仪硬着头皮道,“密信的内容,牵涉有些大……”

    丰真在一旁怒火冲冲地补刀,“岂止是牵涉有些大?你难道不知,一旦你做的这些事情传扬出去,会有多少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赋税这么大的事情,谁给你勇气沾碰的?本以为你稳重成熟,没想到……还不如指望你当个纨绔,养废就养废,至少不会招惹这么大的祸!”

    万秀儿起初听得有些茫然,当她从丰真口中听到“赋税”二字,略有些明了。

    “事情牵涉多大?”

    丰真冷笑道,“但凡有些家底的士族和寒门,怕是做梦都想将这小子挫骨扬灰了。”

    万秀儿心中一冷,低声问道,“密信还能追回来么?”

    丰真神色疲倦地轻叹一声,眉宇间的轻浮早就收敛干净,只剩浓浓的愁苦,他生气的同时何尝不担心自家这个熊孩子,奈何无力回天,“追不回来,太迟了,怕密信都到主公手中了。”

    丰真生气儿子闯祸,但更加担心丰仪会被自家主公抓了祭天。

    哪怕主公没有将这熊孩子祭天,那些被主公动了蛋糕的“受害者”也会暗中报复。

    丰仪道,“父亲——”

    丰真怒道,“别喊,我没你这孽子!现在记得我是你老子了?”

    闯祸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

    这么糟心的儿子趁早打死算了,他跟老婆努努力,说不定还能重新创个小号。

    丰仪原先还有些忐忑,见丰真这个态度,反而镇定下来了。

    “父亲,儿子以为事情兴许没有父亲想象中那么严峻——”

    丰真冷笑道,“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想在你父亲我面前搬弄才智,还嫩着了。”

    丰仪道,“儿子只是觉得,主公与以往圣贤明君皆不同……”

    “你现在拍她马屁,她也听不见,更不会放过你一马。主公的确是与众不同,但她也是……”

    说到这里,丰真头疼得抬手揉着额头。

    感性念旧的诸侯可是走不长远的,自家这位主公更是一天十二时辰保持令人惧怕的理智。

    若是祭天丰仪能达到最大利益,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当然,丰仪这点儿分量拿来祭天还不够,只看谁那么倒霉被她抓来充数了。



    丰仪道,“儿子以为,主公怕是早就有这份心思了。”

    丰真瞥了一眼自家熊儿子。

    是的,这小子再也不是他引以为傲的好笋了,而是熊儿子·丰仪!

    丰仪低声问道,“儿子敢问父亲,您以为大夏乃至东庆,如何灭国的?”

    丰真的眉头不由得紧蹙,熊儿子这个问题颇有深意。

    “若要让盛世王朝长久续存,自然不能在同一个问题上再跌一跤。”

    丰真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自家儿子,沉默了许久,让万秀儿这个旁观者都坐不住了。

    良久之后,丰真叹着对儿子道。

    “有什么想法,说吧。”

    丰真的猜测没错,丰仪的密信的确到了姜芃姬手中。

    信中的内容只有她和卫慈见过。

    “歹竹出好笋,丰真这浪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儿,能摊上这么一个儿子。”卫慈仔细将密信折叠起来,端来一盏油灯将其点燃,橘红的火苗猛地上窜,顷刻便将密信吞噬了个干净,“文证和怀瑜家的大娘子也是了不得,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必有一席之地……”

    姜芃姬笑道,“这也说明金鳞书院的教育是成功的,丰仪这几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金鳞书院相对开放的教育模式下,这些学生的眼界比预想中还要长远一些,隐隐能触摸到姜芃姬这盘棋局的内涵。固然有本身天赋的缘故,但所受的教育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卫慈道,“主公的意思……是否真如丰仪几人所言……”

    姜芃姬道,“几个孩子……呵,他们还是年轻了,大胆猜测也只猜对了三成。”

    受限于时代,极少有士人敢将灭国的锅甩在赋役、士族、土地兼并之类的问题上。

    为什么?

    因为大多士人出身高贵,质疑这些问题的同时,也是在否定自我阶层,损害自身利益。

    丰仪几个孩子能跳出藩篱,这种觉悟是不可多得的。

    卫慈道,“主公打算如何回应?”

    姜芃姬笑道,“赐婚吧,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就行。”

    她花了这么多年布局,现在还不是露出獠牙的好时机。

    因为她布的这个局,挑战的是根深蒂固数百年的利益阶层,关系到太多人的利益和命运。

    大夏与东庆等国,灭国的根由是什么?

    阶层利益分配不均匀。

    最少的人霸占着九成九的资源,社会岂能不乱?

    王朝更替不过是一次次资源洗牌。

    姜芃姬若想让未来的王朝更加长久的延续,让百姓享受更久的和平,她就要努力让资源分得平均一些。分得平均,意味着占有九成九资源的家伙要将自己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谁也不是圣人,士族作为受益者就跟不可能了。

    姜芃姬要想办法减缓土地兼并,本质上就是动了这个阶层的根本利益,更别说她还弄了金鳞书院、大力推广教育,本身也是挑战士族阶层对教育的垄断_(:з)∠)_

    说来也有趣,若追根究底,高贵的士族也曾是豪强地主出身。

    他们通过一次次政治投资和博弈,换取政治和经济方面的特权。

    几代经营,从地方政权入手,逐渐染指中央,站稳脚跟,博取更多的话语权。

    他们抱团取暖,迅速壮大,兼并无数土地,享受各种特权,逐渐割据成后世的名门大族。

    蛋糕有限,他们想要享受更多的利益,那就要将试图爬上来分他们蛋糕的家伙踹下去。

    于是,官场垄断和文化垄断应运而生。

    姜芃姬想要打断这种垄断,单纯靠暴力靠杀人靠碾压是没有用的。

    没有这一批士族,爬上来的寒门也会成为新晋权贵,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别以为寒门饱受士族鄙夷之苦,他们就会代表广大庶民群体,为百姓争取利益了。

    寒门只会努力向上爬,跻身士族群体,心安理得蜕变成新的剥削阶层。

    所以,姜芃姬真正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士族,还有寒门出身的新贵。

    金鳞书院和推广文化教育是为了打破文化垄断,日后推出的“科举取士”则是为了打破官场垄断。当然,直播间观众也说“科举取士”有利有弊,姜芃姬还需要再研究研究,尽量融合前世联邦的考试教学制度,将其改造成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新制度……

    至少,要让底层百姓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

    只要扩大官吏来源,自然会对士族的垄断产生冲击,这批新晋新贵会分薄士族阶层原有的蛋糕。但姜芃姬不仅要防备士族,同时也要防备这批新贵。因此,如何合理控制他们,缩小他们与普通百姓的距离,又是重中之重。

    随着这个问题浮出水面,赋役改革无可避免。

    原有的赋役制度,给士族阶层大开绿灯,让他们富的更富,让贫穷的百姓更穷,土地兼并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百姓手中的田地全部流入士族豪强手中,资源天平彻底倾斜。

    若是其他时代,还能加重富人阶层的税率,设定高额的遗产税,让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差距不要太大。但在这个时代,遗产税别指望了,针对剥削阶层的高额税率也很难实行。

    毕竟,制定律法的就是这批万恶的剥削阶层呀。

    若这么做,怕是身边的心腹也要反水一大半。她没这么鲁莽,所以她要换个思路,尽可能减轻百姓负担的同时,给他们创造收入,同时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实现打土豪的目的。

    现有的赋役制度肯定不可行,它就是土地兼并的帮凶之一。

    相较于士族庶族阶层,普通百姓就是弱者,他们很难保住手中的田产。

    姜芃姬就来了个一刀切,让田产全部归为国有,借此遏制土地兼并。

    与其说归为国有,倒不如说是归为“皇室”所有。

    这就需要坚硬的拳头。

    目前为止,姜芃姬这点做的还不错,打到哪里掠夺到哪里。

    在这基础上,将田赋有关的杂七杂八的税目合并到地税,减少官府收税的工作量,减少复杂的环节也就能减少偷税漏税的风险。百姓根据家庭人丁数目从官府租赁面积不等的土地,而地税以百姓每年的收成为标准,耕作越多,收成越多,缴纳的税越多,反之则越少。

    “若是这一决定传出去,士族庶族还不得集体炸锅——”

    姜芃姬想了想,提笔给丰真写了一封信。

    为了他儿子的性命,这货上了她的贼船就别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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