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无处不在,笼罩在四周。
呜呜的风声就像是野地里面的幽魂在不停的鸣叫,让人听了都从心中发寒。
忙了一天的兵卒都纷纷钻到了帐篷之内,横七竖八的睡着了,至于谁打呼噜,谁磨牙放屁,谁的脚丫子味道更足,都没有心思去理会了,作为大头兵,能像现在这样,有一个像模像样的营盘睡觉,不至于在露天野地里,就已经是相当的知足了。
一天的行走,胡轸也是腰腿酸痛。
年龄毕竟大了,不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怎么辛苦,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能够生龙活虎,啥事没有。这么多年下来,刀枪箭雨当中走过,哪能没有受伤?这些伤势如今便慢慢的发作起来,时刻提醒着胡轸它们的存在。
最严重的是左胸有一刀,当时深可见骨,骨头都裂了,差一点点就没能活下来……这是当初在张温主持平定羌人叛乱的时候负的伤,然后……
哼哼,没有然后了……
当时太尉张温派董卓率领三万人去讨伐羌族的先零部落的叛乱,但是军粮却一直跟不上,导致羌人与胡人集结了部队,在望垣以北将董卓团团围住。胡轸带着人几次突袭羌人的重围,都没有办法突围,还中了重重一刀,差点命丧黄泉。
当时李儒献策,在望垣河旁筑起堤堰,假装要捕鱼充饥。羌人见了,以为董卓军有了食物来源,便也不敢趁着董卓缺粮突袭营寨,然后,在堤堰的掩护之下,董卓便领军悄然撤退。等到羌人发觉而追击时,董卓又将堤堰决开,汹涌的河水成功阻挡了羌人的追赶,才得以生还。
而在后方的张温,竟然还觉得董卓征战失利,上书让朝廷追究其罪责,最终董卓还是送了中常侍不少的金银财宝,才算是抹平了这个事情。至于像胡轸这样在那一场战役受伤的军卒,自然是半点封赏都无……
现在,这个左胸之上的伤口就在隐隐作痛,那条暗红色的疤痕似乎在跟胡轸述说着什么……
奔走了一日的胡轸,几乎年轻积攒下来的伤势都在疲惫之下又重新跳了出来一般,酸麻肿痛,就连躺着都有些难受,只能是斜斜的在桌案上撑着脑袋,似睡非睡缓一缓精神。
“原以为跟着太师来雒阳,多少能捞点好处,没想到却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胡轸既然睡不着,脑袋里面就不由得思索了起来,“……雒阳,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想到回了长安,竟然也是凶险无比……”
“现在的西凉儿郎,已经不再是像太师当初带来的时候的样子了,精气神都没了,徐中郎说要整治整治,重申军令,呵呵……却不知现在的朝廷也不是太师那时候的朝廷了,没有了半点人气,倒像是一群鬼魂整天在大殿之上晃荡,阴深深的让人害怕……”
“……打仗,呵呵,徐中郎说的也没有错,打仗固然是我等统军之将的本分事情,拿了朝廷的俸禄,自然听从朝廷的指挥,但是……但是啊……”
“……西凉兵,这一仗打完,将来,还不知道要安置在何方……谁又会来理会?这段时间长安物价高得离谱,兵饷倒是发了一堆的五铢钱下来,但是那些钱根本就是废铜一堆,连个饭都吃不起,有个屁用……人心散了啊……”
胡轸睁开眼,虽然知道没有人,但还是下意识的左右瞄了瞄,然后才从怀中抽出了一张巾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大军行进,自然是要派遣斥候,而长安禁军向来都是在长安城内驻防,极少出城打什么征战,所以远程斥候的事情,就多半是由西凉兵来负责了……
双方的斥候都是西凉人,所以当老乡遇见了老乡,自然而然在胡轸手中就多了一张这样的巾帛,而不是交到了主将徐荣的手中。
胡轸将巾帛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逐字逐句的细细揣摩着,思索着。
谁才可以信任?
谁才可以依托?
谁才可以将西凉兵、西凉人从烂泥沼泽一般的长安城内拉起来,不至于承受到没顶之灾?
谁能懂得西凉人这些年头的苦楚,谁能知道西凉人多少年来的难处?
这所有的一切,只有西凉人自己才懂。
胡轸叹了一口气,真的觉得累了,他只想回家,回到他少年时跨马扬鞭的地方,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可是如果在现在长安的朝廷管制之下,就算是他想走,朝廷会安心大度的放他回去么?
或者是同意他在长安混一个小官,了此残生?
胡轸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这些整天长袖翩翩之乎者也的山东士族,说起打仗来,估计没有几个在行,但是要说起玩弄权术,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就连董太师都玩不过他们,更何况自己这个大老粗?
要是自己真的这样做,恐怕别说三两月,就算是三五天就有各种罪责找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这条路,何去何从?
胡轸的心里在不断衡量着,琢磨着。
“……统领……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需点卯……”大帐之外的亲卫看到帐内烛光还在摇曳,忍不住轻声在外对胡轸提醒道。
“点卯,点卯,是啊,还要点卯……嗯,知道了……”胡轸闻言喃喃的重复了几句,然后笑了笑,再看了一眼的巾帛,将手中的巾帛重新塞回了怀中,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二狗子,进来一下……”
“统领有何吩咐?”胡轸的亲卫应声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进了大帐,躬身问道。
胡轸目光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闪烁了几下,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二狗子,若是能回家……你愿意不愿意?”
“当然愿意!”二狗子睁大了双眼,想也不想便欣喜的说道,不过停顿了片刻,却收了收笑容,“……不过现在能回么……”
胡轸哈哈一笑,然后站了起来,说道:“我们能来,自然也能回!”
夜已深沉,四周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紧……
这是一天当中最为黑暗的时候,再加上半夜温度降低形成的雾气,整个天地之间黑蒙蒙的一片。
这个时候也是人一天当中最为疲惫和嗜睡的时候,就连值守的士兵,也因为困乏而开始在残余的几个篝火边不停的打盹。
在营中大帐之内才刚刚上榻歇息的徐荣,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狂跳,就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一样,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味自己是累了,并没有十分的在意,只是闭上眼,长长的深深呼吸了几下,但是徐荣立刻睁开了双眼!
原本漆黑寂静的营地之内,突然爆发除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猛然之间炸裂开来!
在篝火和火把的光影晃动之下,似乎是无数的人影在不断的晃动,或大或小,或明或暗,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凄厉的兵卒呼喊之声伴随着报警铜锣的敲响:“敌袭!敌袭!”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敌袭?!
不仅仅是徐荣在疑惑,甚至连大多数的兵卒也茫然失措,这里距离李傕和郭汜还有百余里的距离,怎么说都是相对于比较安全的,更可见就算是夜间,大营之内同样也有分派出外围巡逻的队伍,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么有,骤然之间就遭遇了敌人的袭击?
但是眼前的情景有活生生的在面前,混乱的声响,人影的晃动,还有兵卒凄厉的临时之前的惨叫,都证明了确实有状况的发生。
徐荣猛的掀开大帐的门帘,第一时间之内并没有继续询问现在是如何的情况,而是立刻下令道:“升将旗,击鼓,号令所有兵卒往此处聚集!”
“抽调人马看住辎重,小心走水!各军侯、曲长协同队率,令兵卒不得自乱,就地驻守!,乱军心者,尽皆斩!另令胡督护召集兵马,于此汇集!全军各安其位!某居中督战!敌军深夜突袭,兵卒定然不多!只要坚持片刻,见我等军容不乱,其必定退!”
徐荣身周的亲兵,大多顿时大声的答应一声,然后立刻四散传令而去。
而徐荣则是在剩余亲兵簇拥之下,就在中军大帐处展开了旗号,开始组织防御阵地,他的亲卫早就将徐荣的战旗旗号打出,以此来稳定军心,也让更多的兵卒知道,中军并没哟与乱,至少徐荣还在!
虽然现在暂时还没有收到任何的敌方攻击兵种数目等等情报,但是徐荣相信就算是有人,也不会太多,夜袭本身就是一件要求极高的事情,大规模的部队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因此最多几百人顶天了,而只要中军不乱,各部逐渐恢复指挥,那么这些夜袭者必然会退却!
骤然之间地面轻轻的有些微微颤抖,旋即从漆黑的夜幕当中出现了几只火把,在火把周围,一些人马在光影之间忽闪忽现,就像是行走在光明和黑暗的边缘……
“是胡督护!”
眼尖一些的徐荣亲卫辨认出了在影影倬倬当中的人,欣喜的说道。两个将领汇集一处,号令通达,这一下就算是略有什么骚乱也可以很快的平息下来了。
徐荣闻声转头望去,刚想出声招呼,却猛然间停了下来,因为他在这些来的人脸上看到不是东张西望的茫然,而是直盯盯的如同饿狼一般的注视!
这不对劲!
徐荣心念电转,正常来说遭受了夜袭的部队,当然是要立足于中心,然后关注四周的动向才是,怎么能只盯着自己这里一个方向看,除非是……
“列阵!快列阵!……面向胡督护!快快!”徐荣迅速给身边的亲卫还有已经聚拢过来一些的兵卒下令道。
徐荣亲卫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迅速的开始列阵,但是那些聚拢而来的原本长安的禁军,就有一些茫然……
“杀!”
胡轸的脸庞在火光之下忽明忽暗,但是眼神却死死的盯着战旗之下的徐荣,见到了徐荣的亲卫开始向这个方向转向防御,便一声暴喝,带领其手下的兵卒立刻向着徐荣一拥而上!
此时才聚拢过来的长安禁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了徐荣的命令之后也是觉得莫名其妙,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些,立刻被胡轸带领的西凉兵猛然间砍杀,顿时乱成一团。
“大胆胡轸!”徐荣怒极,大声喝道,“竟要造反不成?造反乃诛九族重罪!尔等还不幡然醒悟!擒拿胡轸,缴械投降者,便不予追责!”
徐荣认为就像他带领的是长安禁军一样,胡轸带领的也并非是原本其下的兵卒,多少也会有些统领不便,所以希望这样挑明之后,表示直问责胡轸一人,可以搅乱胡轸带来的这些兵卒。
“呵呵呵……”胡轸握着战刀,根本不搭理徐荣的话语,而是径直向着徐荣一指,对着四周吼道,“……杀了他!额们就可以回家咧!”
“额要回家!”
“瓜皮!闪开咧!”
徐荣根本不了解西凉兵,也不知道其实西凉兵的体系就像是一个个的联盟,就算是朝廷把将领和统属的兵卒分开了,但是其底下的基层军侯曲长等依旧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中心点,胡轸偷偷召集了这些人之后,便迅速取得了统一的意见……
都想回家。
再也不想继续在外流浪……
昨日还是一同行进的战友,现在猛然之间挥刃相向,长安禁军完全反应不过来,又没有及时形成阵型,手忙脚乱之下根本抵御不了,顿时西凉兵砍得四散奔逃,而徐荣的亲卫虽然列成了阵型,但是之前大营乱起的时候为了传递徐荣的号令,向四周散去了不少,现在还未能返回,因此人数也是不多,外围的长安禁军一触而溃之后,便被西凉兵围了上来……
眼见抵挡不住,徐荣便在亲卫护着之下且战且退,走没几步,忽然之间就听到马蹄纷飞在一侧响起!只见十余匹西凉铁骑,人马皆是披挂了全身的护甲,骤然从胡轸的身后侧斜斜穿出,直冲而来!
“胡轸!何至于此!”徐荣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彻底寒冷。
这十余匹西凉铁骑的甲胄胡轸压箱底的私藏,一直都没有拿出来,这一次也豁出去了,企图一举而定!
西凉铁骑虽然只有十余匹,但是依旧是徐荣这些剩余不多的亲卫无法抵挡的,一个冲击之下顿时就将亲卫的阵型完全冲得稀烂!
西凉兵呼啸着,跟在西凉铁骑后面,如同潮水一般就将徐荣等人淹没了……
胡轸看着那一杆“徐”字的战旗被砍倒,从空中飘落,咧了咧嘴,说了一声:“碎娃,泥挡额地路咧……”
徐荣战死、胡轸投敌的消息,第一时间也传到了长安王允这里。
昨日王允还在朝堂之上,言之确凿的表示,李傕和郭汜只不过是疥癣之疾,牛辅已经兵败身死,此二人只不过小小校尉而已,朝廷大军一至,必然灰飞烟灭。
王允是这么说的,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真的没有将李傕和郭汜多放在眼里,他更关注的是朝野当中的这些士族。
昨夜,王允还在府衙当中设置了宴席,请了不少的朝廷官吏赴宴,当然,宴会的酒水菜肴并没有十足十的让王允觉得满意,甚至是觉得有一些无奈和屈就了。
长安这个物价,也极大的影响了王允的日常生活,以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习惯,也不得不稍微往下降低了一些标准,但是那珍贵的绫罗绸缎的摆设,那精致的镶金雕银的餐具还是断断不能稍有缺失的。
所以纵然是在食物上有所缺失,但是还算是凑合了。
宾主尽欢之后,王允也是多饮了几杯,正躺在象牙床榻之上睡得香甜,却猛然在好梦酣然之中,被传递来的军报的响动所惊醒,睁开眼睛定定神,顿时就极为恼怒。他已经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入睡不易,睡一个好觉更不容易。
人老了,难免气血亏损,这段时间先是和董卓、袁隗等人周旋,现在又和朝廷之上的人勾心斗角,心血耗费太大,有一些神经衰弱的症状是难免的事情,难得可以睡一个好觉的时候,被人吵醒,这心肝之间的小火苗,就腾腾的燃烧了起来。
看着屋内的香烛,竟然只是燃烧下去了不到一半,王允眉头紧紧皱起,自己这才睡了多久,就被吵醒,那个家伙这么没有点眼色?
可是当王允看见了呈上来的紧急军报的时候,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脸色也忽青忽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揉了几下老眼,再看了几遍,越看脸上的血色便越往下褪,最后便只剩下一片惨白。
不过毕竟还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王允在短暂的恍惚失神之后,便立刻缓过气来,起身命令贴身的美艳侍女将司徒官袍取来,穿戴完毕,昂然从后院走了出来。
紧急军报深夜叩门,长安街上纵马狂奔送至,这种事情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只能是早一点寻求对策,因此在司徒府衙之内,一些附庸着王允清客和幕僚已经汇集到了正厅,看见王允穿戴齐整,步伐之间不慌不乱,不少其门下幕僚都暗自佩服:“还是王司徒有静气……看看这气度,天底下还有谁能难得住?”
王允在上首高坐,然后扫视了一圈下首的这些幕僚,能有资格参加的都在了这里,而那些没有资格的,便是连靠近一些都不行。
“咳咳……”王允轻声咳嗽两声,然后说道,“若不是朝堂当中,宵小之辈,极力反对出兵平叛,耽误良机在前,又应援不力在后,导致兵马在外,粮草不济,军心不稳,岂会有此祸乱?唉,老夫还是心善了些……经得此事,少不得须弹劾些朝廷的害群之马!”
王允座下的司徒府内的幕僚,竟然是谁也没想到,王允王司徒一开口不是调整长安城防,也不是布置如何对付袭来的李傕郭汜,更不是安排什么将领去整合剩余的城中西凉兵卒,开口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将遭到此次败仗的责任,全部推倒了朝廷当中的“某些害群之马”身上!
大家都明白,所谓的“害群之马”是谁,还不是这段时间和王允有些对着干的,以杨彪为首的那些山东士族……
当然,搞杨彪是搞不了的,因为从头至尾杨彪都是一句话都没有讲,所有的都是,王司徒高见,王司徒所言也有道理等等的话语,让人想抓都抓不住把柄,所谓弹劾几个人,也顶多就是弹劾一下在朝堂上杨彪的几个干将罢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做这个事情,怎么说也有一些怪异……
还好紧接着,王允就展现了应有的朝廷重臣的风范,大袖朝东一指:“李郭二人禽困覆车,仅为垂死挣扎尔,无需慌乱!长安城中,兵甲犹存,何惧区区贼兵?!天家麾下,猛将如云,折了徐胡二人又有何妨?李郭不过些许余烬尔,纵然偶有星火,岂能复燃?长安依旧固若金汤,尔等有何惧哉?!”
一干幕僚唯唯诺诺,连连称是。
当下王允便指派了几人去起草弹劾的周章,另外一些人去四处安抚一下长安城内因此军报导致的些许骚乱,最后才叫来一人,沉吟了片刻之后便让他在次日朝会之后,将吕布找来……
至于皇甫嵩,王允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却觉得不太敢用,别的不说,单单是当时董卓身死之时,皇甫嵩带着其府上的私兵竟然冲至郿坞之内将上至九十的其母,下至尚未及笄的幼女全数斩杀,就让王允难免有些侧目。
要知道皇甫嵩之前还笑语盈盈对董卓表示自愧不如,拜服在董卓车盖之下,翻脸如同翻书,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其权掌虎符?
而且皇甫嵩和杨彪等人走得略近,搞不好今天将虎符交到皇甫嵩手中,下一刻自己府邸就被围了也不好说,罢了,罢了,思来想去,便只有那并州武夫多少可以暂时用上一用……
不过,或许,嗯,待明日再说吧。
王允揉了揉胀痛无比的脑袋,看着已经是人走厅空的大堂,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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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远离了李傕和郭汜大部队的贾诩,正在带着些兵卒在渑池之外的一个小山岗之上,围起了幕帐,燃起了篝火,也没有睡,而是摆了个桌案,放了些酒菜在独饮。
贾诩的一张巾帛,竟然立刻让胡轸真的就这样反叛了,这让李傕和郭汜真的是又惊又喜,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只不过这两人潜藏在眼底的害怕,却让贾诩一眼便看了出来。
因此贾诩提出要往东走走,不准备和胡轸碰面的时候,李傕和郭汜忙不迭的就答应了,甚至还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皆为匹夫尔……”贾诩习惯性的用手准备去抓肉,伸到一半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桌案之上拿起了筷子,然后斯斯文文的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
“师兄啊,这不用手抓,似乎味道差了好多啊……”贾诩低声的喃喃说道,“……嗯,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曾经在此说过的话……嘿嘿嘿,不过就算你忘了也没关系,至少我还记得……嘿嘿嘿嘿……”
草原。
常言道,大海都是水,草原都是草,这句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没有亲身到过草原的人,真的是无法想象草原的广阔,虽然天边之处依稀还可以见到阴山的山脉,但是当身处在仿佛是一整片的碧绿草毯之上的时候,那种喜悦的心情确实是无以言表。尤其是现在正是草长鹰飞的季节,那些细细嫩嫩的小草撩过脚掌的时候,却更加让人有一种充满了希望的喜悦。
但是对于阴山的这些鲜卑部落而言,却一点都没有春天来临的喜悦的感觉,只有说不尽的恐惧和从骨子内发出的令人忍不住会颤抖起来的寒冷。
几名鲜卑男子尽可能的贴着马脖子,以此来减少风的阻力,时不时神色张皇的向后回望,马匹身上汗水淋漓,四蹄腾飞,斑斑点点的泥土和细碎的草沫在马蹄后扬的老高,呼啦啦冲过了草甸……
远处是十几顶的帐篷,一栏的牛羊,还有一些半大的小子正在这个小小的部落聚居地之外聚集在一起玩耍,说是玩耍,实际上也没有了往常的喧嚣劲头,对于他们而言,还没有意识到现在面临的危机,不过看大人们的脸色都不好,因此平常喜欢玩的打仗和摔跤的游戏,也都没有什么劲头,只是不想离得帐篷太近,闹出声响来惹得大人们心烦,所以就凑到了一起,拿着木棍草根百无聊赖的掏着蚂蚁洞。
“回来了!阿巴他们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子看见草甸上驰骋过来的马匹,然后认出了是自己的父亲,便欢呼的跳了起来,拔腿就跟着马匹的方向往帐篷的区域跑。
“回来了!哦哦,回来了!”一群小子也欢呼着,奔跑着,跳跃着。对他们而言,自己的父亲就是天底下最勇猛的人,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难得倒,也没有任何风雪可以挡住他们的脚步,仿佛只要父亲在,帐篷的支柱就永远不会垮塌。
“阿巴!”
冲在最前面的小子刚刚笑着跳着要迎上父亲,却被父亲一把拨到了一边,顿时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父亲脸色铁青,眉眼之间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吓得他不由得在地上蹬了蹬腿,想要站立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腿软……
“……阿乌尔赤,怎么样?”
“阿伯个……”
为首的壮年鲜卑男子阿乌尔赤抓住了老者的衣袍,神色张皇的说道,“……大当户、左大将都……都败了!败了!现在汉人正在向北进军!沿途的……”
阿乌尔赤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打了个寒战:“……都被攻破了……还有……巴特尔都死了……”
“什么?!”老者急急的抓住阿乌尔赤的手臂,然后快速的喘了几口气,然后说道,“……别急,慢慢说,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阿乌尔赤定了定神,喘息了一会儿,才抹了抹满头的汗,说道:“我们的右大当户和左大将都被南边的一个什么汉人给打败了,就连巴特尔也战死了!汉人举着三种颜色的旗子,还有一种全身坚硬无比的怪兽和巨人,就连最锋利的刀和箭都伤不了!巴特尔就是战死在那些巨人面前的……汉人的怪兽比我们的马都要高,都要大,还会喷着白雾,据说都是喂养血肉长大的,凶猛无比,我们的马看见了汉人的怪兽腿脚都软了,根本就没有办法打……汉人一路向北,据说都快到河阴了,所有路途之上的部落,都……都……都……”
阿乌尔赤说着,却不由得打了一个摆子,虽然没有说沿途的部落具体怎样,但是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这个……”阿乌尔赤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羊皮,上面画了一些花纹,说道,“这是左大将的族人发给我们的……”
老者急急的接了过来,用苍老枯黄的手指头点着羊皮花纹上面的骑着马的小人,脸色越发难看,岁月的皱纹之间的那种墨色越来越重,就像是将帐篷内的阴影全部覆盖到了面容之上一样。
“还要三十人啊……”老者闭上了眼睛,喃喃的说道,“……眼下开春了,牛羊要找个好草场,贴一贴冬天下去的膘,马也准备要开始配种了……再三十个人,连我这个老骨头都算进去都还不够,难道还要让半大的孩子也上阵么……”
“阿乌尔赤,这个调兵令是左大将的那个人发给你的?”老者睁开了双眼,死死的盯着阿乌尔赤问道。
阿乌尔赤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识,整个左大将部落都乱哄哄的……就来个人,一个部落给了一个调兵令……怎么办?”
“这个……这个调兵令,除了你看过,还有谁看见过?”老者紧紧的捏着左大将的调兵令,仿佛可以将这一张小小的羊皮捏出水来一样,得到了阿乌尔赤否定的回答之后,沉吟了半响才左右看了看,然后说道:“……阿乌尔赤,你跟我来……”说完便转身便进了身后的帐篷里。
阿乌尔赤不明所以,跟着老者进了帐篷,却看见老者站在帐篷当中的小篝火前,一动不动,忽闪忽闪的火焰映照着老者苍老的面容,脸上的皱纹之间的黑暗仿佛都要滴出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老者忽然将调兵令举到了篝火之上,然后一松手……
“阿伯个!”阿乌尔赤惊讶的叫了一声。
老者沉声说道,声音沙哑,仿佛是有无数的疲惫和风雨藏在其中:“……我们部落太小了……太小了……小到再也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损失了……阿乌尔赤……这不是调兵令,这是迁移令!这是迁移令!左大将命令我们……往西北迁移,保存族人……”
阿乌尔赤啊了一声,旋即沉默了下来,忽然之间咬了咬牙说道:“阿伯个,既然这样,我们动作就要快一点,别等到汉人上来了……我们收拾一下,明天……不,今天就走!”
“对!今天就走!”老者望着阿乌尔赤也点点头,“你去和大家都说一下吧,我们今天就走……”
阿乌尔赤转身出了帐篷,帐篷外的光线才射进来一些,又马上被门帘挡住,帐篷内重新陷入了阴影当中……
“……左大将,不是我……唉……反正我的部落这么小,少了三十个汉子也没有少多少……左大将啊,对不起了……我的孙子才刚刚十四岁,真的……真的不想就这样让他上战场啊……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给你回报……”
老者向着东北方向跪了下来,叩拜在地,喃喃的念叨着,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一个南匈奴的汉子弯着腰,几乎是贴在了地面的草皮之上,时不时的走两步,然后又蹲下拨弄了一下,细细的查看着在草原上留下来的痕迹,过了一会儿便直起了腰,向着后面的部队喊道:“这里有四到五匹的马匹跑过!向着西边去了!”
“才四到五匹的马?”斐潜皱起了眉头,现在离鲜卑左大将的草场越来越近,必须加倍的小心,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到了草原之上,斐潜才真正体会到,为什么说游牧民族才真正是草原上的孩子,就算是汉人的骑术也和胡人一样精通,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
就像是这一片草地,不是离得很近了,斐潜根本看不出这一块草地和其他地方的草地有什么不一样,更不用说判断出是有多少战马跑过去,朝着哪一个方向走了……
在斐潜眼中,这样的差距就跟那些后世在玩那个什么吃鸡游戏,明明听到战友报告说某某方向上有几个人,还强调了一下说很明显,但是自己伸着脑袋出去看的时候,却看到的不是山就是树,就是看不到有什么人影一样。
幸好自己原本的计划之内就是要拉着於夫罗一起来,要是没有了於夫罗的这些生长在草原上的族人,搞不好就真的是睁眼瞎了。
“估计是个小部落,嗯……”於夫罗在马背上半立起来,往西边眺望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看起来那边似乎有个草甸子,部落应该离得不远……”随后便一招手,便有几名胡人斥候朝着那个方向拍马而去。
草甸子?
斐潜睁大眼睛往於夫罗所说的那个方向仔细看去,但是片刻之后便放弃了,好吧,草甸子和普通草地有什么区别么,看不出来。
很快,南匈奴的斥候就策马而回,禀报道:“草甸子西边确实有一个部落曾经驻留的痕迹,不过人马都已经走了,应该是往西面而去……”
於夫罗转头看了一眼斐潜,没有说什么,只是等着斐潜拿主意。
或许是站立得久了,斐潜胯下的战马有些不耐,拿前蹄轻轻的刨了刨地面,然后甩了甩脖子,布鲁鲁的打了一个响鼻。
千军万马,一言而定,大概就是斐潜现在的状态了。就像是现在遇到的这样一个鲜卑的部落,追还是不追,或许斐潜一个念头之间,就决定了许多人的生死。
斐潜轻轻拍了拍战马的大脑袋,然后说道:“不追了,继续北上!”
“唯!”
顿时有传令兵们大声答应,向前后奔驰而出,负责金鼓的旗手和号手也分别发出了指令,大军就像一个齿轮紧密的机器,又重新向北开动起来。
不是斐潜对于鲜卑的部落有什么恻隐之心,而是斐潜知道这一战还没有结束,阴山境内,最重要的要点便是阴山南麓的白道,也称为满夷谷。
虽然阴山西面也是可以从后套平原绕过阴山山脉,但是想要和云中、定襄等地区相互联系,想要南下北上的中央枢纽,便是再临沃北面,阴山山脉中间的一道山谷,同样也是划分河套地区的前套平原和后套平原的节点。
而从这里往西,虽然可能会有所斩获,但是只会离满夷谷越来越远,和大军整体目标是相违背的,所以斐潜思索之后,便放弃了向西追赶。
况且虽然河套区域对于整个华夏来说,只是地图当中的一个小块,但是当人真正涉足其中的时候,却发现渺小的只是个人而已。这一路上,消息比较灵通的鲜卑部落就像方才发现的那个一样逃离了,但还是有很多鲜卑小部落正好就在斐潜大军的行进路线之上,于是就那啥了……
反正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战争,真要分出什么正义和邪恶来说,也是比较难的一件事,只能说各个的立场不同,所以选择不同而已,但是身为一个民族,却死活要为外民族洗地,这个,也就只能表示呵呵了……
鲜卑人,一个还没有真正成长成为壮年就开始衰老的民族,虽然出了檀石槐这样一个杰出的人物,但是似乎就将鲜卑的气运全部耗光了一样,接下来的便是一路下坡,就算是在十六国期间有建国,也仅仅是昙花一现。
对于鲜卑,斐潜还是从后世的金老爷子的书中了解到的,那个号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姑苏慕容,念念不忘的就是复辟鲜卑旧国,可是不论国家还是民族,只有新鲜的,欣欣向荣的才是真理,而腐朽腐败的就算是千百次的复辟,也照样会垮塌。
斐潜现在想要的就是跳出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甚至一直轮回不断的怪圈,将华夏的触角尽可能的向四周延伸出去,或许便繁衍出一种新的可能也说不定……
其实这种苗头,在汉代之初就有了,只不过许多人仅仅认为是荒谬之说而已。
斐潜忽然笑了笑,向着一旁的於夫罗说道:“单于,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唤做《五藏山经》?”
於夫罗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斐潜仰头望天,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纯净和美丽,“……西次四经之首,曰阴山……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西次四经自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三千六百八十里……所西经之山,凡七十七山,计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其中就有记载这个阴山……这书啊,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有了……”
就像后世那些叫兽砖家们动不动就搬出一大堆的数字和专有名词一样,於夫罗也被斐潜这么精确的数字震撼了,忍不住睁圆了眼,有些不敢相信的重复问了一句:“中郎是说三百年之前就有汉人……走了一万七千多里……然后写下了这书?”
斐潜哈哈大笑,并没有直接的回答,只是扬了扬鞭,往前面去了。
越大胆的人才会越好奇外面的世界,这个时候天下依旧还很大,这个时候的汉代人的思想其实一开始并没有那么的封闭,这个时候华夏人的自尊自强的那颗心还没有被摧残过……
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穿过了草丛,越过了马蹄,也抚过了斐潜身上的大氅,同样也拉扯着那三色战旗,在空中烈烈飘扬。
独孤部落之地,这一块区域曾经是如此的水草丰盛,美丽富饶,就像是地上长出的青草都是甜的一般,但是现在这些丰沃的草地之上,里里外外鲜卑人像是蚂蚁一样,纷乱的奔走着。
独孤部落那一杆鲜艳的旗纛现在似乎也暗淡无光,每一个人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生死之间的彷徨和恐惧。
直到此刻,独孤余欢还不敢置信所发生的一切,他的万余精骑,就这样被从南面突然出现的这个汉人,就像是洪流汹涌而来一般,竟然直接就给摧垮了!多少次从迷迷糊糊当中惊醒,就是看见了在那一层层的人群之后,那高高飘扬的三色旗帜!
其实独孤余欢一直再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也知道,这场战事其实从桢林陷落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在死中求活的局面,因为他阴山这一块剩下的力量太微弱,左右大当户败落就等于是砍断了他的左右手,整个阴山鲜卑的基业已经单薄了极处……
所以独孤余欢当时他不能退,只能赌,只能在败中求胜,否则等汉人集合了步卒和骑兵,一同推到阴山来的时候,恐怕等不到鲜卑大王步度根的援军,他就要败落了。
但是在他小心翼翼的策划和安排之下,利用汉人并不是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甚至兵行险着潜藏在大漠,甚至也一度杀到了最后一刻,就差最后一步……
然而却没能最终看到汉人溃退的一幕!
要不是大漠当中的那个绿洲消失了,要不是巴特尔负伤太重,要不是汉人死死不退,怎么说这一场战役独孤余欢也能取得胜利!
可是现在……
在鲜卑军崩溃的那一刻,在那一个瞬间,在独孤余欢心中就好像天崩地裂一般,整个的世界都灰暗了,连同他曾经的荣耀和野心,一同葬送在了那一片土地上,垮塌在那个汉人的车阵之下。
明明眼见胜利就在眼前,却崩溃在那一刻上,这种巨大的差距,让身在局中的独孤余欢虽然明白,但是却不能接受!
在那个时候,看着自己唯一的实力依靠,将来要用来成就自己野心大业的鲜卑军马被汉人包围上来围攻屠戮,在那个一瞬间,独孤余欢甚至想自己催马上去和汉人那个该死的将领拼一个你死我活!
但是他身边的那些亲卫却似乎比他更快的明白过来一些,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族人亲卫都是战场上的老兵了,一看战局就知道已经是无法挽救,汉人的骑兵逐渐围绕上来,若是再延迟片刻,被围住了就真的怎么跑都跑不出去了……
所以当独孤余欢最后决定走的时候,就簇拥着独孤跑得极其干脆,甚至连稍微收拢一下败兵都没有,什么军马旗号,一概都不管。鲜卑骑兵他们已经是马力空乏,汉人的轻骑虽然也是经历过一场恶战,但是比起他们来还是马力好上一些,所以当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干,只有仓皇而逃!
阴山鲜卑可以丢,但是独孤余欢不能死,独孤部落只要还有左大将这个名头在,便还会有机会重新崛起,但是如果独孤余欢一死,那么就等于是什么都没有了。
草原当中,环境恶劣,一个部落想要存活下来并不容易,如果没有一个比较有号召力的人,谁会服从?
没有小部落的兵马附庸,又怎么能发展成为大部落?
要想再此回复部落的地位和实力,必然还是要靠独孤余欢的招牌!
可是……
“什么?!三天过去了,只来了这么一点人?!”
独孤余欢咬着牙,面容都有一些扭曲。
在独孤余欢面前的族人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嘎巴呢?长腿野利呢?疤连纽卧呢?”独孤余欢每吼出一个名字,面前的族人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独孤余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抑制着愤怒沉声说道,“……这些人难道都不懂么?躲!躲到哪里去?还能躲到天边去不成!现在不集合起来,难道等到汉人控制了白谷口,切断了我们和鲜卑大王的联系,再来后悔不成!!”
独孤余欢讲的又气又急,这些人要么和独孤部落关系不错,要么之前也承过他的情,而现在这些部落里面的人却没有出现,明显是已经抛下他各自逃跑了……
为什么!
难道鲜卑要完了么?
以前的血勇之辈都去了哪里?
“不等了!即可收拾前往白谷!”独孤余欢咬着牙,头上的血管蹦蹦直跳的说道。
“可是大将……我们现在的人数……还是再等上两天吧……”
“不!”独孤余欢恶狠狠的盯着南面的方向,“……不能等了,再等也不会有多少人来了……”说到这里,独孤余欢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的发堵,就像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间,上又上不来,下又下不去,十分的难受,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白谷不能丢,一旦失去,鲜卑大王的援军就过不来,到那时我们就彻底完了!马上收拾,快!”
阴山南麓的白道谷口,并不是短短的像葫芦口一样的细小,而是绵延十余里的阴山山脉之间的分叉口,大青山、狼山、乌拉山交汇于此,加上河套地区水网分部密集,地形比较复杂。
如果能借助自己对于阴山这一带的地形的熟悉,在这里成功的将汉人的脚步拖住,抓住汉人的薄弱环节进行痛击,只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是鲜卑大王步度根的支援还不能及时的赶到,也可以将汉人的兵粮全部拖到消耗完毕,到时候汉人就算是再多的人马,也必然要退却……
独孤余欢也是很清楚,他这里召集人马困难,汉人那边积攒粮草同样也是困难,拖得越久,他这里就越有希望,当年不管是冒顿单于还是檀石槐大王,不都是这样做的么?
就这样拖下去,将汉人拖累,拖垮,拖到胜利的曙光在草原上亮起,最后再一举反扑,斩下那该死的汉人将领的头颅!
十余名的鲜卑斥候分散开来,展开了队形往南而行,每到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之处的时候,还特意小心翼翼的躲到那土坡之下,然后才下马趴上土坡,躲在草丛中四下张望。
带队的鲜卑斥候队长忧心匆匆,这一段时间斥候折损的太过于厉害了,每次出来侦查,其实都是冒着生命的危险,都不知道出来了能不能再回去。
部落内的老手已经损耗了不少,现在斥候队长在之前还是一个大头兵,现在提拔起来当了十骑长,却没有半点的欣喜,因为手下的这些,其实都是从各个部落里面拼凑起来的,并没有太多的实战经验。
一个鲜卑斥候冒冒失失的在草丛当中冒出头来,就立刻被十骑长一脚踹得跪倒在地。十骑长狠狠瞪了这个冒失的家伙一眼:“就你腿长!还事嫌自己的脑袋不够大?前头已经死了多少知道吗?要找死你自己去,别来拖累我和其他的人!!”
十骑长一发火,其余的鲜卑斥候都不敢吭声,一个个老老实实跳下马来,缩头缩脑挠在土坡上四下查看。
一个鲜卑斥候正从身上解下了水囊,想要喝点水,无意见抬头望,手中的水囊竟然拿不稳,吧嗒一下掉到了草地上,也顾不得捡,便指着远处颤声道:“……人!汉人!我看见汉人了!”
十骑长骤然扭头过来,脖子都有些嘎啦嘎啦的声响,同时他也看到了对面土坡上面的人影,显然对面的人员也发现了他们,顿时从对面的草坡下冲出了几匹战马往这里狂奔而来:“是汉人的侦骑!三个回去报信!其他人跟我来!”
正常在斥候遇见斥候的时候,除非是对方没有发现,否则向这样互相亮了一下的情况之下都会选择拼杀一波,然后尽可能拦截对方去报信的人。
十骑长说完便准备下坡骑马去堵截汉人的骑兵,但是一扭头却看见手下的人几乎全部都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就骤然一下凉了个彻底,就这样子还怎么去和汉人的精兵拼杀?
这样情形还是草原上的汉子么?
十骑长哀叹一声,改变了命令:“走!我们走!快走!”旋即带着手下,趁着汉人的侦骑还未赶上来的时候,策马慌乱的逃了回去。
幸好汉军侦骑也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追赶了一段路之后,便放缓了马速,兜了回去……
“这里也出现了汉军?!”
独孤余欢接到了斥候最新的情报,眉头都快扭成了一团。
汉军竟然仿佛是无处不在,东面有,西面也有,当然南面自然是更不用说了,汉军分兵三路上来了?
汉军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骑兵?
三面包抄啊,就按照每路三千四千左右来测算,三面下来至少要有万余,而刚刚大战过一场的汉军和南匈奴合起来,也最多也就剩下七千余可战骑兵而已,除非是汉人都有起死回生的神通,不仅可以治疗伤兵还可以迅速的复原战马……
或者难道是汉人又从南面获得新的援军?
人员是有可能,汉人人多,这个没办法,但是马匹呢,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马匹出现,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还是只是纯粹吓唬我们的疑兵?
汉人到底要做什么?
独孤余欢叫来了自己的两个亲卫,说道:“你们两个各带着二十个好手,立刻把东面和西面这两个方向的汉军情况给我摸清楚!”
夜幕渐渐的降临了,当远方的狼嚎此起彼伏的响起的时候,独孤余欢的亲卫已经悄悄的摸到了中午有斥候说是遭遇了汉人的地方。
趴在土坡的顶端草丛当中,往远处望去,夜色当中,只见星星点点的篝火遍地,犹如天上的繁星落入了草原,从这边一直亮到了那边,展现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这个就是汉军营地么……”
汉军营地绵延几里,让这几个鲜卑斥候心神震荡,几乎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骑兵营地和步兵营地完全不同,骑兵营地讲究的是一个通畅,四通八达最好,在周围的巡逻防御的圈子也比步兵营地要大了许多,而且战马在夜间也可以承担一部分的惊醒作用,只要是战马有所异动,自然是有状况发生。
“二十,三十……五十……一百二十……”随着对于篝火的数目的清点,这些鲜卑斥候的脸色越来越差,这要是每个篝火旁都有一什汉军,这样算下来真不知道有多少大汉军马,正在朝阴山此地压迫而来!
阴山还能守得住么?
“……有看到旗号么?”独孤余欢的亲卫压着嗓子说道。
“没有……汉军……人真多啊……”
一阵沉默。
以前他们南下烧杀抢劫,老是以为汉人好欺负,许多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汉人并不弱小……
“嘿,你要干什么?”
独孤余欢的亲卫低声说道:“我带几个人往前去看看……”
“你疯啦!再往前就会进入巡营骑兵的范围了!”
独孤余欢的亲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但是总觉得有些怪异……这么长时间了,总该有一趟巡营的骑兵了吧,但是……”
“……好吧,你小心些……”
独孤余欢的亲卫点点头,然后弯下腰,带了几个人半趴半爬的往前面摸去……
剩下的几人焦急不安的等待着,似乎是等待了一辈子的时间,终于见到了几个人影静悄悄的返回而来。
“上当了!假的!都是假的!”一见面,独孤余欢的亲卫就忍不住咒骂起来,“这些狡猾的汉狗!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这些篝火是假的?”
“对!不对!火是真的,但是在篝火旁边的人都是假的!假人!”独孤余欢的亲卫愤愤的说道,“汉狗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都是拿扎个假人充数!还有的篝火旁边连假人都没有!”好歹要装样子就做好一点么,竟然连装样子都装的不到位,这着实让这些鲜卑人很生气。
“假的?”
“假的!”
一种完全被愚弄的感觉爬上了这些人的心头,这群该死的汉狗,竟然敢骗我们!
独孤余欢虽然大半夜没有睡觉,但是精神却十分的好,听闻汉军于此竟然是扎了假营地,实际上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马,顿时连夜召集了兵马,奔驰了近百里在次日的上午便杀到了这里!
汉军果然就像斥候所说的那样,根本没有多少人马,见到了独孤余欢气势汹汹而来,顿时一触及溃,连营地都来不及撤除销毁,留下了一小部分的草料辎重就慌忙逃窜了。
虽然并没有多少激烈的战斗,也就是杀了汉军落在后面的十几个人而已,但是左大将的气度和风仪还是恢复了不少,独孤余欢哈哈大笑着一路在汉军留下的营地内前行,和这边一人笑谈几句,然后又在那边用马鞭指着南面虚抽着,仿佛这个马鞭下一刻就会抽到汉军将领身上一般……
草原上的民族联盟之间的这种脆弱粘附性,使得独孤余欢不得不冒着一定的风险袭击汉军的营地,因为他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自己的地位了。
狼王,一般情况下都是由族群里面的强壮者来当任,当然也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待遇,但是一旦狼王露出了疲惫和软弱的姿态之后,便立刻会有其他的狼开始盯着狼王的位置。
鲜卑部落当中的习俗也是如此。
不过当下,在获取了一场对于汉军的胜利之后,许多鲜卑人便一转之前颓废的姿态,冲在汉军的营地之内,相互争抢着汉人遗留下来的物品,兴高采烈的便往自己的怀里揣,往自己的马匹背后捆放。甚至还有几个鲜卑汉子为了留在营地内辎重车上的米粮争吵起来,相互争夺着,不小心还扯破了一个麻袋,麦粒掉了一地。
独孤余欢撇了一眼,没有在意,只是微微摆摆手,让一个护卫去调解一下,然后举起了马鞭,朝着四下挥舞了一下,朗声说道:“大家加快速度,趁着天还没有黑,我们还能回帐篷好好休息一下!”
从半夜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午了,既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休息,虽然有这个小小的胜利刺激着神经,还没有觉得多少的疲倦,但是身体是不会说谎的,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一些。
“哦噢噢……”
见到鲜卑儿郎们充满活力的回答,独孤余欢也略微放下了一些担忧,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然后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往前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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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太好了,终于找到了!竟然是撞到了我等的手中!”马越狠狠的拍着刚刚跑回来的并州骑兵的肩膀,一副干的好的样子,仰天大笑几声,旋即高声喝道,“兄弟们!赶快埋锅做饭,多放点肉干!吃完了就立刻出发!这次大功是我们的了!等到平定了阴山,我请大家喝酒!”
“要去喜登楼么?”几个老兵凑趣起哄。
“啊呀,你个小子,要我倾家荡产啊!”马越也不恼,哈哈笑着,“成啊,要是我们真的这次能够砍下那个什么左大将的脑袋,赏金下来,我一文钱都不要,全部拿出来请大家喝酒!到时候你们要去喜登楼也行!”
“那敢情好!不过喜登楼都贵,咱们大头兵有酒有肉饭管饱就行……”
“就是,就是,这么多人,真要放开吃,喜登楼那价格,啧啧,我说,还不如城东的羊脸蝎子呢,那味道,啧啧……”
众人一阵欢呼,然后便是开始埋锅做饭,一边干活还一边议论起来到底是那个地方更经济实惠,就像是这个头功已经落到了手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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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当空,明晃晃的照着草原上的一切,虽然光线比起白天来世差了很多,但是视物还是没有什么太多的问题,几个经验丰富的斥候在之前汉军营地内找到了一些遗留下来的印迹。而在外围的几个南匈奴人则是四散而开,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的在纷乱复杂的地面痕迹当中查看着鲜卑人留下的马蹄印。
“马都尉,看!这是漏下的麦粒!”
“鲜卑人往这个方向跑了!”
见并州游骑和南匈奴人的斥候得出了一个同样的结论,马越便向后一招手,千余骑兵便在这美丽的月色之下,跟在鲜卑人留下的印迹后面,杀向前去。
夜风吹拂起马越的战袍,却吹不冷那一刻火热的心,在草原上是如此的辽阔,加上独孤余欢时不时的带着部队和族人变换位置,所以想要确定这个左大将的大帐位置并不容易,但是现在……
就像偷吃油的老鼠总是会在地面上留下油乎乎的脚印一样,这么一大群鲜卑人呼啦啦的来去,自然就在草原上给马越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月色如水,草原如画。
虽不是月黑风高,但是也正是杀人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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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灰尘从帐篷的顶端落到了独孤余欢的酒碗当中。
打了胜仗,又抢来了一些汉人的粮草,虽然还不算彻底的胜利,但是至少小小的欢庆还是可以的,独孤余欢心中也很是缓了一口气,因此在结束了篝火欢宴之后,回到了大帐心情还是有些振奋,一时也睡不着,便叫人取了些酒菜慢慢的啜饮。
独孤余欢皱了皱眉,刚刚用手指头将落在酒碗当中的那些黑灰撇去,结果又是一撮灰尘从天而降,落在桌案上,落在酒碗里……
“嗯?”
独孤余欢原本就喝了一些酒了,神经不免有一些迟钝,盯着酒碗大概有十几秒,直至看见微微的涟漪在酒碗当中荡起,才猛然见大吼道:“来人!来人!吹号示警!”
话音刚落,就听到帐外一阵慌乱,有人扑了进来:“大将!汉人!汉人的骑兵!”
远处天际,已经灰蒙蒙的开始亮起。
这个时候就算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地面上的颤抖,小石头小沙子在噗噗跳动着,这种震颤每一个鲜卑人都极其的熟悉,也瞬间各个都脸色煞白!
这是大量战马的马蹄整齐的敲击着地面产生的震颤,而且就近在咫尺!
在依稀可辨的灰白天色当中,一队队汉军骑兵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鲜卑人的视线远处,而直到这个时候,才听见风中依稀传来的马蹄声响,不用说,这大队汉军骑兵,也是在马蹄上全部包裹上的布絮皮毛,人人衔枚,在如同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哪一个部分,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时刻,向左大将的营地发起了突袭!
在独孤余欢眼中,一切仿佛都变成黑白的颜色,一切都仿佛是变成末日的景象。原本还算是欢乐的部落,转眼之间就成为了地狱一般,起初还有鲜卑人冲出帐篷进行抵抗,拿着弓箭又或是刀枪对汉人的骑兵进行拦截,但是随着这些抵抗的鲜卑人一个个的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具具躺倒在地上的尸体,随着死去的人马的血开始在部落内的土地上流淌,部落内的混乱终于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大批汉军的骑兵,相互簇拥在一起,结合成为阵列,在营盘之内不断的左冲右突,将张皇失措的鲜卑人一路砍杀一路驱赶,就像是鲜卑人南下对着汉人的村落做的事情一样,踏着尸骨,将失去了控制的人群像是羊群一样哄赶。
火把,燃烧还未完的篝火木条,被汉军挑的挑,扔的扔,部落之内不断有火焰和浓烟冒起,更加迅速的扩大了鲜卑部落内混乱的范围。
一个人慌乱的乱跑乱跳,或许在普通平常的众人的眼中,只是一个像傻子一样的人物,不会引起什么骚乱,但是一群人开始慌乱奔跑起来,其他的人或许有不少人就会下意识的跟着莫名其妙的跑动起来,而成百上千人的同时崩溃,这种局面就如同灾难一般,演变成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乱跑的鲜卑人,哭着,喊着,带着伤口,流淌着鲜血,踉跄的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帐篷,动摇着那些还有一点想要反抗的鲜卑人的心,再下一刻,看见一身是血的汉军骑兵气势汹汹举着寒光闪闪的战刀杀来,这些原本握住了武器的鲜卑人也纷纷的丢下了手中的兵刃,开始四下逃窜。
越来越多的火头升起,部落营地之内烟雾弥漫,不断突进来的汉军骑兵如同在黑雾当中的杀神,冲到哪里,哪里就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之声。
空中肆意飞溅泼洒的血液,时不时沉闷的人体倒地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增加着鲜卑部落里面这些人的恐惧。
火!
血!
寒光凛凛的战刀!
奔腾如龙的汉军骑兵!
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嗡嗡的叫着,跑着……
独孤余欢苍白无力的指挥已经挽回不了局面了,现在这一只鲜卑部队就是七拼八凑而成,昨夜才刚刚举行了欢宴,许多人还在昏昏沉沉状态之下就猛然遭受了汉军的突袭,慌乱之下就连发布号令的牛角都半天才找到,更不用说组织起像样一点的抵抗了。
鲜卑部落的次序已经完全崩溃,千余的汉军骑军,已经加入了这样一个驱赶人群的洪流当中,拼力的制造着更大的混乱。在汉军的马蹄之下,在骑手的战刀之下,不知道有多少鲜卑人因此而丧生。
独孤余欢的声音都喊哑了,可是他的声音在部落巨大的嘈杂声响当中,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涟漪,激不起任何的波浪。独孤余欢忽然咧着嘴,仰天大笑起来:“这就是我的下场么!老天爷啊!这就是独孤部落的末日么!”
“大将!快走!快走!”
几十名独孤余欢的亲卫见左大将的精神不太对,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架起独孤余欢,七手八脚将其推上了马匹便往西北就逃。西面还有一些阴山鲜卑零散部落,是在不行还可以往阴山的山林子里面钻,总是要躲过汉军骑的追杀才好。虽然主力一再沦丧,但是只要人还活着,或许就还有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但是这么一大群人骑马飞奔,哪里不会引起马越的注意。
马越瞬间就判断出肯定就是鲜卑左大将,顿时就带着亲卫轻骑,丢开了已经是胡乱不堪的战场,直直的死死咬着独孤余欢的踪迹不放。
马越的亲卫,也都是都是矫捷精悍之士,眼见前面的情形,立刻都明白了大功就在眼前,各个策马扬鞭,将战马的速度不断的提升!
独孤余欢的鲜卑亲卫许多都是仓促赶来,甚至有一些人的马匹之上连马具都来不及安置,虽然胡人马术精湛,但是没有马具,在光溜溜的马背上颠簸十分钟或许没什么问题,然而时间一长,体力就迅速消耗,夹不了马背只能是死死的抱着马脖子,却也导致了战马越跑越慢……
抱着马脖子昏昏沉沉逃了一段的独孤余欢终于是清醒了了一些,还没等他辨别出现在的形式,就听见一个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大喊:“大将!快跑!我们去挡一阵!往西北跑!进了林子汉人就追不上了!大将!!保重啊……”
独孤余欢一扭头,就看见身后一批族人亲卫带着一批没有马具的鲜卑骑兵,调头往汉军拦截而去!
而在不远处,汉军骑战马奔腾,越追越近!
拦截的鲜卑骑兵举携带的弓箭兵刃,一边大声的吼叫着,一边朝着汉军骑射箭。汉军骑兵在为首的一名将领的呼喝声中,齐刷刷的将马侧的小圆骑盾举起,零星的鲜卑箭矢,竟然没有给汉军骑造成任何的困扰……
马越看着拦截的鲜卑骑兵越来越近,甚至看到这个鲜卑骑兵高高举起战刀的手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动,风驰电掣当中,双方的战马越来越近!
独孤余欢的亲卫也都是部落里面的好手,见马越左手持盾右手持枪,便微微错开了马匹,看也不看马越捅来的长枪,借着马速迎面一刀砍向了马越右侧的胸腹!
这便是要一命换一命!
若是马越要用左手的盾牌进行格挡,势必要扭动身躯,马上的姿势也会调整,而全靠双腿操控的马匹在力道的带动之下也就会下意识的服从马背上骑士的指令跟着转向,而紧紧跟在马越身后的汉军骑的战马,也就自然是跟着头马一块转向,这样就会偏离了追赶独孤余欢的路线……
如果马越用长枪招架,就算是架开了自己这一刀,但是自己身后还有亲卫不断撞上来,只要马越一旦陷入不断的招架当中,马速也就自然会不断的降下来,就算是要再提速追赶,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于独孤余欢亲卫自身,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了,他只想着尽可能的拖延汉军骑的脚步,让左大将有更多的逃生机会!
再往前一些,就有一片树林,通过这一片树林,就可以逃往阴山脚下,只要进了山,就算是汉人想要追都困难了。
独孤余欢略微放下些心思,转头看去,只见汉人的那名小将提着一杆似矛非矛,似枪非枪的兵器,根本就没有一点点招架的意思,见独孤余欢的亲卫躲过了枪头捅杀,便略将身子往马背上的左侧一斜,一边躲过砍来的战刀,一边顺手就将长枪一抽,整个长枪的柄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鞭子一样,横着抽了过去!
独孤余欢的亲卫一刀砍空,还未收刀,就被汉军小将一枪抽在了肩头,顿时咯喇一声,手臂顿时不知道是脱臼了还是骨折了,整个肩膀都变了形状,大叫一声掉落了马下。
汉军小将将一杆长枪抡开,不像是普通长枪捅刺为主,而是左右不断的划出圆弧连抽带割,几名紧紧跟在独孤余欢亲卫后面的鲜卑骑兵,连内圈都抢不进去,纷纷被击倒击伤,竟然连速度都不能缓上汉军小将半分。
后续的汉军骑兵欢呼一声,气势更胜,加快了马速,蜂拥而至,紧紧跟在汉军年轻小将的一时间就将独孤余欢返回拦截的鲜卑骑兵砍杀了个干净。
“大将!进林子,快进林子!”见到势头不对,剩余的亲卫连忙簇拥着独孤余欢冲进了阴山脚下的山林。
起初树木还是稀疏,但是越往里走便越是灌木和树根便越是密集起来,战马也跑不动了,几名亲卫便搀扶着独孤余欢下了马,架着便往林内深处跑去……
林子外面传来了汉军纷纷下马的声音,林中光线昏暗,树根树杈极多,战马驰骤不得,便只能是同样下马追赶。
虽然说兵法有云,遇林莫进,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是鲜卑人早有准备,而是走投无路,更何况马越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擒杀鲜卑左大将,不能全功怎么会心安收队?
林中枯叶断枝,踩踏上去咯喇作响,加上脚印和衣物等等在灌木当中的勾连,就成为了马越追踪的线索。
在林中狂奔了一阵,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分出去拦截汉人的鲜卑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汉人的脚步声始终在后面响起,“快快!杀上去!”
虽然现在太阳已经升起,但是树林内依旧昏暗如同鬼蜮,光影斑然之下时不时有兵刃相交的声音响起,然后便是惨叫之声伴随着剁肉的声响,又重新回归了窸窸窣窣的踩踏落叶的声响。
“分开逃!”独孤余欢下令道。
汇集在一起迟早会被追上,若是分开还有一线的生机。
“大将……保重!”
鲜卑人群顿时分成了三路,往左右一窜。
旋即不久,马越就带着人追赶到了鲜卑人分叉的地方,稍微停留了片刻,思索了一下也分出了两队,而自己则是继续带着十余名兵卒往其中一路追逐而去,三选一,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是碰运气了……
只能说马越的运气不错,追出不远之后就看见前方光影忽然亮了起来,树林变得稀疏了一些,地面上的岩石也越来越多,显然是林中出现了一块岩石为主的空地,而那些鲜卑人的身影,就在空地上若隐若现。
“取弓射!”马越喝了一声,旋即脚步不停的将自己的长枪交给了身边的亲卫,然后取下了弓箭,前冲几步,趁着树木较少没有遮挡前方视野的哪一个瞬间,屏住了呼吸,“嘣”的一声便将箭矢射出!
“大将小心!”
独孤余欢的护卫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带什么盾牌,见到汉军乱箭射来,便只能是要么用兵刃拨打,要么便只能是用肉体去挡!
林间空地之上,无遮无拦,顿时就不少鲜卑人被射倒在地!
独孤余欢气喘吁吁,其实他也知道,是他拖累了整个护卫的前进速度,否则哪里会被汉人追上,但是年纪大了,身体再怎样尽力的去奔跑也比不上年轻的汉人,见到身边亲卫一个个被汉军射倒,心中不由得悲怆无比。
就在此时,忽然一根不知哪个汉人射出的箭矢,歪歪斜斜的扎了过来,正巧钉到了独孤余欢的小腿之上,顿时独孤余欢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大将!”
几个贴身的亲卫返身回来,然后连拖带架的半抬着独孤余欢就跑。
“大将保重啊!”
箭雨之下,一些中箭受伤的鲜卑亲卫眼见也逃不了了,便疯狂的嘶吼了一声,转身就像汉军扑去,此时此刻,这些鲜卑人都已经豁出性命,只求能够拖延汉军片刻!
林间空地之上瞬间就响起了厮杀之声,但是这个声响很快的就平息了,令人恐惧的沙沙声响又在独孤余欢的背后响起……
“逃不了了……”独孤余欢将自己的左大将的印扯了下来,然后塞到了一旁的亲卫怀里,死命的推开他,“……去找大王,告诉他一切,说我独孤是战到了最后一刻,没有丢鲜卑人的脸,求大王看在这么多年征战的份上……让大王替我报仇!”
“大将!”
“快去!”独孤余欢瞪着眼,咬着牙,忍着疼痛站了起来,一掌便将那名亲卫推远,然后转身喘着气,微微笑着对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说道,“……拖累大家了……有你们为伴,是我独孤最大荣幸……”
“愿为大将效死!”
到了这个时候,这句话就不仅仅是一句口号了,独孤余欢笑着点点头,然后说道:“给我把刀!我们室韦人,战死沙场就是我等战士的命!来吧,莫让汉人小瞧了我们!”
马越带着人很快的就出现在独孤余欢的视野里,见到了独孤余欢等人没有继续逃,马越也放慢了脚步,一点点的逼近了上来。
“鲜卑左大将?”马越用长枪一指独孤余欢,确认了一下。
“哈,是我,”独孤余欢有点惋惜的咧了咧嘴,说道“……你家将军没来?”
马越也笑了:“来了,就在后面,等下我就带你去见他……”
“呵呵,好吧,那就来吧……”
独孤余欢点点头,然后几乎是和马越同时间暴喝出声:“杀!”
双方兵卒一拥而上,各自寻找了对手展开了厮杀,而中间却留给了独孤余欢和马越,因为这是属于将领的尊严和荣耀。
独孤余欢每踏出一步,小腿上的鲜血就迸飞出一股,但是独孤余欢却宛如丝毫都不痛一样,状若疯虎一般将战刀挥舞得呜呜作响,上下对着马越就是一阵猛砍。
“铛铛铛铛……”
火光四溅当中,马越双手持着长枪的中段,用枪头枪尾轮流格挡着独孤余欢疯狂砍来的战刀,就算是两人越逼越近,马越竟然也是一步不退,就像是狂风暴雨当中的岩石,风浪再大也无法动摇。
十几刀急速的斩击,消耗完了孤独余欢最后的气力,独孤余欢再也无法维持这种超高频率的砍杀,刀势不由得一缓……
马越见状,猛地往前一步,便抢入了独孤余欢的刀圈,再磕开了独孤余欢的一刀之后,便用手捏着他那与众不同的瘦瘦长长的枪刃,就像是拿着一根把柄极长的短剑,瞬间划过了独孤余欢的脖颈!
“呃……”
独孤余欢捂着脖子,发出不知道是吸气还是叹息的声响,仰天而倒。天地之间仿佛都旋转起来,在独孤余欢感官当中的最后一刻,就是阴山脚下那仿佛永远都是如此湛蓝的天空,还有那吹拂了整个草原的风,也在树林的树梢上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