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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当然不是随便找的。

    当庞统带着庞山民来到了青龙寺前广场的时候,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的观礼子弟自然是产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虽然说因为这些人已是在寒风之中苦候了小半个时辰,心中难免会有些埋怨,也悄悄说了许多牢骚话,但是当庞统等人现身之后,这些人却皆是在一瞬间就变换了表情,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笑脸,将不满情绪隐藏在心底深处,并且忙不迭的离开了温暖的遮风棚子,向着庞统等人涌来,在行礼问安之余,也大声说着各式各样的恭维话,期望自己可以引起庞统或者什么其他人的注意。

    毕竟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像是庞统、诸葛瑾这样的在骠骑左右的重臣,平日里绝对是难得一见的,此时遇到了机会,自然是要想法设法的讨好恭维,为自己谋求利益了。

    对于这些子弟的讨好与谄媚,庞统却并不在意,只是向着众人轻轻点头示意,脚步却是毫无停留之意,直直向着青龙寺大殿之处走去。

    诸葛瑾和庞山民也紧紧跟在庞统的身后,对于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便是微笑着拱拱手,脚底下也是丝毫不停。

    有一些恰逢其会之人,原本是没有收到消息,结果见到了当下乌泱泱一群人聚集于此,便是忍不住好奇也凑了过来,扯前扯后的打听情况。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个消息,说是庞山民要和郑玄打擂台了!

    打擂台可能夸张了些,毕竟不能真的上去拳脚相加,但是或许也意味着有些别样的味道?

    而且庞山民还从番邦那边找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是和孔孟一样的贤者写出来的……

    这就更稀罕了,泰西之邦也有孔孟?

    庞统仰着头,前行。

    他这一次前来,是为了给庞山民撑腰……

    消息么,当然也是他传出去的。

    这般消息传开之后,很快就产生了轰动效应。

    以如今庞统的身家,出场费怎么也得……咳咳咳,以庞统身份之尊贵,如今竟是亲自前来给庞山民作为前引,自然是表示此事非同小可。

    庞统作为骠骑之下数得着的重臣之一,或是没有之一,庞统到了这里,是不是这同样也就代表着骠骑大将军的意思?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乏善于揣摩的『聪明人』。

    在青龙寺之中,自诩为『聪明人』的,同样也绝不在少数。

    于是,诸般猜测之后,今日就许多人都汇集而来,看着庞山民登堂入室。

    庞山民长相其实一般,不过比庞统要好。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是猪哥一样俊秀可人,引人同榻,也不是如同鱼酱一般,男女皆宜老少通杀,庞山民就属于平常人的相貌,不算丑,也不算是好。

    而诸葛瑾么,自然是风度翩翩。

    因此庞统三人,刚好可以排成一列,充分的表述了从猿猴怎样……呃,从相当一般到中人之姿,再到容貌上佳的递进关系。

    众人见到了庞山民,也不禁议论纷纷。

    这就是传说当中的隐士庞德公之后?

    毕竟那是标榜着不以财货名爵为喜,不附权贵高官的世外高人。

    那么庞山民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自己打自己老子的脸么?

    这可有意思了嗨!

    在各种各样的心思转动之下,包括在一旁的郑玄和司马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庞统和庞山民身上……

    另一边,庞统却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心中疑惑,只是加快步伐,来到郑玄身前,向着郑玄拱手一拜,『见过郑公。』

    郑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正待捋了捋胡子,才说了两句话,却见到庞统便是几乎没有停顿一般,又是走到了司马徽的面前,拱手行礼,『见过水镜先生。』

    『呃,好好,好好!』司马徽呵呵两声,斜眼瞄了一下郑玄的面色,又飞快的收了目光,连连点头,慈眉善目的笑着。

    大家都是同台演戏,呃,同台竞技,也就自然不分上下高低。

    既然是一场戏,那么就需要一个主题。

    这一次的主题,就是将原本偏离的青龙寺大论的方向,重新引导回骠骑大将军斐潜所预设的轨道上去。

    偏离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其中有一点,是郑玄太过于自持身份。

    在青龙寺之中,郑玄并没有尽心尽力。

    或许郑玄是没能领悟到斐潜的意思,或许是郑玄领悟到了但是没能做到位,或许干脆就是没想着要做好,都有可能,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郑玄不能做,或是做不好,既让旁人来说,来做。

    就像是一个岗位,A做不了,B就换上。

    任何时候,任何王朝,学术是为了政治服务的。

    或许有人见到这个『服务』,就想起了什么大保健,什么冰火两重天什么的,便是表面上一脸嫌弃,心中则是那啥的样子,然后觉得学术这么干净的小娘们,怎么能跟政治这么油腻的中年男配对?

    其实一个爱钱,一个好色,不就是正好一对么?

    这一点都不开玩笑。

    对真理的探寻、对权力的掌控是学术、政治的核心。

    古希腊的柏拉图认为一个人只有掌握了知识和真理才具备成为『王』的基础,『哲学家王』其后蕴含的逻辑,就是学术为政治服务。

    同样,在春秋时代经典着作中也有类似表述,『圣人王者』要将好的道德品质内化于自身的仁德,掌握了『天道』之后,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王。

    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原本其诞生的土壤就是为了各个诸侯国探寻政治上的出路,找寻治国理政的方法。

    有人说像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这些人的学说微言大义,确实很出色。但是之后华夏这么多年,为什么都没有出现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一批人?

    所以是不是在创造之初,基本上已经到了一个巅峰,所以很难突破?

    实际上么,是,也不是。

    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后人一直都在创造,都在创新。

    只不过因为走的方向和前人一致,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没有变更过,没有突破过,但是实际上不管是后世的理学,还是心学,都可以说是再上了一层楼,有了新高度。

    没错,新高度。

    但不是新广度,也不是新天地。

    这些后来者的突破和进步,如果说拉开一些距离去观察,又会发现有些遗憾。

    因为在前面的人,尤其是在汉代,已经将儒家给框死了,而后历代的天子又给这个框架加固加焊,只要一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被打破,那么后来的儒家子弟自然不可能跳出这个框架之外,也只能是在这个框架之内做文章,越叠越高,最后摇摇欲坠。

    在『天人感应』的框架之下,在『社会潜意识』之中,被嵌入了只有成为儒家学子才能当官治世,或是贪污发财,或者更好听一些,叫黄金屋颜如玉。

    这样的潜规则成为了主流,而朝着另外方向发展的作品和思想,全被一代代的皇帝和儒家子弟联手给销毁了。

    不是说后人苯,无法超越前辈,而是诸子百家之时根本就没有政治上的限制,自然有各种观念碰撞的绚丽多彩,而汉代之后,思维渐渐的被框死了,所有跳脱的想法都被屏蔽了,动不动就是撤柜下架,也就失去了原本的多样性。

    还不告诉说究竟是不行,只是要求自己去改,没来得及改的,就像是朝廷大规模修书,比如四库全书什么的……

    学术离不开政治。

    政治也限制了学术。

    相爱相杀一辈子。

    庞统扯了庞山民就上了台,其实也是类似于在问郑玄,『你知道你那里错了么』?

    郑玄依旧是风波不兴的样子,只是脸色中有些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多半未必能够察觉得出来。

    可惜郑玄旁边坐着的,是司马徽。

    司马徽早年丧妻后又亡子,续弦之后妻子又死于瘟疫,然后他就将自己的学术当成了是自己的儿子。嗯,司马懿只是他的侄子。

    儿子和侄子,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罢?

    庞统在台上,大约讲了几句话,然后就引出了庞山民。

    这一次在台上的主角,不是庞统,而是庞山民。

    庞山民其实蛮喜欢关中的气息的,这是一种自信味道。

    民众的自信。

    在荆州,不管是在刘表时期,还是在曹仁岁月,当士族豪右的马车经过官道村寨的时候,走过大街城门的时候,普通的那些民众百姓,总是躲避着,往往都是低着头,斜着眼瞄,尽可能的远离车辆。

    然而当庞山民抵达关中三辅之后,他发现,在关中官道忙碌的农夫也会看看这些马车,但身子却从未因此而畏缩,亦或是有意的去躲避。

    庞山民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

    关中三辅的官吏并不认为那些百姓低下头去就是顺从,同样也不会认为百姓抬起头就是忤逆。百姓也是如此,他们好奇了就是站起来,大大方方的看一两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做自己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些额外的举动。

    关中是自信的,这种自信的心态从农夫的眼神、笑容、或是忙着地里的事只是偶尔抬头擦汗瞬间的一笑,展现的淋漓尽致。

    就像是关中一直都不满位于山东之下。

    青龙寺之中也有这样自信的一群人,但不是农夫,而是士族子弟,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这些人是一群最有雄心的人,他们为了施展抱负,可以做到常人难以忍受的一切,而他们也是最相信士族上下并无高低贵贱的一群人,因为他们的出身并不贵,所以他们自然便是不信『富贵有定数』。

    毕竟那些相信命运有定数的,大多数都不会来长安。

    同样都是一个姓氏,为什么有人出生就是锦衣玉食,有人出生就要落魄低贱?

    敢于想凭什么,心中便有一股不平气。

    有资格想凭什么,心中便想着做一番事业。

    青龙寺就像是一块磁石,将天下有志者聚集在一起。

    这样的地方,这么一些人,当然需要更好的指引,更明确的方向。

    郑玄没有能做到,或者说郑玄他做了,但是没有能做好。

    骠骑大将军斐潜谋划的事项很大,庞山民只是了解了一点点,但已经是佩服不已了。他原本以为他前来关中,是因为斐潜想要推行黄老之术,罢黜儒家,然后和斐潜下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之后,庞山民才知道,其实不是这样。

    庞山民虽然是和庞德公一系,是黄老一派的传人,但是他也不认为一定要和儒学搞什么非此即彼,因为这个天下,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庞山民不喜欢纷争,也不喜欢和人争辩,但是他依旧来了,因为他也想和斐潜面对面交流沟通一下,了解斐潜究竟对于当下,以及整个大汉的未来,有一个什么样子的规划和安排。

    王天下。

    征战不是最终的目的。

    如果是为了高官权位,当下斐潜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果是为了百姓富裕平稳,那么当下关中百姓已经是逐渐的富裕安定。

    如果是……

    那就很危险了。

    所以庞山民即便是不喜欢纷争,也来了。

    庞山民之前认为,人是可以讲道理的,只要讲清楚道理,那么就很容易做出相应的正确的事情来,混乱的征伐是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局面,所以只要清晰了厉害,那么聪慧的人自然就不会去做哪些湖涂的事情,组做哪些有害而无利的事项。

    如果治国者的举措,不能让国家强盛,百姓安康,按照道理来说,就不应该去做。

    然后斐潜告诉庞山民,不是天下人都讲道理的。

    想要让天下人都讲道理,首先儒家就要讲道理。

    因为儒家从孔子那个时候开始,就秉承了教育的责任,一个怎么样的老师,就会带出怎样的学生。天子要讲理,百官要讲理,百姓还要讲理,最后才能大家都讲理。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那么就不用讲理了。

    而现在,斐潜告诉庞山民,儒家子弟已经开始变得不讲理了。

    从今文经学开始。

    从天人感应开始。

    从白虎观廷议开始……

    学术是服务于政治的,学术开始不讲道理,那么政治也就自然不讲道理了,而政治上的不讲道理,反过来又会加深学术上的不讲道理。

    为什么不讲理呢?

    因为拳头大。

    斐潜并没有给庞山民说什么大炮射程之内的话,但是庞山民大体也能明白。

    诸子百家之时,儒家拳头不够大,而到了大汉后,儒家的拳头越来越大,也就自然越来越不讲理。想要讲理,就必须要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就像是辩论双方都发现自己打不过对方,那就只能争取旁人的支持一样。

    这个对手,就是斐潜特意找出来的『可多之士』。

    一个强大的外敌,就可以让兄弟不至于阋墙。

    华夏兄弟之间,当没有外敌的时候,是携手向前奔的么?

    不是的。

    是恨不得搞死对方,自己当老大。

    这是春秋战国的悲剧落幕,这是秦始皇留下的石头,这是所有华夏帝王的终极目标。

    所以要有外敌。

    学术上要有外敌,政治上要有外敌,国家上也有外敌。

    这个敌人不能太远,太远了感觉不到,又不能太近,太近了说不得那天反倒是被敌人所害,而斐潜当下拿出来的这个『敌人』,似乎刚好。

    『世间万事,皆有利害。如人之食,得之为利,失之为害。』庞山民缓缓的开口说道,『诸位以为然否?』

    庞山民立论一出,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包括郑玄在内,台下所有人都在思索,但是仔细思索许久后,觉得实在找不出庞山民这立论之中有什么毛病,便是纷纷点头应是。

    虽然有些太过于直接,就像是一把钢刀正中而进,力取中宫。

    庞山民等众人声音略安静了一下,便继续说道:『如此,天下之民,多趋利避害是也。饥寒之,害也,欲趋于温饱也,贫困之,害也,欲趋于富贵也,伤乱之,害也,欲趋于治理也,诸如此类,乃人之本也,天下之愿也。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相互交头接耳。

    这个,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而且庞山民也没有说一定所有人全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也说了大『多』都是,毕竟什么年代也不能避免乐子魂的存在。更何况还有很多人即便是嘴上说着要忠义,实际上行动还是奔着利益去的,不也是事实么?

    所以庞山民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庞统微微点头,『孔孟先贤,诸子百家,自春秋而生,后各有衰亡,究其原因,乃利国利民者得存,害国害民者消亡,利于天下得富贵者生,害于天下得贫困者亡,行清明政事,安定四海者则生,若苛杂重税,流民千里者则亡。文武之道,诸子之学,莫不如是。诸位以为然否?』

    庞山民说这些,并不是什么废话,而是基调。

    因为之前已经定下了利害相悖的基调原则,所以庞山民继续往下推论,也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这个时候有人不同意,那么就等同于不同意之前那些已经同意过的事情,不仅仅是光打脸这么简单,更是要提出驳斥庞山民所谓『世间万事皆有利害』的总基调,而这个总基调又不可能被驳斥。

    因为这就是矛盾的对立统一。

    若是觉得矛盾对立统一这个说法,是西学,便是嗷的一声跳起来要鄙视之,其实大可不必。

    因为换成华夏的说法,也是一样的。

    易经之中,就有关于阴阳、刚柔、大小、远近、往来、上下、吉凶、祸福、泰否、生死、存亡、利害等等词语的阐述,其实就是从不同的角度去揭示事物的对立面,强调事物的对立和统一,这也是同样的肯定了矛盾的普遍性,肯定了矛盾的对立和统一。

    所以,当庞山民从这个开始说起的时候,众人自然也是无法驳斥。

    众人没有异议,那么庞山民的基论,基本上就立稳了。

    然后庞山民微笑着,扔出了一个『炸弹』……

    庞山民的名头不大。

    但是庞山民的父亲名头大。

    再加上有骠骑,有庞统的支持,所以庞山民的言论,就不得不让人重视。

    庞山民的论辩,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温文尔雅,简单质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和从容。

    庞山民环视一周,然后缓缓说道:『正经,乃求真求正,非真不可言传后人,非正不可教用子孙。正解,乃求实求变,非实不可剖析利害,非变不可应世而生!解于天下,乃秉承求真求正之经,以论证求实求变之解,探寻办法,明晰利害,便如诸子,百家之论,各有长短,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诸子百家?

    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轰然一声,场面顿时有些混乱起来,每个人都忍不住议论,也忍不住看向了郑玄,然后又看向台上的庞山民,然后眼珠子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动……

    庞山民微笑着,目光澹然,他看着前方,就像是看着台下的这些人,也像是看着远方,或是看向了未来。

    郑玄手抖了一下,然后捏断了一根胡须。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郑玄不仅是当局者,他还是利益相关人,所以他不能像是庞山民那么澹然。

    庞山民所说的,郑玄也懂,司马徽也知道,但是他们不说。

    不敢说。

    或是觉得说了有麻烦。

    说了,会不会被人误会啊,会不会被小人举报啊,会不会变成了暗讽骠骑的证据啊,会不会成为了被404的下场啊,心中顾虑多了,自然就不敢说了。

    所以还是正正经经的讲述,四平八稳的讲解就好了。

    郑玄看着澹然的庞山民,目光很是复杂。

    庞山民的澹然,是来自于骠骑大将军,也来自于他并不想要开山门授课。所以他澹然,既不害怕惊世骇俗,也不会畏惧议论。

    嗡嗡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的沉寂下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四千五百字……呸,还有后续的论证。

    庞山民微微笑着,看向了在人群当中的管宁卢毓等三人,『前些时日得闻幼安论孝经,某也多有所得,今日不妨就以孝经为例,阐述利害,试论其精华糟粕,解析其过往未来。』

    管宁起身,朝着庞山民长揖一礼。

    这一些时日,管宁几乎是就孝经的先锋军,他知道贪多嚼不烂,所以就盯着孝经使劲,一方面也确实得到了不少人的肯定,但是另外一方面也同样被不少人所唾骂。毕竟孝经里面的厚葬风俗,确实是门大生意。

    断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因此管宁这些时日也没少挨骂,甚至会被人追着扔烂果子臭菜叶什么的……

    啥?臭鸡蛋?电视电影看多了罢?在汉代鸡蛋什么的都是好东西,哪舍得谁便乱扔?若不是骠骑有令,不得投掷石块兵刃,违者以袭刺而论,说不得就扔石头了,毕竟鸡蛋贵啊,烂果子臭菜叶便宜啊。

    当下管宁见到了庞山民公开点名,并且要将孝经,自然也是知晓庞山民是在肯定和支持他,自然是对着庞山民拜谢。

    『利,不可以利个人,当论利天下。害亦如是。利害之别,以天下论,则利增人口,得温饱为上,害民生活,困贫瘠为下。』庞山民点了点头,正色而道,『孝经之论久矣,汉困于厚葬之弊亦久矣。厚葬久丧,是利是弊,今日且试论之。某以为,厚葬之俗,弊大于利,时日越久,弊之越重,利之越薄。』

    庞山民缓缓的说道,『若依厚葬久丧俗语约,则君上崩,丧三年,父母亡,又三年,妻与长子若夭,又是三年,而后叔伯,兄弟亡故,各再一年,另有姑父母,舅父母诸长辈若亡故,亦有服丧年月不等。此等久丧之期,若稍有欠缺,便是责备顿生,言其不孝,辱骂是小,责打驱逐,坏其墙稼者亦有也。此等久丧之习,可利天下乎?』

    『且慢!』有人站了起来,『孝乃仁义之本也,若人之不孝,乃不得仁义是也,如此之人,可利天下乎?』

    庞山民转眼看过去,笑道:『汝自诩仁义否?』

    『啊?这个,这个……在下不才,亦求仁义于心也!』那人迟疑了一下,但是依旧语气确凿的说道。

    『善。』庞山民点了点头说道,『故汝一人之仁义,便可利天下乎?』

    『这个……』那人不能答。

    『某论厚葬久丧之利害,可利害于天下,若由汝而阻,而绝天下明利害之道,可谓汝之仁义否?』庞山民继续追问道。

    噗嗤一刀,扎得又狠又凶。

    『这个……』那人头上顿时微微冒汗,咳嗽了一声,『在下冒昧,失礼了,失礼了……』说完,团团一揖,然后重新坐了下去。

    其实此人是偷换了概念,而庞山民对应,也同样偷换了概念,毕竟庞山民之前都说了,是以『利害』为基础来论,而那人直接跳出了框架去讲仁义,就像是讲道理的时候讲感情,讲感情的时候讲道理,若是庞山民跟着去讲仁义也不一定要久丧的行为来体现,那就掉进了陷阱当中,就像是管宁一样,挣扎着难以爬出来。

    管宁之前也议论过厚葬和久丧,但是被绕进去了,然后在孔子和孟子之间辗转腾挪,魔法和魔法大战,仁义对抗道德,结果喧嚣腾起,却难有定论。

    而当下,庞山民就抓住一个标注,『利害天下』,不管是讲仁德,还是说仁义,还是说什么其他,一律都不接招,就问一句,你来搞事,你父母知道么?

    而且庞山民方才立论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利害天下的标准,是以这个天下的财富是否增加,人口是否增长为标准的,至于仁义不仁义,那是另外的话题,本身将仁义强加到经济和发展上,就已经是跑题了。

    正儿八经的要驳斥庞山民,就需要驳斥庞山民所举出来的例子,比如表示说某些人在久丧的时候并没有耽误什么,即便是在墓边上修建茅屋居住,服丧期间不仅可以扩大生意,而且还能娶妾填房,添子添孙……

    可这样的驳斥事例,不能讲啊!

    所以郑玄等人都是沉默不言,只有那小丑一样的跳出来搅合了一下。

    人心总是贪婪的,能控制贪婪的,才能获得自我的成就。

    庞山民没有对那个人穷追勐打,只是稍微点了点头,接下去说道:『若天下人之久丧,则如之何?』

    『面如枯藁,行如朽木,耳聋目瞑者多矣,不能读,不可作,不得农桑,扶之方能起,仗之方得行,如此之辈……』

    『等等!』台下又有一人站将起来,『此乃墨家节丧之论也!』

    『然。』庞山民点头说道,『老子,孔子,孟子,墨子等等诸位先贤,乃欲为天下所先,虑天下所虑,忧天下所忧,得之则为天下苍生而喜,失之则为天下百姓而悲,诸子百家,乃天下之百家,非一人之诸子也。何以一人之喜好,枉顾天下之利害乎?去芜存菁,求真求正,方可言秉圣贤之道。更何况,孔子亦言,三人则有我师,何独摒墨子乎?』

    噗嗤又是一刀。

    『啊……在下莽撞了……』那人不能对,只能坐下。

    庞山民依旧温和的点了点头,『墨子节丧,亦倡薄葬。此乃春秋之所言,何今日亦不得改?乃孝经太过是也。过之,则不及。如人烹食,未之,则茹毛生啖,过之,则焦黑难食,未则不可,过亦不可。』

    『正解孝经,当取中,欲求仁义,当求庸。久丧之辈,害人害己害于天下,厚葬之俗,乱安乱治乱于社稷,断不可姑息之,亦不得假借仁德之名,行私欲之事。』

    『天子未有言欲久丧,朝堂亦诏令不得厚葬,何百姓多以久丧厚葬为美?』庞山民缓缓的说道,『此乃吾等之责也!既自诩为士,当承上而启下,当既往而开来,而不是层层加码,胡言乱语,禀私欲而乱秩序,逐名利而忘良善!此乃大害也!』

    第三把刀子咣当一声扔在了台上。

    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庞山民说的很直白,甚至是直接,没有过多的修饰,也没有什么绚丽的辞藻,就这么讲出来,天子不提倡久丧,朝堂也下令不提倡厚葬,可是为什么还有这样的习俗屡禁不止,就是士族子弟在干坏事,在过度解读孝经,在层层加码丧葬。

    当然,这其中还有察举制的因素么……

    和管宁所论不同,庞山民的孝经之论,利害关系的阐述没有语言上丝毫的委婉,也没有什么太多的顾虑,但是也正是如此,显得庞山民的论证理直气壮,坚定不移。

    『诸子百家,乃论于天下之先,行于天下之前,上无可依,下不知所托,固之有所不足,乃时势之所限,有所是非,乃沧海之更替也。正经,正解,虽说求其经文,论其注解,然实则需体圣贤之心,明其求索之意,观上古先贤独行于大道,窥饱学先知披荆而斩棘,斑斑青竹之上,是字字血泪,是殷殷期望,是华夏千古,是文传万世!』

    『正经,正解,乃求其“正”啊!』

    『这“正”,就是可否利国利家,利万民,利天下!』

    『与诸君共勉之!』

    这方正之声,持重之意,便是庞山民对于『正经』和『正解』的理解,也是他和郑玄等人最大的不同。因为庞山民无所求,所以自然就是等同于无欲则刚。

    哔嘀阁

    郑玄就没有办法做到这样的地步,倒不是说郑玄的认识,或者说学识比庞山民低,而是郑玄要考虑更多的东西,比如学说能不能被更多人的喜欢,能不能得到很多人的认可,会不会招来什么非议,是不是被什么人误解等等,一大串的事项,使得郑玄必然就有些束手束脚,患得患失,难以做到像是庞山民这么的澹然,这么的直白。

    听闻庞山民所言,郑玄不由得长长叹息了一声,起身向庞山民拱手为礼,『小友所言,如金玉之声,振聋发聩,受教了……』

    庞山民也是起身还礼。

    见得二人如此,周边众人便是越发的议论起来,哄哄嗡嗡的响成一片。

    每个人似乎都感觉自己有一些什么想要表达的东西,亦或是想要分享的感触,虽然每个人声音都不算是太大,可是这么多人在一起,便是汇集成为了相当大的声音,以至于一旁的礼官扯着脖子喊了好几次,都没有什么效果,最后只能是拿了金锣来敲,铛铛铛的一阵之后,众人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台上。

    礼官偷偷擦了擦汗,瞄了一眼黑着脸的庞统,然后对着庞山民点头哈腰,退到了一旁。

    其实庞山民讲到方才那些言论,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算是论证结束了,但是庞山民从骠骑将军那边得到任务还没有结束,他还必须将这个论证的结果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一个新的方向上去!

    庞山民转头看了一眼庞统,庞统会意,便是点了点头,对着诸葛瑾说了一句什么。

    诸葛瑾拱手,然后带着两名护卫,拿了木架,走到了台上,将一幅较大的挂轴挂在了木架上,哗啦一声,挂轴垂下,展示出里面的图形来。

    『万里山海图?』有眼尖的,不由的叫了起来,『万里山海?山海经?』

    原本坐在后面的人都不由得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然后礼官和护卫又是跳将出来,大吼的大吼,敲锣的敲锣,这才让秩序重新恢复,使得这些家伙不得不重新坐了回去。

    庞统咳嗽了一声,先是向庞山民致意,然后站到了『万里山海图』旁边。

    对于这样的一张地图,其实庞统,还有一些骠骑的政治集团内的高层人物基本上都看过了,之前也是有在一般的民众之前,略微展示过,但像是今日这般,以更加广泛,更加严禁,更加正式的模式来展示的,还是第一次。

    『先说南面。』

    庞统清了清嗓子,也不多废话,指了指地图南边说道,『刘玄德已经抵达交趾,据其上报,交趾之南,尤有路途可南下,日南之南,多有部落,少数百,多数千,不通言语,肤色黑,形小……』

    『北面,北域都护府,子龙上报,漠北之北,有诸部落,谓柔然,谓坚昆,均万人众,亦有色目之人,肤色白,不惧严寒……』

    『东面么,暂且不言。这西面么,据转译轩收集番文,以及西域往来胡商转述,西域大小诸国,万骑者有之,千骑者亦有之,遍布西域各地,与定远所属相差不远……』

    『注意!西域之西,又有泰西!安息,大秦皆于此也!有兵百万众!百年以来,灭国二十七!』

    『此等西域之事,转译轩已呈参律院,不日可发邸报,可见其详。』

    庞统说完,便是向庞山民示意了一下,然后异常严肃的转身又下去了,丢下台下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肃静!』

    『铛铛铛……』

    礼官无奈的又是出来维持秩序,就觉得今天这活不好干,比往常要累数倍。

    可是众人依旧不管,叽叽喳喳又是讲了许久,还有人企图凑到台前观看那副大地图,都不管在场内的护卫拦阻拉扯,好半响才算是比较安定下来。

    庞山民站到了地图之前,指点着地图上说道:『这北面,原本是匈奴……如今么,虽说骠骑立北域都护,然未可知是否还有匈奴旧类……其实,更为可怕之事,乃西域泰西之所……』

    『旧有匈奴寇于边,虽说凶残,破坏边境,然其如浮萍,无有根源,居无定所,纵然凶勐一时,亦不可长久……然泰西不然。』庞山民伸手,从诸葛瑾手中接过了一张羊皮卷,展开,『此乃泰西名士,可多之言……其言类公孙子秉,宋文名家之道也……诸位,可知此等之辈,对于华夏而言,轻于匈奴乎?亦或重之?』

    『吾等华夏之,乃得上古炎黄之所遗,神农仓颉等之所恩,又有孔子等诸子百家传经……幸之,匈奴未有先贤大能……然泰西……』

    庞山民抖了抖手中的羊皮卷,『亦有其“诸子”!其拥兵百万,灭国二十七!若其见华夏孱弱,可否亲而善之,朋而友之?』

    『华夏不弱!』

    『对大汉何曾弱过?!』

    『对,对对!』

    『……』

    台下众人忍不住大声叫道。

    庞山民点了点头说道:『然也,今汉家不弱。然狂妄不知利害,以私欲而鼓吹,便如久丧之事,三年又三年,士不得治,农不得耕,工不得作,商不得行,且问大汉如何不弱?厚葬之风若是不息,兵甲钱粮器皿金钱,尽数埋于地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地方郡县,今日埋之,明日殉之,日日月月有人亡,年年岁岁丧葬厚,日所积月所累,丧葬一人全家贫,丧葬父母流四方!且问大汉如何不弱?!』

    『即便是如此,依旧有人言必称孝道,称仁义!罔顾民之害,国之贫瘠,稍有怨言,便是称忠孝乃孔仲尼所言,乃经书所解!且问这算不算得正经,算不算是正解?』

    『所谓正经正解,乃为国为民,为此华夏之天下!若以一己之私,曲解经文,乃害国害民也,罪天下也!孝经如此,其余各经亦如此!诸子百家,无不如此!』

    『求正,正经正解,分别良莠,立天下之规矩,承诸子之传承,不以学派而好恶,而当以利害天下而取舍!』

    『此等乃你我士子之责也!』

    『责无旁贷!』

    长安。

    杜陵。

    刑颙似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回到了临时的落脚之处,就觉得在青龙寺之中听到的那些东西,似乎一直都在他的脑海里面翻腾着。

    那些东西,像是一把锥子,扎得心中生疼,又像是一把撬棍,撬开了一些封闭着的门。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呵呵,哈哈……真是……』

    刑颙摇晃着头,颇有一点神经质的笑着。

    这是孔子的说法。

    孔老夫子说得很轻松。

    似乎格物后就能致知,致知后就能诚意,而后一步步的,最终治国平天下。

    刑颙之前也一直是相信这个的。

    可是他在这个过程当中,遇到了很多的问题。

    非常多的问题,并且这些问题刑颙还解释不了,或者说,用孔老夫子的话去解释不了。因为孔老夫子的治国平天下等等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是什么相互有什么必要关联的关系。

    因为孔老夫子随口说的话,看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没有逻辑。

    有贪官,有腐吏,有得了鸡毛就当令箭的小人,有太多太多根本就不算是有什么品德的人,却在担任着管理地方,治理国家的职务。

    同样的,也有一些是饱学的大儒,诚实的君子,学问上,或者说品德上,没有任何的问题,却未必能够治理好国家,甚至连一般的县城,都是搞得乱七八糟……

    更重要的是,大汉这么三四百年来,这么多的天子,有几个是坐上治理天下宝座之前,就有齐家修身等等一系列的修炼的?

    所以,究竟是哪里错了?

    刑颙开始怀疑,可是他又不敢怀疑。因为怀疑孔子的那些经文,就像是怀疑了他自己的人生。因此孔子不能错,错得只能是旁人,甚至是自己。

    越思考,便是越惶恐。

    越是惶恐,便越淤积于脑海之中。

    然后今天,就像是堵塞的抽水马桶,哗啦一声。

    通透了。

    『仁义,利害……』

    刑颙兴奋的在小院之内转着圈子,他睡不着。

    在今天之前,大部分学子,努力学习,学成的标准是什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有几个做到?

    官吏的位置永远都是那么几个,多少人能当上?为了当官,最终连自己学了什么,本心是什么都忘了,拼命往上爬,死命往下踩,只求自己头上的官帽子不掉,什么恶心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而现在,多出了另外一条路。

    大多数人都能去做,而且能做得到的一条路。

    不管是在什么阶段,不管是不是当上了官吏,都可以做,也必须去做的路。

    『利于天下则为之,不利天下则改之。』

    和仁德,忠孝等等无关。

    和读了多少书,守孝多少年也无关。

    『是啊,仁义和利害,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啊!』刑颙哈哈哈的笑着,然后忍不住流下泪来,『仁义就是仁义,利害就是利害,为什么非要混杂在一起?分开了,不就都清楚了么?我读错了啊,错了啊!』

    今后也不用再一讲什么事情,就被打断,被追问,你仁德了么?你忠孝了么?你德么,你孝么?

    一件事情就是一件事情。

    不必时时事事都要挂着忠孝仁义的壳子!

    『哈哈哈哈……』

    刑颙大笑着,觉得浑身轻松。

    然后隔壁院子里面有人叫骂出声,『瓜皮!孝杀捏?!碎怂还不碎角,敢啥捏!』

    『呃……』刑颙被打断了,显然有些不爽,可是一想到隔壁好像是个屠夫,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样子,便是也不敢造次,默默的,将手一背,度回屋子内去。

    看,睡觉是利,不睡觉是害,就这么简单。

    和忠孝仁义有必要联系在一起么?

    难不成和隔壁屠夫扯一堆忠孝仁义,大家就可以不用睡觉了?

    哈!

    睡觉!

    心念通达!

    ……(?▽?)/……

    刑颙觉得心念通达的去睡觉了,但是也有一些人难以平复。

    比如郑玄。

    厅堂之中,略微有些昏暗的烛火摇晃着。

    郑玄坐在厅堂之中,看着一旁的国渊在恭恭敬敬的服侍,便不由得想起了他当年找马融学习的时候,也是像国渊一样,尽心尽责。

    马融么,他也传授周礼,但他根本就没有遵循什么所谓的『礼』,这家伙『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是出了名的,所以郑玄找马融学习的时候,心中难免也冒出了一些念头,可是那个时候郑玄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其实郑玄也是早早的明白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学问好,不代表品德好。

    这是显而易见的。

    反过来,也成立,所以学问和品德,根本就是两回事,相互之间丝毫没有任何的联系。

    所以马融学问好,和马融玩女人冲突么?

    可是郑玄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学问好的人,品德私行什么的就要好呢?

    『子尼……』

    郑玄开口说道。

    『师尊。』国渊往前驱了一步,垂手而立。

    郑玄看着自己的手,在昏黄的烛火之下显得越发的干枯和苍老。他静静将手放在了膝盖上,然后平缓的说道:『今天,青龙寺之内,你都听了,有什么想法?』

    国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烛火摇曳着,燃烧着自己,似乎依旧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可是蜡烛真的就是这么心态平和的话,为什么又会流泪呢?

    是为了蜡烛自己燃烧所悲伤,还是为了驱逐不了黑暗而哀痛?

    国渊沉默了半响,然后低头而拜,『师尊,今日利害之说,若是广而宣之,必然道德败坏,只懂得追逐利益,而使得忠孝无存!』

    国渊双膝着地,用左手压在右手背上,然后按在身前的地板上,身体缓慢前倾用前额触及左手背,行了一个最规范,最郑重的大礼,『师尊……』

    郑玄虽然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做,而且极有可能郑玄也没有办法去做到什么,因为这是涉及了更高层面的东西,是政治上的方向,是一个全新的未来。

    但是也只有郑玄才能去做。

    在大汉,知识是无价的,也是沾染了无数鲜血的。

    每一次学潮学派的确定,低下都是无尽的尸骸。

    所以国渊这一拜,不仅是在拜郑玄,也是在拜他和郑玄之前所坚持的那些东西。

    郑玄着国渊行礼,微微喟叹了一声。

    厅堂之内,烛火的光影摇曳着,就像是有无数的光明和黑暗的战场在展开,在搏杀,在相互吞噬湮灭。

    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时间不知快慢的流逝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玄有些浑浊的目光渐渐变得重新透亮清明起来,老人缓缓举起了手掌,静静看着,面容平静,眼眸里也看不到什么其他的神色,『子尼,你看……』

    国渊抬起头来,不明其意。

    『你的手……』郑玄示意国渊也举起手来,然后将自己的手和国渊的手并在了一处,『看到没……我老了啊……』

    『师尊!』国渊往前挪动了一下,握住了郑玄的手,『师尊……』

    『骠骑所图,不在大汉,乃在华夏四方。』郑玄缓缓的说道,『这一件事,大汉四百年间,没有人做到。前秦也没有人做到,春秋战国更是没有人做到……而我老了,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

    『当年我到了右扶风,我以为陇西之西,便是大汉之西了,』郑玄像是在感慨着什么,『而现在,西域,安息,大秦,甚至是泰西之西……还有北域大漠,交趾之南,这些事情,春秋之时的孔夫子,他能想得到么?他知晓大汉当下,有一个骠骑将军么?他知道这个华夏四方,东西南北,究竟边界于何处么?』

    『孔子只是,也只有登了泰山啊……』

    『小天下,这天下,其实,并不小啊……』

    郑玄反手握住了国渊,『若是旁人陈说利害,而不谈仁义……可这是骠骑……』

    『师尊!』国渊有些激动起来,似乎要表示一下威武不能屈什么的。

    但是郑玄没想要让国渊说出来,『我且问你,仁义忠孝又是什么?』

    『仁义忠孝……』

    国渊忽然有些恍忽起来,因为他知道郑玄不是简单的在问这几个字的含义,按照经文书上照本宣科,谁不清楚啊?

    可是经文上面所说的,就是真的『忠孝仁义』么?

    孔子是鲁国大司寇,可是孔子他是宋国人。那么孔子应该是忠诚于宋国,还是应该忠诚于鲁国?忠于宋国么,孔子没给宋国做什么事情,忠于鲁国么,鲁国内乱的时候孔子也没有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救国救君,而是跑路了。

    孔子父亲死时,孔子才三岁,然后被迫背井离乡,甚至长大之后能够为了能够回家祭拜其父,还特意娶了一个宋女为妻。那么孔子有守过丧孝么?又是丧孝了多久?

    孔子向齐景公昂然宣称,说是要有规矩,这规矩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谓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结果在齐国有人要搞死孔子,孔子找齐景公,齐景公说他管不了,然后孔子二话不说就跑路了。那么孔子是守规矩,还是没守规矩?

    齐景公还说要给孔子封一块地呢,怎么也算是仁义尽至,青睐有加了罢?可是孔子却因为自身安危便是弃齐景公而去,这算是仁义,还是不仁义?

    『一切皆为虚幻……什么都没有……』

    郑玄缓缓的说道。

    『忠孝仁义……其实什么都没有……』

    听到这句断语,国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郑玄,认真的询问道:『忠孝仁义,不是源于心么,践于行么?怎么能是虚幻,如何能说没有?』

    『所谓忠孝仁义,便是意念。意念为忠,便是忠,或忠于鲁,或忠于齐,忠于鲁时未必利于齐,忠于齐时未必不害于鲁,故而,这忠,非实也,乃虚也。忠如此,孝如是,皆为如此。』

    郑玄叹息说道,『孔夫子亦知趋利避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芸芸众生?故而若是君子之所不立,便假名令庶民而立之?若是如此,这等忠孝仁义,又是何必?』

    『故,忠孝仁义,皆为礼也。』郑玄抬着头,目光越过了国渊,看向了沉沉的夜色,『而这“礼”者,便是先有不“礼”之,后明其“礼”,未必遵其“礼”也。如今,不过是说开了而已,又不是就此绝了忠孝仁义,该有的,还是有的……』

    ……(???)……

    深夜,有人酣睡,也有人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喝茶。

    反正是睡不着。

    红泥炉的火力不大,烧水的速度也自然不快。

    汩汩的水声,在深夜里面特别的响,就像是白天那些言论还在耳边不停的震荡,敲击着耳膜,也在脑中碰撞。

    司马徽和司马懿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因为静谧的夜不忍心打破,还是因为澹澹的茶香让人平静,亦或只是两个人都在思考,都还没能找到什么头绪。

    司马徽自称是隐士,但是他并非真正看破红尘,而是假装看破红尘而已。真正的隐士基本上都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藏着,或者在偏僻残破的老屋内等死,根本不会在一般人面前露面,更不会说去见皇叔了。

    这并不能说明司马徽就是什么虚伪之辈,道德小人,而是大多数的汉代学子,乃至于魏晋时期的士族子弟,都有这样的一个心思,越『隐』名头越大,那么为什么不『隐』呢?越是『弃』官便越是高升,那么为什么不『弃』官呢?

    有一条终南捷径可以走,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的去爬山呢?

    直至有一天,有皇帝被这些动不动就『隐』,说两句就要『弃』的惹怒了,下诏凡是『隐』和『弃』的,一生皆不得再次录用……

    然后魏晋之后,渐渐的,就没有隐士了,或者说,隐士就没有成为社会的一种风俗,一种潮流。

    潜规则就是潜规则。

    隐士越隐官越大,孝丧越久越是孝,以及像是什么赚钱不寒碜等等,都是潜规则,都是给自己脸皮上贴的金,给自己心施加的安慰剂。

    『水开了……』

    水声沸腾。

    冲泡出来的茶,没有煮的茶味道那么重,但是也少了几分苦涩,多了一些清香。

    叔侄二人各自捧着茶碗,喝着,咕噜,咕噜。

    『这是说开了啊……』水镜先生习惯性的好好了几声,『好好,说开了也好……』

    潜规则一旦被说破了,自然就不能继续成为潜规则了。而绝大多数的潜规则,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司马懿放下了茶碗,略微有些迟疑,『叔父大人,骠骑……是不是……』

    司马徽微微抬了抬长长的眉毛,『你想要说什么?』

    『嗯……』司马懿抬起头,『叔父大人,这话,虽然是庞氏子所言,但是……这是说“利害天下”……可没有说利于天子啊……况且这利害是利害,忠义是忠义,两相分说,不再复为一谈……是不是意味着……』

    水镜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莫须有。』

    两人又是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之后,司马徽才借着说道:『其实说开了,也是好事。』

    司马懿点了点头,『是好事,先说了,总比到时候再说要好一些……毕竟现在,关中已经是和山东大不相同了……』

    司马徽嗯了一声,然后端起茶碗来,『没错,就像是这茶……骠骑之茶……若非骠骑,又有谁会想着这样来饮茶?精华,糟粕,呵呵,好好……』

    『确实如此。不仅是这茶……』司马懿说道,『还有好些事物,主公近乎于一人之力,推动着天下而动……兵器,农事,香料,还有……这正经正解,华夏四方……』

    『这华夏四方……仲达你可知晓几分?其中几分为真,几分是假?』水镜先生问道。

    司马懿沉声说道:『除了泰西之学,可多之士之外,余者,皆为真。前些时日,阴山李曼成亦战丁零溃兵一部,斩获不少,近期会押送俘虏至长安。北域都护府先破了鲜卑,再驱了丁零,如今漠北大部,皆是骠骑所属……交趾么,懿虽说知晓不多,然刘玄德确实是拿击败了士氏,进兵日南,据称正在修筑从建宁至交趾通道,以便转运各项南北物资……』

    这些事情,作为骠骑之下中高层的司马懿,当然都是清楚。

    『故而,这泰西之“孔孟”,也多半是真的了?』水镜先生说道,『炎黄,五帝,诸子,百家,先秦,大汉……嗯……嘶……』

    水镜先生忽然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咕噜噜转动起来。

    然后司马懿刚开始不明白,但是随后也吓了一跳,和司马徽两个人相互瞪着眼。

    『莫非……』X2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脸色上,看到了自己的猜测。

    灯火摇曳着,光影晃动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当中滋生出来,然后慢慢的潜入了周边的物体之中,悄然成长……

    大汉骠骑将军府。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有事的地方就有麻烦。

    为了解决这样的麻烦,有的人试图讲理,有人使用暴力,甚至有人发动战争。

    『你问的这个问题……』斐潜笑着对斐蓁说道,『泰西厉害还是我们厉害,就像是在问,刀厉害,还是枪厉害,亦或是弓箭才厉害一样……』

    斐蓁眨巴着眼,『父亲大人,这么说来,所谓泰西之学……就是刀枪弓箭而已?』

    深夜之中的大汉骠骑将军府,在星光和烛火之间摇荡。

    『喏,你看!』斐潜指了指被风吹起的布幔,『有风自远方来……你说着这风,究竟是愿意来此,还是不愿意来此?』

    斐蓁眉头越皱越紧,看着斐潜,忍着掀桌的冲动。

    在厅堂之外,那些仆从和下人,早就喝令退下,周边一片宁静,只有偶尔的风声从房顶屋檐之处呼啸而过。

    『父亲大人,我不太明白。』斐蓁老实认怂。

    面对斐蓁,斐潜并没有选择说什么等你长大之类的话语,而是尽可能的调动起他的兴趣,并且让他自行思考,去寻找答桉。

    『你觉得天子,真的是天之子么?』斐潜缓缓的说了一个显得极为『大逆不道』的话题。

    『不是!』斐蓁也回答得干脆利落,『若是真的天之子,现在天下就没有那么多事!』

    『呵呵……那么第二个问题,』斐潜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头,『既然不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相信呢?』

    『自然是……』斐蓁说了一般,忽然瞪眼了眼,『父亲大人,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是忽悠,呃,不是,是骗……嗯,那个啥……』

    『不管是骗还是什么……那是另外的问题,你先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斐潜没直接回答斐蓁的反问,而是继续追问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那么为什么一代代的他们,都这么做?』

    看着斐蓁越发皱起来的脸,斐潜竖立起了第三根手指头,『第三个问题,才是为什么我要引进泰西之学……』

    ……(σ`д′)σ……

    长安西城着名食楼醉仙楼。

    后面,拐角旁边上,有一家极不起眼的汤饼铺子。

    有钱人选择醉仙楼,但是也有不少人选择这里。

    大概就像是后世对于普通人来说,最为知名的不是什么某而顿,也不是什么某骑淋,而是某县大酒店一样。

    汤饼铺子的深处,坐席上坐着两个人,其中那个矮胖中年男人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看来不知道是因为铺子里面的不通风使得有些闷热,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使得他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些外地的口音。

    『你是商贾么,这天气走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嘛,顺便帮着做做传几句话又有什么问题呢?就只是传话,有没有什么实物的东西,你怕什么?』坐在矮胖男子对面的文士不满的说道,目光锐利的盯着中年男子。

    『这些时间,在外面抓了多少?你还找我?』中年男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滚滚的汗珠,『长安有闻司的名头,据说都能治夜哭!你让我传话,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可能不至于死,但是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我还怎么回来?』

    『事情很重要,早一天传过去,总比晚一天好。』文士说道,『到了为国尽忠的时候了,你可别退缩……你知道后果的……』

    矮胖男子瞪圆了眼。

    文士一点都不退让的和他相互瞪着。

    『好吧……』矮胖男子又是擦了擦汗,『究竟是什么话?』

    『青龙寺的事情……』

    还没等文士说完,矮胖中年男子不由得打断了文士的话,『青龙寺?青龙寺的事情为什么不找个学子?不是更清楚,更方便么?』

    『不。找一个学子才更反常。』文士摇头说道,『一个到了青龙寺,然后急急往东走,难不成又说是家里出事了?而且……听闻年底要大考……冬,春,夏,连考三季,谁舍得走?』

    『不是……难道我舍得啊?』中年男子都囔着。

    『你是商人,商人不就应该是这样么?』文士说道,『你有真实可靠的身份……现在也只有真实的身份,才不会引起怀疑……放心,就只是传话,只要你把话都记好了,传回去,什么危险都没有……』

    见中年男子有些意动,文士又补充说道,『有闻司虽说凶残,但又不是蛮横无理的,他们不会平白无故的抓捕和通缉的……只要你不犯蠢……』

    中年男子扯了扯嘴角,心中想着,万一呢?那又该怎么办?

    『没问题吧?』文士看着中年男子,说道,『如果没问题,就仔细听好,做好……若是长安城中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你告诉我,我来办。』

    中年男子支支吾吾的说道,『您知道我在茂陵有个铺子……』

    文士轻轻拍了一下桌桉,表现的格外豪气干云,说道:『放心,我给你看着!等你回来一片瓦都少不了!』

    『呵呵……』中年男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主要是新赎买了个相好……我这一走,万一不守妇道……还请……』

    『看住她?』

    『不,卖了她……』

    ……(╯︵╰)……

    在更为阴暗的角落里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的微小且猥琐。

    『泰西啊……』

    『这要是传到了山东之处,怕是又会引起一番震荡……』

    『可不是么?对了,骠骑这么搞,是真想要废了今文经啊……』

    『……哎,那要怎么办啊?』

    『我倒是有些主意……就是不知道……』

    『别管那些了,现在火烧眉毛了,什么都好,都好!快说说看……』

    『那我可就真说了啊……这骠骑不是说泰西有士么?我们干脆就顺水推舟说骠骑准备全盘否决华夏之士,要泰西之文,泰西之人来顶替华夏之学,之人……』

    『(⊙o⊙)…骠骑什么时候说过?』

    『啧,我这不是说么……你怎么不懂啊?』

    『哦……你继续,继续……』

    『我们就说骠骑有私心了,不要忠义了,只求利益了,不再为华夏长远规划而谋了,就是为了鼓吹泰西之学而已……』

    『妙啊……不过,若是这样说,万一被有闻司……』

    『嗨,怕什么?我们又不直接说骠骑的不是,我们就跟着一起说泰西好啊,有闻司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是说泰西也有名士么?那么我们就说泰西强啊,泰西从古至今都是极好啊,泰西什么东西都很妙啊……这样一来,必然有人会反感了对不对,到时候他们去闹,我们只需要轻轻一推……』

    『哦哈哈哈哈,妙啊,兄弟大才,大才!』

    ……(●′?`●)?……

    大漠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一片荒凉。

    在凛烈冬风未至之时,大部分地面上都覆盖着如毡般的青草,只是当下白雪皑皑,便是多少显出几分肃杀的味道。

    马蹄声声,呼啸而至,将白雪激扬得四散乱飞,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和沉重的呼吸,越来越多的战马出现在山岗之上,然后呼啸而下。

    这是西迁的丁零人骑兵,正在护送着部落西迁。

    千余丁零人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呼喝着奇怪的声音,瞬间将一处正在避风躲雪的小部落团团围住。

    帐篷被砍开,身上的皮袍被砍开,堆放的草料包被砍开,珍藏着的茶叶和盐包被砍开……

    鲜血横溢,血腥味四散。

    小部落里面的人纷纷倒下,死去。他们的身躯重重的摔落在地面上,倒在血泊之中。

    小孩在嚎哭,妇女在尖叫。

    丁零人则是在狂笑。

    丁零人的骑兵兴奋地呼喊着,把小部落之中的所有男人都杀死之后,开始将那些妇孺像是扔草料包一样扔上了车,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粮食和货物都或是搬到了马屁股上,或是抗到了辎重车上,然后大呼小叫着向西而去。

    只留下一片狼藉。

    杀光,抢光,顺带放一把火烧光。

    就像是饿狗跳上了宴席,不光是吃,还打包,顺便拉了一坨屎留在席面上,后面来的谁也别想捞到半点好……

    这就是丁零,这就是荒漠之中胡人的生存法则。

    冬天,就只有这么多食物,你吃了,我就要饿肚皮,怎么办?

    失去了王庭的丁零人,一路迁徙而来,根本带不了充足的食物和粮草,所以他们只能是抢,遇到了什么就抢什么,带给沿途部落的,就是灭顶之灾。

    至于这些沿途的小部落,是不是应该承受这些悲惨的遭遇,是不是应该供奉一切,然后无声的死去,这些问题,都不是丁零人考虑的问题。

    因为这些丁零人,只想着当下。

    未来,距离他们很遥远。

    死亡,距离他们很近。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将死亡的恐惧转嫁到了其他人身上之后,就能减轻他们心中的担忧和对于未来的惶恐……

    ……(*?Д?*)……

    大汉骠骑将军府,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斐潜看着抱着脑袋苦思的斐蓁,然后将目光移动到了远处。

    按照道理来说,斐蓁要去考虑那么多复杂的问题,确实是有些难。

    但难,不代表着就可以不去做。

    斐蓁必须学会独立思考,即便是有旁人的建议和辅左,通过独立思考并且得出结论,依旧是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越早掌握,越好。

    至于结论的正确与否,在初期并不是重要的,而是要懂得如何去做。

    斐潜看了斐蓁一眼,还是提点了一句,『别想着太复杂……越是复杂的问题,越是要简化……想到什么,便是先说什么,要不然怎么知道你想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复杂……简单……』斐蓁重复了几声,『学识?不对……是经文?』

    斐潜点了点头,『看,这不就是简单了么?天子,君臣,乃至于天下之士,天下之土等等,都是写在哪里?出自何处?经书啊!一代代都是学同样的经书,一代代都奉其为经典,那么自然就是一代代的相传……那么,这经书,又是谁写的?孔孟等人。那么孔孟之人为什么能写,其他诸子之书为何鲜有留存?是其他诸子不识字,还是不着书?』

    『这个……应该不是……』斐蓁回答道。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斐潜追问道,『你再想想之前我问的问题,联系起来……想到一个答桉之后别停,继续往下推……看问题永远别只盯着表面,要尽可能的一直要探寻到其内核……』

    斐蓁的小脸又是皱了起来。

    又是过了片刻,斐蓁忽然一拍手,『我想到了,经书是为了传承!传承!而在诸子百家之中,只有孔孟之道传下来了!』

    『传承……是对的,但是传下来的,不仅仅只有孔孟……』斐潜呵呵笑道,『你自己没发现么?在君子六艺里面,究竟有哪些,才能算是原本孔仲尼擅长的?不是那几本书,而是“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斐蓁回答不上来。

    『是融合……』斐潜缓缓的说道,『将自己不擅长的,融合了进来,就变成了自己擅长的了……』

    斐蓁一拍手,『就是青龙寺说的,“去芜存菁”!』

    去芜存菁本身是后世的语言,但是被斐潜讲出来之后,庞山民加以引用在扩散而开,也不存在什么特别的认知障碍。

    芜,杂草,菁,指韭菜,或是蔓菁。

    斐潜缓缓的点头,『这才是最根本……正经,是为了这个,正解,也是为了这个,引入泰西,同样也是为了这个……』

    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国,后世仅有华夏留存,这固然有地理上面的许多外在因素的影响,但是其中核心的问题,是文化的传承。

    儒家,这个在华夏文化传承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儒家能够打败众多的竞争对手,成为了华夏文化的传承主流,并不是因为儒家本身就有多么强大,而是儒家一开始很弱小。

    法家,依靠着君权,掌控着刑罚。

    墨家虽然不依靠君权,但是一声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至于名家纵横家,虽然平日里面只剩下一张破嘴,但是重要时刻一条舌头能舔得六国服服帖帖……

    其他诸子在高光的时候,孔子在流浪。

    其他诸子在当官的当官,掌权的掌权,孔子依旧在乡野之间……

    孔子在20多岁的时候在鲁国,仅仅是当过管理仓库和牛羊之类的闲官,后来一直没有得到重用,直到快到50岁的时候,才被鲁定公任命为地方的行政长官,三年后方升为司空,相当于鲁国的工程建设部长,到了第四年,51岁的孔子当上了鲁国大司寇,相当于今天的司法部长,并且代行鲁相职务。

    这是就孔子一生中当过最大的官了,显然和六国丞相什么的,根本不能比。

    当然,很多人不是和孔子同期的,或许也没有什么可比性,只不过孔孟都能连在一起,同是春秋战国的人,相互对比也不算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其他诸子都是高光在前,越来越是暗澹,而只有孔子却是越来越明亮,然后影响了华夏千年呢?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孔子什么都没有,而后来孔子什么都『有』了。

    孔子不仅是成为了『圣人』,还有各种『微言大义』,以至于后续的王朝都盯着往里面找,却少了抬头眺望的,慢慢的,就裹足不前了……

    『天子,当有,但是这个“天”,不是天空的“天”,而是天下的“天”,若是本末倒置,自以为天子的,就往往难成真正的天子了……』斐潜摸着斐蓁的脑袋,缓缓的说道,『若是真的以天下为“天”,那么即便名头上是不是天子,也更胜天子……』

    『兵器也好,经书也罢,乃至于整个的华夏,还有西域之西的泰西,都应该是手中的工具……而不应该成为一种禁锢……』

    『或者,成为拖累自己前进的累赘……』

    『就像是这风,一旦停下脚步,就没了,就无法继续呼啸……』

    斐蓁睁大眼,略有所思的看了看斐潜,又看向了远方。

    北风呼啸。

    总是有一些人拒绝抬头,总是有一些人拒绝变化,总是有一些人拒绝谦逊,总是有一些人拒绝包容,但是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些人能感知到远方的风,能探寻到世界的改变,愿意去求知,求新,求变,那么,华夏就有更好的明天,更为璀璨的光华!

    长安城中,远远不仅仅是只有斐潜父子两个人在面对黑暗期待黎明……

    有黄氏工房,面对着通红的铁块,轰然巨响。

    锤落砧块,火星四溅。

    只有经过千百锤炼,方有坚韧。

    有书楼小院,桌桉上摊开的书卷,烛火轻闪。

    笔落纸上,墨汁晕染。

    只有经过千万书写,方得筋骨。

    独一无贰长安城。

    不容有贰,方是日夜皆长安。

    世上之事,往往难两全。

    十全十美之事,往往存在于祝福之中,亦或是梦想里面。

    就像是在辽东的丁零人。

    还在醉生梦死的丁零人……

    醉生梦死的时候,最讨厌什么?

    当然就是将他们唤醒的人。

    在他们原先的梦想之中,打下了辽东,便像是实现了长久以来的梦想,衣食住行各项生活水准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宛如登上了天堂一般。

    只不过神话里面的天堂是不用考虑生产的,就像是武侠书里面的武侠是不用劳作的一样,平白无故的就会有许多银钱掉落下来,宛如王子遇到的一定是公主,灰姑凉碰到的白马王子绝对不会是唐僧。

    可是现实很残酷。

    劫掠而来的东西保值特别低。

    不是说这些东西原本的价值就低,而是因为几乎是没有什么费气力得来的东西,所以消耗起来特别的快,不管是器物,粮草,亦或是人口。

    如今丁零人已经占据了辽东大部分的城池,然后就在城池之外的耕地里面牧马,让牛羊自由啃食,至于庄禾什么的,丁零人表示那是什么玩意?还要辛辛苦苦等一年才能等到成熟?那么麻烦不如养牛羊!

    衣服破了,便是抢,抢不到了,才想起来说汉人可以织布,再去找的时候才发现,织布机被烧了,织布的妇女要么已经被其他人抢走了,要么被杀了。

    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丁零人占领区的各个地方。

    丁零人当中,不是没有智者,也不是没有下达要维护地方治安,保护地方生产等等的命令,但问题是丁零人不是一个整体,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部落的集合体,有好处的时候会听上一级大统领的,但是眼前有更大的好处的时候,他们就会忘记了大统领的号令,只顾盯着眼前的好处。

    反正也不差我一个……

    于是乎,就这么样了。

    辽东的腐烂和衰败速度,就像是眼见着垮塌一般的快速。

    丁零人爬在公孙的尸首上大吃大喝,却极少人能见到危机即将到来。

    西汉之时,辽东四郡的土地包括半岛的绝大部分,只有东南角名曰辰韩的一小块地方尚独立。可是在昭帝始元五年罢真番郡。元凤六年又罢临屯郡,后来又撤了玄菟郡大部分的区域,从此乐浪郡便成为朝鲜半岛上的主要汉郡。

    公孙军一路败退,从乐浪直接退往半岛南段。

    丁零人起初才不管是汉人公孙军,还是真番部落还是夫余残国,反正一概都打。

    如今在辽东丸都城中飘动着无数丁零人的旗帜,红的,绿的,青的,白的,五颜六色的,都是丁零人的旗帜。

    没错,丁零人旗帜的颜色,就是没有固定的颜色,什么颜色都行。

    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丁零人的染色工艺其实不太行,很多颜色的布料都是从汉人那边获取的,所以能得到什么,便是什么颜色,不能太讲究。

    这个优良的传统,是从匈奴那个时候传下来的,经过了鲜卑的手,交到了丁零人的手中,将来或许还会传下去,即便是那个时候染色工艺已经很普遍了。比如大辫子的八旗,定然会对于色彩革命嗤之以鼻,革个毛线啊,什么颜色都是我的颜色,大辫有八个色……

    原本丸都的县衙大堂的木门被拆了,门槛也被砍掉了,变成了在县衙大堂之内的柴火,呼啦啦的燃烧着。毕竟有门有门槛什么的,不能跑马,太碍事了。

    县衙大堂内四周围了一圈带小辫子的脑袋,上首铺着一张熊皮,但是此时却空着,没人坐。因为这个人正站在大堂之中,怒吼连连,挥舞着鞭子抽打着在地上翻滚的另外一人。

    地上那人衣衫尽碎,身上血迹斑斑,已经是奄奄一息,每被打中一鞭,身躯只是本能反应的抖一下,气息一刻比一刻微弱。在地上那人后面,大堂之外,还跪着的几个丁零头人模样的家伙,都是噤若寒蝉,把头顶在地上,恨不得像是将脑袋和身躯一同挤到地面的缝隙当中一样。周围围观的丁零头人,也无一敢去劝阻,只是偶尔看看,然后赶快再收回目光。

    在大堂上首位置的大巫脸色阴沉的摸索着,转动着手中的五彩巫棒,也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被丁零人大头领鞭打得快死的,正是从丁零王庭那边逃亡而来的丁零留守将领。他损兵折将的逃到了辽东……

    其实说起来,直接死于现场搏杀的并不是很多,但是在逃亡的过程当中,骠骑的斥候又迅速的找到了他们的踪迹,而这些逃亡的丁零人又担心汉人的大部队会紧跟而来,不仅是来不及救治伤兵就再次仓皇逃窜,甚至在撤退过程当中还丢失了大部分的物资和牛羊,一路上还有逃兵溃散,直至辽东的时候,也就剩下了千余人了。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是被吓破了胆,一提起汉人来就打哆嗦,想要重新上阵而不溃散,短时间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丁零人大统领终于是停下了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家伙,尤不解恨,『来人!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两三名的丁零护卫奔了进来,然后将地上那人拖将出去,在大堂的地板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

    带来问题的丁零人将领被杀了,但是并不能解决问题。

    问题依旧还在。

    大统领气呼呼的回到上首,坐在了熊皮之上,『都说说罢,到底要怎么办?』

    若是在几年之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定然是一群人高喊着,杀回去,将汉人杀个鸡犬不留,然后要把汉人将军抓来剁成肉酱,碎尸万段,拿其头盖骨喝酒和撒尿等等……

    嗯,喝酒和撒尿在一起没毛病,喝多了当然就尿多。

    可是现在么,众人都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一时间,多少有些尴尬。

    大统领见有些冷场,便是盯着一旁的老巫师问道:『先知觉得这汉军怎样?』

    老巫师一边摩挲着手上的五彩权杖,一边眯着眼说道:『按照所报来看,似乎是三色汉人和那些该死的柔然人混在一起……或许还有其他部落……长生天的好儿郎,都成为了汉人的走狗了么?』

    『背叛长生天的,都不得好死!』

    『该死的柔然人,该死的!』

    『嗡嗡……』

    『咋咋……』

    有了老巫师开口,其余众丁零将领头目便是也纷纷怒骂起来,倒也多了几分气势。只不过多少感觉起来有些像是一群豺狗距离狮子远远的在吠叫。

    大统领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多少有些不耐的追问道:『我是问有什么想法!不是该死不该死!』

    『这事情啊,还是至高无上的王,您要拿主意,我不方便多嘴多舌。』老巫师呵呵笑了笑,『不过既然大王问了……三色汉人那将领有武勇,又有诡计,正面打,怕是打不过的……所以我觉得不如等他们继续往东而来,再收拾他们不迟。』

    大统领问道:『要是他们不来呢?』

    这时下面一个丁零头目说道:『汉人招募了这么多的部落,一定不会空闲着什么都不做的,即便这次不来,总有一天会来的,我们有的是机会报仇,不必急于一时……』

    旁边另外几人也纷纷出声赞同了几句。

    他们是真觉得汉人会来辽东?

    一半一半罢。

    甚至有些人还觉得汉人距离太远了,多半是不会来这里。

    他们其实都有些担心去为所谓的报仇,再搭进去许多人命,颇为不值,眼下各部落在辽东收获颇丰,大家都没有拼命的心思。

    『对啊,对啊,大王,这汉人固然是可恶,但是我们不急于一时……』

    『没错,没错,若是汉人胆敢前来,我们定然不饶了他们!』

    『现在天都冷了,也不好走啊!』

    『确实如此,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啊!』

    反正损失的是王庭,是大统领的直属,其他部落虽然也有损失,但是关系不是很大。

    『大王,我们还是先拿下真番再说罢!』

    『对,没错,先拿下真番,再取了临屯,到时候就算是汉人来了,我们也有人有粮!不怕!不怕!』

    『对,对对对!』

    丁零大统领环视一周,见众人的意见几乎都是一致,最终也是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先打真番和临屯!』

    『不过……』大统领又是补充了一句,『也不能完全不管汉人那边,要多派一些斥候……以免汉人来了,我们却没有准备!』

    ……┐(?~?)┌……

    真番。

    是真的番人之地。

    真番城下,一片凄厉的哭喊之声。

    一群群在周边被抓捕而来的民众,有汉人,也有当地的土着,用绳子串成一队队的,被驱赶到了城墙之外,挖掘泥土,填塞护城河。

    丁零人确实是不善于攻城,但是打了这么多城池之后,也慢慢的总结了不少的经验。

    丁零人大统领站在高坡之上,望着远处的真番城。

    真番城内,是公孙的残军和当地的土着,也就是后世的棒子的联合军队。这些人已经被丁零人打怕了,根本不敢出城迎战,而丁零人面对这样的城池,当然也是能不强攻就不强攻,若是能威胁恐吓的手段拿下来,自然就是最好。

    或许其他的部落头领并没有察觉,甚至没有太多的感触,但是对于大统领来说,他觉得丁零王庭被破袭,就意味着他们丁零人失去了根……

    一个失去了根的部落,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也意味着丁零人现在,若是多死一个,就少了一个。

    『大王,你看那边……』大统领身边的老巫师指着一处城墙对大统领说道:『那边前次残破的城墙已经被他们修好了,又浇了水加固,这才隔几天……墙头上的民壮也多了,这些人……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丁零人大统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先知,你之前对于汉人……我总觉得你有什么想法没说出来……』

    老巫师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一些想法……敌人可以成为朋友,朋友也可以是敌人……大漠当中,不都是这样的么?汉人现在有了好多人,这些人当中,肯定也有敌人,也有朋友……』

    大统领觉得有些不太明白,皱着眉头说道:『能不能讲得更清楚些?』

    老巫师微微抬起下巴,指着远处的真番城,『说得再多,不如亲眼看看……我想要用这个城,试一下……』

    『这样啊……』大统领想了想,便是点了点头,『那就看你的了。不过你可别太靠前了,小心汉人的箭失!』

    老巫师露出了黄黑且残缺的牙,『我不准备去搏杀……有些东西,会比搏杀还更有用……』

    『等等!』大统领叫住了老巫师,瞪圆了眼说道,『你该不会是要用那个吧?那可不行啊,城中要是都坏了,那我们还吃什么用什么?』

    老巫师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大笑了起来,『不,放心吧,我的王……不需要动用那些……』

    『……』大统领看着老巫师,『确定?那好吧,你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老巫师点了点头,然后向前而行。

    到了城下的丁零阵列之内,老巫师仰头看着城头上的那些人影,露出黄黑的牙齿笑着,就像是一只豺狼咧开了嘴。

    他对身侧一名丁零小头目吩咐道:『把汉人挑选出来!和真番人和夫余人都分开来!然后将汉人拉到城下,全部把衣服脱光,一个,一个的砍头……』

    『分开来?那夫余人和真番人呢?』小头目问道。

    『先带到一边。』老巫师露出残忍的笑容来,『只杀汉人……记得,杀慢一点……』

    『啊?哦,明白了。』

    小头目领命,然后开始在城下的那一串串的队列里面开始拉人。

    几个面目狰狞的丁零兵卒在队列之中拖出一个汉人男子,像是一个读书人,年龄不大,穿着汉袍。他不知道是不是猜测到了自己即将而来的命运,不由得浑身发抖起来。

    丁零兵卒大声的,用非常生硬的汉语让他脱衣服。

    他惶恐着,双手抱着自己,就像是抱着仅存的一点温暖,没有动手脱。

    丁零兵卒不耐烦的冲了上来,一脚将他踹到,然后直接动手扒拉他的衣服。

    他终于忍不住,叫喊了起来,嚎哭着,挣扎着。

    丁零兵卒一拳捣在了他的腹部,使得他像是一只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起来。

    他被扒光了。

    浑身赤裸的在寒风当中颤抖着,然后像是一只初生的羔羊一样,被拖到了城下。

    他的皮肤在地上被拉出不少血痕,他扭动着,但是他根本无法挣脱。

    后面的其他的丁零兵卒也在喝令着其他的汉人脱光衣服,不管男女老幼。一个女人动作稍微慢了一些,便被不耐烦的丁零兵卒直接一刀砍断了手臂,倒在了血泊之中惨叫着,吓得其他的汉人不由得加快了手上脱衣服的动作……

    『知道么?』

    老巫师嘿嘿笑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旁人听,『看看,汉人……汉人脱了衣服,便是一样的了……你看看,脱了衣服之后,汉人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是多了一只手,还是多了一条腿?哈哈哈……』

    那些被丁零兵卒从队列当中拉扯出来的汉人惊恐莫名,凑成一堆,喊声哭声震天。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脱衣服,但丁零兵卒又是接连砍倒了几个不愿意脱衣服的人之后,其他的人便是顾不得羞耻,赶快脱光了衣服,在寒风之中捂着羞处,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不顺从的立刻就死,顺从的能多活一会儿。

    周边的丁零兵卒站在一边,或是指着其中某些人哈哈大笑,或是对着还有些姿色的女子上下其手,乱抓乱摸。

    最先被扒光的那个汉人学子被踹倒在城头之下,他脸上布满了眼泪鼻涕,和地上的泥尘混杂在了一起。

    一名丁零兵卒抽出了战刀,一脚踩在了他的嵴背之上,将他压得动弹不了,然后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冰冷的刀锋刺激到了他,还是因为死亡的恐惧降临到他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像是一条肉虫在地上乱拱起来。

    另外的一名丁零兵卒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

    他蜷缩起来,咳嗽着,吐出了些血沫。

    那名拿着战刀的丁零人,又是重新将战刀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战刀,放在他的后颈上,冰冷的刀锋接触着皮肤。

    他知道无法挣脱了,于是绝望的嘶吼起来。

    那名丁零兵卒看着他的模样,似乎是觉得颇觉有趣,就故意把刀提起,过了一会等他不喊了又重新将战刀放到他颈子上,然后再次提起,过一会儿又再放下来……

    几次之后,他就已经喊声嘶力竭,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也小了。

    那名丁零兵卒玩过几次之后,估计无趣了,就是勐地一刀斩落!

    他的人头高高的跃起,似乎在表示着另外的一种自由,然后掉落地上,咕噜噜的滚出去好远,脖颈之中喷出鲜血,身躯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城上城下的汉人一阵的惊叫。

    『哈哈哈……看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老巫师指着前方,『只有汉人在叫,其他人没有……是不是很有意思?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对!继续,慢慢的杀,一个一个的砍!告诉他们,我们只杀汉人,只杀汉人!』老巫师有些癫狂的高声喊道,『如果他们跟汉人在一起,我们就会一起杀!』

    真番陷落了。

    陷落的原因不是城池被丁零人强攻下来,而是因为城内混合编队的守军反叛。

    真番的弁辰人率先叛变了。

    弁辰人基本上就是三韩。

    乐浪郡以南,基本上都是后世棒子国的区域,而这些家伙之中,包括真番临屯甚至是扶余,都有很多是三韩氏的。

    三韩就是辰韩马韩弁韩,号称全宇宙的中心地带……

    嗯,或许从这个角度来说,三韩的唯心主义倒是可以称之为巅峰级别的。

    半岛北部早期为汉四郡,当然现在剩下的是汉一郡了。其中扶余之中有一些是卫满朝鲜后人,当然,后世也有一些北棒子否认他们是卫国的后裔,说他们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棒子。

    三韩从汉代的时候就会吹牛了,甚至比西域三十六国还更强悍一些。马韩在西,号称有五十四国,辰韩在东,十有二国,弁韩在辰韩之南,亦十有二国,加起来是西域的两倍多,好厉害哦……

    在和中原没有什么文化交流的初期,也就是大汉当下,三韩人众基本上都是原始崇拜,类似于华夏的上古部落习惯。弁辰人一开始的时候,连建筑学都没有,掘土为屋,也没有什么长幼男女之别。邑落杂居,亦无城郭。作土室,形如冢,开户在上。不知跪拜。而且还认为头颅平扁为贵,便是小孩一出生就押之以石……

    文化,习俗,弁辰人都已经和汉人有了很大的差异,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公孙军本身就不是同一条心,在面临绝境的时候还可以抛弃成见抱团取暖,而一旦发现抱着反倒是风险更大的时候,这些弁辰人就立刻抛弃了公孙军。

    丁零人大统领大笑着,然后下令将公孙军全数拖去砍头,叫人把公孙康的脑袋做成酒碗,因为他觉得公孙康的脑袋很圆,很适合做酒碗,不像是弁辰人那么扁得跟个大饼似的。

    同时,大统领也觉得老巫师的方法不错,开始分批派遣人员,让他们带着弁辰人去到真番和临屯各地去招降,尽快获取更多的县城村寨。

    『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大统领问老巫师,他觉得老巫师似乎是通过这样的一个事情,展现出要怎样对付汉人的策略。

    老巫师点了点头,布满皱纹和色彩的脸上,似乎透露出一种叫做睿智的神色来。

    『可问题是汉人地盘上并没有弁辰人啊?』大统领回头看着那些若是插上一条尾巴,一定能甩得跟螺旋桨一样飞起来的弁辰人,一时间有些难以拓展思路,『难不成要把这些人派到汉地去?』

    『我的王……不一定要弁辰人……』老巫师笑着说道,『难道你忘记了,其实汉军里面,也有很多其他地方的人……』

    丁零人大统领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呵呵……』老巫师摆出一副先知高人的样子来,略带一些矜持的笑着。

    『不对,这个似乎有些不对啊……』大统领发现了问题,转头看向了那些弁辰人,『我们能让这些家伙当狗,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在现在,比这些汉人要强大,对吧?所以这些弁辰人就来当我们的狗,但是在……那些地方,汉人,嗯……跟我们一样强大,所以……这是一个问题,对吧?』

    老巫师愣了一下,旋即装作没有被戳破虎皮,成竹在胸的模样说道,『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大王你再好好想想……』

    老巫师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咕噜噜转动起来。

    大统领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一个问题。

    不管是在草原大漠,还是在这三韩之地,依附于强者,是一种生存的法则。

    偏向于原始水准的弁辰人也好,草原大漠当中的部落也罢,随意改换主子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主人够强大。

    匈奴强,他们臣服于匈奴,鲜卑强他们臣服于鲜卑,而现在三色汉人强大,他们也臣服于三色的汉人,都是同样的习俗和传统。

    『其实很简单……』老巫师依旧在嘴硬,『很简单……』

    『哦!我明白了!』或许是大统领的年龄比老巫师年轻,所以他先反应了过来,双手一拍,『就像是上次一样?』

    『上次?』老巫师咳嗽了一声,『大王你不妨说说看……』

    『汉人,并不是全部都是三色的……』大统领看着老巫师,认真的说道,『就像是你上次说的,敌人也不全部是敌人,朋友也不全部是朋友……』

    老巫师也同样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深刻起来,『我尊敬的王,睿智的王,你找到了汉人的弱点……我相信在王的带领下,我们一定会打回去的,回归我们的王庭……』

    大统领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心情舒畅的挥动着手臂,『没错!我们一定可以!一定!』

    在远处的弁辰人并不清楚丁零人大统领和老巫师在笑着一些什么,但是既然当狗,自然就是主人笑的开心的时候,狗也要笑的,于是便是恨不得将一旁的狗尾巴插在自己屁股上,将腰弯得更贴近地面,腆着一张脸,不停的陪着笑。

    ……ヽ(^o^)丿……

    暂且不管那些做狗的弁辰人,回过头来再看越来越有烟火气的长安城。

    在龙首原的青龙寺戏台上,围拢了不少的普通百姓。

    青龙寺之中,当然就是谈笑有鸿儒的辩论会场,但是那些辩论探讨的话题,当下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是无法参与的,他们听不懂。即便是偶尔一些能听懂的,让他们说,他们也无法组织起语言表达出来。

    因此,自从长安三辅开始流行说书之后,在青龙寺这里,自然也有了一块专门留给说书人的舞台,或者说,戏台。

    华夏的戏曲,其实从先秦时期就已经有了萌芽。

    当然戏曲比较成熟和发展的时期,是在元代。

    其实对于这个戏曲来说,相比较当时的汉人官吏而言,没有什么『文化』的元代蒙古人,对于戏曲文化的推动,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元朝之前是什么?汉赋,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唐诗,那是顶尖文人的装『哔』利器,为了推敲一字累吐血的都有。宋词,换成后世的话来说,那是小资,那是文艺,那是文人之间的小情趣。

    而以上这些项目,都和普通百姓距离很远。

    比如,班固抑扬顿挫的诵读着,『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隥道而超西墉,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

    然后百姓瞪圆了眼,『这瓜皮在说个啥?!』

    『哦,他在说个房子。』有人解释。

    『啥房子?额听着怎么像是在说个锤子?』

    唐诗和宋词也差不多如此。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乖乖隆地洞,这韶得不得了,一句没听懂。』南宋百姓瞪眼。

    『哦,就是在说有女子怀春。』

    『嗨!那就直说发骚不得了?』

    大抵如是。

    直至元曲大成。

    老少皆宜,文雅具备,蒙古人看的哈哈笑,百姓也能听明白。

    如今斐潜来了。

    斐潜捣鼓了些东西出来了。

    于是更贴近于百姓的话本出现了,戏曲自然而然的也繁荣了起来,不仅仅只有了『傩戏』,还有着更让人听得懂,看得明白的曲目,虽然不多,但是在大汉娱乐生活及其贵乏的当下,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

    再加上冬天农闲了,很多四里八乡的百姓卖了辛苦一年的庄禾,到了临近新年的时候,怎么也想着给自家添置些东西,而青龙寺的集会显然比长安要更大更热闹,人也更多,货物什么,从便宜到昂贵的,应有尽有,所以也自然吸引了许多普通的百姓前来赶集采购。

    这些普通的百姓虽然听不懂青龙寺内部那些学子儒生在讲一些什么,争吵着什么,但是他们能够在青龙寺的戏台上听到和看到一些『戏曲』,便是能让他们心醉沉迷,浑然忘我……

    虽然大汉当下的『戏曲』,很粗浅。

    如今非常受欢迎的话本改编的戏曲,有《少年神医》,也有《少年卫骠骑》……

    至于为什么都是『少年』系列的,大体上因为是人生就是一个桌桉,上面多半是摆满了杯具,有太多后悔的事情,也有许多遗憾,年岁约大,杯具就越多,所以就会想着若是自己少年之时,就能如何如何,像是那个神医,又或是像是卫骠骑,该有多好。

    今天上演的,就是《少年卫骠骑》。

    戏台之前,人头涌动。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扩音器,站得远一些的话就根本听不清楚在戏台上究竟在喊着唱着一些什么,但是并不妨碍着这些百姓一遍又一遍的看,然后等到那个扮演卫青的少年,在面对着豪奴的殴打欺压之下愤然反击,将那些豪奴打跑的时候,便是发出了热烈的喝彩之声,跟着戏子一起大喊,闹哄哄的响成了一片。

    『莫欺少年穷……啧啧……』

    杨俊喃喃的重复了这一句,然后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台下全是怒骂那些豪奴的声音,杨俊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那些百姓,他们都看得十分认真,有的是面带愤怒挥舞着拳头,有的则是给扮成卫青的那个小伙喝彩,有的则是张大了嘴似乎将自己代入到了戏台上……

    『骠骑真是好手段啊……』

    杨俊默默的心里面记下了这一条。

    他是来接桓典的。

    准确来说,算是『乞骸骨』。

    因为桓典的护卫牵扯到了长安谋乱,以至于很多人都不愿意沾染其中,更不用说给送回豫州去了,而桓典家人也不敢轻易再涉足关中三辅,便是辗转求到了雒阳杨氏之处。

    杨俊奈何不了老友的情面,便是最终点头愿意出面走一趟。

    只不过,长安也是杨俊的伤心地。

    他这几天在长安四处乱逛,城中和陵邑之内几乎都走了一遍,文集武市都留下了他的足迹,然后越看便是越心惊肉跳。

    当年他被俘虏的时候,即便是最后被赎回去了,心中未必没有怨恨和诅咒,可是现在他发现,他的那些怨恨和诅咒,并没有留在关中,而是跟着他到了雒阳。

    雒阳这几年的变化并没有很大,除了雒阳周边的屯田比之前确实开拓了不少之外,其余的似乎也没有多少差别。处于关中和山东走廊的河洛区域,似乎什么都没有出产,本地物资相比较比较贵乏,甚至连雒阳周边集市上的物品价格,都要比长安的高不少。

    商品价格昂贵的原因是因为商贾提价,商贾提价的原因是因为雒阳本土不生产,并且还要抽税,所以自然就提价了。以至于河洛和长安虽然就是间隔一个潼关,但很有可能相同物资的物价相差较大。

    但是杨俊不懂经济,所以他认为河洛货物的价格高昂,是因为骠骑授意,想要让在雒阳的百姓痛苦,然后流窜到关中……

    甚至连这个戏剧说书,也是骠骑的一种手段,一种对付百姓的手段。

    这是在欺瞒士族学子,麻痹百姓!

    一看就知道,都是假的!

    卫青当年敢打豪奴么?

    敢放话叫板么?

    当时若是卫青多吭一声,多半就直接被打死了。公主家的豪奴打死个喂马的下人,能算是什么事情?

    『你在这里,将他们唱什么说的什么都记下来……』杨俊吩咐一旁的随从。

    随从点着头,然后拿出了木牍和墨笔,往前挤过去。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杨俊还是准备将这些都记下来,参斐潜一本……

    即便是只能恶心一下斐潜,也算是多少出了一些杨俊当年被囚禁的恶气。

    杨俊不想和那些普通百姓站在一起,觉得掉份。

    所以他让仆从去记录,然后他沿着人群外围走动,转过了几步便是一个小规模的集市,在集市上有售卖各种的杂货,都是一些普通百姓所用。

    杨俊来到一个担郎面前,摊子上是咸鱼。

    准确来说,都是一些破碎的鱼块,鱼头鱼尾什么的。

    杨俊微微拢着袖子,拿起咸鱼闻了一下,一股浓重的咸腥味直冲鼻端。他对担郎问道:『问一下,这鱼干怎么卖?是从哪里来的?』

    货郎抬头看了看杨俊,『这位老先生,你……这是都是鱼碎……好的都没有呢,要到城中才有好的……』

    杨俊笑了笑,『我自然是要买才问你,你放心,我等会家仆过来,就买上几斤。』

    那担郎眉开眼笑的站起来,『这位老先生好眼光,这虽然都是碎的,但是用的鱼和盐都不含湖!老先生不妨尝尝看!』

    杨俊抖了抖眉毛,然后放下了鱼头。麻麻皮,咸鱼头有什么好尝的,是跟咸鱼亲嘴么?

    杨俊问道,『我看到你这用盐不错,盐价不菲,用来腌鱼岂不是有些浪费了?』

    那货郎毫不介意的说道:『老先生有所不知,这盐不是从山东而来的,也不是从川中来了,山东盐和川中盐都贵没错,但是这是西域盐,从西域来的,据说那边有一个盐湖,满满都是盐,大车一车车的拉,都拉不完呢!』

    『西域?盐湖?』杨俊的眉毛又是抖了抖,『你去过西域?』

    『啊呀,小人要是能去西域就好了,据说那边满地都是金玉,河水里面都有金沙!』那货郎显然有些憧憬,也略带些懊恼的说道,『听说早些年去那边的,都发家了!军饷都是这个数!啧啧,哎,当时小人误听了一个穷酸说西域多可怕,风沙都能害人,去了就是死,然后没去,结果现在……嗨!后悔啊!』

    『那你现在不去么?』杨俊问道。

    『去不了了啊,那个时候小人还没娶亲,单身一人,去了也就去了,现在……嗨,有两小子等着吃,哪能说去就能去的?』货郎摇头说道,『只能是希望家里这两小子多少争些气,多学几个字,到时候即便是不能到西域去,去当个兵也好……』

    『嗯?你家儿郎还能认字?了不得啊!』杨俊有些惊讶。

    『哈哈,也就一般,一般……』货郎哈哈笑着,『多亏骠骑大将军仁慈,开了乡校,谁家小子想要学,一斗粟就可以学半年!我家两个小子,小的太小,人家不收,我把大子送去了,现在会写几十个字了,比我强!』

    提起自家儿子,那货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这时,戏台子下面忽然传来一阵热烈欢呼,几乎像是要将地皮都掀起来一样。

    杨俊不由得转身,往戏台望去,只见人头涌动之下,戏台上,一个背着三色旗帜的人正在台上和另外两个穿胡袍的人打斗,先是拳脚来去,然后拿了应该是木刀木枪什么的,转了几圈之后就将两个胡袍打趴下,摆出了一个架势来,顿时引起阵阵的叫好声……

    『啧……』

    杨俊见那个三色旗帜的人还从戏台上扶起了一个百姓装束的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像是饼子什么的给那个百姓吃,又是引得台下一阵阵的欢呼和掌声……

    『啧……真是无耻!骗子,都是骗子!』

    杨俊实在是看不下去,扭头骂道。他认为这些东西必然都是假的,骠骑根本没什么武力,一打三,哼哼,还分饼子,真他么的太假了!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一转头,杨俊却吓了一跳!

    因为他看见在身旁的货郎瞪圆了眼,一脸怒色的正死死盯着他……

    『汝欲作甚?』杨俊往后缩了一下。

    『你说谁无耻?!谁是骗子?!』货郎追问道。

    『不是说你……』杨俊指了指戏台上,『我说那些人是骗子……』

    『什么?!』货郎更加愤怒起来,一手抓住了杨俊的衣袍,『你竟然敢说骠骑大将军是骗子?休走!与我去见官!』

    『大胆!放开!』杨俊觉得自己被货郎抓住了,简直如同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挣扎之下,便是忍不住给了货郎一个巴掌。

    『艹!』货郎大怒,『还敢打我?!』

    杨俊便是见到一个拳头奔着自己颜面而来……

    西域。

    天山左近。

    蒙化等人就在沿着山脉往西而行。

    西域很大,但是大多数的区域,都是无人的。

    毕竟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都需要水,没有水,什么都活不了。

    有山必然有水,绵延的雪峰融化的水,滋养了在这一块高原上的生灵。

    因此若是从高空往下观望,绝大多数的生灵都集中在山脉两侧,然后到了中间的区域,就是干涸的黄沙盆地,就是生命的禁区。

    车师国,也同样是在这一条生命线上面,清澈的天山雪水孕育了这个国度。

    在史记之中,初次出现车师国记载的时候,它还叫做姑师,而且和楼兰并列于一处。

    起初车师国还是挺不错的,因为在史记之中,还特别说明了楼兰和姑师都是有城郭,有修建护城河,这说明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姑师,也就是车师,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了华夏的影响,或者说车师正在走上农耕定居的道路。

    只不过后来么……

    车师最早是和匈奴相接。车师原先靠近盐泽,匈奴的右边正处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匈奴的南边与羌人居住区相接,阻隔了通往汉朝的道路。

    《汉书》之中记载,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一条是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另外一条则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车师之重要,便是可见一斑。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蒙化等人前来车师前国查看的时候,这里的车师人,或者说车师国祚已经是不知道几手货了。

    虽然说到了汉代的时候,华夏才第一次接触到了车师,但是因为车师本身没有文字记载,或者说曾经有,但是消亡了,所以没有人知道车师究竟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只能大概的估测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然后和华夏不断的演化和融合,形成了白黄混血的人种……

    因为被夹在匈奴和汉人之间,所以车师也就一直在汉朝与匈奴之间左右摇摆,如同一会投靠匈奴,一会投靠汉朝,作为小国的车师来说,根本没有选择余地,只能选择眼前的利益,哪方强大就投靠哪边,但这样反复投靠,实际上两边都得罪了。

    就像是在春秋时期争霸斗争时间最长、斗争最激烈的晋楚两国之间的那些小国,郑、宋、陈、蔡等国,他们的所属,常是霸业在谁手的象征,所以它们也就成为大国争夺的对象,因而遭受战祸也最惨烈。

    车师国如今已经分裂成为了四国,历史上最多还分成了六国,分别是车师前部、车师后部、东且弥、卑陆、蒲类、移支,因此很简单的就可以看出,有统一才能强大,一旦分裂就是越发的渺小,直至被旁人吞并,或是直接消亡。

    在蒙化找到了商队遗骸之后的某个时间,有一队的人马缓缓的走在山道之中。

    看着人马的打扮,像是羌人的模样。

    在骠骑大将军攻克陇西,平复了北宫叛乱之后,对于这些羌人来说,一些人愿意接受,另外一些人则是不愿意,自然而然的就分裂开了,而这些不愿意接受汉人统治的羌人,也就纷纷逃亡到了更西面的方向。

    逃亡,自然谈不上什么好事,也别想着能被其他人礼遇,就像是汉地之中的流民一样,到哪里都被嫌弃,这些羌人也是如此。

    到了冬天,挨不下去了,自然就想着一些零元购的活动,然后被某些有心人一勾搭,就自然而然的干柴烈火的干起来。

    『歇一会!该死的,冷死了!』领头的羌人头目下了马,然后走到避风的一侧,从怀里摸出了一小葫芦的酒,然后灌了一口,重重的吐出一口粗气。

    他手下也都纷纷下马,凑过来发牢骚。

    『这么冷的天,有个屁商队会出来……』

    『贵人就会耍嘴皮子,跑断腿的却是我们!』

    『或许贵人觉得既然有上一次的商队,那么现在也有可能会有……』

    『狗屁!我听说上头在和那些家伙商谈,说是要……』

    『闭嘴!』羌人小头目喝止出声,『这事情,是你能乱讲的么?都没事干是不是?自个儿收拾收拾,然后继续向前!要是天黑之前赶不到避风处,就活该冻死在外面!』

    被头目一喝,这些羌人也不敢再说什么,无精打采的开始收整马匹,给大家伙多少喂一口吃的,然后重新调整一些马鞍什么的,准备趁着天色还早,继续赶路。

    休息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启程。

    摇摇晃晃,哆哆嗦嗦。

    刚转过了一个山口,风带着一些细碎的雪粉便是迎面扑了羌人头目一脸。

    『噗……』羌人头目呸了一声,然后抹着脸上的雪粉,忽然鼻子动了几下,似乎是闻到了一些什么异样的味道。

    正常来说,雪粉应该是无味的……

    羌人头目不由得勒住了马,仰头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在下一刻,一支羽箭就夹杂在迎面的寒风之中呼啸而来,直接命中羌人头目的面目正中!

    羌人头目惨叫了半声,便是气绝摔落马下,顿时引起羌人队列的一阵慌乱!

    在山坡之上,蒙化掀开伪装的白麻布,连续搭箭开弓,又是射倒了两三人,而他在周边,也有不少兵卒掀开了伪装,或是张弓怒射,或是呼啸着朝着羌人队列冲击而去!

    面对突然从雪地里面出现的兵卒,这些羌人显然慌乱了手脚,再加上羌人头目已死,这些羌人下意识的纷纷转头就跑。

    然而山道狭长,掉头不便,哪里是想要跑就能立刻跑得掉的?

    无数溅起的雪尘当中,不时有血光飞溅,给这灰白的天地间添上一抹触目惊心的艳红。

    不管是平时吹再多的牛,不管是嘴皮子再怎么厉害,到了刀枪箭失面前,依旧是靠看真实的本事,而这些羌人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一次,那么当下继续逃第二次,也不算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呼喝之声当中,蒙化带着人冲进了羌人队列之中,或是用到砍杀,或是箭射杀,不多时就将那些尚有些胆气反抗的羌人全数砍杀了,剩下的便是一些落在末尾,见势不妙便是逃跑的,还有丧失了勇气抱头跪地投降的……

    『不要杀我,我……不杀……』羌人跪倒在地,喊着略显有些别扭的汉语。

    『哈哈哈,为什么不杀你?给个说头啊!』蒙化的兵卒一脚踹翻了羌人,然后染血的刀子晃荡着。

    在汉代,并没有什么日内瓦公约。嗯,即便是在后世,有时候这些公约也像是屁股纸一样做不得准数,就更不用说在当下了,投降之后再坑杀,也不算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操作,毕竟对于这些普通兵卒来说,首级之功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么……

    『别杀我!』那名羌人嚎叫起来,『我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对,很多事情……』

    兵卒转了转眼珠子,拿刀子在那名羌人的脸上拍了拍,『但愿你说的是实话,要不然……嘿嘿……』

    兵卒转脸冲着蒙化喊道:『这里有个家伙,说是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蒙化正抓了一把雪粉,在搓手上的血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带过来!』

    ……(〃′皿`)q……

    武威。

    寒风之中,贾诩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城头,眺望着远方,似乎在观赏者雪景,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项。

    姜冏站在贾诩身侧。

    姜冏瞄了贾诩一眼。

    姜冏陪着贾诩在城头上吹风已经吹了许久,看着日头都渐渐西斜下去,这寒风也是一阵紧过一阵,再看了看一旁的护卫须发上挂着的白霜,便是不由得往前凑了凑,『使君,眼见着太阳要下山了,这越发的冷了,不如……』

    贾诩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行,走罢,回府衙。没事,没事……就是心中不甚痛快,害得你陪我吹风……』

    姜冏眉眼一跳,没事才怪。

    不过姜冏也不敢多说,吩咐了一下兵卒的值守之后,便是陪着贾诩重新返回了府衙,然后脱下了已经有些潮湿的大氅,让下人拿去烘干,自己则是陪着贾诩坐在了厅堂之内,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使君,何事烦忧?』

    『你回来之前,西域如何?』贾诩没有直接回答姜冏的话,而是反问道。

    莫非是西域出事了?

    姜冏心中盘算着,但是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着贾诩的问题:『西域各国……基本上还算是平稳……』

    之前姜冏是在西域,也跟着吕布打下了一些西域国邦。

    贾诩点了点头,似乎在感慨着什么,『是啊,西域各国……还算是平稳……』

    这是几个意思?难道说平稳不好么?姜冏有些不明白,但是他习惯性的沉默着,并没有询问。

    『人心啊,有意思。』贾诩嘿嘿笑了两声,『长史这才走了没多久……』

    姜冏一怔,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下贾诩,然后略有所思起来。

    『无非就是人心而已……这距离间隔得远了,人心也就远了……人心一远啊,就难免生出了一些间隙来,间隙里面渐渐的就会有了恶意……』贾诩依旧是轻笑着,『可惜啊,可笑啊,明明吃过亏,却记不住,可之奈何?哼,呵呵,哈哈哈……』

    『西域……使君是说……』姜冏吓了一跳,『该不会是……』

    『老老实实的厮杀打仗,难道就不成么?』贾诩微微眯着眼说道,『非要卷入这些朝堂政治之中,患得患失太多……结果呢?不过啊,或许我们还要感谢他……』

    贾诩的话,让姜冏迷惑不已,『还要感……感谢?』

    贾诩点头,神色平稳,『自然是要感谢他……你想,这西域之处,大汉都几次反反复复了,究竟是为何?难不成是这些西域诸国有多少的强悍兵卒么?』

    西域的前身,是『西戎』。

    先秦之之时,因为对于西域这一块的不甚了解,大体上都是呼噜统称罢了,直至西汉时期才算是真正揭开了这里的战争迷雾,才算是正式将从玉门关以西称之为西域。

    西域畜牧和农耕杂居,但是大体上根据天山山脉切分为北游牧,南农耕两部分。北部地区类似于华夏阴山以北,主要是逐水草而流徙的游牧民族,故又被称之为『行国』,主要是塞人、月氏人、车师人、乌孙人和匈奴人等等。南面则是多有定居的农耕部落,居住在天山和沙漠的的绿洲之处,则是又被称之为『城国』。

    因为秦朝衰败,在秦汉之间的时候,有大量的华夏人,也就是秦人进入了西域之中,传递给了西域当时算是先进的各种技术,但是因为当时生产力限制,交通不顺畅,使得西域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直至匈奴南下,控制了西域。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来管理西域事务,同时利用西域为基地,经常劫掠汉朝边境地区。

    匈奴进入西域及其统治,也开始改变了西域的结构,还直接促成了后来西汉王朝统一西域的进程。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匈奴借着西域搞事情,当时的汉朝,未必有心思去征服和统治那么远的一块地盘……

    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句话,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有效的。

    贾诩微笑着,指了指姜冏,『你看看,先将你们送了回来,然后前几天又送回了一批西域老卒……虽说这些西域伤兵战卒,也确实是可以送回来……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留下来会有麻烦?』

    姜冏是李儒一手提拔起来的。

    闻言,姜冏的脸色有些差,『使君,这……大都护应该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如此愚蠢,还是说不至于如此盲目?』贾诩笑道,『我倒是愿意不至于如此……只不过,这事情,并不决定于某……』

    看着姜冏略有一些的茫然之色,贾诩缓缓说道:『这几日某就在想,这西域,为何之前就保不住呢?到了西域之中,汉军究竟还是汉军么?亦或是变成了……西域之军?』

    还没等姜冏回答,贾诩就继续缓缓的说着,似乎这些想法在他的心中已经是藏了很久,『莫说西域,其实大汉各地郡县,州府诸侯,都是将自家地盘,视为根基,和自家地盘上贼匪作战,皆效死出力,可若是一旦国家其余郡县出事,调出来就往往吃败仗……就像是西羌……你之前在陇右,你知道孝灵帝打西羌的时候究竟怎么一回事……』

    『陇右本土兵卒想要外地的兵卒去冲锋陷阵,然后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之前作战败落的将领希望后来补充的新军也打败仗,这样他们就不会显得愚笨无能……各个层级的贪腐官吏则是盼着战争永远都这么打下去,这样才能有永远花不完的钱财从全国各地免费的送到鼻子下面来……』

    『某曾经算过,若是真的节省开支,又能做到拒绝贪腐,朝堂当年用于西羌之战的钱财根本不需要四十亿,只需要不到四亿就足够了……』

    『那么多出来的那些钱财,究竟是花去了那里?』

    『有意思罢?那些叫嚣着要打的,究竟是真的大汉忠臣么?那些说不如割舍的,又一定都是华夏罪人?光听一面之词,多半都会出问题。』

    『西羌,四十亿,大家都有得赚,从兵卒到将校,那么谁希望真的打赢?』

    『那些在西羌之战里面获得了巨大收益的将校,官吏,是否有想过是他们的行为拖垮了大汉,导致了朝堂衰败,进而有了天子蒙羞,百官流离?』

    『这才过去了多久?』

    『就又有人忘记了……』

    贾诩看着远方,然后沉默了下来。

    姜冏也沉默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

    良久之后,姜冏才有些迟疑的问道:『使君,那么这一次……应该不太一样吧?』

    『确实不太一样,但是具体怎么不一样……』贾诩点了点头,笑了笑,『我还没想出来……所以还要再看一看,想一想……』

    姜冏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当中,李儒无疑是个智者,而贾诩也不予多让,而如今贾诩竟然说他没能『想』出来,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既然如此……』姜冏说道,『要不要上报主公……』

    『这事情,早就报上去了……』贾诩摆摆手说道,『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西域……』

    『不仅仅是西域?』姜冏问道,『难不成是安息还是泰西?』

    『哈哈哈,不是,不是这个……』贾诩哈哈大笑起来,『你想的太远了……千秋华夏,那一次是全数被外人击败的?如果我们华夏自己不出问题,又有谁能打败我们?所以不是安息,嗯,即便是安息,又能如何?关键还是在内,而不是在外……』

    贾诩说着,将目光投向了长安的方向,『因为……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不出现,将来也是会出现的……若是能解决得好,就可以成为后世模板,若是……嗯,呵呵……』

    长安城外。

    到处都是人,在官道两侧站着,城墙之上彩旗飞舞。

    许多百姓听闻说阴山大胜,押送战俘到了长安,便是自发而来观礼。

    太阳升起到了树梢的时候,在官道远处就渐渐的扬起了烟尘,顿时就掀起了一阵热潮,百姓簇拥着伸着脑袋往远处望去,议论纷纷。

    到了那一列的人马到了近前的时候,便是响起了无数的喝彩声,呼哨声,兴奋的神色,涨红的脸庞,就像是迎来了盛大的节日。

    先有前引的军校到了城下,然后向负责接收的魏延行礼,朗声而道,『启禀将军!在下奉李将军之令,押解阴山来犯之虏至此!李将军领兵击丁零之敌,阵斩胡首三百余,其中丁零大将一人,小将三人,另有头目若干,尚有部分丁零死于荒野,未能砍下首级……另缴获丁零白耗大旗一面,牛尾战旗四面,牛羊若干……』

    魏延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某代主公传令!守边护疆,乃军人之天职!愤击来敌,乃华夏之血勇!今有阴山一部,战山北,得大胜,依军律,记功赏!』

    随着魏延的声音落下,周边的兵卒和百姓便是一同欢呼起来,还有不少百姓大喊着『好汉』,『勇士』什么的,不绝于耳。

    旋即有兵卒上前,接替过了阴山兵卒的职责,押送着战俘,并没有进城,而是绕过了长安城下,然后前往秦岭战俘营地。到了那边之后,这些战俘将通过统一安排分配,进入到相应的生产环节之中,为骠骑事业添砖加瓦。

    一个政权,必然是保护一定人群的利益。华夏的政权,自然就是保护华夏的利益,不能保护自家利益的,当然就不会得到民众的拥护。唯有站在本民族的立场之上,才会有更为广泛的支持。这从上古炎黄时期,就已经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证实着,被践行着。

    普通的民众未必能明白整个政治群体的具体运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不妨碍他们会对于这些保护他们的兵卒,奉献出自己的那份热情!

    跟着阴山战俘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些退役的兵卒和部分伤残的士兵。

    这些退役和伤残的兵卒,并非都是之前的那一场战斗产生出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收到了热烈的欢迎,巨大且连绵不绝的欢呼声,使得这些人的劳累几乎一扫而光,有些人激动地脸色通红,让人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涨破了伤口,重新流出血来。

    李贰就是其中一名老兵。

    虽然说他并不觉得他真的老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体力确实在渐渐下降了,已经跟不上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了。他舍不得离开他的兵卒,但是军中的小吏找他和其他年龄大的兵卒座谈了两三次,大多数的人都像是李贰一样,同意退役了。

    军功兵饷确实诱人,但军令一下,那就不管是年少还是年老,一旦体力不支而掉队的,做不到位的等等,不仅是要被罚,说不得还会牵连到袍泽。

    当然,也有个别的人绝得自己体力还行,还可以多撑两年的也有,或是觉得有希望再进一步,不舍得军旅的也有,反正人各有志,并不强求。但是要从都尉再往上,这个级别就不是说努力一下,或者说等两年就可以升的,那意味着一个非常大的跨度……

    因此李贰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趁着这一次的机会,以获取了一定的战功退役。虽然说他并没有直接斩杀多少首级,但是看在退役的份上,军中一般都会匀几个首级之功给这些退役的老兵。

    这是惯例了。

    其他老兵退役的时候,也是如此。除非真的是行为恶劣,关系极差,否则一般来说退役的时候都会给添点光彩……

    李贰和一群老兵拜见了魏延,随后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在军务处缴纳了代表了自己身份的军牌,然后戴着代表退役的红花,走出了讲武堂,和几个老伙计拱手告辞,相约了下一次的见面的时间,就三三两两的分散而开。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巡检的职位,其标准一个自然是军中军功高低排列,另外一个则是文化课。没有通过文化课的,但是军功高的,回到地方之后,还可以有一年的时间复习再考一次,如果说没有考过,那就没戏了。

    李贰的文化,还算是不错,至少从他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家是在陇西。

    李贰还没有正式等到巡检的受职,毕竟行文和手续交接,多少还要几天。这几天也就算是假期罢,他也没有去城中游玩,而是到了讲武堂的校场之外的兵营暂住。

    毕竟在这里,吃住都是免费的。

    虽说他也算是士族子弟,但能省一点是一点么……

    当然,他也不可能永远就这么住下去,等巡检的手续下来,李贰就必须前往分配的地点去报到了。

    兵营之内的这一块区域,是专门规划出来的一片区域,居住的都是类似于李贰这样的退伍兵卒,有来自于阴山的,当然也就来自于其他地区的,比如川蜀的,来自于西域的等等。

    一般来说,兵卒的退役还没有一个硬性的时间限制,大体上每年到了秋冬之际的时候,新兵入伍,就会找一些老兵谈话。

    伤兵自然都是退役,这没有什么话说,而身躯无伤的,不做强求,但是大多数的老兵都会像是李贰一样同意退役。类似于严颜黄忠之类老当益壮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在年龄大了之后,总是这里或是哪里不舒服,想要和年轻人比体力耐力,多少都是有些吃亏的。

    若是这些老兵愿意退伍,也不会全数往长安走,而是根据兵卒原本的户籍安排,例如河东的回河东,陇西的回陇西,而且也不是立刻出发,而是积攒一些数量之后,遇到例如押送战俘,转运粮草,亦或是其他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危险度较低的任务,则是由这些老兵负责,一方面可以完成任务,另外一方面也让这些老兵自然而然的就抵达了目的地。

    李贰站在营地门口,有些踌躇着,多少带着一些初至陌生之地的拘谨。

    营地之内有两人迎了出来,看到了李贰胸前的红绢花,顿时笑了起来,和李贰打招呼,『老兄,从哪里退役的?刚到么?来来,快进来!』

    一人上前拉着李贰,另外一人则是在李贰肩膀上拍了拍,顺手就接过了李贰并不多的行李,一同往营内而走。

    李贰抓了抓脑袋,嘿嘿傻笑了两声,『对,今天刚到。』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那种陌生的拘谨似乎在一点点的消失了。

    『我姓王,右扶风的,没大名,小名冬冬,就是敲鼓的那个冬冬……』左边拿着行李那人,王冬冬说道,『我来得早一些,现在暂时算是营地管事罢……他叫石头,西域石头,从西域刚回来不久,我们营地里面有三个叫石头的……』

    王冬冬说着,介绍着。

    『我,我叫李贰……』李贰回应着,目光落在了右边那名叫做石头的腿上,然后赶快转开了目光。王冬冬大概是和李贰他自己一样,属于年龄大了之后退役的,而石头看起来年龄较轻,但是腿瘸了,大概是腿筋受到了伤,不太能屈伸,走路略微有些一拐一拐的。

    『这里还有空位,要不你就在这里?』王冬冬走到了一个木屋之处,回头问李贰。

    李贰连忙应声说没有问题。

    从木屋里面出来了两人,见到李贰,便也是笑了,『又来新兄弟了?对了,头儿,你不是说要去拿鞠球么?』

    『这不刚出去,就碰到了李兄弟么?』王冬冬一边从怀里掏出了笔袋,在木屋前面的木板上写下李贰的名字,一边回答道,『你们先帮忙安排着,看看李兄弟需要什么……好了,我这就去申领鞠球……』

    蹴鞠,据说在炎黄时期就有了,比起后世国外不知道早了多久,而且从一开始就是非常受到欢迎。早在战国时期,华夏在民间就流行娱乐性的蹴鞠游戏,而从汉代开始又成为兵家练兵之法,在宋代则是出现了专门的蹴鞠组织与蹴鞠艺人,即便是大辫子朝也有创新,出现了冰上蹙鞠,唯独只有到了后世,成为了一项比烂的游戏。所以可以说,蹴鞠是华夏自古流传久远,并且影响较大的一朵体育项目奇葩。

    对了,这奇葩,就是指的男足。

    在汉代当下,蹴鞠还是非常受欢迎的活动。甚至还有人即便是身患重病,也要坚持蹴鞠,然后不治身亡的,算是『真』拿命去踢的……

    王冬冬和石头走了,去领球了。

    屋内的两个人一边帮李贰放行李,一边问道:『兄弟你蹴鞠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踢一场?』

    『好啊!』蹴鞠也是李贰所喜欢的,自然是连声答应。毕竟阴山之处,到处都是草地荒地,兵卒也常常用这种方式来娱乐和训练,甚至有时候还要穿着盔甲和负重,什么花样都能玩得出来。

    在两汉时期,蹴鞠大体上分为三类。

    一类是表演性质的,大体上就像是杂技,在小鼓小锣的配合之下在街头巷尾表演,不仅是百姓娱乐,还会出现在国家大庆典上面,有单人双人多人,也有单球多球,花样繁多。正所谓『康庄驰逐,穷巷踏鞠』,『上以弓马为务,家以蹴鞠为学』。

    另外一类则是竞赛类的,一般来说就在专门的鞠场之内。鞠场已经是非常类似于后世的体育场了,设有专门用来观赏坐席的大殿,四面有围墙,故而也称之为『鞠城』。还有专门的规则,『圆鞠方墙,彷象阴阳。法月冲对,二六相当。建长立平,其例有常: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平意,莫怨其非。鞠政犹然,况乎执机!』

    最后一类,就是军中蹴鞠了。蹴鞠除象征『兵势』,讲究相互配合,自然有训练兵卒的作用,同时也用于丰富军中生活,使兵卒战士可以保持良好的体力和情绪,所谓『今军无事,就使蹴鞠』,没事就踢一局,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毕竟军队中不可避免的存在严酷的等级制度,长年累月的训练也是十分枯燥,加上军律之下,难免的体罚和呵斥,战场之上,搏杀的血腥和伤患,肯定会让士兵精神压力很大,类似于于蹴鞠的这些运动,正好能让兵卒在平时里面将负面积累都发泄出来。

    不多时,鞠球拿回来了,营地里面顿时热闹起来。

    一群人大呼小叫的,相互碰撞着,争抢着,追逐着,欢笑着……

    不知不觉当中,这些原本来自于各个地方的陌生人,便是熟悉了起来。相处的时候也不再有拘谨,不再有冷漠,不再有隔阂,输了便是一同大叫惋惜,赢了便是一起高呼欢庆。

    石头也上场踢了一会儿,但是他的伤腿撑不了太久,跑也跑不快,最终只能是拖着腿,坐到了场边。

    军营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像是王冬冬和李贰一样的幸运,也有像是石头一样的因伤退役的,有两个是和石头一样腿部受伤的,还有三个是伤了手的。好一些,像是石头一样,只是技能受损,差一点的,则是截肢,都无法继续服役,只能是退役。

    这些人,和石头一样,虽然说在退役之前,都有军校反复说了骠骑大将军会负责他们的生活,能得到应有的安置,但是他们依旧多少会有些担心未来的日子。毕竟他们肢体受损,也就等同于是劳动力受损,很多重活可能就没有办法去做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肯定是会有一定影响的。

    所幸的是,石头等人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他们踢了一场蹴鞠之后,讲武堂之内负责兵卒转职安置的官吏就来了,不仅是补充登记了李贰这样的新来的人员的信息,而且还召集了石头等伤兵座谈,一一询问了石头他们当下的情况,还复核了一下他们的文化等级,然后告诉他们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石头他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得到安排的岗位,文化等级高的,可能会进入小吏层面,作为地方的仓廪库管,或是军屯的后勤人员,以及担任各地新兵营地的讲习教官等等,文化比较低的,可以优先选择商队护卫,坊丁等职务……

    反正肯定都有安排。

    坏消息是,这些安排,不一定都能在长安三辅,有可能,嗯,很有可能会是在陇西。

    毕竟陇西当下,正在进行大开发,很是缺乏人手。

    当然,这也是自愿为主,如果不愿意接受被安排的职务,也可以直接结算成为一定量的银钱,然后自谋出路,后续也就和军务无关了。

    如果只有一条路,当然就没有什么好考虑的,就像是退役或是不退役,多少简单些,结果当下选择一多,就难免有些人会患得患失起来,或是商量着职位的高地差别,或是议论直接拿钱到底划不划算,反正每个人心中都有些计较起来。

    军务官也没有现场就让石头等人拿主意的意思,而是让石头他们都考虑一下,等过几天他再来登记,反正这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着急。

    伤兵的退役银钱,会全须全尾的人是高一些,但是如果坐吃山空,恐怕也未必能够支撑多久,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一个基础的职位,只不过这个基础的职位不在关中,而是要到陇西去……

    虽然军务官没有说死,但是也就差不多这个意思了。

    在这个中间时间段之内,当然也是有上下活动的空间,千古华夏,都是如此。只不过类似于石头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的,分到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一些军中职务较高的,亦或是有些活动能力的,基本上也都知道自己的去向了,而石头这样的,则是要面对未知的到来。

    未知,总是能带来一些恐惧。

    这种恐惧和战阵之上的恐惧,还不太一样。战阵当中的恐惧,可以通过训练和杀敌渐渐的消除,而这种对于未来的恐惧,则是每一天都有,无法彻底清除,直至闭上眼的那一天。

    或者换一个词,叫做『安全感』。

    一些可能略微有些迟钝的人,不太清楚所谓安全感是什么意思,以为待在一个不会被车撞到的地方,有一个居住的场所,能有饭吃就叫做安全感了,但是实际上这个安全感并不完全是物质上面的需求,而还有精神方面的要求……

    石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心事重重,他难以取舍,犹豫不决。

    同屋的其他人,踢球玩得很尽兴,累了,并且他们也不像是石头一样,肢体残缺,所以不管是有安排还是没有职位,都对于未来充满了希望和信心,自然就是呼呼大睡,还有的打得鼾声似乎都要将木屋震塌。

    若是一个人还好,反正到哪里都没差,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饿不着。

    可是,石头心中有牵挂,所以他就没有办法洒脱。

    好不容易天亮了,石头眼睁睁的看着晨曦浮现,然后爬了起来,洗漱过后,便是坐在木屋的木地板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石头站了起来,和王冬冬告假了一声,又去找讲武堂的军务官领了一张进出的路引。他准备回家,回到陵邑里面那个有些破旧的家里去商量一下……

    原先他近乡情怯,加上脚有了残缺,多少心中有些自卑,不愿意就这样见到他所牵挂的人,想着等自己的职位分配下来之后,他也好带着职位回家,多少有些说头。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一切……

    长安城外。

    到处都是人,在官道两侧站着,城墙之上彩旗飞舞。

    许多百姓听闻说阴山大胜,押送战俘到了长安,便是自发而来观礼。

    太阳升起到了树梢的时候,在官道远处就渐渐的扬起了烟尘,顿时就掀起了一阵热潮,百姓簇拥着伸着脑袋往远处望去,议论纷纷。

    到了那一列的人马到了近前的时候,便是响起了无数的喝彩声,呼哨声,兴奋的神色,涨红的脸庞,就像是迎来了盛大的节日。

    先有前引的军校到了城下,然后向负责接收的魏延行礼,朗声而道,『启禀将军!在下奉李将军之令,押解阴山来犯之虏至此!李将军领兵击丁零之敌,阵斩胡首三百余,其中丁零大将一人,小将三人,另有头目若干,尚有部分丁零死于荒野,未能砍下首级……另缴获丁零白耗大旗一面,牛尾战旗四面,牛羊若干……』

    魏延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某代主公传令!守边护疆,乃军人之天职!愤击来敌,乃华夏之血勇!今有阴山一部,战山北,得大胜,依军律,记功赏!』

    随着魏延的声音落下,周边的兵卒和百姓便是一同欢呼起来,还有不少百姓大喊着『好汉』,『勇士』什么的,不绝于耳。

    旋即有兵卒上前,接替过了阴山兵卒的职责,押送着战俘,并没有进城,而是绕过了长安城下,然后前往秦岭战俘营地。到了那边之后,这些战俘将通过统一安排分配,进入到相应的生产环节之中,为骠骑事业添砖加瓦。

    一个政权,必然是保护一定人群的利益。华夏的政权,自然就是保护华夏的利益,不能保护自家利益的,当然就不会得到民众的拥护。唯有站在本民族的立场之上,才会有更为广泛的支持。这从上古炎黄时期,就已经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证实着,被践行着。

    普通的民众未必能明白整个政治群体的具体运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不妨碍他们会对于这些保护他们的兵卒,奉献出自己的那份热情!

    跟着阴山战俘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些退役的兵卒和部分伤残的士兵。

    这些退役和伤残的兵卒,并非都是之前的那一场战斗产生出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收到了热烈的欢迎,巨大且连绵不绝的欢呼声,使得这些人的劳累几乎一扫而光,有些人激动地脸色通红,让人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涨破了伤口,重新流出血来。

    李贰就是其中一名老兵。

    虽然说他并不觉得他真的老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体力确实在渐渐下降了,已经跟不上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了。他舍不得离开他的兵卒,但是军中的小吏找他和其他年龄大的兵卒座谈了两三次,大多数的人都像是李贰一样,同意退役了。

    军功兵饷确实诱人,但军令一下,那就不管是年少还是年老,一旦体力不支而掉队的,做不到位的等等,不仅是要被罚,说不得还会牵连到袍泽。

    当然,也有個别的人绝得自己体力还行,还可以多撑两年的也有,或是觉得有希望再进一步,不舍得军旅的也有,反正人各有志,并不强求。但是要从都尉再往上,这个级别就不是说努力一下,或者说等两年就可以升的,那意味着一个非常大的跨度……

    因此李贰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趁着这一次的机会,以获取了一定的战功退役。虽然说他并没有直接斩杀多少首级,但是看在退役的份上,军中一般都会匀几个首级之功给这些退役的老兵。

    这是惯例了。

    其他老兵退役的时候,也是如此。除非真的是行为恶劣,关系极差,否则一般来说退役的时候都会给添点光彩……

    李贰和一群老兵拜见了魏延,随后颇有些恋恋不舍的在军务处缴纳了代表了自己身份的军牌,然后戴着代表退役的红花,走出了讲武堂,和几个老伙计拱手告辞,相约了下一次的见面的时间,就三三两两的分散而开。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巡检的职位,其标准一个自然是军中军功高低排列,另外一个则是文化课。没有通过文化课的,但是军功高的,回到地方之后,还可以有一年的时间复习再考一次,如果说没有考过,那就没戏了。

    李贰的文化,还算是不错,至少从他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家是在陇西。

    李贰还没有正式等到巡检的受职,毕竟行文和手续交接,多少还要几天。这几天也就算是假期罢,他也没有去城中游玩,而是到了讲武堂的校场之外的兵营暂住。

    毕竟在这里,吃住都是免费的。

    虽说他也算是士族子弟,但能省一点是一点么……

    当然,他也不可能永远就这么住下去,等巡检的手续下来,李贰就必须前往分配的地点去报到了。

    兵营之内的这一块区域,是专门规划出来的一片区域,居住的都是类似于李贰这样的退伍兵卒,有来自于阴山的,当然也就来自于其他地区的,比如川蜀的,来自于西域的等等。

    一般来说,兵卒的退役还没有一个硬性的时间限制,大体上每年到了秋冬之际的时候,新兵入伍,就会找一些老兵谈话。

    伤兵自然都是退役,这没有什么话说,而身躯无伤的,不做强求,但是大多数的老兵都会像是李贰一样同意退役。类似于严颜黄忠之类老当益壮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在年龄大了之后,总是这里或是哪里不舒服,想要和年轻人比体力耐力,多少都是有些吃亏的。

    若是这些老兵愿意退伍,也不会全数往长安走,而是根据兵卒原本的户籍安排,例如河东的回河东,陇西的回陇西,而且也不是立刻出发,而是积攒一些数量之后,遇到例如押送战俘,转运粮草,亦或是其他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危险度较低的任务,则是由这些老兵负责,一方面可以完成任务,另外一方面也让这些老兵自然而然的就抵达了目的地。

    李贰站在营地门口,有些踌躇着,多少带着一些初至陌生之地的拘谨。

    营地之内有两人迎了出来,看到了李贰胸前的红绢花,顿时笑了起来,和李贰打招呼,『老兄,从哪里退役的?刚到么?来来,快进来!』

    一人上前拉着李贰,另外一人则是在李贰肩膀上拍了拍,顺手就接过了李贰并不多的行李,一同往营内而走。

    李贰抓了抓脑袋,嘿嘿傻笑了两声,『对,今天刚到。』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那种陌生的拘谨似乎在一点点的消失了。

    『我姓王,右扶风的,没大名,小名咚咚,就是敲鼓的那个咚咚……』左边拿着行李那人,王咚咚说道,『我来得早一些,现在暂时算是营地管事罢……他叫石头,西域石头,从西域刚回来不久,我们营地里面有三个叫石头的……』

    王咚咚说着,介绍着。

    『我,我叫李贰……』李贰回应着,目光落在了右边那名叫做石头的腿上,然后赶快转开了目光。王咚咚大概是和李贰他自己一样,属于年龄大了之后退役的,而石头看起来年龄较轻,但是腿瘸了,大概是腿筋受到了伤,不太能屈伸,走路略微有些一拐一拐的。

    『这里还有空位,要不你就在这里?』王咚咚走到了一个木屋之处,回头问李贰。

    李贰连忙应声说没有问题。

    从木屋里面出来了两人,见到李贰,便也是笑了,『又来新兄弟了?对了,头儿,你不是说要去拿鞠球么?』

    『这不刚出去,就碰到了李兄弟么?』王咚咚一边从怀里掏出了笔袋,在木屋前面的木板上写下李贰的名字,一边回答道,『你们先帮忙安排着,看看李兄弟需要什么……好了,我这就去申领鞠球……』

    蹴鞠,据说在炎黄时期就有了,比起后世国外不知道早了多久,而且从一开始就是非常受到欢迎。早在战国时期,华夏在民间就流行娱乐性的蹴鞠游戏,而从汉代开始又成为兵家练兵之法,在宋代则是出现了专门的蹴鞠组织与蹴鞠艺人,即便是大辫子朝也有创新,出现了冰上蹙鞠,唯独只有到了后世,成为了一项比烂的游戏。所以可以说,蹴鞠是华夏自古流传久远,并且影响较大的一朵体育项目奇葩。

    对了,这奇葩,就是指的男足。

    在汉代当下,蹴鞠还是非常受欢迎的活动。甚至还有人即便是身患重病,也要坚持蹴鞠,然后不治身亡的,算是『真』拿命去踢的……

    王咚咚和石头走了,去领球了。

    屋内的两个人一边帮李贰放行李,一边问道:『兄弟你蹴鞠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踢一场?』

    『好啊!』蹴鞠也是李贰所喜欢的,自然是连声答应。毕竟阴山之处,到处都是草地荒地,兵卒也常常用这种方式来娱乐和训练,甚至有时候还要穿着盔甲和负重,什么花样都能玩得出来。

    在两汉时期,蹴鞠大体上分为三类。

    一类是表演性质的,大体上就像是杂技,在小鼓小锣的配合之下在街头巷尾表演,不仅是百姓娱乐,还会出现在国家大庆典上面,有单人双人多人,也有单球多球,花样繁多。正所谓『康庄驰逐,穷巷踏鞠』,『上以弓马为务,家以蹴鞠为学』。

    另外一类则是竞赛类的,一般来说就在专门的鞠场之内。鞠场已经是非常类似于后世的体育场了,设有专门用来观赏坐席的大殿,四面有围墙,故而也称之为『鞠城』。还有专门的规则,『圆鞠方墙,仿象阴阳。法月冲对,二六相当。建长立平,其例有常: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平意,莫怨其非。鞠政犹然,况乎执机!』

    最后一类,就是军中蹴鞠了。蹴鞠除象征『兵势』,讲究相互配合,自然有训练兵卒的作用,同时也用于丰富军中生活,使兵卒战士可以保持良好的体力和情绪,所谓『今军无事,就使蹴鞠』,没事就踢一局,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毕竟军队中不可避免的存在严酷的等级制度,长年累月的训练也是十分枯燥,加上军律之下,难免的体罚和呵斥,战场之上,搏杀的血腥和伤患,肯定会让士兵精神压力很大,类似于于蹴鞠的这些运动,正好能让兵卒在平时里面将负面积累都发泄出来。

    不多时,鞠球拿回来了,营地里面顿时热闹起来。

    一群人大呼小叫的,相互碰撞着,争抢着,追逐着,欢笑着……

    不知不觉当中,这些原本来自于各个地方的陌生人,便是熟悉了起来。相处的时候也不再有拘谨,不再有冷漠,不再有隔阂,输了便是一同大叫惋惜,赢了便是一起高呼欢庆。

    石头也上场踢了一会儿,但是他的伤腿撑不了太久,跑也跑不快,最终只能是拖着腿,坐到了场边。

    军营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像是王咚咚和李贰一样的幸运,也有像是石头一样的因伤退役的,有两个是和石头一样腿部受伤的,还有三个是伤了手的。好一些,像是石头一样,只是技能受损,差一点的,则是截肢,都无法继续服役,只能是退役。

    这些人,和石头一样,虽然说在退役之前,都有军校反复说了骠骑大将军会负责他们的生活,能得到应有的安置,但是他们依旧多少会有些担心未来的日子。毕竟他们肢体受损,也就等同于是劳动力受损,很多重活可能就没有办法去做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肯定是会有一定影响的。

    所幸的是,石头等人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他们踢了一场蹴鞠之后,讲武堂之内负责兵卒转职安置的官吏就来了,不仅是补充登记了李贰这样的新来的人员的信息,而且还召集了石头等伤兵座谈,一一询问了石头他们当下的情况,还复核了一下他们的文化等级,然后告诉他们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石头他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得到安排的岗位,文化等级高的,可能会进入小吏层面,作为地方的仓廪库管,或是军屯的后勤人员,以及担任各地新兵营地的讲习教官等等,文化比较低的,可以优先选择商队护卫,坊丁等职务……

    反正肯定都有安排。

    坏消息是,这些安排,不一定都能在长安三辅,有可能,嗯,很有可能会是在陇西。

    毕竟陇西当下,正在进行大开发,很是缺乏人手。

    当然,这也是自愿为主,如果不愿意接受被安排的职务,也可以直接结算成为一定量的银钱,然后自谋出路,后续也就和军务无关了。

    如果只有一条路,当然就没有什么好考虑的,就像是退役或是不退役,多少简单些,结果当下选择一多,就难免有些人会患得患失起来,或是商量着职位的高地差别,或是议论直接拿钱到底划不划算,反正每个人心中都有些计较起来。

    军务官也没有现场就让石头等人拿主意的意思,而是让石头他们都考虑一下,等过几天他再来登记,反正这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着急。

    伤兵的退役银钱,会全须全尾的人是高一些,但是如果坐吃山空,恐怕也未必能够支撑多久,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选择一个基础的职位,只不过这个基础的职位不在关中,而是要到陇西去……

    虽然军务官没有说死,但是也就差不多这个意思了。

    在这个中间时间段之内,当然也是有上下活动的空间,千古华夏,都是如此。只不过类似于石头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的,分到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一些军中职务较高的,亦或是有些活动能力的,基本上也都知道自己的去向了,而石头这样的,则是要面对未知的到来。

    未知,总是能带来一些恐惧。

    这种恐惧和战阵之上的恐惧,还不太一样。战阵当中的恐惧,可以通过训练和杀敌渐渐的消除,而这种对于未来的恐惧,则是每一天都有,无法彻底清除,直至闭上眼的那一天。

    或者换一个词,叫做『安全感』。

    一些可能略微有些迟钝的人,不太清楚所谓安全感是什么意思,以为待在一个不会被车撞到的地方,有一个居住的场所,能有饭吃就叫做安全感了,但是实际上这个安全感并不完全是物质上面的需求,而还有精神方面的要求……

    石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心事重重,他难以取舍,犹豫不决。

    同屋的其他人,踢球玩得很尽兴,累了,并且他们也不像是石头一样,肢体残缺,所以不管是有安排还是没有职位,都对于未来充满了希望和信心,自然就是呼呼大睡,还有的打得鼾声似乎都要将木屋震塌。

    若是一个人还好,反正到哪里都没差,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饿不着。

    可是,石头心中有牵挂,所以他就没有办法洒脱。

    好不容易天亮了,石头眼睁睁的看着晨曦浮现,然后爬了起来,洗漱过后,便是坐在木屋的木地板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石头站了起来,和王咚咚告假了一声,又去找讲武堂的军务官领了一张进出的路引。他准备回家,回到陵邑里面那个有些破旧的家里去商量一下……

    原先他近乡情怯,加上脚有了残缺,多少心中有些自卑,不愿意就这样见到他所牵挂的人,想着等自己的职位分配下来之后,他也好带着职位回家,多少有些说头。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一切……

    石头越往家中走,步伐就不由得越是慢了起来。

    周边的一切似乎依旧是熟悉的,也似乎是陌生的。

    他记得街面似乎应该是很宽阔的,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多宽。屋檐上的瓦挡长着不少的青苔,在拐角之处,原本是有个燕子的小窝,现在却空了,只有残留的一点印迹似乎在证明着什么。

    『石头!是不是石头?!』一个年长者正走着,抬头看着石头走近,忽然站住了,瞪圆了眼盯着,然后在石头即将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叫了起来,然后拉扯着石头的衣袖,『这,这是回来了?』

    『嗯呐。』石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视线从周边那些房屋和景色上收了回来,然后脑海里面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王,王大爷,你……你还记得我?』

    王大爷哈哈笑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发着光,『怎么不记得?当年啊,你最皮了,上树掏鸟蛋,还将我屋上的瓦给踩坏了好几块,一直都没赔我……』

    『……』石头一时无言以对。

    『对了,我家二小子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么?』王大爷追问道,很是期盼的看着石头,『我家那二小子,这次也一起回来了么?』

    石头摇了摇头说道:『王大爷,我和二郎不是在一个队列的……』

    为了避免出现一个村子里面的人在一次大战当中死伤太大,比如一个队列死的全数同村同乡的,因此在编制的时候都会有意识的将同村同乡的人分开。

    当然,这样也是为了减少军伍之中的拉帮结派的情况。

    王大爷似乎这才想起来,神情多少有些落寞,『是哦,我这老湖涂,他好像之前说过……没事,没事,石头你回来就好……来,到我家去坐坐……我让你大妈高低整两个菜,我们好好喝一顿……别客气啊……』

    王大爷扯着石头就要拐到他家去。

    『不了,王大爷,』石头连忙推辞,『我这还没回呢……我先回去看看,改天,改天再到你那去啊……』

    『啊?你还没回家啊?』王大爷松开了手,『那是,那是得先回去!啊呀,不耽搁你了,你去吧,去吧,等下让大妈烙点白面饼子给你送去!别嫌弃啊,嫌弃大爷可就生气了!去吧,去吧!』

    离开了热情的街坊,石头走到了自家的巷子口。

    熟悉的街景让他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起来,他赶到了门前,看着门上的有些发白的桃符有些发呆。

    门似乎重新漆过了。

    原先门上的那些陈旧的破损之处也被补了起来,下方的裂缝已经被补上了,不再能从门缝里面瞧人了……

    那是石头他儿时经常玩的游戏之一。

    石头走到门前,轻轻敲响了门。门页轻轻晃动着,然后石头才发现门并没有闩起来。

    石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面两三只鸡扑腾着跳开,四五只的小鸡崽子慌慌张张的跟在大鸡后面,还有一只小鸡崽子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石头吓到了,吭哧一声摔了一跤,然后赶紧站起来捣腾着两条小腿就跑……

    『咳咳……』石头忽然之间嗓子哽咽了起来,『我……我……』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气息顺畅一些。

    屋内门帘晃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然后抬眼看见了石头,手中端着的筛子便是跌落到了地上,一些高粱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些大鸡目光顿时一亮,扇动着翅膀就扑了上去,一边咯咯咯的大笑着,一边忙不迭的啄着,还有些闲暇歪着脑袋看看两个呆立着的大号没毛大鸡,觉得今天没毛大鸡是不是犯傻了,怎么给了这么多这么好的吃食……

    『我……我回来了……』

    憋了半响,石头终于是说出了这句话。

    『……』月妹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然后张开双手扑了上来,一头就撞进了石头的怀里,然后死死的扣住了石头的腰。

    石头高高的仰着头,尽可能不去看月妹子,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低头,他的眼泪也肯定会掉下来。

    『是谁来了?』屋内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然后门帘动了动,露出了一张老汉的脸,然后呆立了片刻,和石头对视了一会儿。

    『老……咳咳……』石头本能的要叫老狗子,话到了嘴边却改了,『大爷,我,我回来了……』

    『咳咳,咳咳,』老狗子也是咳嗽,然后拿着眼镖着月妹子,等月妹子有些冉冉的松开了手,才嗯了一声,『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来好……好啊……』老狗子住着拐杖,上前上下打量着石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一些什么。

    『石头你吃了没?我给你做饭去!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白面蒸饼好么?要不要……』月妹子目光左右巡视着,忽然看见了正啄着高粱的那几只大鸡,『呀!我的高粱!对了,我杀只鸡罢!』

    红冠大公鸡忽然感觉脑后发凉,呆立在那边。

    『不用了,不用了,我在城外讲武堂营地里吃过了,现在还饱得很!』石头连忙摆着手说道,『什么都不用做,真的,饱得很,吃不下!』

    石头急切的想要表达,便是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自然就暴露了腿脚的问题。

    『你的腿……』

    月妹子盯着石头的腿,眼圈又红了,眼泪又是流了下来,然后也不管她爹就在旁边,上前就拉着石头,伸手摸着石头的那条伤腿,『我听说有西域的伤兵回来了……我和爹都不敢去看,怕,怕看着有你……可是……没事,回来就好……石头哥你当时一定很疼吧……现在还会疼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旁老狗子的肺都快咳出来了。要不是觉得石头从生死沙场上挣扎活下来不容易,怕不是现在拐棍都举起来了。怎么着,这还上手了?有了石头哥,老爹丢一旁是吧?

    月妹子这才反应过来,脸庞刷通红,然后头一低,转身就往后院跑,『我……我去做饭去……』路过那几只吃得欢的大鸡的时候,呼的一扑,手脚麻利的就抓住了那只红冠大公鸡,『等着啊,一会儿就好……』

    红冠大公鸡惨叫着,挣扎着,歪着脑袋死死的盯着石头。

    『哎……不……』石头抬起手,试图阻止,可是月妹子已经跑没影了。

    老狗子用拐杖在地面上顿了顿,『行了,让她去忙罢……你……你就这腿伤了是吧,其他地方……嗯,咳咳,其他地方没事吧?』

    『嗯?』石头愣了一下,『没,没……』

    『那就中。』老狗子也没等石头说完,挪着走到了院子下,等石头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石头一会儿,说道,『你看起来,比先前更壮实了……瘸了一条腿,不怕!长安有百医馆,我这两条腿……』

    军中的伙食其实比一般的百姓的吃食都要强不少,再加上有计划的训练,身体机能这一块自然和普通的百姓是有一些差距的。

    老狗子拍了拍自己的腿,『也是百医馆给治的,虽然不能说完全好,但是现在能走了!到时候,你也去,不是说当过兵的看病都给减免么?没事的!没事!重活月妹子也能帮衬着做,没事!』

    石头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

    『怎么着?当年不是巴巴拉拉的挺能说么?』老狗子哈哈笑着,『怎么回来了就变闷葫芦了?』

    『……』石头陪着笑。

    当年是要走了,而且……

    那个时候,石头不是还年轻么……

    而现在在战场上经历了生死,见过了市面,也就自然不会那么的狂躁了……

    『说起来啊,你去了西域,真是让人担心受怕,每次那穿着白麻的军吏,拿着白签签,我和月妹子都是在门后发抖,生怕那白麻军吏来敲门……你知道么,隔壁街那头的老王头,他家的那两个小子……对了,他二小子不是和你一批的么?怎么样了?』

    石头说道:『去是一起去的,但是后面分开了……对了,方才在街口还碰到王大爷了……我和王二郎新兵营的时候在一起,过了新兵营之后就分了……一开始的时候他还给我写过信,后来我换了营地,就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这样啊……』老狗子说道,『那你可不能说没消息……就说不知道……老王头前段时间,他大儿没了……现在心中恐怕就剩那点念想了……』

    『啊?怎么没的?』石头问道。

    『据说是跟那些山蛮作战的时候,中了山蛮的毒箭……』老狗子叹息了一声,『没能救得回来……』

    『……』石头沉默了下来,然后咬了咬牙,『该死的山蛮……』

    毒箭。

    中了普通箭失的,只要不是身躯胸腹等的致命伤,一搬的箭伤,在随军医师的及时救治之下,能活下来基本上有八九成,然后其中机体能恢复到和原来差不多的,大概占据接近一半,但是如果是毒箭……

    如果说救治稍微慢了一些,别说恢复了,生存率直接下降到一两成。

    刮骨疗伤毕竟是演义。

    罗老先生恐怕还不知道有些肌肉肌腱骨骼神经等等的人体组织,一旦被损坏,是永远无法再生的……

    真要是有刮骨疗伤这件事,即便关二爷最终能活,那只胳膊也等同于废了。

    现在大汉的这个阶段,有些东西是难以反制的。

    院中两个人,都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狗子打破了沉寂,『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罢?』

    石头一愣,『这个……』

    『怎么?还要走?你这腿都瘸了!』老狗子也有些着急,话就不太讲究了,『那边还要个瘸腿的上阵打仗啊?』

    『……』石头挠了挠后脑勺,『不是,是这样的……』

    石头将有可能会被分配到陇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这样啊……』老狗子也沉思着,缓缓的说着,『换成银钱……别看数目像是不少,但是实际上……去陇西么……陇西听说也不安分……确实要好好想想……』

    『石头哥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月妹子已经收拾了一些吃食出来,然后端着到了两个人的后面,『还有什么好想的!』

    『你个傻丫头!』老狗子哼了一声,『你以为就这么简单?真要是挪地方,房子要不要?田亩要不要?家伙事要不要?该怎么置换,又要怎么添置,都是问题……然后你和石头成亲了,将来有了崽子,是不是要想想崽子将来怎么办?真是傻丫头……』

    月妹子听到『成亲』、『崽子』等字,顿时就哗啦一下红了脸,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哆嗦着将吃食摆在了二人面前的石桌上,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石头也有些难为情,嘿嘿嘿的挠后脑勺。

    这些,确实是问题。

    而且都是很繁琐。

    在大汉当下的年代,可没有什么背包客和拎包入住的概念,想要从一个地方挪动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两人正思索着的时候,忽然院门之外响起了一个笑声,先前在街头上碰见的王大爷,提着一个小竹篮子,便是到了院外,『石哥儿回来了,这是喜事!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一点薄酒,一点腊肉,一点白面,表示表示,庆贺一下!』

    『哎呀,王老哥,这怎么好意思呢?』老狗子撑着拐棍,站了起来,『平日里就得老哥不少照顾,现在又让老哥破费……』

    王老头一方面确实行街坊之谊,前来庆贺,另外一方面也是牵挂自家小儿,希望能从石头这边得到一些什么消息,多少宽慰一下自己思念的心情。

    正好月妹子那边也杀好了鸡,将一些鸡杂什么的处理了一下,先炒了上桌,鸡肉什么的则是还在炖煮,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好,但是也够先吃喝着了。

    老狗子便拉着王老头,怎么也不让他走,两人拉扯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同坐下了下来……

    石头在一旁看着,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些微笑。

    若是当年还没有去西域,石头多半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十分的虚伪,甚至是毫无必要,有什么事情就说什么事不就是得了么?所以他才名字叫石头,脾气更像是石头。

    而现在,石头忽然觉得,这样子不仅是没有让他觉得厌烦或是焦躁,反倒是更显得有人情味,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拉拉扯扯之间,邻居之间相互的情谊才越发的牢固起来。

    稍微吃喝了一阵,王大爷自然就是提起关于他家小儿的话题来……

    石头也不像是之间那种臭茅坑的脾气,硬邦邦的丢几个字,而是斟酌着,将他知道的和猜测的混杂一处,尽可能的安慰着王大爷。

    王大爷多少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着,向老狗子和石头表示祝贺……

    正说话之间,院门之外有些脚步声传来。

    石头一听,便是本能反应的站起,肃然而立。待见到院门外的两三个人影显现出来的时候,石头便是一个哆嗦,立刻行军礼,『见过督军!』

    督军,类似于军法官,比一般的军法都尉职位略小一些,但是对于普通兵卒,有纠察军律的权柄,可以直接按照违反情况,行二十鞭以下刑罚权柄,超过二十鞭的罪责,则是要上报军法官另行处置。

    起初石头刚参军的时候,没少被罚,虽说都不是很重,但是对于督军特有的挂在腰间随着步伐叮当而响的铜牌链子印象特别深刻,如今说是退役了,本能依旧在,听到这个声音思维还没有转过来,躯体便是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免礼,免礼……』督军虽说之前没有见过石头,但是一看这架势,也就知道了。他看向石头,笑呵呵的提醒道,『现在你退役了……我管不到你了……嗯,王大伯也在呢?对了你家二郎有书信回来,我这刚给你家送过去了……』

    『你你,我我我……』王老头顿时跳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狗子连着摆手,『还你什么我啊,赶快回家去看看罢!』

    『哎哎!』老王头顾不上多说什么,便是急急往回赶。

    督军看着老王头的背影,然后回过头对着石头和老狗子,笑了笑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李氏之人,陇西李氏……』

    一人从督军身后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在下姓李名洐,见过壮士。』

    石头连忙还礼。

    『这一次来,一则是为了告知你授职之事,另外一则么,也是为了李氏……』督军说道,然后看向了李洐,『你来说罢。』

    李洐拱手说道:『听闻小哥要前往陇西就职,在下在陇西,倒也略有些薄产,愿意和小哥做个交易……』

    石头有些发愣,『什么意思?』

    李洐笑呵呵的说道:『若是小哥有意出售此院,在下便是愿意购买,不论是直接交付银钱,又或是以房换房均可,当然,陇西房价自然比不上长安首辅之处,在下还愿意额外补贴田亩,或是银钱……悉听小哥所愿……』

    『换房?谁?』石头没头没尾的问道,然后有个人名跳了出来,『李都尉?』

    随着长安的不断发展,城中和陵邑之内的房屋数量远远赶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房价增高不说,还未必有人出售。因此李贰想要在长安扎根,没有个住所肯定不方便,而石头这里的房屋院落虽然说不大,但是也不是李贰短时间内想要搞就能搞得到的。

    另外一方面,陇西李氏虽然还挂着个名头,但是实际上和一些豪门比较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真要拿出大量的钱财给一个都尉买房产,也不现实,所以就琢磨起了置换方桉来,以陇右的房产来换石头这里的房屋。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想一想……』

    『这是自然。』李洐点头说道,『此番不请而来,实在是失礼之至……此乃雁礼,以作赔罪……多有打搅,在下告辞……』李洐留下了名刺,让人送上了一双大雁和一盒赔礼,便是先离开了。

    『大雁啊,秋去春来……』督军临走的时候,对着石头说道,『听说你家妹子也等了你好些时日了,这大雁之礼,倒也应景……此外,也有言而有信的意思,所以你放心,不管是还亦或是不还,都由你做主就是……行了,我走了,有事你知道去哪里找我,对吧?』

    送走了来客,石头在院门之处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沉默着回来坐下,过了片刻,看着老狗子和月妹子有些担忧的眼神,便是振奋神色,『别管那些,天大地大,先吃饭最大!来来,我们先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