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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纷扰扰,世事无常,虽然这一段时间出了许多的事情,但是对于读书人来说,往往是书中自成一统,管他窗外春秋,唯有一事最为关心,最易牵动五脏六腑,动辄痛彻心扉的,那便是考试。

    有一些人说,在唐代科举制度之前,就没有考试,或者说不能称之为科举,但是实际上,华夏最早关于考试的记载,是在上古之时,尧选舜做接班人的传说。

    尧年事已高,欲选接班人,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如何?』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嚣,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

    这便是最早的考试,考试的奖品,便是王座。

    第一个吃螃蟹的,总有些优待么……

    接下来啃螃蟹腿的,就是周朝的一帮子人了。《周礼》之中有记载,『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

    考中了的,只能陪着周天子一同参加祭奠,待遇似乎已经是下降了不少,但是要知道能在周天子身边参加祭奠的,一般都是可以继承一些诸侯公卿的职位的,所以大体上也不算差。

    到了汉代,也有考试,汉文帝二年、十五年,两次举贤良方正之后的『对策』,『……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当时『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

    董仲舒的『天人学说』也是在汉武帝时期,经过对策直接上到了汉武帝手中的,否则这种事情在黄老大臣把持朝堂的时候怎么可能会经过正常的渠道送得上去?

    汉代已经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考试模式,先笔试,即『对策』。皇帝之试题为策,考生之答为对。『著之于篇』,篇,也就是竹简。如果还有额外当场口试的,即『策问』。

    所以实际上斐潜搞出考试的方式来的时候,并非是开天辟地的创举,就连董仲舒自己都说:『考试之法,合其爵禄,并其秩,积其日,陈其实,计功量罪,以多除少,以名定实,先内第之。』

    当然,尧舜的事情么,听听就算了,但是汉代确实是已经有了考试。只不过汉代虽说创造了考试,也指定了方式方法,但是在汉代选拔人才并没有依照考试来进行,而是依旧用着察举制。

    虽然察举制在推荐之后也有考试,如贤良方正科,但选拔的基本方法是推荐,主要标准是『德』,主要对象是孝子、廉吏等等,而考试往往形成过场,即便是考出了些毛病,看在推荐人的面子上,也都隐晦不说,导致也就失去了考试的本意。

    对于要参加考试的人家来说,尤其是守山学宫之中的学子来说,能不能抖起来,也就看这一蹦跶了,要是没能通过这一次的考试,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华夏人的习惯么,自然是喜事要吃,丧事也吃,大事吃,小事也吃,因此杜远的两个孩子要去长安参加考试之前,也是摆下了酒席,算是为两个孩子预祝一番。

    杜远也算是最早一批跟着斐潜到了北地的官吏,虽然说自己的字当中有『文正』二字,但是实际上他肚子里没有多少的『文正』,因此混到了一地郡守之后,也就是自知分量,不敢在奢求更进一步了,便将自己的希望完全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

    前几次的骠骑大比,杜远的儿子岁数都小了些,因此留在守山学宫之中没有参加考试,但是今年岁数差不多了,自然是准备试一试。

    虽然说只是预祝,但是杜远也摆出了流水席,让四周百姓乡亲什么的随便来吃,在内院之中更是高朋满座,一同预祝杜家二子到长安之中能考得一个好成绩。

    祝贺当然是美好的,但杜远心里有也是有数,知道两个孩子之中,长子可能还行,幼子么,多少差了一些,这一趟多半只是长长见识而已,还得把希望放在长子身上,虽然他从来不对长子杜钰表示夸赞,但是实际上心中还是蛮多期望的。

    所以杜远破天荒的亲自派人到守山学宫接了两个儿子回家,住了三四天之后,才准备让他们两个人跟着西河的一些官宦子弟,同去长安。

    酒席之上,几杯下肚之后,自然少不了回忆往昔展望未来,杜远或许是因为感触颇深,或许是触景伤情,颇有些动情的说道:『某杜氏亦为诗书传家,奈何羌胡乱,战火焚家园,南逃殒路途,壁碎再难全。如今添得主公信赖,牧守一方,此生足矣,唯有经传浩瀚,俗事繁杂,不得真传,深以为憾也……』

    说到动情之处,杜远多少有些热泪盈眶,然后又是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语,比如要好生考试,延续传统,发扬先祖的荣光之类的话。

    杜远长子杜钰,也带着一同而行的西河学子,一起拜谢。

    次日出发的时候,场面更是隆重。虽然说因为秋天日短的原因,尽可能要早一些出发,所以启程的时候才刚刚天明,但是昨日海吃胡喝了一顿的西河官宦人众,依旧是早早就起来,换上了正式的服装,前来给杜钰等人送行,一路上叮嘱这个,嘱咐那个,若是不能擅离职守,简直是恨不得一路跟着去长安一般。

    大部分的考生年龄都不算很大,所以这样的事情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唯唯诺诺的不知道说一些什么或者做一些什么,唯有杜钰年岁大一些,最终带领着全体考生给乡老叩谢拜别,也让杜远老怀欣慰不少。

    送了又送,但是终须一别,考生纷纷踏上征程,身后便是亲友的一片祝福叮嘱之声,而这个声音,或许就这样,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盈盈绕绕,直至千年之后,依旧不时响起。

    除了西河的学子之外,还有其他各地郡县的,只要能赶得来的,自然是或早或晚,或是提前熟悉场地,或是到了考期了才踩着点到,反正是陆陆续续都往长安汇集。

    像是杜钰这一波,都算是去得比较晚的了。

    原先在长安的考试,场所是比较简陋的,因为参考的人是越来越多,所以一般的庭院都放不下,所以干脆就都是在城外围起来一块地皮来考,条件自然可想而知,即便是搭建了一些临时的考棚,也是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比如泥土的芬芳和蚊虫的拥抱,还有那些抠鼻子抠脚丫放屁漏尿的都不提了,还有些人心理素质不行,紧张到上吐下泻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水土不服,再加上临场一慌,压力又大,才会出现的极端反应,但是只要有一两个,那么周边的考生就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过今年就好很多了,青龙寺建成之后,便有了充裕的空间和场地,可以容纳数目庞大的考生参加考试,同时更好一点的至少有地方遮风避雨,不至于要在泥地之中挣扎了。

    终于是到了临考的时日,长安城中街道全数都有兵卒把守,有钱的人家子弟,便是乘坐自家的车架前往龙首原,没钱的学子也可以到城外排队,有专门的免费车辆来回接送,当然车辆的条件就是一般了,或是马车或是牛车,反正一辆车坐满了就走。

    现如今参加骠骑的考试的人,大部分都是比较年轻的一辈,但是也渐渐出现了一些年岁较大一些的,当然还没有像是后世科举六十童生七十举人的情况。

    第一波自然依旧还是经科,参考的人占据绝大多数。算科么要等到经科考完了,张榜公布之后才开考。因为这年头专研经文的还是主***通算术的并不多,所以层面上相差许多,两个科目不是同一个级别的。

    等到了这些考生渐渐汇集在了青龙寺大广场之中的时候,便由着兵卒引导着列队,一个个的站好。笔墨由考生自己带,纸张则是由骠骑提供,当然,如果说没带笔墨的,考场之中也备有一些,但是顺不顺手,好不好用就不能有什么太多的要求了。

    荀攸头戴进贤冠,身穿红黑色的朝服,腰间配着绶带,显得端庄大气,雍容华贵,等到差不多时辰到了,荀攸便开始训话,大体上无非是赞颂一下骠骑将军,讲述一下考场纪律什么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然后就安排考生入场。

    这个时候,还没有具体形成什么八股的规矩,所以怎么考也都是斐潜说了算,这一次的考试,是前后三场,分为『正试』,然后隔一天『补遗』,最后再隔一天『面复』。

    只要是正试的这一场考中了,就不用参加第二场的补遗,直接等最后一天的面复就可以了,但第一场考砸了的,还可以参加第二次的补遗,算是给这些考生,或是紧张没发挥好,又或是临场卡壳了的,多少再一次的机会。

    当然,如果是两场都考不好,没有用捞到最后『面复』的机会的,那也怪不了旁人,亦或是责怪笔太硬太软,坐席太柔太扎,声音太大太小什么的,只能乖乖等下一次的考试机会了……

    因为没有考什么背诵默写的题目,而是斐潜临时定下来的题目,所以小抄什么的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当然也有可能押题猜题什么的,然后事先写好背好的,但是一来巡查得严,外圈有兵卒,场中有巡考主考;二来即便是到了后世,也少不了考前猜题然后有几个蒙中的,所以也没有像是后世一样要脱衣搜查什么的。

    杜钰因为多少算是体制内的,因此也有些优待,排在了算是比较前面的位置上,自然也是较早进入了考场之中,也就是主殿之内。一般的考生则是被安排在了侧殿,还有得更差一些的则是在回廊之中,虽然透风但是多少也是避免了日晒雨淋。

    先进考场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位置。

    杜钰和杜梓先后进了大殿之后,便有先前的一些人已经挑了位置坐好了,相互之间微微点头示意。杜钰左右一看,便示意身后的杜梓跟着自己走到了比较靠近大殿窗户的桌案之处坐下。

    毕竟过于靠近门窗的,难免会光线直射,晒得厉害不说,也容易燥热难受,所以临近一些的即可,又不缺光照,也不会被太阳直射。

    陆陆续续的,就像是饭店桌案上客一样,一开始似乎都空着,但是到了饭点了转眼间就满座了。等所有人坐定之后,便有侍从捧来了竹纸,给每人每桌,开始配发。

    竹纸虽然说泛黄,纤维也粗,但是比起之前的竹简木牍来说,自然好写了很多,而且这也是变相的要求考生必须要有一个更完整的答案之后才能下笔,毕竟竹纸不像是竹简木牍,还能拿刀子刮,一个修改便是一团黑墨,黑墨一多,便是考官看都懒得看了。

    反复修改代表了思路不清,前后犹豫,这样的人即便是文章写得好,做事情也是没什么定性章法,自然不堪用……

    考题没有公布之前,便先要在自己的竹纸的边缘处,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等等,以作为辨别。

    等全部考生基本上做完了准备工作之后,荀攸才将封存的考题拿了出来,很简单,只有两题,但是也不简单,因为其中一题是『西京再赋』,第二题是『盐铁再论』!

    试题一出,青龙寺原本鸦雀无声的考场之中,便是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吸气声,似乎连空气都震动了两下。因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题目,便不约而同的一起吸气导致汇通到了一起,形成了共振的效应。

    西京赋,盐铁论,都有先美在前,不少人也是熟悉得不得了,所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是要推陈出新,要从旧有框架之中跳出来,找寻到新的思路和方向,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杜钰心中也是一凛。这前一题明显是考文采,间杂一些论时事,后一题则是考民政,间杂一些论律法,若是前一篇只懂得卖弄文采堆砌文字,最多也就是个中等,而后一篇若是根本不谈律法,只谈民政商贸之事,多半也不能得到佳评。

    早就听闻骠骑出的题都很坑,今次算是见识了。

    杜钰腹诽了两句,便开始皱眉沉思起来。这不光是写,还关系到第三场的『面复』,因为文字局限性,很多事情不可能详细表述,到时候面复的时候就会根据文章再进行细问,若是文章写得不错,结果讲具体事项的时候混乱不堪,次序全无,说不得就被认为是『旧作』,虽然不至于当成作弊来惩罚,但是也别想着得到什么好职位了。

    文章么,最关键便是破题和立意,否则一路走歪了,便是怎么都掰不回来了。杜钰看了看一旁的杜梓,显然杜梓还没有想清楚题目,小脸紧皱着就像是喝了一大口山西陈醋似的,杜钰也只能暗中给杜梓加油,然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

    荀攸一路慢慢巡看,其实刚拿到这两个题目的时候,荀攸也稍微研究了一下,其实这个题目大概是分成了三个层面的,能看到第一个层面并且能够写好的,大概就是中下左右,然后能看到第二个层面,并且写好的,最少都能捞个中上了,若是能看到第三个层面的……

    毕竟达到第三个层面,就要基本上要涉及论述政治环境了,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考虑到的范围了。

    考场之中,或低头沉思的,或抓耳挠腮的,或下笔如神的,反正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杜远之子杜钰还算是不错,破题之后也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开始暗中默默的推敲起来,然后将腹稿写在了稿纸之上,写完了之后,检查一下是否整齐,对某些句子词语,或是结构进行了微调,又增减了一些文字,使文章整体思路更加顺畅,语言表达更为纯密。

    写完之后,最后再从头默读一遍,直到确定音调和谐,朗朗上口,才细细抄到了另外一张的竹纸之上。

    虽然说骠骑考试制度才进行了没几次,但是如何才是最佳的考试方式已经有人总结了出来,并且作为一种小圈子的交流,在官宦之家的学宫子弟之中流传。

    按照最佳的步骤走下来,杜钰不由的松了口气,微微侧头看向弟弟杜梓,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杜梓毕竟年龄比他小了四岁,而且父亲杜远也没有指望杜梓能够一次就能考上,这一次来主要还是杜钰自己,而杜梓多半算是积攒经验而已。

    书写工具的变化,也使得华夏文字开始转变,从刀笔竹木,到笔墨纸砚,繁琐且复杂的篆体渐渐的被士族子弟所淘汰,虽然也看得懂,但是用的不多了,而简单易学比较适合毛笔在平面上书写的隶书,原本这种在春秋战国时期是下贱人的书写方式,如今在汉代却成为了基础的书写模式。

    时代一直在变化,或许之前认为美的,后来就变成了丑的,之前认为是下等的,后来就变成了流行的。考试也是如此,只不过这一次的考试,对于杜钰来说还算是比较顺利,而在第二场『补遗』的时候,却爆发出了一些让人意料不及的事情来……



    第一场的考试过后,参考的学子就离开了龙首原青龙寺,陆陆续续返回长安城和周边的五个陵邑之中落脚。

    各地各府的学子涌入长安,长安之中但凡是客栈驿站旅店的,房价几乎都是翻着倍的往上,就跟后世什么黄金周的时间似的,住宿吃饭不仅不打折还要加钱,反正肥羊能宰一波算一波,一年的生计就指望着这几天了。

    即便是如此,依旧还有不少的考生没有合适的住所,只能暂时借住在民宅之中,当然价格也是更加的惊人……

    按照律法来说,民坊之中,不是客栈什么的民宅,是不允许留宿外客的,但是奈何钱财动人心魄,便以各种名义,比如远方的表亲啊,遗落在外的大明湖啊之类的理由,同时民坊之内的坊甲坊丁收了孝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个时候在长安的大街之上,满眼都是纶巾。要是张嘴不说两句『之乎者也』,简直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一时间满城拽文,酸气熏天,就像是将山西陈醋满大街乱洒了一般。

    文人一多,文会就多了。当然这个时候的文会,重点就不是什么吃吃喝喝玩什么大包子小脚丫,而是让一些曾经取得高名次的『前辈』,来传授一些关于应试的窍门什么的,从该如何准备赴考,到应试时的心得经验,自然都是深受考生欢迎的话题。

    王昶自然就算得上是『老前辈』了,当年离开学宫的时候,无数学宫子弟泪洒衣襟,无他,占据榜首的学霸总算是离开了,自己总算是可以指望着往前挪动一二……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学子都是天老大地老二,自己一般般算第三,根本看不上所谓年纪轻轻的王昶举办的文会,所以起初没什么人去听。但是后来么,王昶所举办的文会就是人头涌涌了,众人都希望从王昶之处能够学到一些秘籍之类的东西,然后功力瞬间提升三十五十年的那种。

    因此在王昶文会之中,讲述关于考试内容的讨论,自然是文会的重中之重。较之汉代之前的举荐制度,用考试的方式来选拔人才,原本的所谓人脉和名声,在纸面上就展现不出来了,因此刚刚参加完的考生之中,有很多不能适应,顿时难免有些身心崩溃。

    特别是觉得第一场考砸了的,虽说还有明日第二场的『补遗』,但是依旧很多人觉得自己没戏了,就像是溺水之人一样,见到什么都想要扒拉在自家怀中。

    人的天性总是希望自己能少辛劳却多获取,虽然嘴上说不劳而获要不得,但是真要有一个老爷爷什么的,或是系统嘀一声,怕是欢喜得都快要癫过去。这些第一场没有考好的考生,自然更是希望如此,巴不得自己听了王昶的经验传授,便可以立刻在下一场当中鱼跃龙门。

    『考场之重,乃时也……』王昶一方面是聚集人望,另外一方面倒也有些真心想要帮助这些小学弟,所以讲得也很诚恳,而第三个原因么,自然是隐晦不提,『昔日著文,可成于旬月,然考场之中,时光如白马,稍有不慎,便不得全……』

    顿时就有一名学子忍不住嚎啕起来,然后也引得其他几个也是红了眼眶。以前在家中,写一篇文章,习惯性的都拖着,就跟后世被编辑敦促的鸽子猪一般,不到最后一刻打死都不动笔的,然后在考场之中自然是没写完,被迎头一棒敲得痛彻心扉。

    没写完的还能如何?自然是别指望有什么好名次了。

    『其二,用简勿用错也……』王昶继续说道。

    宁可选择简单的,也别用错了典故,亦或是写了错别字,这是相当忌讳的事情。一旦被发现是写了错别字,亦或是典故用错了,就说明考生对于经书熟悉度不足,而且有哗众取宠的嫌疑,所以也自然别想着借几个漂亮句子就能提高名次,反倒是容易弄巧成拙。当然,也有那种可以用典用得极好的,但是大多数人都应该求稳,而不是求奇。

    『其三,用正不用歧也……』

    一句经书,可能有多重解释,而且在今文经学横行霸道的百余年间,又不少语句被牵强附会,然后衍生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意思,甚至还有些神秘的谶纬间杂其中,而这些东西在考场上都没有用。

    或者说,在骠骑将军这里,这些衍生出来的东西,都不能作为本意出现,毕竟前一段时间青龙寺大论之中才宣扬了『求真求正』,因此若在文章之中以『谶纬附会』博取名次,岂不是自绝于天下么?

    王昶一条条讲着,或是让人恍然大悟,或是让人嚎啕痛哭,当然这些要点确实是很重要,但是比起后世那些更加苛刻的标准来,已经是简化得太多太多了。

    会场之中便嘁嘁喳喳的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王昶点点头,又回答了几个学子的提问,然后便走下了高台,坐在一处,自有其他学子凑到了近前,或是述说,或是询问,一时间好不热闹……

    后世科举之所以进化成为了八股文的模式,并非是因为皇帝天生就喜欢用八股文来『禁锢』文人的思维模式,而是因为应试的需求,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那个样子。

    科举制度,唐宋发展,到了明朝达到了巅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不是说说而已,真的是全国上下都追求读书,参加考试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如果考官能严格对待应试的试卷,全面考察考生的情况,那么无疑选拔出的考生,大都是有文化、有见识、有能力的行政人才。

    为了避免选出徒具文采之徒,明朝还将唐宋都十分重视的『试帖诗』取消,明确考试只考应用文,不考诗词歌赋,可见明朝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想要侧重于为国家选出真正的实用之才的……

    然而可惜的是,在阅卷过程之中,因为考生的数量庞大,导致根本不可能做出有效的遴选。

    像斐潜当下还好说,若是像是明朝,一次考试考三场,三篇文章,每篇大概两千字到三千字,嗯,这个字数怎么有种特别的熟悉感,然后三场下来,近万字的文章,再乘以考生数目,比如像是江浙一带,明朝常年参考的学子可以达到三千到五千人,那么就是三千万字到五千万字,而仅仅靠十几名的考官,要在短时间内全数阅读批改完毕……

    为了防止走马观花,明朝指定了详细的阅卷规则,而且还有复审制度,也就是将各地的中选的考卷送往京都翰林院,让翰林院当中那些常年闲着没啥事的官吏逐一『磨勘』,要是发现一丁点的错误,那就等着弹劾罢!

    华夏人明显是非常聪明的,时间短任务重,还不能出错,众多的矛盾汇集一处,八股文便闪亮登场……

    毕竟试卷如此之繁多,时间又是如此之紧迫,阅卷者更是如此之少,出了一点点的纰漏还要受弹劾,降级罚俸是小,乌纱帽都可能丢了,同时考试内容又是如此复杂,涉及文体如此之多,且文章又是千人百面,有平奇虚实繁简浓淡之异,考官们纵使都是神仙级别的,也不可能保质保量的按时阅遍全部试卷。

    因此,归根结底,是制度的不合理,造成了八股文的诞生,并非是因为统治阶级一开始就琢磨着要摧残和禁锢文人……

    杜钰和杜梓也参加了这个王昶特别为参加第二场补遗的学子所准备的文会。

    杜钰自己觉得还可以,所以不准备参加第二场考试了,而是要准备第三场,但是杜梓却有些忐忑,说自己压根就没写完,所以肯定就没戏了,但是对于要不要参加第二场,毕竟年岁较小,心中也是没多少底,但是听了王昶的讲述,似乎觉得……更没底气了……

    王昶讲的并不多,但是也不算少,具体的还是说平日的底蕴如何,然后有了技巧门道便更好的使用出来而已。

    杜钰和杜梓坐在一旁,忽然有人凑了过来,似乎是很自来熟的闲聊起来,然后问及杜钰和杜梓的考试情况,杜钰虽然心中略有把握,但是也自然是谦虚的说考得不怎么样云云……

    然后似乎很平常的询问了居住之所,说了些考完试后再聚一聚的客气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就离开了,转到了另外一处去。

    因为大概申时的时候就会放出第一场合格的榜单,所以大多数人在听了王昶的文会讲座之后,见日头开始偏了,也就渐渐的没了继续聚集的心思,各自散去等候消息,毕竟即便是明知道可能性不大的,心中也难免有个『万一』揣着,就像是后世进了彩票店一样。

    『兄长……若是……』杜梓有些迟疑的问道,『明天还去么?』

    杜钰笑着说道:『若是某今日不得列名榜上,兄明日定是会去!』

    杜梓点了点头,似乎多了几分的勇气,握了握拳头,『小弟也是如此!』

    又走了两步,杜梓忍不住又问道:『兄长,王书佐所言,可谓凭倚否?』

    杜钰低声回答道:『其言,乃中庸之道也……』

    『中庸?』杜梓皱着小小的眉毛,也皱着小小的脸,『兄长之意,王书佐之言略有不妥?』

    『并无不妥……』杜钰摇了摇头,『然尽其意,不过中中,若求其上,当有未尽之言也……』

    杜梓盯着杜钰,牵住了杜钰的衣角,企图萌混过关,『不明白……兄长可否详细解释一二?』

    『不明白便自己想……』杜钰笑着,并没有惯着自家弟弟,而是说道,『王书佐说的,是他的,我说的,是我的……只有你想出来的,才是你的……』

    『噢……』杜梓瘪着脸,但是没有继续耍赖央求什么的,一路无话回到了住宿之处。

    时间便在或许是焦虑,或许是悠闲当中过去,申时左右,早早便被派出去的仆从一脸喜色的从外奔回,见到了杜钰便大声禀报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小主榜上有名!荣登五十七位!』

    杜钰纵然是觉得自己应该考得不错,但是听到了上榜之后,也才是最终放下心来,又追问道:『榜上一共几人?』

    『这个……小的没细数……』仆从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过听闻说大约是不足二百人……』

    『两百人……』杜钰重复了一句。当天参考的考生数量,大概有近千,两百人,这是五中取一啊……

    还没等杜钰感慨完,杜梓在一旁殷切指着自己的鼻子的问道:『我呢?我中了吗?』神情就跟捏着张彩票在核对数字一般,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没戏的,但多少也有些希望能被幸运女神的**砸中。

    『呃……』仆从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的尴尬,『小的……小的……没看到二公子的……或许是小的看漏了……要不小的再去看看……』

    杜梓也不算是太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看漏了,所以摆摆手,故作豪迈的说道:『不必了!某便回房准备明日考试就是!』然后向杜钰行了一礼,便先回到了房间之中,将房门一关之后,小脸便瞬间垮塌下来,无声的抽了抽鼻子,然后默默的坐到了桌案边。

    门外厅中的杜钰吩咐道:『就这样吧……晚脯到时候给他送进房去……』

    仆从连忙点头,退下去了。然而还不到晚脯的时间,仆从又再次回来了,然后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名刺,低声向杜钰禀报道:『小主……小的在院门之处,发现有人投了此物进来,待小的出门查看,又没见到人影……』

    杜钰不明所以,然后打开了名刺一看,几乎要跳将起来,因为在名刺当中就夹了一张小字条和一小条五彩的丝绢,上面写着:『五百金,包中补遗,明日东门寅时一刻,系此绢于考筐之上,自有接洽。』

    五百金自然是指五百征西金币了,算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了。

    杜钰一愣,『五百金!这是疯了么……』但是片刻之后,杜钰忽然觉得这个事情,有些意思。因为能拿出五百金的,往往都不在乎五百金,而拿不出来五百金的,自然觉得这个数量太高昂,也就不会关注。

    杜钰因为是杜远之子,自然沾上了河西太守的光,在长安驿馆之中有不大不小的一个单独小院落,同样的,当下在驿馆之中暂时借宿的,大部分都是各路官吏的参考子女,有的可能和杜钰一样已经第一场通过了,但是仍然有很多还未中榜,毕竟五取一的比率,也不算是很高,同时官宦之家的孩子,也有太多的容易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正是因为驿馆之中都是同样的官宦子女,所以杜钰觉得,这个事情,是骗子的可能性,有一半,而另外一半么,则是真的……

    杜钰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二弟紧闭着的房门……

    ……(⊙_⊙;)……

    当夜,骠骑将军府衙之中灯火通明。

    『千算万算,竟然是漏在了这里……』斐潜不由得有些摇头。怪不得长安之中的墨家探针之前在蝗虫谣传之前没有能够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便是因为这些探针的范围并没有涉及驿站驿馆!

    毕竟这些墨家之人大部分的身份都是普通人,对于往来大部分都是官方人士的驿站驿馆很自然的就没有多少渗透力量,所以出现纰漏也是很正常。

    所以,这些在驿馆之中的家伙,是猪,是犬,亦或是只是鸡?

    王昶点头说道:『回禀主公,据某所查,有人见驿馆周边有授童谣者,不过时日较久,又不曾特意关注,故而不记得当时传谣之人相貌……』

    王昶开文会,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王昶个人的行为,但是实际上也从斐潜那边领到了任务,在这些居住在驿馆之中考生当中看看能不能获取一些信息,而从王昶那边探听到的结果来看,同样也证明了斐潜的猜测。

    这些外地而来的考生,来得早的,又有空闲,又有人手,又在一般的市坊管理之外,自然有充足的条件来进行这个事情。

    当然,只是有这个条件,但是是不是真的就是这些人做的,还有待商榷。

    因为蝗虫这个事情,是天灾,是这些家伙来长安之前个人无法控制的事情,所以这些造谣的人多半也是临时起意,趁乱而做的事情……

    华夏,不仅仅是华夏,所有的民众先天都有一些抽热闹的习惯,所以当蝗虫来的时候,自然就是整个三辅地区最大的热点话题,而谣言自然是乘势而上,甚至不需要特别用力推动,就可以迅速传播。

    这样看来,还真有些麻烦。

    长安作为重要的行政经济文化中心,小一些的驿站有五个,城外有三个,还有两个在陵邑之中,驿馆也有五个,长安城中就有两个,然后另外三个在陵邑,不仅是前来考试的学子,还有往来传递事项的一些普通官吏,人员流动很大。

    而且在驿馆周边进行传授儿童谣言的,也不一定真的是居住在驿馆之中的,或许只是利用了斐潜对于驿馆驿站的这个疏忽而已,所以仅仅是王昶打听到的这一点点片毛鳞爪就对所有的驿站和驿馆都进行抓捕,显然不现实。

    虽然说之前蝗虫的谣言的发源地大体上算是找到了,但是具体散布谣言的人却依旧没有什么头绪,然而就在这个节点上,更为严重的事情爆发了……



    『有人舞弊?』

    斐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场考试的当天了。

    别看现在斐潜坐镇长安,可是依旧很多地方是看不到的,这些躲藏在阴暗角落当中的虫子,就像是蟑螂老鼠一样,顽强在夹缝当中生存,在光线照耀不到的时候溜达出来。

    有油烟的地方,就容易召来蟑螂,有粮食的地方,就容易引来老鼠。纵然将厨房灶台打扫得再干净,将囤放粮食的仓库架得再高,依旧会引来蟑螂和老鼠,他们会想尽办法钻漏洞,没有漏洞便创造出漏洞来,爆发出比做正经事情还要更高百倍的热情,去破坏,去获利。

    一样的,有考试,就会有舞弊。

    人性是天生喜欢舞弊的,就连神话当中都是如此。盘古开天,混沌之中谁都没武器,就他作弊了,多了个斧头。以至于后来各路神仙便是有样学样,无所不用其极,要是没有什么外挂法宝,什么神通变化,都不好意思和其他神仙打招呼。

    所以考试出现作弊的,根本不奇怪,奇怪的是出现得这么快……

    斐潜还以为,多少会再过几年,等这些家伙适应了考试的模式之后,才会出现一些舞弊的行为来,却没想到这才考了几次啊,居然堂而皇之的就出现了。

    庞统在一旁皱着眉,他并没有追问或是责怪杜钰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禀报,因为很简单,宵禁。除非特别的节日,在黄昏之后,黎明之前城中都是宵禁的,没有通行令牌在街道上游走,且不论是否有什么缘由,都一律三十杖。

    『做得不错。』斐潜点了点头,对杜钰说道,『汝便先于将军府偏院暂歇……』

    杜钰叩首,『谢骠骑……不过,在下舍弟还在府外……』

    斐潜看一眼黄旭,黄旭会意,便下去让人传唤,并带着杜钰先退下。

    杜钰兄弟二人抵御了作弊的诱惑,但是斐潜相信,很多人是抵抗不了的,甚至可能都给自己做好的作弊的心理建设,比如说什么被他人胁迫啊,考不上没有面子啊什么的,然后欣欣然的选择了一条不劳而获的路子,只需要付出一些金钱即可。

    『真是好算计!』庞统冷笑道,『如此说来,多半在考场之中,替换名号而已,此事易破之!某且去一趟龙首原,定然将这些舞弊之辈,一网打尽!』

    想要渗透到将军府衙之中,然后收买荀攸庞统等一系列批改试卷的考官,明显不太可能,所以就像是庞统推论的那样,这个舞弊的方式就是在考场之中完成的,就是非常普通的替考而已。在考场中相互写对方的名字就成了,不用交头接耳不用传递答案,就这么简单。当然,这是在久经沙场,呃,考场当中修炼过来的斐潜眼中简单,而在这个当下,能想到这个的,其实不简单。

    不用付定金,二场补遗中榜之后才给,那么就说明斐潜没有搞什么一证一桌一人一号的验证模式的漏洞,被这些家伙发现了。因为有第三场的面复,所以这些人也不用担心说这些舞弊者不给钱,毕竟写了些什么内容,用了什么典故,只有替考者清楚,如果不给钱,第三场面复的时候就答不上来……

    庞统要去现场抓,也不复杂,一个个核对一下,名字和人不符的,有一个算一个,肯定有问题。

    斐潜沉吟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并没有同意庞统去抓作弊者。

    庞统眼珠转了转,也是坐了下来,然后说道:『主公莫非……这幕后之人……』

    斐潜缓缓点了点头。

    抓考场这些作弊者一点都不难,斐潜随便想想就有好几种方式,但是如果斐潜现在就去抓这些作弊者,会不会反而中了幕后黑手的圈套?

    和后世那些纯粹为了牟利的家伙不同,当下五百金虽然也是不小的数目,但是说要让人铤而走险,这价钱么似乎又少了一些。在后世,作弊者被抓住一般来说就是治安处理,顶多再加上什么几年的禁考期什么的,甚少会将替考者和舞弊者抓进监狱,要不然大学之中那啥啥……但是在当下汉代,搞不好就是一辈子不能当官入仕,这个价格就明显有些不对等起来。

    再往上推理一下,甚至极端一些,如果说这些舞弊者原本就是准备被斐潜抓住的呢?或者说,不管抓,还是不抓,其实都一样?

    原本大汉的人才任用制度是举察制,而现在斐潜渐渐的要改为考试制,虽然说没有将什么条例啊规定啊摆在明面上,但是实际当中确实已经从『以德取人』,变成了现在的『唯才是举』。

    纵然斐潜贯彻着悄悄地进村开枪的不要的做法,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傻瓜,特别是牵扯到了这些人的利益的时候。在前几次的考试之中,一个是覆盖面小,都是些学宫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都认识,就连平日里面才能水平如何,相互都清楚,所以也不好做什么动作,但是伴随着斐潜的考试面积的扩大,许多不是学宫的子弟参加考试,自然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即便是后世的某阳小区,即便是有茫茫多的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热心大爷大妈帮忙盯着,无数的监视探头架着,依旧是时不时的爆发出一些事件来,而这些事件出现,是不是就能说明朝堂监管不力,社会动荡不安了?

    有一些人看见了别人房间里面有几只蟑螂出现,便会跳起来公然辱骂别人是废物,无能,下贱,自甘堕落与蟑螂为伍,看见旁人的仓库里面有老鼠的踪迹,就跳起来一杆子拍下去,说这个旁人贪污,腐败,懒惰,卑鄙无耻竟然养鼠为患。

    这样的人后世有很多,汉代么,也不会少。

    至于这些人当中,有哪一些人是真的心理上有洁癖,容不下一点霉变;还是说别有目的,只是借事生事,抓到机会就闹;亦或是原本吃着瓜结果一不不小心变成亲手切瓜了……

    都有可能。

    可是当嘴里喷出刀子,赤裸裸的切下去,沾染了鲜红之后,还能表示说自己只是出于一时义愤,情不自禁什么的?

    『呵呵……』斐潜笑了笑,轻轻挠了挠微微有些发痒的头,『若是某所料不差,这一次考完,说不得就有人检举揭发,而且还会证据确凿……然后长安城中,芸芸考生,便是各个都是义愤填膺,群情激愤,斥责考试不公,中选者皆为舞弊之辈,喊打喊杀,拖拽生员,甚至当场殴杀!』

    『这个……』庞统微微色变,说道,『若是如此,便是一场大乱!』

    斐潜点点头。

    一个人,往往都胆小,但是一群人的时候,却胆大包天。

    很自然,都觉得法不责众的时候,往往就会催生出来一群的魔鬼。

    斐潜又笑了笑,说道:『说不得当街鼓噪者,反倒未必首恶,所谓胁从之人,方为关键要害!古往今来,似乎此等事情,便是追究首恶,胁从轻论,若某看来,却是大错。都是闹事,都是一样罪错,却重罚首倡,不拿胁从,其可怪也欤?』

    斐潜便接着略微带了一些轻蔑的语气说道:『所谓的胁从之人,心存怨恨,却不敢直申,而借他人之名,哄然闹事!罪,首倡者领之,利,胁从者得之,故而首倡之辈未必愿意见到场面败乱不可收拾,而胁从之人却可毫无顾忌肆意破坏!』

    『故而……』斐潜笑了笑,只是笑容之中略有些冰寒,『其所谋者,怕是远远不止当下考试一事……』

    ……╰(‵□′)╯……

    太兴三年的这个年份,似乎从开始到结束都注定会被汉代之人所铭记。

    三场考试过后,虽然说再隔几天还有算科的考试,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结束了。

    或是欢喜,或是悲伤,当然,悲伤的占据了多数,因为在面试的时候还有一批被刷下来的,因此大概只有一百多人最后高中,其余的都是落选。

    一般来说,斐潜现在的考试,不像是高考,而更多的像是人才招募,所以在这些『人才』落选之后,甚少有人会反省自身那里有什么不足,而是大多数都会在心中暗暗骂,然后脸上带着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表示这老子自有去处,这里只不过是过个场而已……

    渐渐地,在长安城中,一股风云开始聚集起来。

    不安的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愤怒的声音也会相互感染,在有人爆出了中榜之人当中有舞弊者的时候,在长安的考生学子们就开始汇集了起来。

    激烈的争吵不可避免的爆发了,性格相对暴烈的,蹦跳着,都直接想要动手,随后又被周围的人拦下,然后讲不了几句,又重新蹦跶起来,带着周边拦着的人也往前一冲一冲的。

    都是年轻人,那个血气不大?

    刘桢站在临街的窗口之处,看着街道之中的纷乱,冷笑着:『今夜必乱!』刘桢五岁能读诗,八岁能诵《论语》、《诗经》,赋文数万字,被誉为神童。

    应玚也是略微看了看,也是抚掌而笑,『今当使贼子,莫是小觑天下人!』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都有些畅怀之感。

    黑暗,会带给人恐惧,也会带来勇气,在白天乾坤朗朗之下不敢做的,或许在黑夜的掩护之下,便是敢了,比如拦路抢劫,拖着小哥哥进小树林什么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还能有假?』

    『若不是如此,又怎能这般?』

    『一无标准,二无公示,评判皆由其自定,何来公平之说?』

    『据说城中那名王氏,实则草包一个,竟然也是高中!正于醉仙楼之中大肆庆贺,真乃令人不齿也!』

    『天道昭昭,原以为骠骑公正,竟不曾想亦是昏庸至此!』

    『皆为一丘之貉,又有何异?兄台怕是……啊哈呵呵……』

    有的人在确认着事情的真实与否,有人在寻找着自己认识的人,询问对策。长安这里自然被各种各样的人,投注了最多的关注目光。

    阮瑀身边现在就围了一大群人。

    阮瑀没有去考试,他也不想参加什么考试,他来长安只不过想要来看看而已。看看长安,看看北地,最重要的是去看一看守山学宫,去祭拜一下他师傅蔡邕的墓。路上碰见了刘祯和应玚,也就结伴来了长安。

    只不过后来刘祯和应玚就先离开了,而阮瑀人又帅,讲话又好听,又弹得一手好琴,吹得一曲好箫,自然是得到好多小哥哥小姐姐的喜欢,三天两头往他这里来。

    阮瑀偶尔也会和其他的考生聊一聊经书,但是说得最多的依旧是他自己喜欢的音律,身边许多人即便是不懂,但是都会恍然大悟一般听着,毕竟在汉代,作为士族子弟,这个乐理多少是要知道一点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想要问阮瑀乐理,也没有人要听他弹琴,唧唧咋咋的全数都是在讲着青龙寺的考试是怎样的不公,那些上榜的人又是怎样的跋扈,骠骑将军是怎样的有眼无珠,其下官吏又是怎样的腐败无能。

    阮瑀听了很久,皱着眉头。

    一名考生模样的学子愤怒的冲到了阮瑀面前,戟指着阮瑀吼道:『汝有何面目自称蔡中郎之徒?!昔日蔡中郎直叱中常侍,针砭时弊,纵然流北地,亦不肯减损半点铮铮风骨!而今汝既承蔡中郎之传,当亦秉其中正之志也!岂可坐看宵小得意,只惜自身安危!』

    『嗄!不可胡言!』又有人上前打圆场,『阮兄乃谦谦君子,自然会为吾等主持公道……』

    顿时又有人冲将出来,拜倒在地痛苦流涕,摧着地面:『某十年苦读,唯想报效朝堂,却不曾想先有中常侍,唯有贿赂方可擢升,后又有骠骑于此,假名考试实为舞弊!呜呼哉!天下可有一席清白之所乎?某十年苦读,又有何用?!』

    声泪俱下,顿时勾得不少人也是红了眼,泪眼婆娑的看不清楚四周情形了,感同身受的哀哀而鸣起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像后世当中各省的状元进了被打罄化之后,不少人瞬间从原本省份的第一名落到了班中十几名或是二十,甚至是倒数几名,那种心理上的落差……

    这些人会主动理解,自发排解么?

    再加上骠骑将军斐潜这几年才刚开始推行考试,有没有什么标准定式,自己在家中写写文章,觉得自己定然是文曲星的,然后到了现场一写,却榜上无名,多少心中也有些怨气升腾,就越发的认定其中必然有猫腻,有人搞鬼,有人舞弊。

    『阮兄!可是要为吾等做主啊!』

    『为吾等做主啊!』

    『做主啊!』

    『主啊!』

    纷纷乱乱,成成叠叠的声音在阮瑀身边萦绕着,回荡着。

    『各位……』阮瑀皱着眉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公道!』顿时有人大呼道,『我们只要一个公道!』

    『对对!公道!』站在阮瑀身边的人不知不觉之中到了阮瑀身后,然后一边搀着一边架着,『都让一下!阮兄要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等……』阮瑀的声音淹没在了身边的欢呼声中。

    无数的手臂扬了起来,喊出了那个最为光明正大的字眼,『公道!我们要一个公道!』

    不知不觉当中阮瑀已经被人流带着出了房间,然后出了院门,站在了街道之中,许多不认识的人或是泪流满面,或是七情上脸,为阮瑀引路,铺路,然后将阮瑀架上去,顶在了前面。

    『阮兄要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我们要一个公道!』

    民坊内的坊甲和坊丁匆匆而来,拦在前方,陪着笑脸,连连作揖,还未讲出什么话来,就听到有人高喝道:『鹰犬爪牙,竟敢当众行凶!屠戮百姓!天道何在?!』

    坊甲和坊丁还在愕然之中,便看到人群之中已经是群情愤愤,指向了这里:『打死他!此等鹰犬,留之何益!』

    『宰了他!』

    又有人狂喊起来。

    坊甲和坊丁持着哨棒退了几步,原本用来维护秩序的五色棒,在此时此刻已经丝毫不起什么作用,不少喊声此起彼伏,坊甲和坊丁下意思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鹰犬要去报信谋害吾等!不能饶了他!』

    『抓住他们!』

    『杀了他们!』

    『公道!我们要公道!』

    几乎是瞬间,声浪沸腾起来,然后有人冲了上来,然后是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将坊甲和坊丁围在了中间,无数的拳脚打了下来,踹了出来。

    『公道!』

    有人砸开了街边的店铺,然后从其中抢夺着财物。

    『我们要公道!』

    有人掀翻了路边驻停的马车,然后顺手点上了火。

    『骠骑昏庸!当清蠹吏!还我公道!』

    有人指着民坊之内的大院,言辞灼灼的说这个院子便是某某贪腐官吏的家,便是有一大群人开始砸门,往院中投掷火把。

    阮瑀有些茫然的站着,被推着,被架着缓缓向前,然后一个又一个,或是激动或是亢奋的脸庞在眼前闪过。

    『多谢阮兄!』

    『阮兄高义!』

    『天地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渭水河上,一条小船停泊在岸边,随着水流微微摇晃,显得有些昏暗的船篷之中,刘祯和应玚坐在船中,透过船篷看着听着长安之中的火头四起,喧嚣盈天。

    在还没有宵禁,也还没有闹腾起来之前,刘祯和应玚就已经离开了长安城,到了这里,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明知道长安会乱,二人又怎么可能继续呆在原地?

    『可惜了醉仙楼一桌好菜……』刘祯随意的在船仓中桌案上夹了一块菜肴,然后举到了鼻子下,才借着星光火光看清楚了是什么,丢进了嘴中。

    桌案之上的菜肴没多少,一条河鱼,一盘烹卵,还有一盘腌制的咸菜。

    『桌案既是倾覆,自然赏于鸡犬……』应玚哈哈笑了笑,似乎夹了一块腌菜帮子,咯吱咯吱的咀嚼有声。

    刘祯也是哈哈笑着,压抑着声线,『可惜元瑜兄,定然不知奥妙,茫茫立于街中尔……哈哈……』

    『可怜蔡中郎忠义一生,偏偏得授曹斐二人,祸乱天下!』应玚说道,『阮兄既然是已入席中,焉可自得逍遥乎?』

    『正是。元瑜虽说无意入仕,然既然同门,岂有置之不顾之理?』刘祯笑容渐渐转冷,『既求清名,又欲得利,理当受此劫难!』

    『然也!』应玚举起酒爵,两人一饮而尽。

    出卖朋友,大多数人心中都会或多或少有一些芥蒂,但是只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也就自然能放下来了。是朋友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那么自己出卖了朋友,也就自然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

    又喝了几杯,感觉酒水的灼烧感抵消了手脚的冰寒,心头的震颤,似乎在血液之中的豪情又重新涌动了上来,应玚站起身,拱了拱手,『小弟告辞!山高水远,但求他日再会!』

    刘祯执手相送到了岸边,依依惜别,『贤弟且先行,为兄随后便至。若可引得许县再乱,曹斐两人攻伐,最终两败俱伤,陛下方得间隙,可展宏图也!仲宣忠魂于九泉之下,亦当含笑瞑目矣!』

    『诵读浩然书,自有英雄意!刘兄于此收拾手尾,也是要多加小心!小弟告辞!』应玚上了马,然后带着三四名的护卫,便一同向东而去。

    马蹄声声,在旷野之中传得很远。

    深秋夜间的寒风,吹得应玚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略微有些生疼,但是却扑灭不了其心中的熊熊火焰。大汉立国四百年,多少豪杰忠义之辈,岂能容曹斐二贼,分割东西,虚位天子?!

    要让这些利欲熏心之辈得到一个教训,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依旧是有豪杰!应玚想着,便越是觉得心中豪情万丈。

    马蹄声声。

    踢踢踏踏。

    忽然嘭的一声,道路之中两三处火光亮起,影影绰绰几个身穿盔甲的人影在火光之后高声喝道:『来人且驻!』

    ……ヽ(`Д??)??……

    大汉骠骑将军府。

    荀攸站在斐潜身后,抬眼偷偷看了一下在城中火光映照之下闪耀着的斐潜。

    荀攸出身于士族家庭,父亲荀彝,任州从事之职。

    荀攸从小失去父母,祖父荀昙是广陵太守。荀攸十三岁的时候,他的祖父荀昙去世,过去荀昙手下一个叫张权的官吏,主动找来要求为荀昙守墓。荀攸对叔父荀衢说:“这个人脸上的神色反常,我猜他是做了什么奸猾的事情!”荀衢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趁机盘问,果然张权是因杀了人,逃亡在外,想以守墓隐藏自身。从此人们对荀攸另眼相待。

    可是荀攸知道,他这个本领,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没了父母之后,不得不学来的……没了父母的孩子,就像是丧家之犬一般,想要不成为他人桌案之上的狗肉,就自然要懂得察言观色,谨慎小心,知道哪些饵料有毒,要是傻乎乎的随便吃,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何处!

    荀攸跟过的主子,最早是大将军何进。后来才是天子刘协,曹操,现在又是斐潜。

    何进就不说了,当时因为何进招揽天下士族,颍川荀氏自然也在其中,但是又觉得何进这个人么,多少有些问题,但是又不好说翻脸,因此就派了荀攸这样一个旁支过去,多少算是一个交待。

    后来何进死了,董卓来了。荀攸觉得董卓也不靠谱,甚至比何进还要更糟糕,因此主动靠向了当时还是年幼的刘协,并且还参与了刺杀董卓的谋划,只不过事情败露,被抓捕下狱。和旁人的惊慌失措不同的是,荀攸在狱中该吃吃该睡睡,就像是毫无担忧,心中无愧一般,倒是让董卓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后来董卓死了,荀攸自然成为了功臣,因此也得到了擢拔,不过荀攸觉得,王允这个人言过其实,隐晦的进谏过,可惜天子当时没有听,或者说听了没有懂。

    再后来自然就是见到了斐潜……

    当时荀攸就觉得斐潜身上似乎有一种难言的气质,比沉稳多三分的睿智,又比豁达多了三分的狡黠,反正很复杂。

    王允之后,种氏故意排挤斐潜,斐潜竟然丝毫未争,洒然而离,让许多人十分意外,甚至连天子都大感奇异,才有了后来的中兴剑,也算是结了一个善缘……

    或是孽缘。

    谁知道呢?

    这一次,便是宛如当年鸿都之事啊……

    当年汉灵帝将宝都压在了宦官身上,然后宦官贪腐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因为宦官从来就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便只能求眼前了。所以汉灵帝又创办了鸿都学宫,企图从士族的墙角里面挖一些人来用,但是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太守刺史,甚至是尚书郎和侍中,在汹涌澎湃的反对声中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立刻躺倒露出肚皮。

    于是乎汉灵帝失望了,最后都有些自暴自弃。

    荀攸不由得将曹操和斐潜二人,在心中相互比较起来。

    若是曹操遇到了当下……嗯,曹操应该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曹操会抢先一步,将整个事情都扼杀在摇篮之中,直接将首要人物直接扑杀,诛灭三族,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来震慑他人……

    而斐潜这一次似乎就是看着,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任凭事态渐渐的发酵起来……

    是因为什么?是斐潜也像是汉灵帝一样,在等着有人站出来?然后斐潜会失望了么?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在荀攸揣摩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斐潜低声说道:『烧到西市坊了……』

    荀攸抬头,远处火光升腾,声音鼎沸。『那……那似乎是醉仙楼……』

    斐潜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可惜了……公达,记住这个场面……醉仙楼建起,耗时四月又十五天,然而焚毁,却只需要这一晚……』

    人类有一个很奇怪的特性,就是看见了美丽的东西,然后就会感叹,在感叹之余,却有许多人选择了破坏,就像是狗到了一个地方一定要撒泡尿似的,似乎只有破坏了之后,才能证明自己到了这里。所以长城上的每一块砖头上都刻画了名字,所以破掉一块六千万年前的石头就觉得开心,所以即便是明知道是唐宋的雕像也摸到都包了浆,所以踹到一株长了十余年的仙人掌就畅快……

    有人说是素质问题,也对,也不对,因为更多的,其实是欲望。

    人类先天就有自毁的欲望,毁灭一切。事情本身对,或者不对,其实都有答案,但是反正不是自己的,反正别人都做了……

    荀攸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公,现在……是否要下令……』

    斐潜摇了摇头,面庞在火光之中或明或暗,『欲沉沦,便让其沉沦!』

    荀攸心中似乎漏跳了一两拍,『主公,这可是……此间有匪徒,亦有学子啊……』

    斐潜哈哈笑了两声,『提刀为匪,弃刀则为学子?十余年寒窗苦读,亦不分对错,不知方寸,不慎行举?如此之辈,留之何益?』

    荀攸的脸,在血色的火光之中,却有些发白,他明白,斐潜动了杀心了。斐潜和曹操,虽然各有各的不同,但是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像斐潜和曹操这样的权臣一怒,也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皿<)……

    韦府之内,韦端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诞儿可有消息?』

    作为长安的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长安当中的情况变化,但是韦端觉得这种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联,又没有必要一定禀明,再说即便是禀告了,说不得还落得一个同伙之罪……

    旁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啊?作为在野党,自然是张嘴就喷,反正和自己无关,说不得喷的好了还可以直接光荣上岗,但是既然已经是身为参律院参律了,继续这个也喷那个也喷,不就等同于自己找死么?

    和光同尘才是王道!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都没有说,自己又何必出这个头,搞不好到时候黄泥落在裤裆中,怎么分说也无用了。若是硬要说起来,便是巡检不力的锅!反正跟自己参律院怎么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因此,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自己不参与,便与自己无关。为了避免让自家的熊孩子一不小心陷进去,韦端自然就没有和自家的孩子提及此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夜城中喧嚣而起的时候,家中的韦诞竟然没有归家!

    下人说是韦诞交代了今日有宴,可是当下城中混乱,还吃个屁宴席!派人去寻找,结果迎面正撞上了疯狂人流,差点就没能回得来!可是如此一来,就不知道韦诞如何了,街道之中都是寻机想要冲撞府邸企图掠夺钱财的家伙,韦府如此之大,自然被人早早的盯上,要不是府内的护卫在墙上射杀了两三名前来砸门翻墙的家伙,说不得早就被人群起而哄之了!

    周边的各个府邸护卫也都纷纷持弓持枪,或是在房顶,或是在墙头警戒,也是震慑着这些叫嚣着要公道,手下却不是那么公道的家伙,自保倒是凑合,但是要说可以出去平乱并且寻人,那就多少力所未逮了。

    『醉仙楼!醉仙楼走水了!』忽然有人大呼道。

    醉仙楼砖木结构,半砖半木,又是挑高了建的,一旦火起必然醒目。

    韦端顿时大惊失色,抓住身边的管家便追问道:『诞儿可是说去了醉仙楼?昂?!』

    管家期期艾艾的说道:『少郎君没说啊,或许不是去的醉仙楼……』

    『该死!该死!』韦端忽然心中有些后悔起来,要是知道会牵连到自己的儿子,便是早就要将这个事情上报了!

    『诞儿,可千万别出事啊……』

    愿望总是美好的,就像是天天都有人想要不劳而获,天上掉个馅饼,或者是系统也好,但是实际上天上掉下来的,要么是锤子,或者石头,甚至可能会有螃蟹,但是绝对没有原本希望盼望的那个东西……

    时间往前推移一些。

    刚开始的时候,原本的那个东西,似乎是为了『还一个公道』,但是后来这个就慢慢的连喊都懒得喊了,变成了『此乃贪官之车』,『彼处腐吏之宅』!

    商铺被砸开,然后汹涌而入。明明这个就是个商铺,根本和什么府邸不相同,但是就是有人看不见,所有人都看不见,就像是看不清楚和服和汉服究竟有什么区别一样,即便知道有些不对的,也在装糊涂,怎么都看不见。

    『皆为贪腐之物!吾等替天行道!』

    『我们是正经商户……』

    『起开!正经商户怎么会有这么多奢靡贵重之物!分明就是官商勾结!』

    『这怎么是奢靡贵重了,这只是一匹细麻而已啊!』

    『这……这定是欲盖弥彰!意图遮人眼目!我们不要被这无耻之徒欺骗了!还有贵重之物!搜,一定能搜出来!』

    再往后来,便连名头都懒得喊了,一声抢,便有无数的手臂挥舞着,去抢,一声砸,便有无数的胳膊砸下起去,这些人从一个街坊到另外一个街坊,身后只留下了一片的狼藉,看着无人出面拦截,便是胆子越来越大,然后自然而然的盯上了长安之中财富和商货最为集中的市坊,就像是蝗虫一样,被金银财货的光华所吸引。

    阮瑀站在十字街头,身边都是闹哄哄的叫声笑声,不时有人跑过来又有人跑过去,甚至还有些从怀里不小心掉出来钱币,但是这些人却根本无心拾捡,就那样跑远了。

    即便是阮瑀再神经大条,醉心乐理,不知世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茫然片刻之后便说道:『怎么会这样?不是……不是要讨还公道么?』

    『阮兄要为我们讨公道了!』身后有人振臂大呼,『都过来!过来!』

    一双双或红或黑的眼眸凑到了阮瑀面前,『阮兄,阮公子,你说,去哪?啊?去哪里?!』

    『去哪里?』

    『阮公子要去哪里?』

    这一切,快些结束罢!阮瑀在心中哀叹,然后说道:『你们不是说有舞弊的人么?为什么现在不去找那些当事之人,却在这里砸抢街道?伤及无辜?』

    『无辜?哈哈。怎么会有无辜之人?阮公子太心善了!看看这个车辆,难道说没接送过贪官腐吏?烧了此污浊之物,不为过罢?』

    『就是!』火把应和着。

    『看看这个商铺,难道说没行贿?没行贿怎么能开得如此大?』

    『有理!』怀里的细绢叫唤着。

    『阻拦吾等之辈,皆为贪腐爪牙!吾等堂堂正正,又如何能畏惧此类小人!此等爪牙,不明道理,违背公义,不弃暗投明,随吾等拨乱反正,清除腐朽,却来阻扰,若不除之,岂非反受其害?!』

    『没错!』染血的刀子高高雀跃呼唤着。

    阮瑀依旧是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可是一群人都在说这么没错,这个有道理,这是正确的时候,阮瑀也恍惚了一下,难道说自己想错了?

    『阮公子要找舞弊之徒!舞弊之徒位于何处?』有人高呼道。

    『在醉仙楼!醉仙楼!』另一个声音应和着。

    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响起,『去醉仙楼!同去!同去!』

    阮瑀有些茫然,不是应该去找当事人,不是应该去找官府陈情么,然后又有些混乱的思维升起,官府都不作为,官府都是鱼肉百姓,官府都是包庇相护,去了又有什么用?

    思维混乱之中,阮瑀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醉仙楼,茫然的看着人流像是洪水一般,扑了上去,然后醉仙楼之中有的人被打了出来,有的人跑了,有的却被抓住,然后便是一顿的拳打脚踢……

    『废了他们!让他们作假!让他们舞弊!』

    似乎是兴奋到了破音的声音叫嚣着,然后就有人将这些抓住的人拖到了街道中,然后用石头,或是用锤子砸断了这些人的手指手掌,每砸一下,便是一阵的欢呼,每一次血肉横飞,便是一阵的鼓掌……

    『真是,大快人心!』一群人围着,叫着,笑着,『天道不公,吾等,便替天行道!』



    传说之中,在华夏东北,有一种神兽,号称『瞅』,但凡是提及名号,必然会受其影响,然后导致情绪波动,若是多次提及,多数就会拳脚相向,等到头波血流之后才能渐渐摆脱其神力影响范围。

    即便是如此,也会在事后愤愤不平,会表示自己是无辜的,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只不过对方人多,即便是只有一个对手,也是人多,然后自己寡不敌众,不过对方也没好过怎么怎么样的,在伤口没有痊愈之前,大概率可以免疫『瞅』神兽的影响。

    之后么,基本上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人类是可以选择性的健忘一些事情,也可以编造一些理由让自己觉得舒服的生物,所以在长安闹事的这些人,他们选择性的忘记了危险,觉得斐潜不敢动手,不会动手,或者是不至于动手。

    所以蹦跶起来,气势汹汹的大吼着:『瞅你咋地!』

    然后左右小眼珠子瞄着,看见没有任何的刀枪剑戟,便是更加气焰嚣张,『老子就在这里!你来动老子一下试试!』

    再看见依旧没有动静,便是跳得更高,拍着自己的脑门,『来,来!朝这里来!不来你就是我孙贼!』

    若是骠骑真的忍不住动手了,便就顺势往地上一趟,然后嚎叫着,『打人啦!大汉骠骑杀人啦!骠骑欺凌百姓,荼毒地方,残害学子,败乱朝纲!』

    然后在将这个事情往朋友圈啊,工作群啊,抖一抖,传一传,然后其他不清楚具体情况的百姓,会相信哪一个?是相信官方通报,还是这些某抖某传?

    汉代很多信息都是相当封闭的,而这种封闭一旦形成了认知,是非常难以撼动的,就像是猪哥避难荆州,原因是曹操打徐州,然后兵卒洗劫了琅琊,但是那些兵卒是曹操直接下令的么?或者是不是真的曹军?

    猪哥不知道,他也没有办法知道,所以只能将账算到了曹操头上,一辈子都在找曹操的不痛快。

    鸿都学宫成立,对于整个华夏文化的发展,其实是有正面意义的,可是普通士族子弟在乎么?他们更关注的是为什么自己没能一朝登天!反对鸿都学宫,不是反对那些书画,也不是针对着那些艺术人才,而是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被分割了出去,被人拿走了!

    就像是当下,这些闹事的学子之中,有几个是真正在意作弊这个事件本身的?有几个又是在意有没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他们难道不是生下来就在用财富作弊,用名望造假,用一次又一次的相互虚假的类似于卧冰求鲤模式的商业吹嘘来捧高自己么?

    所以,这些人更多的是想要胁迫斐潜放弃考试,恢复原本的『察举制』,想要像之前那样,可以轻轻松松的喝着小酒唱着歌就可以有官位,还要朝廷派小车,三请五请之后才装作盛情难却的样子,算是给斐潜一个面子,摇摇晃晃的走上朝堂来。

    这一切的一切,这原本是最好的风景,最好的模式,你个该死的骠骑,怎么能说改就给改了呢?

    现在被迫要挥汗如雨,要呕心沥血,要凭真学问,而且还要跟寒门跟旁支,跟那些原本低贱的家伙坐在一起,不能享受少数派加分,不能得到特殊人才照顾,不能拿钱财开路,不能坐直通车,这如何能忍?!又如何没有怨气?!

    所以,闹罢!正好有这个由头,所以就大家一起闹!

    不是鲁先生说过么,会闹的孩子有奶吃。

    所以,这些考生起初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或者也很纯粹,但是他们又是被多方利用了而不自知。

    这一套,在后世里面都是玩剩下的,嗯,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斐潜也没少被人玩,所以知道越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是不能轻易动手。斐潜若是一开始就动手,固然可以将损失减少,将灾祸灭于萌芽,但是这些事情,就会散发出去,然后就会像是猪哥认定了是老曹劫掠了琅琊,毁坏了他家乡一样,会有大批的士族子弟就会认定了是斐潜原形毕露了,拿到了西京尚书台就膨胀了,西凉武夫又再一次举起了屠刀了……

    然后呢?

    这件事情就算是完了?

    不可能的,就像是后世为什么公信力越来越低,对于任何官方的通告都持不信任的态度?试问所谓的官府公告全部是假的么?显然不可能,但是为何越来越不相信呢?是因为发现了有假过。

    信任的积累,很难,很慢,但是信任的垮塌,却可以在一瞬间。

    斐潜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很正面的,保家卫国,开疆扩土,就像是官府的公告,一个又一个,起初都是真的,然后忽然有人说其中一个是假的,斐潜也有作弊舞弊,也会屠戮学子,也是贪腐残暴,如果说斐潜不能立刻解决这个问题,那么然后自然就有人在怀疑,斐潜之前的所有一切公告,到底是不是真的?之后的一切公告,会不会有假的?

    这是其一。

    第二个方面,当斐潜的形象在老百姓眼中垮塌了之后,谁获利?

    第三个方面,为了获取利益,都有那一些人参与了进来?在这些考生闹事的背后,又是那一些人在推动,在消极无作为,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个方面,既然如此,又要如何才能打破这些人的利益链条,将这些人分化,甚至引诱其相互攻击?

    第五个方面,整个事件最后要引导到什么程度上,对于各方又如何处置?

    天边渐渐的有了一些亮色,混乱且血腥的夜晚,终将过去。

    斐潜站在将军府衙高台之上,看着城中有的还在燃烧的火头,有的已经熄灭的黑烟,如山如岳,纹丝不动。

    一些企图冲击将军府的,全数都被射杀在了广场之上。将军府广场,就是斐潜划出的隔离带,而这样的隔离带,不仅在长安城中有,在整个长安外围还有两圈,但凡是想要离开这一片区域的,都会被拦截抓捕,甚至当场格杀。

    这是一个以长安为中心,五个陵邑为辅的大舞台,也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深坑,而现在黑夜的遮蔽终将散去,斐潜也期待着看一看究竟有哪只猪,那些狗,还有那些鸡崽子会落在这个坑中!

    ……┻━┻……

    原本一直都跟在阮瑀身后的一名中年人斜着眼看了看天边渐渐亮起的颜色,然后慢慢的往后退,相当有技巧的往人群当中缩着……

    『尔等都要好好听阮公子的吩咐!』中年人对着身后的一群年轻考生说道。

    『自然!』

    『放心吧!』

    中年人点点头,然后又往边上让了让,对着另外的一群年轻人说道,『有没有吃食?还有没有水?有就大家分一分……』

    『哦,某这俩还有一些……』

    几个年轻人拿出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获取的腊肉和酒水,正要递到中年人面前,却看见中年人很是温和的摆手,『先给阮公子送去……』

    『哦哦,对对!』

    中年人和蔼的笑着,然后让过了这一群年轻人,让他们往前走。

    正待转入小巷,却迎面见到一些年轻人提着刀子棍棒从小巷子里面出来,刀子棍棒上还有些血迹。

    『公道自在人心!』中年人不慌不忙的张口说道,『你们几个可是要去见阮公子?阮公子就在前面……』

    『啊?对!我们找阮公子,主持公道!』几名年轻人提着刀子棍棒走了。

    中年人左右瞄了瞄,然后闪身进了小巷。

    没走几步,便是看见一家门户大开着,一具尸首横在了门槛之处,半凝固的鲜血顺着石阶缓缓的往下流淌。

    中年人微微往里面瞄了一眼,中庭之处还有一具男子尸首,头上身上血肉模糊。一些杂乱的家具器物被散乱的遗弃在了地面上。

    『呸!都是一群该死的畜生!』中年人嘀咕一句,谴责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说这一户人家,还是在说方才的那几个提着刀子棍棒的年轻人。在狠狠的谴责了一句之后,中年人便甩了甩袖子,走了。

    又转过两个巷子,到了一户看起来颇为窘迫,也不是很起眼的小户之前,左右看了看,然后拍了拍门扉。不多时,有人开了门,中年人又回头看了几眼,便闪入门中,旋即门扉咣当一声关了起来。

    在巷口之处,缓缓的伸出了一个脑袋,盯着哪一个不起眼的门扉看了许久,又看了看左右的地形,然后才缓缓的缩了回去……

    门扉之内,中年人对着前来开门的问道:『人呢?都回来了没有?』

    开门的人回答道:『启禀王师,还没有全回来,还差了老四、老七的那些人……』

    『嗯……』中年人抬头看天,『再等一个时辰,天大亮之后,我们就走!』

    『为什么?城中不是没有什么动作么?』

    『蠢货!所以这才是最反常的!』中年人说道,『若是昨夜有兵卒前来,我就一刀捅死那个什么阮瑀,然后趁乱就跑,又有谁能拦得住,找得到我们?结果愣是一兵一卒都没见到,搞得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可是……我们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有钱拿是不错,但是也要有命花才是!反正这个事情有些诡异,在等一个时辰就走!离开这里!』

    『那我们去哪里?还回山东么?』

    『呃……去川蜀罢,再找个机会去交州……』中年人仰头长叹道,『这中原,是越来越待不住了啊……』

    『那刘公子那边……还有些尾数……』

    『不能要了……』中年人说道,『鬼知道会不会准备了些人手,要灭我们的口?记住了,都别去!我累了,我先眯一会儿,时辰到了记得叫我……』

    ……(ーー゛)……

    『天要亮了……』李园坐在自家正厅的房顶上,旁边摆着战刀和弓箭。昨夜也有些人企图冲击李园的家,被打死打伤了几个之后,知道是遇到了硬茬子,便跑了。

    『都尉,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在院中防御的几名手下仰头叫道,『等会儿就该点卯了,还要去么?』

    李园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再等等,留点神听着响!主公要是点卯了,就去!』

    『那府中……』

    『嗯,留一半在家中,另外一半……嗯,只要二郎三郎两个跟着我就成了,其余都在府中!』李园原本是想着一半一半,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平时到也算了,而现在若是带着一大帮的护卫往骠骑府衙而去,被人误会了可就问题大了……

    这个事情,还真是有些意思。

    李园觉得身上的甲胄穿久了,压着肩头有些不舒服,活动了两下,或许是这样的举动打乱了思路,或许是压根就没有什么思路,李园没能想出什么具体的道道来,只是本能的觉得骠骑将军斐潜并非是这么软弱的,必定还有一些后手,所以自己只要牢牢的抱着骠骑的大腿就成了,其他事情少掺和就成!

    天色渐渐的明亮起来,就像是夜色是魑魅魍魉的最好保护一样,在太阳渐渐升起之后,喧闹了一夜的长安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只有屡屡升起的黑烟和依旧燃烧的火头,满地的器物和零散各处的尸首,视乎在证明着什么,述说着什么。

    一时头脑发热的家伙,在亢奋了一夜之后,也渐渐的在身体和心理上,双重清醒了不少,觉得多少有些后悔和害怕起来,趁人不注意,或者是自己觉得不被注意,丢下了刀子和棍棒,在墙上地上擦了擦手中的污浊或是血迹,便一声不吭的往回走……

    这条巷子拐出去,再走两个街口,便是原本自家居住的客栈了。

    年轻人急急的往回走着,一头撞出了巷子,然后猛然间停住了脚步,因为他们几个发现,在他们的客栈门口,赫然站着十几名顶盔贯甲的骠骑兵卒,而在客栈的大堂中间依稀能看到一些被捆绑起来的身影!

    坏事了!

    快跑!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些年轻人就掉头跑了起来。衣袍在风中被拉扯开,头上的纶巾也散乱不堪,带着昨夜的血污,用他们最看不起的状态,毫无风度的奔跑起来。

    可是哪里能跑得出去,跑向了街道另外一边的,被另外一队兵卒堵了个正着,然后就像是小鸡一样被捆住了双臂,拎了回来。只有后面的几个又重新钻回了巷子中间,逃离了,然后骠骑兵卒也没有穷追,只是有条不紊的继续一个街道一个街道,一个市坊一个市坊的围堵。

    天明之时,就开始缩圈了。

    从长安外圈往内,所有在街道上的人不分原因,不论原委,全数抓捕!

    如果说在昨夜的混乱和血腥还未掀起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些人会觉得这些走上街头的闹事的人真的是为了什么『公道』,说不得还提供一些庇护,可是在发觉这些人将自家停在外面的车辆焚毁,将自家的门户砸开,奸淫捋掠的时候,还哪里会有长安的坐地户会给这些家伙一点点的照顾和帮助?

    如此一来,就将长安本地户籍和这些外来人员完全分离开了,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没有漏网之鱼,但是绝大多数都被困在了长安城中,无处躲藏。

    许褚带着一队全身重甲的虎卫,按照墨家子弟的指引,转过了几个小巷,来到了之前那一名中年人的藏身之处。

    『便是这里了?』许褚声音在面罩之后,略有些沉闷的问道,左右打量着。

    从昨夜就四散出来,混在了这些闹事人流之中,盯梢查看的墨家探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里面怕是有十来个人,都尉小心……』

    许褚呵呵低笑两声,『某自理会得!』

    许褚一手挽着盾牌,一手提着战刀,在门扉之侧站定,然后微微让开了一些位置,向身后的另外一名持斧重甲虎卫微微点头。

    持斧虎卫爆喝一声,然后一斧斩在了门扉门轴结合之处!

    像这样的重斧手,原先都是对付城门吊桥的,民用的普通门扉自然无法抵御如此磅礴的破坏力,直接咔嚓一声木屑纷飞,然后连带着门后的门闩也一同折断成了两截。

    许褚一脚踹飞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然后顺着门板便往内扑!

    随着许褚扑进了院中,在后院之处忽然也响起了些声响,似乎有人企图翻越后墙逃离,然后就是几声弓弦声响,伴随着几声惨叫,接着有人惊惶大呼道:『不好!外面有强弩!』

    许褚在院中站定,沉声喝道:『出来受降!顽抗者,死!』

    中年人提着一把长剑,推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许褚目光微微一冷。

    中年人倒是相貌平平无奇,但是手中那把长剑,明显是春秋古剑模样,花纹翻卷层层叠叠,边缘更是闪耀寒芒,一看就知道定然锋锐无比。

    『某倒是小觑了骠骑……』中年人说道,『这么快就找到了此处……』

    许褚点了点头,『敢问姓名?』

    『某姓王,名越!』

    许褚微微一愣,脱口而出,:『燕山剑师王越?』

    王越冷哼了一声,显然是对于许褚直呼姓名甚是不满,便是动如脱兔一般,闪电般的蹬地,身躯向下俯低,手臂舒展,长剑越过院中就不是很宽敞的空间,骤然突刺到了许褚面前!

    长剑多数是以灵巧和迅捷为主,在王越手中,古青铜长剑就像是灵蛇一般,剑身上的花纹就像是蛇身上的鳞片,滑腻且闪烁着死亡的光华。

    许褚右脚向后撤了半步,然后整个身躯却没有因为右脚的后撤而后移,反倒是向前微微倾斜,似乎要跟王越正面对碰一样,但是在王越长剑将及未及的时候,许褚又瞬间调整了步伐,转换了重心,身躯向后一缩,猛然间多拉出了一尺余的空间!

    王越冷哼一声,手腕再抖,竟然也是呼吸之间就补上了这一尺的距离,依旧直刺许诸面门!

    可是就因为缓了这么一个呼吸,便是有了一个间隙,许褚手臂上的盾牌突兀的出现在了王越的长剑之前,而王越为了追刺许褚,变化已经用尽,便听『铛』的一声,宛如撞响了大钟一般,火花四溅!

    王越暗叫不好,因为许褚的举着盾牌的手臂并没有因为撞击而有一丝一毫的后退,反倒是压着长剑便往前推出,使得自己长剑顿时丧失了许多活动的空间,而在另外一侧,许褚右手的战刀却如电光一般在眼角处闪耀,然后转瞬之间似乎充满整个的视野!

    被铁盾压住了长剑,就像是被捏住了七寸,虽然依旧龇牙咧嘴,扭动不定,但是已经降低了不少的威胁,而许褚的反击又是从下而上的反手刀横撩,不仅是快捷力沉,而且比正握要更适合于狭小空间内作战。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王越滑步后仰,仗着身上没有盔甲累赘妨碍,如同一只蛇一样瞬间将身躯往后折回,然后拉开了一些距离,冷冷的盯着许褚:『汝为何人?身手倒是了得,且报上名来!』

    王越一开始以为不过是个骠骑普通护卫而已,而自己一击之下,纵然不能一击毙命,也可以让此人重伤不起,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在自己凌厉的攻击之下,此人不仅不落下风,还能给与强力的反击,单凭这一手的反手刀,没有浸淫在刀技之中数年甚至十几年的功夫,是不可能如此的犀利的。

    反手刀虽然便于近身搏杀,但是也有一个弊端,就是攻击的距离不如正手刀的长,所以王越逃回去了之后,许褚也没有急切追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空间,让另外的几人可以进入院中。

    听到了王越的问话,许褚哈哈一笑,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许褚要报上姓名的时候,却听闻许褚大喝道:『大风!』

    对于几乎每日都是训练不息的虎卫营兵卒而言,军令之下,已是形成了条件反射,等反应过来奇怪许褚为什么没说自己姓名的时候,手中已经是先将上好了弦的弩举起瞄准发射了出去……

    许褚既然听过王越的名字,自然就是知道王越是干什么的。好听一些,王越是个游侠,行侠仗义什么的,但是难听一点,就是一个杀手,有钱收有钱拿,便多数以复仇的名义替人下手杀人。

    这样的一个人,许褚又怎么会和其讲什么礼仪规矩,老老实实的报上姓名?

    更何况骠骑将军有令,反抗者可以直接格杀当场,那还废话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弩机的威力大到惊人!

    王越连撤剑回防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也没有任何的盔甲和盾牌可以格挡,毕竟是一身轻衫,连布甲都算不上,只是无甲或是轻甲单位,而不管是无甲还是轻甲,在面对穿刺攻击的时候,都是要受到额外惩罚的……

    情急之下,王越只能是抖开了长剑,然后尽力侧身躲避。尖锐的弩矢从眼前飞过,刮面如刀一般,还没有等自己将姿势调整回来,就看见许褚已经一边大喝着『前!突!』,然后便是一刀力劈而下!

    站在许褚身后的虎卫平日里面训练演练的时候都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这一套的战法就是以强弩开路破坏对面阵列队形,然后便是跟上前突,将对手阵列完全破坏,只不过当前对手只是王越等人,并没有是同样列队的重甲而已。

    不过因为这样的突击配合已经称为了一种很自然的本能,所以当许褚号令之下,顿时就有长枪和战斧跟在许褚身侧,一同对着王越当头斩下!

    如果只是单对单,王越有一万种的办法,不仅可以脱离对方的攻击,还可以趁着对方气力用老之时,或是刺对方的肩甲缝隙,或是割断对手的手筋,又或是刺穿对手的脚面来获取更大的优势,但是在面对多兵刃几乎同时间砍下刺来的时候,却根本无法抵挡,挡住了这个怕是就被那个砍了,刺翻了那个便是被这个捅了,最终只能是狼狈后退,缩入了房中。

    『举火,用天雷!』许褚大喝,然后用盾牌将房门一封,打得便是瓮中捉鳖的主意了。

    后世之中,被鞭炮炸伤的常见,但是直接被一两个鞭炮给生生炸死了的,却不多。更不用说在汉代没办法完全提纯,也没有达到最佳配方的黑火药了,因此其实一直以来火药瓶的威力都不算很大,因为考虑到了抓捕这些闹事的人员,很有可能会有巷战,那么进房门的那一个由明转暗的瞬间便是最为危险的时刻,所以也配备了一些火药瓶,勉强充当一下后世『闪光手榴弹』的功效,算是青春版,呃,少年版……幼儿版罢……

    即便如此,幼儿版的火药瓶依旧是让王越等人吃了一个大亏。

    王越原本还准备趁着许褚进门之时,左右夹击,杀伤几个,然后震慑住虎卫之后再行逃离,结果没想到人没有进来,倒是飞进来两个噗呲噗呲喷着青烟的小瓶罐,在地上咕噜噜乱转!

    王越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妙,可是还没等下达什么指令,做出什么举动,就听到『轰轰』两声巨响,然后火光浓烟四散喷射!王越下意识往旁边一扑,一股大力从身后涌来,竟然将其身躯推撞在了土墙之上,顿时一阵尘土倾泻下来,扑得王越一头一脸!

    就连房顶的横梁似乎也是震动了几下,房顶的碎片瓦砾什么的,跨拉拉往下跌落!

    等许褚等人冲进来的时候,房屋之内包括王越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是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有些是被震得傻了,有些甚至被火药喷溅到了脸上身上,顿时血肉模糊一片,也来不及做出什么反抗,就被刀斧直接压在了脖颈之上,动弹不得。

    王越呻吟一声,只觉得肩膀和后背疼痛不已,正待挣扎欲起,却见到一个硕大的拳头,带着凸出的青铜铆钉呼啸而至!

    『咚!』

    王越顿时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 ̄皿 ̄)=○#( ̄#)3 ̄)……

    在外有张绣,内有许褚的清剿围堵之下,引发长安昨夜骚乱的这些家伙,便像是田地之内的庄禾一样,被一块块的清理收割,然后再经过巡检郡兵坊丁的梳理,便是一点都逃不出去,颗粒归仓。

    昨夜没有兴冲冲跟着去闹事的,早上便庆幸不已,面对巡检喝问检查,也是有问必答,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的倨傲之色,随后便是咣当一声又关上了房门,打定主意至少十天半个月不出门了!

    只不过人类都是真香动物,做出的决定八成都是要改变的,然也就包括在长安城中的这些大小官吏,士族头目。

    斐潜已经吃过了早餐,温热的食物祛除了昨夜的寒冷,也让斐潜有精神有体力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面对这注定会是漫长的一天。

    街道上已经基本上控制了下来,兵卒沿着街道排开,自然也就将局面定了下来。

    当一群人在海水当中游泳的时候,水波浑浊混乱,自然不知道谁身上其实连内裤都没有穿,可当这些人纷纷上了岸之后,自然就将那个没穿内裤的给露了出来。

    昨夜一场纷乱也是如此,如果斐潜一开始就去捉拿,那么很可能会误伤很大,而现在等水退下,将鸡头露出来的,自然是有一个抓一个,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错。

    同样的,当下在大堂之内的这些家伙,自然也都闭着嘴,一声不吭。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指责斐潜的,甚至连鼓吹什么三思啊,慎重啊的人都没有,因为事实摆在面前,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更何况还有切肤之痛的,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表演手撕鬼子,嗯,这些暴徒……

    比如韦端。

    韦端等到几近天明的时候,才找到了他儿子,韦诞。

    可惜那个时候的韦诞,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面潇洒风流的模样,蓬头垢面一脸血污倒是小事,关键是两只手都几乎被砸烂了!手指骨头和手臂骨头都被砸断,而且基本上都是属于那种粉碎性骨折,在汉代的医疗条件之下,基本上是不用考虑什么后续的康复问题了,直接割断了事。

    一夜之间,儿子就从一个好端端的『书圣传人』,当然,这个所谓书圣也是韦氏自己吹的,但是不管怎样,如今韦诞已经成为一个残废,所有仕途都已经离他远去,跟他无缘……

    这如何能让韦端不痛不恨?

    因此见到了斐潜,第一个主动表示要严惩这些暴徒的,便是韦端。

    斐潜看着堂下的林林总总的人,韦杜薛王张,李赵陈卢裴,都基本上是三辅,或是河东的大姓,也都基本上在长安之中有宅院,在这一骚乱暴动之中多少也有受损,或是人,或是物。

    『长安之水,源于镐池。由经滈水,北注入渭。后开昆明,以饮于内。』斐潜缓缓的说道,却让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愣。

    这是几个意思?

    当下怎么说到镐池和昆明池去了?难道不是应该说一说议一议这些人的事情么?

    『昔日周文王至此,卜而驻之,开清泉修民居,垦桑田聚圣灵,镐池清澈甘甜,活人无数……』斐潜继续说道,『然本朝孝武皇帝之时,却开昆明……不知各位,以为何然?』

    不过斐潜当下的言辞模式,显然很符合朝堂上的标准,或者说士族们的习惯,以事喻人,以古述今,便向来就是士族子弟们的表章谏言的模板,所以很快也就进入了状态,开始琢磨起斐潜讲镐池和昆明池的真正含义来。

    『主公,前秦之时,镐池尚且足用,然本朝人口多增,便是不足以用了,故而再开新源也……』杜畿在一旁拱手说道,『主公以考举以替察举,正如镐池用久,水渐浑浊而不堪饮也,便开昆明而续其沣也……』

    斐潜略微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杜畿,微微点头。『此乃其一。』

    杜畿一诠释,众人自然也就明白了。镐池就像是旧的察举制度,而斐潜现在就在开凿昆明池……

    汉代察举制度,已经走向了末路。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人类的习惯就是如此,当一个很显然,但是很棘手,一时之间或者是一人之力难以解决的问题摆在前面的时候,很多人渐渐就会将其忽略,比如环境污染,臭氧层空洞,亦或是嗯……那个啥国足算不算?

    毕竟察举的那一套模式大家都熟悉,怎么操作都有流程的,比如之后朝代编撰出来的二十四孝,就基本上集中在春秋汉晋,再往后的除了宋朝两个,北齐一个,隋唐干脆没有没了……

    不是说隋唐那个时候的人就不孝了,就没有事例可以说了,而是因为隋唐的时候并不是特别强调『举孝廉』,再怎么强调一个人有多么『孝』也不能让他升官发财,博取名望,所以自然也没有人特意去做一些离谱的事情来彰显自己的『孝』了。

    而且从实用主义来说,一个人对家中的老人是否孝敬,也只能说明这个人是不是有道德,人品善良与否,但是并不能说明这个人就懂得如何处理农桑,懂得训练兵卒,这完全就是不相干,甚至是不能有任何关联的两方面事项,以『孝廉』来定民生政务的职位,原本就是一个极为不合理的制度。

    可是汉代一开始制定了,也就这么用了,即便是到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合理,然后斐潜要改,依旧还有人跳出来,说斐潜这样改不合理,不如还用原来的……

    一句话,一个事例,就基本上将昨夜的事情给定了性质,同样也标明了斐潜本人的态度,毕竟人离不开水,朝堂也同样是离不开人才。

    只不过这才第一个方面的意思?

    那么第二个方面呢?

    李园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喃喃念了一句,『镐池乃旧水,昆明是新源……』

    斐潜听见了,哈哈一笑,指了指李园说道:『此便是其二!』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韦端说道,『某还以为休甫定能先明此意,未曾想……』

    韦端连忙下拜说道:『臣……臣心中悲切,混沌不堪,一时未能明达主公之意,有罪,有罪……』

    斐潜摆摆手,说道:『今有设参律,明日亦有立理藩,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能者上,庸者下,乃合天地之道也。正如休甫精通律法,正合参律一职,若是另择他人,虚位无为,又有何裨益?长安有昆明,天下何尝不如是?诸位皆各有所长,焉惧无处施展?』

    韦端脸色微变,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听出了斐潜这一句话背后的意思。

    没钱了,怎么办?开源节流。

    所以没有官位,没有那么多的萝卜坑了怎么办?一样,开源节流。斐潜的意思也是很明确,将来还会像参律院一样会有更多的职位出来,毕竟这个是整个社会的必然趋势,人口数量的提升,社会分工就会越来越细化,官职也是如此,过去那种眉毛胡子一把抓,却往往抓不好的模式将会改变,也就无形当中会拆分出不少新的官职出来,就像是从镐池进化到了昆明池一样,做得更大,容纳的更多。

    斐潜就是在说制度改革之后会有更多职位,你们这些家伙怕个屁啊,只要肯干活,有一技之长,到时候都有坑蹲!

    于是乎众人顿时就觉得斐潜画的这个大饼,又大又白,还温暖了寒冷的手与心灵,不约而同的说道:『主公英明……』

    斐潜呵呵笑了两声,旋即说道:『其三。饮水当思源。周开镐池,王占卜,臣群策,民用其力。孝武修昆明,天子定制,三公协助,百姓齐心。』

    『然今何如?!』斐潜声音渐渐转冷,『诸位如何?』

    斐潜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目光所到之处,众人都不约而同缩了脖子,冷汗直流。

    大堂之内一时间静谧下来,只有微微的一些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和吞咽唾沫的声音。

    『公达何在!』斐潜扬声叫道。

    荀攸拱手而应。

    『且去青龙寺,以镐池昆明为题,面试诸生!』

    虽然说昨夜之中有不少不知进退的考生参与了骚乱,但是也有一部分,特别是已经中了的考生并没有参与其中,就像是杜钰等人一样,所以需要有始有终,原定在今日的第三场考试也是需要举办,而这样的一个行为,同样也是展示斐潜的一个决心,一个态度。

    不管怎么闹,这个制度就是必须改!

    荀攸领命而去,斐潜又再次将目光环视一周,『此亦为诸位之题!一个时辰之后,某便再来听闻各位高见!』



    斐潜回到了后厅,坐下。

    一项习惯的产生和发展,其实都必须经过一个鄙视,对抗,然后躺倒,最后真香的阶段,就比如最简单的,坐。

    斐潜当下后厅之中,就有几个胡凳,然后可以用稍微舒缓一些的坐姿来放松腿部,而这样的坐姿是不容于当下的主流的,甚至被认为是不礼貌,不正式的。

    后世那种坐在椅子上,双小腿可以垂直于地面的坐法,实际上并不是华夏本土的,而是从外传入的,因此也被称之为『胡坐』。

    华夏最开始,是排斥这样的坐姿的,只有在军中,因为条件的原因,才有胡凳,一般士族家中都不允许子弟这样坐,所以所谓在汉代卖凳子椅子的,先洗洗睡罢。斐潜一开始头上就有军衔,所以在家中摆些胡凳什么的,平日坐坐也才没有人嘀咕,否在早就有人弹劾或是进谏,要庄重,要礼仪,要这要那了。

    直至五胡乱华之后,胡人大量的进入了朝堂,然后才将这样的坐姿带到了上层之中,然后到了唐代,才开始在民间流传起来,但是正规的场合依旧采用正坐。一直到了宋代,日常正式场合可以『胡坐』,但是在祭祀等大型礼仪之时,依旧用正坐。

    元代之后么,就基本没正坐了。

    斐潜原本也不是很理解,毕竟从后世而来,双小腿垂直的坐姿明显更符合人体,可以提供更好的休息和舒适度,但是为什么汉代人就不喜欢呢?

    后来慢慢的,也就明白了。

    因为看起来似乎是很小的一个坐姿,但是实际上牵扯的东西超出斐潜原本的想象。

    华夏礼仪,最早的时候就有规范,而这个周礼之中,对于坐姿的标准,臀部是放下还是绷紧,是贴在脚踝上还是秒速五厘米的抬起,都有对应的礼节,所以改变了坐姿,那么就等同于要改变这一切的社交礼仪。

    同时,汉代的窗户都是很低的,一直到了唐代也是如此,所以在后世东瀛之中也常见到这样的风格,而坐姿的改变,椅子垫高了身躯高度的同时,原本的窗户就很别扭了,必须也要改动。

    而且还有一条很隐晦的改动,就是人类对于木材的消耗,无形当中就增加了很多!而在华夏没有水土保护意识的古代,椅子的诞生,同样也带动了高足的桌案,然后座位固定下之后,便有了更大的空间可以摆放更多的家具,而这些家具,在古代很长的时间内,都是木质的,然后便是一路砍伐过去,甚至将原本茂密的树木密集如绸缎的关中黄土高坡直接砍成了光头强。

    所以,还有人会认为,不过就是一把椅子么?

    察举改变成为科举,同样也似乎只是一把椅子的差距,但是实际上牵扯的各种人和事情都非常多……

    斐潜沉吟了片刻,然后拿起桌案上的墨块,开始研磨起来,同时也在思索着,等到了墨汁研磨得差不多了,也就考虑得也同样好了,便提起笔,写道:

    『某承皇恩,得掌西京,深感责重,亦知沉疴,当用缓剂,然弊源厚重,亟欲穷凶,沉沦为患,屠戮善良,当以芟除,廓清气浊……』

    『书有云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任职任事,当求尚精,恪恭乃职,若沉溺故常,坚守旧辙,以朝为背,有法不依,则置宪典何地,家国何堪!罪不可赦!』

    最后一笔写下,煞气隐隐显露于字中。

    稍微停顿了一下,斐潜放下了笔,正好庞统从回廊转了过来,进了后厅禀报道:『回禀主公,城中宵小均已捉拿归案……』

    斐潜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胡凳。

    庞统也是坐下,然后顺手锤了锤他的胖腿。话说回来,庞统对于凳子的舒适度需求更大,毕竟若是凳子面积小了,也容易搁到蛋不是么,正坐的话,那么沉重的分量压在脚踝上,不是更辛苦?但是即便就这样,庞统也依旧是在斐潜这边才坐胡凳,自己家中根本就没有。

    『如何?』斐潜问道,『可有发现?』

    庞统拱手说道,『正在分别审问……不过当下看来,似乎三辅之士,并无参与……不过尚未完全审问完毕,或许有遗漏之处……』

    斐潜和庞统之前以为,又是这些家伙准备跳起来搞一波事情,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当然也就是根据当前的情况来说的。

    斐潜微微点点头,这么说来,即便是有涉及的人员,或许比原先预料的要少一些。肯定有一些人会涉及到这一次的事件当中的,毕竟闹事肯定是有起哄挑唆的,而这些起哄挑唆的人又是怎么来的,和关中这些士族大姓有没有什么往来,自然也是需要考察的重中之重。

    斐潜特意将在长安的士族大姓全数都留在了前厅大堂之内,也是一来为了防止这些关中大姓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抹除痕迹做一些对应什么的,当然,如果连这个会议都不敢来的,不管是托病还是托事,不管是真傻还是装痴,肯定有问题!

    不过目前看来,这些家伙要么就是真的没有参与过深,要么就是还在赌。

    究竟是哪一种,斐潜也不想现在就下定论。

    斐潜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走上了和曹操差不多的道路,身边的人除了这些跟自己关联密切的,似乎都是有些问题……

    所以曹老板才会老是盯着别人的老婆,想通过睡服他人的老婆来多生多育,壮大家族来控制朝纲?这个在汉代是比较成立的,毕竟在汉代生育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而这些他人的老婆夫人什么的,至少也是有丰富的实际经验,比那种小丫头的生存性要更好。

    但是很显然,曹丕一手抹去了他老爹辛辛苦苦十几年操劳的成果。也给后世的许多皇帝创建了一个非常显眼的示范模板。曹丕之前,外戚废帝归废帝,但是依旧要扶持刘氏子,但是曹丕之后,便打破了这样的规则,所以司马懿有样学样,同时也让后世所有的皇帝都死死盯着权臣,生怕多出再一个的曹丕司马懿来。

    斐潜思索了一下,对着黄旭说道:『各家的水都取来了没有?』

    黄旭表示已经都取来了。

    斐潜转头和庞统说道:『便烦劳士元去「请」这些家伙喝茶……顺便将这一张带给他们看看……』

    斐潜将方才写的递给了庞统,庞统上下一看,便明白了斐潜的意思,拱手说道:『主公安坐,某这就去办!』

    当利益碰上道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道德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刚想和利益摆事实讲道理,然后就被利益一把抓住,撩起裙子按到在地疯狂摩擦,道德只能是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大叫,『我抗议,我谴责,我严重抗议,我严正谴责……』

    所以,还是要有规矩。

    而没有人喜欢规矩,特别是明显会束缚自己的规矩。

    很多人喜欢道德绑架他人,却不喜欢被他人道德绑架,同样也是喜欢别人都是老老实实的排队,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便最好能找个关系来插个队。

    就像是从镐池昆明池出来的水……

    当庞统带着一溜仆从,抱着提着大罐小罐到了前厅大堂的时候,韦端杜畿等人都是一愣,完全不明白庞统这是要做什么。

    庞统嘿嘿嘿的笑着:『主公知各位辛苦,特备茶饮!来人!按各自姓氏放好!』

    不多时,每个人面前就多了两个罐子,一大,一小。罐子上面还贴有姓氏,对应着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庞统搞什么玄虚。

    庞统依旧嘿嘿嘿的笑着,只是这个笑声怎么听起来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来人!替诸位烹茶!』

    又有仆从端上了不少的小泥炉,小铜釜之类的,放到了每个人的面前,然后从小罐子里面勺出了几勺水,加在了铜釜之中,再盖住,然后轻轻扇动火炭,烧水烹茶。仆从动作熟练,虽然说大堂之中忽然多了许多器物,但是依旧不会有什么手忙脚乱的混乱感觉,反倒是整齐地像一个仪式……

    庞统左看看,右看看,带着笑,不说话。

    众人也不明就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水量并不多,所以一会儿茶就烹煮好了,然后分别打出一碗来,放到了各个人的面前。

    『请饮!』庞统示意道。

    众人左右看了看,迟疑着端起茶碗。说实在的,从早上坐到现在,没有半点水喝,自然也是口渴,见茶汤也很正常,也觉得斐潜不至于要全数将所有人都毒杀当场,也就纷纷都喝了。

    反正若是真的要杀人,也不用如此麻烦。

    庞统见众人都喝了,便笑哈哈的问道:『味道如何?此茶都是相同,水么,也都是昆明池之水……』

    『茶好!』

    『好茶!』

    众人之中响起不知道是敷衍还是真心的评价。

    庞统嘿嘿又笑了两声,然后忽然笑容一收,沉声说道:『换釜,再来烹煮!』

    众人头上顶着一片的问号,看着仆从捧着之前的小铜釜鱼贯而出,然后又是捧着新的小铜釜进来,放到了炉子上,然后掀开了各自的大罐子封口……

    顿时一种奇怪的,特别的气息,在堂内弥漫出来。

    庞统也不由得抽了抽鼻子,然后说道:『茶么,依旧是相同的茶,水么,也依旧是各家昆明渠的水……』

    看着仆从将一些明显和之前小罐子不同的水勺进了小铜釜之中烹煮起来,众人之中有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开始坐不住了,左右扭动着,如同坐在了针毯上一样。

    不多时,第二釜的茶烹煮好了,大堂之内的怪味也越发的浓郁。

    庞统都不由得在鼻子面前扇了扇,然后觉得没什么卵用,依旧是那个味,便瓮声瓮气的说道,『各位!请饮!』

    此时此刻,有一些聪明的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顿时头上滚滚汗珠滴落而下,迟迟疑疑的不愿意端茶碗。

    杜畿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摆放在自己面前的大小罐子,思索了片刻,伸手端起茶碗,然后闻了闻,便笑了笑,开始饮用起来。

    庞统看了杜畿一眼,也微微点头,然后示意其余的人,『请罢!莫非还要专人服侍不成?』

    其余众人,有的面带土色,有的一头是汗,也有的像是杜畿一样,直接就喝,也有的就端着茶碗,哆哆嗦嗦就是不敢喝。

    『昆明池,直供长安之水!』庞统看着,然后冷哼道,『自秦以来,便有律规,明渠为饮,暗渠排弃!小罐之水,乃各位入宅明渠之水!大罐之内,乃各位明渠出户处取之!若是各位恪守规矩,又何惧饮之!请!饮!』

    环境治理,说难很难,毕竟汉代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环境的重要性,若不是斐潜在军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然后就连赵云张辽什么的都承担了所谓洗澡将军,治粪校尉的名号,才勉勉强强让一些卫生条例在军中成为了习惯。

    而民间,则是更难了。

    多年的陋习,那有什么可能说改就能改的?是不是没有人知道将污水废水排入明渠有问题?肯定是知道啊,可是为什么还这么做?方便啊。反正排在了出水口,然后就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院落里面干干净净就成,其他人是其他人的事情。

    然而,环境治理,也很简单,当其他人的事情变成了自己切身的痛,一切都简单了,之前的理由和拖延,都变成了当下的痛苦……

    『主公三令五申,长安之内明渠之中,不得排放废弃,污浊之物,全数运往北山填壑!』庞统冷笑道,『然之如何?呵呵,今日之茶,便用各位家宅明渠出处之水!今日之规便是明朝之矩!若是各怀肚肠,只求门前净,哪管他人脏,便是当下之茶!李都尉……』

    庞统转过头,不怀好意的对着李园说道:『若是某没记错,李都尉宅邸似乎在韦参律下游……』当然不是紧接着,但是光想一想就够恶心人的了。

    李园一愣,旋即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然后呼的一声转头看向了韦端。

    于此同时,不仅是李园,还有不少人也纷纷看向了另外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自家的明渠之水是从上一家那边流过来来的……

    韦端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落,暗中咬牙,然后也没看他人,直接端起茶碗来,将茶汤一口吞了下去。一旁的李园的脸色才多少好看了一些,脸边的肉跳了两下之后,便收回了原本愤恨的目光。

    其实斐潜还算是多少有些良心了,没有让这些家伙喝生水,而且还用茶粉对冲了一下气味,否则这些家伙怕不是回去就上吐下泻?

    即便是如此,韦端仍是觉得心头一阵恶心,然后咬牙切齿忍住翻滚起来的肚肠,噗通一声拜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臣,臣罪该万死……未能替主公分忧,又家中管教不严……啊啊……家中,犬子如今双手尽残,都是……都是罪臣之过啊……』

    说到了韦诞残废,韦端是真的心疼,顿时鼻涕眼泪混杂一起,声音之中也自然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庞统冷冷看了韦端一眼,摆了摆手,『且先归座。』

    『主公之前有言,一个时辰已至,各位可有何策?』庞统环视一圈,询问道。

    现场安静得仿佛落根针都能听得见。

    『果不出主公意料!』庞统从袖子里面拿出了斐潜写的那张纸,『来人,且传递下去,诸位好好看看!』

    仆从恭恭敬敬上前,然后将纸张展开,在堂中展示给众人观看。

    『饮食思源,首思规矩!』庞统拍着桌案,气势汹汹,面沉如水,『秦汉立昆明池规矩,纠其本意,乃饮清净也!若是人人皆不守规矩,只求自身方便,以污浊混入明渠,何如饮之?察举之规,本求贤才,然如今世人各自为私,泾渭混杂,又如何能饮?主公呕心沥血,创建科举,正如镐池不堪,昆明混杂,欲开新水而活诸位,润朝堂,泽天下!然诸位何为?!』

    『某,不过一介荆襄才疏之辈,得主公所重,方位于此,』庞统指着自己,然后又指了指在场的众人,『然,某若是关中不得水饮,自有荆襄鹿水一瓢!各位皆为关中大姓,若是三辅水臭,各位要去何处饮之?嗯?啊?!』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庞统指着斐潜所写的字,沉声喝道,『皆求自家门清净,却将污浊为下流!害得究竟是谁?清净又能几何?怨不得山东之辈,嘲笑山西之人如彘,关中之人如犬!』

    『某愿为主公大业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李园长身而起,拜倒在地。

    『愿为主公效死!』

    『敢不为主公尽心竭力!』

    众人纷纷跟着喊口号。

    庞统等着众人纷纷乱乱的声音差不多都落下了,才面带不屑的说道,『某若是所记不差,之前主公下令让诸位清理明渠,整治水源,修整律令,赈灾抚民等等之时,诸位都是言辞凿凿,宛如当下罢?』

    众人哑然。

    庞统冷笑一声,『言于口不如铭于心,铭于心不如现于行……既然诸位皆尚有忠贞之言,尚存仁义之心,便当落于实处!来人!送笔墨纸砚来!各位便于此直书,汝欲何为,陈条罗列!若是言不由衷,出尔反尔,又当如何,皆细细写来……呵呵,若是饥渴,尚有水瓮于此,直饮就是!』



    『往日官宦为何有恃无恐?』斐潜摇头笑着说道,『还不是因为为上者无能?关中三辅之中,士族大姓未必不知其中要害,可是依旧无动于衷,便是以此为契,企图要挟……』

    这种事情,在后世还少见么?

    对于关中三辅的大姓大户来说,斐潜并不是一个本土出身的人士,也不是他们原本的什么『民意代表』,所以就和后世大企业之中忽然空降下来了一个老总一样,低下的人总是会试探着衡量一二,而这种『衡量』不是说一两天,也不是一两次,总归是要一方彻底服软为止。

    之前斐潜大封武将,却没有文官系列什么消息,虽然隐隐有表示会等到冬末初春的时候进行评定,但是毕竟那些耀眼的职位令人眼热,许多人未免就有些心绪不平,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聪明睿智,是如此的踏实肯干,是如此的功勋卓越,为何骠骑就有眼无珠,没有给自己好好加封一把?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便是如此。若是主公处理不妥,此等之人便有机会控制地方,进而荼毒百姓,如复汉孝灵帝旧事……』

    所以这些关中三辅的大姓大户,便抱着手看着,如果斐潜搞得定,反正他们也没有参与,板子也打不到他们身上来,如果斐潜搞不定,那就更好了,他们就可以拍着胸脯出来表示说,斐潜身份尊贵,这些琐碎小事还是让他们来代劳就是,保证可以办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一点点的将底层的权限刮到他们自己的口袋里,就像是他们之前在汉灵帝手下干的一样。

    斐潜微微仰头,似乎在回想着当初在雒阳之时的情形,『昔日孝灵帝在位之时,中官出领地方监察,原本之意是贯通上下,检查百官,然成恶政,更祸黎民。巧立名目,强取豪夺,地方以地痞流氓为爪牙,搜刮暴敛,更有甚者,自雒阳至成皋,所距不过区区百余里,便有关卡者十数!过往路人商户,皆收路税!』

    庞统也是感慨,说道:『何尝不是!某记得当时每车收税钱五,驮税钱三,担负者一,徒手而过者亦不得免……每日税卡,钱以车载,币以斗量,逢集遇市,便是日过万钱!此等钱财,只得来处,却浑然不知去处!』

    『此只是行货之税,尚未算计坐市之费。若百姓有些粗布鸡鸭,蛋蔬瓜果,欲于集市之中换取盐钱,一买一卖,皆需缴税,无物不税,无处不税,无人不税!』斐潜呵呵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若是少有忤逆,便是指为歹徒,肆为攘夺,没其全货,负载行李,亦被搜毁……』

    华夏都是有传统的,而且一脉相承。

    如今斐潜商贸越发的庞大,但是一直以来斐潜都只在市坊之中收取一次交易税,而且只是针对卖出商品的商户收税,自然有不少人觉得这样的税率太轻,眼见着万千浮财一天天的打眼前滚过来,流过去,哪里能够按奈得住?

    所以偷偷摸摸的搞一些小手段的,自然也不是没有,反正只要将斐潜之下的大商队放过去,收一些小钱钱,补贴一下自家的腰包,不过分吧?

    地方也是要创收的么!

    然后斐和之事爆发,让参律院指定贪腐律法,斐潜又立了直尹监,似乎有些要借这个机会查一查地方情况,这些平日里面动了手脚的家伙,自然眼珠乱转,坐立不安,结果正好碰上了蝗虫……

    随后考生舞弊闹事……

    都是大好的机会啊!

    若是斐潜搞不定,自然也没有心思来检查地方了,或是即便搞得定,多少也会焦头烂额,便拖得一拖,可以清理手尾,万事太平了……

    同时,如果说考试制度因为这一场暴乱而被叫停,得意的也正是这些大姓大户,察举制度之下他们原本干不过山东,现在好不容易自己玩了,眼见着就等到云开日出,结果又来了一个考试制!所以如果斐潜一怒之下,废弃了考试制,换回原来的察举制度,自然就最好不过了。

    若说这些人是要诚心和斐潜过不去,要借这个机会搞倒斐潜,基本上来说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人也是清楚,离开了斐潜这个招牌,怕是山西关中也没有其他的人选可以有斐潜一般的声望,可以镇得住场面,但是不代表说这些人不会在斐潜这个招牌之下打一打自家的小算盘。

    斐潜摇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人都是有私心的,这是天性,无法避免,更不用说是在汉代了,想要像是游戏一样,手下都是满值忠诚度,略有下降便加个薪送个破瓶子罐子什么的便可以划拉一下又升上来……

    不过,这些人其实也没有想到,斐潜和庞统要借这一次的机会,好好整顿一番,所以也同样冷眼看着,等着这些人掉进坑中来。

    治国理政,真的只是下个命令就能完事的?

    交代一句左口袋倒腾到右口袋,钱财便不减反增?叙说一声什么利民政令下发了,百姓便可以立刻生活指数上升十几个华莱士?

    『此番之后,便改吏治!』斐潜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大摞之前韦端杜畿等人写下的自陈表疏,『此等自陈职疏,且令文舒,德润二人先行批阅,再提交于某……』

    『以此为始,关中三辅,陇右河西,河东北地,汉中川蜀,各地官吏,均自行先上陈表,以述职政……』

    斐潜说道,『吾辈自当为后世立规矩,岂能苟且仰息先辈遗泽?吏治之考,当成定律!』

    『主公之意,欲复上计?』庞统问道。

    『上计』,就是汉代最初还算是比较清明的时候,展开的一项吏治工程。由地方长官,一般是各地郡守,定期的向朝廷上报文书,写明具体地方的管理治政情况,然后朝廷根据上计的情况,进行考核评定。

    原本规定,是每年的年终,都要有各地郡国的『上计吏』携带着『计簿』,到京师上计,被称之为『长课』,就是每年交一次作业,然后三年要交一次大作业,被称之为『大课』。

    『上计』这个政策,其实在秦朝的时候已经有了,在汉代确立下来,形成比较完备的制度,甚至还有专门的律法,『上计律』,并且明确规定了两层的上计模式,也就是乡县先上计到郡国,然后郡国汇总再上报朝堂。一般来说,乡县上计在秋收之后,而郡国上计则是在冬天岁末。

    上计的内容也有要求,包括户口,垦田,钱粮,盗贼等等,一开始的时候上计也很受重视,甚至主持上计的是皇帝本人,最不济也要由丞相和御史大夫同时进行考核,丞相主要负责向皇帝汇报上计考核的情况和结果,而御史大夫则是负责审查核实郡国上计的真实性。

    汉武帝之时,对于上计非常重视,但是到了东汉时期,上计就渐渐的变成了尚书台的事情了,再往后来,就连尚书台都不太管了。

    而到了汉灵帝时期,就连皇室贵胄都敢借口说道路拥堵,拒绝和朝堂通信往来,更不用说什么上计或是大课了。

    同时,汉代最开始的时候,刺史是监察官,跟明朝的巡抚差不多,为巡行郡国,刺察守相,岁尽就要返回京师上奏,其奏事的时间正好是郡国上计的时间,所以原本刺史的奏事有非常大的作用,常常可以以此来鉴别郡国上计的真伪。

    可惜在东汉之后,刺史渐渐从监察官变成了地方行政官,常驻地方,也就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免费中文

    甚至汉代还有『听风』的制度,就是会派遣官吏到民间听,如果有出现什么地方官吏在地头田间风评极差的,便是会启动核查程序,而这样的行为基本上是不通知地方官吏的,也不和地方官吏有什么交集,直接归属于朝堂。

    所以汉代不是没有好制度,甚至可以说,封建王朝之时的监察系统未必会比后世差多少,但是就看执行力而已。

    斐潜点了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说道:『虽与上计略同,但亦有不同。某令韦参律重修贪腐律,便是由此……』

    汉代做官,没有特别说明具体任职期限的,一般来说,除非是真的不想做了,否则都可以不退休,直接当一辈子的官。

    虽然说上计之时,考察监督,也有升降,但是因为『天人感应』的问题,导致这些官吏即便是上计出现了一些事,只要能够大体上表面糊弄过,比如挂靠到所谓天灾的边上,也都不会受到严重的惩罚,甚至到了东汉时期,往上塞够了钱,就自然万事大吉。

    天人感应,就是汉武帝最大一块石头,然后砸在了自家的脚上。华夏地域广阔,天灾自然不可能避免,一旦出现天灾,就代表皇帝犯错了,而皇帝自然不会有错,那么三公就出来背锅。

    于是乎汉代官场之中,官员进出仕黜,司空见惯,官海沉浮,也是随意,或有起家就是两千石一步到位的,也有才当了三四天的三公转眼就被罢黜的,甚至还有刚刚下了出任地方官,连京师城门都还没有走出去,然后又专任另外一个地方,再走了几十里重新追回来又担任九卿的……

    因此在做这样的情况下,汉代官吏基本上对于官职变动根本不是很在乎,民间也对于官吏丢官习以为常,比如就有因为受到上司的指责,说某件事情错了,要求其免冠认错,然后就说什么『冠一免,安复可官也』,然后干脆直接去官还乡,还博取了不少人交口称赞,认为其洒脱出尘,乃名士之举。

    因为天灾罢免三公,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干得再好再辛苦,然后一个灾害就白搭,这样会有人努力勤政么?这样的三公罢免,自然也不可能治罪,所以这些『前三公』回家笑呵呵,『后三公』愁眉苦脸登上堂,然后到了地方官吏,还有可能罢免后治罪么?天一般大的错,十几万人颠沛流离,最终都没罪,顶多就免官而已,老子就这个小地方,拿点用点,又有屁大的罪?

    所以汉武帝之后,整个汉代的吏治就渐渐荒废了,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汉武帝以天人感应忽悠天下人,后来天下人就开始忽悠他的后人。

    而现在斐潜所做的不同。

    蝗灾来了,斐潜亲自带着人顶在了前面,遏制了蝗灾,这在原本的汉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按照惯例,蝗灾一起,百姓受灾,颠沛流离,然后总要给个说法,斐潜按照惯例将锅甩给『三公』,也就是庞统荀攸,让其中一个人下课背黑锅,这事就算平了,至于那些困苦的百姓,谁都懒得去管……

    『官吏评定,可为八蠹,曰贪、曰酷、曰浮躁浅陋、曰才力不及、曰老、曰病、曰罢软、曰素行不谨……』斐潜沉声说道,『与之于罪,亦分四等,贪、酷论罪,不谨、罢软,暂留冠闲住,老、疾,致,不及、浮躁,降。』

    只是罢免官职,不进行论罪,对于官吏是没有任何震慑力的,犯了错,出了事,便警告一番,先免职,然后等民众关注点退去之后,悄无声息的换一个地方继续当官,对于这些蠹虫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了。

    斐潜看了一眼庞统,若是按照三国演义当中庞大爷的做派,怕是多少也要有一个『素行不谨』的评定。

    庞统自然不清楚斐潜想的是什么,他则是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情,『若是如此,怕是马政司……』

    斐潜点了点头,明白庞统是什么意思,但是依旧很坚决的说道:『一啄一饮,咎由自取。不仅如此,还要建档!但凡考核评定,皆录档案,三次评定皆为八类者,用不录用,广告天下!』

    庞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珠,显然是表示需要这么狠么?『此非活人而谥乎?』

    斐潜哈哈笑着说道:『当如是!』

    在汉代做官,利润空间大得难以想象,承担的风险确仅仅是大不了换个地方,或者是回家种田,这样的风险和利益的比率根本不对等,自然就不会有任何人产生出什么敬畏心。

    如果上任期间能够贪腐到几百人,上万人,甚至几万人一辈子都获得不了的财富,那么即便是要交付一条命,又如何能够住挡得住前仆后继的呢?而且这还是可能而已,还有不少人存着侥幸心理,万一没被抓到手尾,岂不是赚了?就像是后世深知毒之厉害,一旦被抓便是死,也依旧是禁之而难绝,更何况惩罚力度比起毒来说,要轻了不知道多少的贪腐?

    庞统说的活人而得『谥』,虽有不同,但是意思非常准确。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既然获得了极高的利益,也自然要承担极大的风险。斐潜现在基本上就等同于是『首倡者』,然后跟在后面的庞统荀攸等是『胁从者』,如果一旦斐潜地盘迸裂,基本上来说就等同于全家老小一锅端,即便是不死也是囚禁,但是庞统荀攸却有机会『弃暗投明』,风险相对来说低了一档,而对于其他的士族子弟来说,就基本上来说没风险了,那么又怎么会觉得有什么压力,办事又怎么会尽心尽力?

    现在,斐潜就表示,想要当官,可以,但是之前那种喝着小酒唱着花腔,一边往自己兜里装,一边还欺上瞒下的那种『官』,现在没了!

    干得好自然有奖赏,干得不好的,抱歉,封一个『活谥』跟一辈子罢!

    周王室和春秋战国各国广泛施行谥法制度,直至秦始皇认为谥号有『子议父、臣议君』的嫌疑,因此把它废除了。直到西汉建立之后又恢复了谥号制度。

    所谓谥号,就是用一两个字对一个人的一生做一个概括性的评价,算是盖棺定论。因此很被士族看重。像是刘协,死后便称之为『献』,现在活着自然是没有,而所谓的『少帝』,并不是真正的谥号,只是后人为了方便的称呼而已,比如质帝、冲帝,也是如此。而且还有些好玩的,比如孙权死后,被称之为『大帝』,这个也是在华夏之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或许只是比『犬』少一点?

    斐潜不无恶意的想着。

    只不过很多事情都是起初严禁后期崩坏,谥号刚开始的时候,在隋朝以前均为一字或二字,但是从唐朝开始,就开始玩坏了。皇帝的谥号字数逐渐增加,玄宗李隆基决定将先帝的谥号都改为七个字,如李渊为『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李世民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随后有样学样,一个比一个会玩,其中称冠的便是谥号长达二十五个字的奇葩,『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

    而在当下,士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便是门楣声望啊!

    就是家族传承啊!

    斐潜推出的这一套『八蠹』标准和惩罚方案,几乎是一下子就捅到了这些士族子弟的重要之处上,顿时酸爽不已,简直就是打翻了老坛一般……



    应玚低垂着脑袋,纶巾也略微散乱着,在一堆被抓捕的人群之中,默不作声,尽可能的将自己存在感减少一些。

    应玚被在外布放的骠骑人马拦住,只不过因为不容易分辨出究竟是真的因为害怕骚乱才逃离,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所以这些在城外拦截的人统统都送到了军营之中,由兵卒严加看管。

    最先有人闹了一阵,然后应玚也企图一同起哄,但是后来来了个张校尉,二话不说就当场抓了十余名在前头闹事的,然后直接执行鞭刑……

    说起来也奇怪,如果直接砍头的话,那么不见得能够将群情激愤一时间镇压下去,说不得反倒是更让人群激动起来,而没有直接上来就砍死的鞭刑,一鞭又一鞭的抽打,受刑之人的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裸露身躯脊背之上的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却很好的抑制住了这些人的反抗情绪,便再无人愿意跳出来表示抗议或是反对了。

    应玚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是他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太对。

    有麻烦了。

    这个骠骑不是应该焦头烂额的忙于在城中对付那些闹事的学生么?自己和刘桢就可以很容易的,甚至是很轻松的逃离长安才对啊,为什么会变成当下的这样?

    明明我是先来的……嗯,不对,明明我是先撤离的,怎么反倒是落在了骠骑人马的拦截圈中?难道说骠骑人马早在昨天白天就已经开始布防了?但是也说不通啊,既然有时间在城外布防,为什么不进城中去平镇骚乱?

    长安城中似乎已经完全平静,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根本听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传过来,这么快就恢复了?

    骠骑在做什么?他扣留我还有这些周边的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说他已经猜测到了我和刘兄的手段?那么我又改如何做?刘兄逃出去了没有?渭水河畔应该没有布防罢?可问题是道路上都有设卡,水道之中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应玚的脑子当中各种各样的问题纷乱,每一个都没有得到答案,让他的脑仁不由得有些生疼。

    可是令他更头疼的事情还在后面,随后军营当中来了一行人,便在军营之中高台上坐下,然后摆开了桌案,开始让一个个的上前询问,然后分拨……

    为了防止骚乱再度出现,张绣让人将拒马串联起来,然后中间只留了两人宽左右的通道,兵卒站在拒马之外用长枪进行阻拦间隔,根本连让应玚混在旁人背后的机会都没有。

    纵然应玚一拖再拖,但是终究是面前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轮到了他在前面了,而此时此刻要刻意往后躲藏,也明显就是一种暴露,便只能是硬着头皮上前,沿着拒马形成的通道,走到了高台之前。

    高台之上,王昶和杜钰两个人,努力的分辨着经过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职责是前来初步的进行筛选,同时也是让这些人,或者说有问题的家伙更快的暴露出来。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立刻分辨出那个是忠,那个是奸,而是取得他们对应的口供,然后从这些口供之中再次对应,如果有出现出入的,就必然有问题。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心理,因为这些人要么说真话,要么说假话,或者半真半假,但是只要有说了一句假话,就需要更多的东西为谎言去遮掩……

    应玚给了人群当中他的护卫一个眼色,然后缓缓举步,跟在了前面的一个人后面,他没让护卫直接跟着他,因为他害怕三个人在一起会更引人瞩目。所以干脆就是让护卫等到最后,反正若是他能脱身,护卫什么的,嗯嗯,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应玚的护卫并不清楚应玚究竟是怎么考虑的,护卫胳膊腿都比较粗,所以脑袋也就跟着粗一些,再加上又是长年跟着应玚的,已经习惯应玚说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自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既然公子吩咐这么做,就照着做就是。

    应玚似乎有意无意的抓了抓脑勺,似乎用的力气大了一些,竟然挠的原本的发髻有些散乱,不少的发丝垂了下来,再加上脸上特意沾染的泥土,应玚觉得自己应该能混得过去,就连说辞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应玚却不料等自己走到了高台近前,张绣拿眼一看,顿时皱了皱眉,没等应玚开口便说道:『汝之护卫何在?』

    『啊?』张绣的提问顿时打乱了应玚的计划,使得他有些卡壳起来,『护……护卫?』

    张绣上下打量了一下应玚,说道:『汝原有三名护卫,昨夜欲冲关卡,死了一个,应该还有两个……某没记错罢?』

    『这个……』应玚左右晃动了一下眼珠,尴尬的笑着说道,『回禀将军,小的是害怕……引得将军不快,故而令其于后……』

    张绣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应玚的说辞,而是朗声说道:『此人护卫,自上前来!』

    过了片刻,残留的人群之中走了两个人出来,然后默默的来到了应玚的身后。

    张绣摆摆手,示意这个事情他做的就到这里,其余的让王昶来问。

    王昶一直都在旁边观察着,越看应玚越是觉得奇怪。正常来说,碰到这样的事情,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也都算是正常,毕竟心神不定之下,也难以顾及什么自身仪容仪表什么的,头发散乱沾染灰尘也是可以理解。

    但是面前的这个人,却不是如此。

    既然可以冷静的想到让护卫别跟着一起走,却又为何至自身上下脏乱不顾?这是其一。其二,既然有护卫随身,冲关闯卡,可以说是一时不明亦或是跋扈嚣张,但是当下又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

    其三,总觉得有些面熟……

    『来人!且拭其面!』王昶没有按照原本的问答次序来提问,而是招了招手,让一旁的兵卒上前先将应玚的脸擦干净再说。

    应玚有心拒绝,但是一来也抗拒不了,二来又担心说自己拒绝反倒是欲盖弥彰,只得闭上眼听天由命的让兵卒粗鲁的在其脸上折腾……

    『咦?』在王昶身后的杜钰,看着应玚,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杜钰在这一次大考之中通过了,又有举报这一次的事件的功劳,所以就直接分给了王昶当其助手,一同前来军营甄别人员。当下看到了擦去了脸上的泥垢尘土之后的应玚,似乎勾起了一些记忆。

    王昶听到杜钰的声音,转头问道:『汝认得此人?』

    『不认得……』杜钰缓缓的摇了摇头,然后在应玚才缓了一口气的时候,慢慢的说道,『不过,某在王兄文会上见过此人……此人询问某应试如何,又问了某落脚何处……』

    王昶一愣,旋即转头过来看着应玚,冷冷一笑,『如此说来,某倒是也想起来了……某举办三场文会,朋友倒也捧场,场场皆至……』

    应玚终是脸色大变,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言辞来搪塞,总不能说你们几个都认错了,老子其实有个双胞胎兄弟……

    张绣冷哂了一声,旋即暴喝道:『拿下!』

    骠骑兵卒也立刻应和一声,刀枪齐举,抽后背的抽后背,敲腿弯的敲腿弯,还没等应玚和其护卫反应过来,就是被打翻在场,旋即扑上来压倒捆起。

    这年头可是没有什么个人权利之说,也没有要给犯罪嫌疑人打个马赛克保护其权利,然后将见义勇为的举报者全须全尾的露出来的标准,既然有问题,便是直接先拿下再问!

    应玚浑身一软,顿时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之前的豪情万丈,是在自身没有遇到危险的情况下才有的,现在直面刀斧枪尖,哪里还有什么『贱』死如归的心思?

    王昶和杜钰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一次,似乎网住了一条大鱼……

    ……(๑·̀ㅂ·́)و✧(·̀ㅂ·́๑)……

    觉得自己像条鱼,已经蹦跶上了刀俎的,还有韦端。

    好不容易从将军府议事厅脱身,带着难以言喻的恶心回到了家中,头一件事就是将家中负责清理污浊废弃的奴仆全数拿下杖毙了,才算是稍微缓了一缓心头的一阵恶气。

    『来人!且去……』

    韦端还没有说完,便有管家战战兢兢的来到了堂前,禀报道,『主上,杜令君和李都尉来了……』

    『有请,有请!』韦端站了起来,『等等,等某亲自去迎!』韦端急急的冲了出去,就连脚上的木屐有些歪斜也顾不得了。百悦

    见到了杜畿和李圆,韦端先是对着李圆深深弯腰,长揖到地,『某一时疏忽,治家不严!过错皆于某身!向李贤弟赔罪了!某已杖毙了此事之仆,日后也定然不会再有类似情形……』

    李圆吸了一口气,上前扶起韦端,『此小事尔……嗯,此处也不是说话之所……』

    『是,正是,请,有请!』

    韦端忙不迭将两人引到了正厅,然后分宾主落座。

    虽然说离开将军府议事厅,每个人都写了一份自陈表,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一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还有许多的后续事情。

    对于在城中抓捕的这些人,骠骑的意思是要公开审理,然后依律治罪。

    是的,全部都要治罪,并没有说什么首要和胁从之分,而是强调说了『依律』治罪,而这个『律』么,自然就是落在了韦端的头上。

    参律院参律,不提出这个『律』的标准来,又能是何人?

    之前韦端接手这个职务的时候,还是很得意,大摆筵席,洋洋乎熏熏然,可是现在都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可问题是现在人已经站在了咖啡店之中,嗯,萝卜坑当中,面对压下来的规矩,即便是将自家的脸皮都抽肿了,又有什么用?

    『来人!上茶!』韦端高声呼唤道。

    『呃……』李圆听到上茶,顿时就打了一个嗝,一副按捺不住恶心的样子,连连摆手,『先别上茶了……某此刻听得此字,就……呃……呃……』

    韦端顿时尴尬得要死,觉得脸皮之上又红又烫,又辣又麻,真是觉得就已经被人狠狠的抽了正反好几个耳光一样。

    『都退下!退下!』韦端再次向李圆赔罪之后,长长的叹息一声,『此事……当如何啊?!』

    若说个人的情感,韦端恨不得全数将城中闹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活生生先打断双臂,然后一个个再砍掉脑袋,算是赔偿他儿子受到的伤害。

    可问题是,城中被捕的这些人当中,也是别人的儿子。如果说韦端能够将其中哪些真正对于他儿子韦诞行凶的人甄别出来,然后以直报直,以血换血,倒也没有什么问题,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可是昨夜之中混乱至极,到底谁动了手,谁才是伤害韦诞的人,根本无从分辨,又谈何处置?

    而起即便是要依律处罚,这个『律』又从何而来?

    以『叛乱』定罪?是不是会太重了?

    以『违禁』定罪,是不是又太轻了?

    更何况还有『有罪先请』、『亲亲而护』等的规定,这些又要如何衡量?若是自己定律定得不合理,然后将这些子弟全数都治罪了,虽然表面上这些子弟的父母未必会敢说什么,也未必敢对于骠骑龇牙咧嘴,但是一定会记恨,记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这种记恨,会落在骠骑身上,也会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韦氏家族的身上……

    因为若是换成了韦端自己,他也是这样的。

    事头之上,自然是表示,对,骠骑说的对,对,韦端也判得对,没意见,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翻过脸去,就记得自家的儿子侄子被骠骑,被韦端给判刑了,给迫害了,至于自己孩子有没有做过一些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情……

    自己孩子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怎么可能会动手?动手的必然都是其他家的孩子,自己家的只是受到了牵连而已!

    只要稍微想一想,韦端就觉得脑袋一个像是十几个那么大,心中又挂念着自家的儿子,又要考虑整个家族的未来,还要想着律法要依照那一条,还不想一口气得罪那么多的人,毕竟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维护起来韦氏家族声望……

    杜畿轻声说道:『听闻主公已经派人委任种氏参律……』

    『种氏?』韦端瞪大了眼。

    种邵当年死后,种劼就基本上闭门不出了,后来和谯并搞了一个什么谶纬宫,算是初步重新进入朝堂,结果现在……

    杜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委任为参律院辅编……』

    韦端吸了一口凉气,身躯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种邵年轻时就有名气,在中平末年,就已经是担任谏议大夫,对于朝廷律法之类的自然是熟悉无比。种劼自然得传家学,对于律法之事也不见得比韦端差多少。

    斐潜的意思似乎已经通过这一个任命跃然而出,若是韦端不敢做,或是不愿意做,自然就有人顶替他来做!

    韦端不由得苦笑出声,眼中也是隐隐有些泪花,『某何错之有?做错何事?竟是落得此番场面?』

    李圆嘿然有声,然后不客气的说道:『韦兄,不是做错,而是没做!』

    韦端顿时将眼眶内的眼泪收了起来,『二位之意……』

    杜畿皱眉说道:『韦兄,莫再试探了……事到如今,当有所为……』

    韦端顿时就哑然无语,许久之后才拱拱手说道,『为兄错了。主公此举,乃欲分化吾等,为兄实在是……』

    韦端其实已经明白了骠骑将军斐潜在这一次事件当中的用意,就像是骠骑常用的策略一样,似乎都摆在明面上,可是就是棘手无比!

    其实那一句『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已经是讲得非常直白了。斐潜明明已经知道了会有人闹事,可是就是等着闹将起来,然后才一网打尽,甚至不惜冒着长安损毁的风险,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落到坑里,而这些坑中之人,就被迫要开始相互残杀……

    甚至连究竟应该用什么方法,其实都通过庞统的行为告诉了韦端等人。

    只不过韦端之前还多少有些期盼,希冀着他依旧能够笼络关中三辅的士族大户大姓,来充当一个所谓关中士族『代言人』的身份,有更多的筹码,从而获取更多的利益。

    可是现在一来,基本上全数成为了泡影。

    因为伤害和仇恨。即便是将来或许有利益会暂且放下,但是也仅仅是暂且而已,就像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一样。

    韦端心中有恨么?

    有,自家儿子成了残废,即便是暂时忘却了,只要一到家中,又如何不想,如何不恨?然后其他人家的孩子受到了严惩,即便是『依律』治罪,就都会通情达理心甘情愿的接受么?

    醉仙楼烧起来的那一把火,不仅是烧了醉仙楼,而且也是烧掉了关中三辅河东山西的许多士族子弟『朋党』的基础啊!

    从此之后……

    『早知道……』

    韦端长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便是如此……』韦端咬着牙,就像是野兽在阴影中咆哮着,『既是不得不为之,便要做得漂亮些!』



    『冤枉!』

    『冤枉啊!在下确实是冤枉啊!』

    『日居日月,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哀乎哉!』

    『……』

    当时散落在各个街道在各个的坊内的人,一集中起来,似乎就立刻显得数目庞大了,尤其是等到了韦端带着一帮参律院的人员开始准备问案的时候,都开始呱噪起来,纷纷扰扰一时间声震四野。

    郭图的眼珠子转动着,对于这样闹纷纷的场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是连眉头动一下都没有,只是似乎磅礴的这些喊冤的声浪,都丝毫不能影响到他任何情绪一般。

    逢纪则是站在郭图身侧,也是面无表情。

    虽然说两个人在冀州相互拆台的时间多,相互合作的时间少,但是到了长安此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就靠拢了起来,似乎这样才能让他们孤寂的身躯多少能有一些温暖。

    对于层出不穷的冤枉之词,郭图和逢纪都浑然不当一回事,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是否冤枉不重要,甚至是否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捞点好处,至少能在骠骑将军斐潜那边,混得更好一点。

    这,才最重要。

    『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韦端稍微等这些嘈杂的声浪降下来了一些之后,便提气大喝道,因为声音提得太高,导致最后一句都有些破音了,就像是一只被阉割了的公鸭嘎嘎做声。

    『汉!立国之初,约法三章!关中之民,尽皆顺服!』韦端喘了一口气,继续提着嗓子叫道,『今!以亦古法论,杀人者偿命,伤人及盗抵罪!又!骠骑将军仁德无双,依汉律,可行有罪先请再论!故!欲请者,上前来!』

    听闻了韦端的喝话,郭图和逢纪不约而同的相互看了一眼。

    有罪先请,是汉代特别给与官宦世家的一个优待政策,尤其是在光武帝之后,在律法上优待官员的规定。

    原本是要六百石以上的官吏才能满足条件,但是东汉时期,不满六百石的官吏,犯罪也由皇帝裁决,自首请罪可以减刑或赦免,如此一来就可以帮助官吏将罪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原先的优待线,六百石的职位么,大体上就是郡守之下到各个县城县令级别的官吏,而光武帝扩大化之后,几乎所有的官吏,都可以先请罪,然后免官来脱除一部分的罪责了,就像是……嗯,咳咳咳……

    听起来似乎不错,可以有罪先请,但是作为勾心斗角的资深人士,郭图和逢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其实这就是一个大坑,但凡是上前请罪的,也就代表着其真的是有『罪』了,或者说连其本人都承认了『罪』,而不是所谓的『冤枉』了。

    而在人群之中,显然也有一些聪明人,在犹豫片刻之后,便有人大呼道:『吾等无罪!何须自请?』

    原本想要上前的人迟疑着,然后收回了自己的脚,然后也跟着一同叫喊起来。

    郭图微微翘了翘嘴角,隐蔽的冷笑了一下。

    却没有想到韦端听闻了这样的喊声之后,也不慌乱,又等了片刻之后,声浪小了一些之后才说道:『既然无人欲请,那么便录毕自陈之后,以尽事宜……』

    『以尽事宜』?这是代表说没事了么?

    韦端此言一出,现场便是欢声雷动!

    然而郭图却是心中一跳!

    这与常理不符,尤其是在当下的情况下,骠骑将军既然动了这么大的阵势,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所以必然有问题!

    看着那些似乎喜笑颜开,似乎下一刻就可以归家,感觉自己什么屁事都不会有的闹事之人,郭图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寒……

    汉律之中,确实是可以『有罪先请』,但是也有『诰之极而数,更言不服,其律当笞谅者,乃笞掠』!更为关键的是,汉孝惠帝规定了『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者可以免于『笞谅』,而之前韦端的那个『有罪先请』的标准刚好也是六百石!所以现在想来,怕是左右都是坑啊!

    『来人!』韦端挥挥手,『兵卒上前,引领自陈!参律各吏,按律问录!』

    郭图走到了已经摆放好的桌案之前坐下,然后就看见了压在桌案上的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问者一,何方人士,因何来?问者二,昨夜纷乱,可做何事,可有何辩?问者三,愿认罪否?问者四,三问愿认罪与否?问毕,录,押签。引立另处。』

    果然……

    这些豚犬,怕是要遭殃了!

    先是以『有罪先请』来断了这些人的免除『笞谅』的机会,然后在『诰之极而数,更言不服』的证词证言上签字画押,那么之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够狠!

    郭图回头看了一眼逢纪,然后又看了看在台上的韦端,嘴里啧啧有声,看来这一次,骠骑是要一个大动静了!

    想到了此处,郭图越发的笑容温和,将那张提要的纸收了起来,对着跟着兵卒前来的一人问道:『稍安勿躁,某就几个问题……其一,汝为何人,因何而来?』

    几个问题,简单明了,郭图很快就问完了。桌案之侧另有文佐,笔走龙蛇之下,很快就写好了一张供词,然后点了点上面的签字画押之处,让这一个人画押。来人上下一看,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便很痛快的签了字,然后又跟着兵卒走到了另外一个场所。

    很显然,再这样的环境之下,所有闹事的人都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了,更不会在这种毫无力度的问诘之下主动承认自己犯下什么过错,有什么罪行,所以基本上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否认自己有罪,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步步的压缩了空间,直至毫无退路!

    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之中,第一遍的笔录很快就全数录完了。

    韦端略微翻看了几份,然后嗤笑了一声,重新走上了高台,每往上走一步,脸色就阴沉一分,等到了站上高台的时候,脸色已经是阴沉得可怕。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韦端冷声喝道,『奈何顽冥不化!知错犯错,错而不改!昨夜纷乱,亡者二百七十人,伤者八百余,店肆损毁三百六十余,无辜而被劫掠之家,更是近六百之数!集市坊间,尸横于街,善良之辈,血流溢巷!醉仙楼由残毁立于眼前,由自狡辩,欲图免罪!此等奸猾之徒,穷凶极恶之辈,有何面目自称仁德家传,经学子弟?当皆以叛、逆而论!』

    众人便是大哗,又是高叫冤枉等等,还有些人见势不妙,起哄着让人往前冲,意图突破兵卒围堵想要逃离,结果韦端直接下令当场将有异动这些人或斩或射,尽数击毙!

    鲜血横飞,人头落地,这些家伙才知道这一次,问题大了……

    『笞、谅、而、问!』

    韦端咬着牙,从牙缝当中蹦出了四个字。

    这一次兵卒上前,就毫不客气了,两三人拖拽着一人,就像是拖着一只猪狗一般,到了在参律院的各个官吏的桌案之前,先是一巴掌扇懵,然后直接踹倒在了地上,然后三下两下就扒了这些人的衣裳,露出或是雪白或是淡黄或是略黑,但是基本上都还算得上娇嫩的臀部来,然后抄起又黑又长的……嗯,板子,顿时就啪啪啪的响起了富含韵律的声响……

    郭图捋了捋胡须,欣赏着各色不同的……然后有时还在心中或是赞叹,或是怜惜,等案前的兵卒打过了一轮,便不急不缓的问道:『汝可知罪?』

    『唔……某……嘶啊,某……』案前的人臀背之处血肉模糊,痛的话都说不利索。

    『谋逆之徒!负罪顽抗!拒不肯答!再打二十!』郭图抖了抖袖子,然后微微往上捋了捋,似乎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模样。

    隔壁的逢纪显然也是兴奋起来,哈哈笑着的声音都传了过来。

    又是二十板,打得案前之人死去活来。

    『再问,汝可知罪?』郭图等板子停下了,微微敲了敲桌案。

    『……紫……紫罪……』案前之人痛苦的连连示意,生怕说得慢了,又是再来一轮板子。

    『记,认罪。』郭图瞄了一眼桌案边上的书佐,然后又问,『汝为何人,何人同行?』

    『记,同伙三人,各为……』

    『记,夜反宵禁,劫掠市坊,杀一人,伤二人,夺财无算……』

    『冤……冤枉,某没……』

    『记,奸猾狡辩,罪加一等!再打!』

    『记……』

    书佐一声不吭,运笔如飞。

    墨汁附着在了竹简之上,仿佛是即将凝固的血液一般。

    ……(`皿′) y~~~(:)~……

    大汉骠骑将军府。

    斐潜和庞统荀攸二人,正对于这一次的事件,进行最终的分析和整合。

    经过一再的探讨和确认,斐潜和庞统荀攸都基本上确定了这一次事件,不是由曹操或是什么其他的诸侯发动的。

    因为很明显,没有具体的军事行动配合。或者说,并没明显的信息联系,但是也不排除斐潜动作太快,这些家伙来不及反应。

    斐潜已经下令各防区将军,严加注意,一有动静便要及时上报。

    曹老板正忙于和孙十万对掐,无暇他顾,也不可能故意在这样的时间点再来撩拨斐潜,当然从某个角度来说,倒是孙权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只不过斐潜这里不管是蝗灾还是考试,其实都有一定的偶然性,使得要说孙权在江东就预测到了斐潜这里什么时候有蝗灾,什么时候举办考试,那简直就是比神通还离谱的事情。

    所以,这一个事件,基本上来说,就不会涉及军事方面。

    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在对于阮瑀的处置上。

    阮瑀被抓捕的时候,居然表现得很坦然,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或许在阮瑀心中,他依旧是觉得这个事情并不大,不就是针砭时弊么?那个读书人不指点江山,痛斥弊端的?只不过这一次,动静大了一些而已。

    荀攸认为,没必要杀阮瑀,因为一来阮瑀是名士,因言而杀士,不似明主,与斐潜的名声有妨碍,第二,阮瑀并非是主动挑事的,根据现在所掌握的一些情况来看,阮瑀应该是被推举出来的一个名头,并非是真正主事之人……

    庞统则是觉得即便是阮瑀不是出来挑事的,也应当承担相对应的责任,即便是不杀,也应当给与一定的处理,甚至是要加重处罚,否则仗着名声大,就可以无视法律?

    两个人各执一词,相争不下。

    斐潜的个人感觉,或者说对于阮瑀的处理意见,大体上更倾向于庞统。

    就像是后世的砖家叫兽,若是说其不知律法,是一个法盲,然后可以不知者不罪,或者说因为其为公众人物,所以免除或是减轻罪名?

    若是如此,岂不是往国家律法的脸上扇耳光么?

    更何况作为公众人物,既然享受了公众人物所带来的的利益,那么也要相应的尽一些公众人物的责任,比如犯罪了,影响到了公众,自然是罪加一等。

    不过,荀攸也有一点说得不错,就是阮瑀若真的并非主动挑事的,那么自然还是有一些区别,毕竟后世也有故意和过失两个不同的等级。

    『报!』一名兵卒赶了过来,将张绣和王昶联名的报告呈送了上来。

    『没想到,还真抓了只大的……』斐潜上下看了几眼,不由得感叹道,『只不过……可惜了……』

    应玚被抓住了,但是在应玚供出刘桢之后,张绣再派人前往渭水边寻找刘桢踪迹的时候,却没有找到人。

    根据应玚的说法,阮瑀确实是被他们利用的,这倒是可以稍微减轻一些阮瑀的罪名,当然依旧还是要受罚……

    主要罪责明显就是在应玚,尤其是在这个失去踪迹的刘桢身上!

    渭水啊……

    自己缩圈的时候,漏了水路……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斐潜自己名下虽然有商船,但是确实也没有组建水军,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在渭水上下的水面日常巡逻了。

    『来人!立刻前往潼关、蒲坂津传讯!如遇此人,即可捉拿!』斐潜立刻签发了一封军令,让兵卒快马前往潼关和蒲坂津进行拦截。

    『由此而见,固然三辅河洛之地水道多有激险,然亦当组建水军,亦应不时也……』斐潜说道,然后又交代荀攸前往去再次审讯应玚,看看能不能得出更多的信息。

    荀攸领命而去,斐潜沉思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头,摇晃了两下,对着庞统说道:『三个事……一个是将那些上榜中选之人文章公布出去,然后立刻加以任职!所选之职么,可以略微调高一些……』

    对于守规矩的人,是需要进行褒奖的,不守规矩的,要受到惩罚,否则律法就毫无意义。

    就像是后世异族之人,检测核酸之时公然插队,然后还有华夏之辈要宣称什么礼让,表示什么风度,简直就是公然践踏律法,至家国声名于不顾。

    当然,对于那些负责检测的人来说,就像是超市之中负责称重的劳工,先称那个都一样,你来也是称,他来也是称,反正都要称的,所以是不是插队的,对于他们的工作量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无所谓。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像是在关中三辅的一些大姓大户之人,再加上刘桢应玚之辈,又有名望,又有文采,所以『给个面子』呗?

    而现在斐潜则是通过这一个事情,表示在关中三辅担任公职这些家伙,拿着公家的俸禄,却对不守规矩的外人礼让三分,这是何等的勇气和雄浑的胆魄?

    『第二件事,一经查实,和刘、应二人有所牵连之吏,一律撤职查办!』斐潜冷声说道。这些吃里扒外的猪犬,不及时清理出去,还留着过年么?

    庞统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即便是……韦杜之流?』

    斐潜沉吟了一下,依旧是点头说道:『不论何人,若是涉及,皆严加处置!』

    看起来似乎是小事,甚至还有人会觉得冤枉,但是实际上这样的行为破坏力极大,若是有人不守规矩不仅没有处罚,反倒是能获取利益,那么自然而然之后,还会有人愿意去遵守规矩么?

    汉代不是没有律法,也不是没有监察检察制度,但是最终都沦为了一纸空文,其根本的原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这样小事累加起来,最终成为了一个外人嘴中的笑话。

    『其三,核查补遗之中替考之人,广而告之,永不录用!』斐潜说道,『考举之制,即便是再精密规范,亦难免有人舞弊,但是不管如何,一经发现证实,便是广告天下,永不录用!』

    一个靠作弊手段走上官吏岗位的,将来还指望其能良心发现,成为一个刚正不阿嫉恶如仇遵守规矩的良吏么?就像是明知道是一粒老鼠屎,还往饭里加,希望这颗老鼠屎能最终变成一粒米?所以最根本的办法就是让这些隐患永远不出现在公职之中。

    对于这个,庞统没有什么意见,点头表示记下了,将会让尚书台拟定檄文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