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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姚要发的署名文章名叫《真理、哲学与我的世界观》,文章末尾,作者的头衔是‘巫师联盟大巫师会议成员,第一大学九有学院院长兼应用魔法研究院副院长’。

    比以往公布的头衔中多了一个应用魔法研究院副院长。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郑清沉默片刻,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们之前不就猜到这种可能性了吗?”公费生撇撇嘴,看了一眼教室门外:“星空之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老姚确实有问题。”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声音极低,近乎耳语。

    “你跟他一样不对劲。”萧笑同样低声咕哝了一句。

    郑清没有听清——当然,即便听清,他也不会就这个问题与博士争辩——他正看着门外那些装作不经意路过601教室的鬼鬼祟祟的身影们。

    普通的沉默契约只能让大家闭嘴不讨论、不透露某些糟糕的话题,但它无法阻止大家用眼神互相交流。

    就像门外那些骤然多起来的年轻巫师们的身影,总是用‘不经意’的目光打量着天文08-1班的每一位同学,似乎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另一头披着巫师皮肤的妖魔。

    那些目光令601教室里的气氛愈发压抑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郑清非常希望学校让同学们签署的是更高级的沉默契约,可以修饰众人的记忆,从灵魂层面消除这件事的余波。只不过他同样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高阶沉默契约的使用类似高阶魔法使用,需要向联盟有关部门提交申请,尤其涉及巫师灵魂的领域,更需要丹哈格最高法院签署的同意书。

    即便以第一大学的影响力,加上一位传奇存在的尊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让丹哈格轻易屈服。这不仅仅因为学校内有人掣肘,还因为老姚真的是一头妖魔,而丹哈格大法院出了名的保守顽固,不会看在一位传奇的面子上就改弦更张,更不会受到一点外部压力就妥协。

    能够硬扛第一大学与传奇巫师的压力,反而会彰显出丹哈格的独立性,强化他们在《巫师法典》中的话语权。

    换个角度,如果能够凭借这件事使第一大学做出某些妥协,让丹哈格的手伸进往日的执法禁地,可能更符合那些老顽固们的利益。

    所以从一开始,学校就没想着把这场‘小骚乱’捅到更高处,只打算把风波圈禁在某个小范围内,待其渐渐平息。

    此外,郑清有理由怀疑,姚教授进阶成为传奇巫师在某种程度上助推了学校这种略显‘敷衍’的态度。

    指控一位大巫师与指控一位传奇存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假如枯黄之地某位传奇巫妖打算投靠阿尔法堡,恐怕贝塔镇邮报能连续一个月,每天换着花样吹嘘这场‘不战之胜’以及那位传奇巫妖的清醒与明智。

    屁股一换,观点迥异。

    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无需大惊小怪。

    脑海中胡思乱想的阴谋论与教室里诡异的沉默相互交织在一起,令人有种轻微的窒息感。

    这种压抑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唐顿带着院长办公室的命令进了教室,才稍稍得到缓解。

    “这次例会由我与蒋玉同学主持。”

    唐顿站在讲台上,方方正正的脸膛与字正腔圆的声音,无端给人一种信服感:“……姚教授正在主持一个涉及世界复苏的大型魔法项目,时间紧张……而且开学不到半个月,我们已经开了三,嗯,这是第四次班会了,他表示没有更多需要叮嘱我们的,所以后面几次班会都会由我们自行安排。”

    “懦夫!”门后的简笔画小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立刻,它被一块从教室前排飞来的胶水糊住了嘴巴——蒋玉不动声色的收起法书,站起身,走上讲台,与唐顿小声讨论起今天班会的安排。

    姚教授没来。

    班长们在讨论议程。

    教室里的气氛陡然松快了许多。

    仿佛一间暗室的窗帘被扯开,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落了进来,整个屋子顿时多了几分生机与鲜活的气息。

    郑清似乎能听到所有人都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他很理解大家的这种心态。

    “涉及世界复苏的大型魔法项目?”辛胖子毫无坐姿的瘫在椅子上——这与他一分钟前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没礼貌的挠了挠下巴:“总觉得有点耳熟呢。”

    “八成是黑狱世界复苏计划。”张季信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同时皱着眉看了胖子一眼:“教授不在的时候,我们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唔,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觉得之前教室里的气氛稍稍有点古怪?是不是大家都知道老姚当不了副校长了?”

    宥罪猎队其他几位猎手表情微妙的互相打了个眼色。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看样子红脸膛男巫还不知道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变得这么正经了,”辛胖子打了个哈哈,轻易转移了张季信的注意力:“是不是你哥让你表现好一点儿,免得给他抹黑?也对,好歹你也是雷哲弟弟了……有没有兴趣帮我采访采访你哥?”

    “没兴趣!我跟我哥没关系!”张季信脸色变得深了一些,稍稍加重语气:“我一直这样……难道我原来不正经吗?”

    这个反问句让其他三位男巫都忍不住笑了。张季信随即也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的有趣之处,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角落里的气氛就是整间教室气氛的缩影。

    “等等,刚刚唐顿说‘后面几次班会都会由我们自行安排’,是不是意味着老姚不会挑人上台分析自己的罫线图了?”郑清突然意识到一件利好,忍不住分享给同伴。

    “老姚不会,但两位班长会。”萧笑毫不客气的打击道:“名义上是他们主持班会,实际上议程与内容早就安排好了……你觉得蒋玉坐在台下听你分析罫线图好,还是站在你旁边听你分析罫线图好?”

    郑清刚刚升起的一丝欣喜顿时被打的烟消云散。



    “安静!”

    讲台上,唐顿为了维持渐渐失控的秩序,不得不大着嗓门吼道:“……现在,我们先点名,叫到名字的同学喊个‘到’,不要假装没听见!刘菲菲……”

    李萌一手托着腮,翘起的小短腿在桌下抖啊抖着,一边听着讲台上唐顿声嘶力竭的喊叫,一边双眼无神看向教室门外,满脑子都在琢磨班会后怎么才能摆脱表姐的‘规矩’,悄悄溜去步行街找苏芽玩儿。

    林果那厮太呆了,整天就知道看书、做实验。

    朱思倒是好玩伴,但自从她额头多了一块红宝石后,整个人忽大忽小,不稳定的很。李萌可不想跟朋友玩着玩着,突然就变成大人与小孩儿玩。

    还是苏芽有趣,尾巴好玩,耳朵也好玩。

    就这样,想着,想着,耳边回荡着同学们此起彼伏的答到声,四周翻滚着令人愉悦的暖和的魔力,仿佛一剂强力催眠魔药,让小女巫昏昏欲睡,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她向来不擅长解决问题,只擅长制造问题。

    “李萌!”

    讲台上传来唐顿充满威严的声音。

    “到!”小女巫微眯着眼,懒洋洋的答应着,还抬起胳膊挥了挥手,向讲台上示意自己没有睡着。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白光从教室门口一闪而过,从左往右。

    唰!

    李萌愣了一下,微眯的眼角稍稍打开了几分。门口并没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她的眼皮带着几分狐疑重新缓缓耷拉了下去,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错觉。

    但立刻,唰,门口再一次闪过一道白光,这一次是从右往左。

    “嗐!”

    小女巫倏然坐直身子,抬手指向门外,大叫一声。整个教室都被她的叫声镇住了,突然安静下来,原本平稳进行的点名也被迫打断。

    “李萌?!”讲台上,蒋玉低声训斥道:“老老实实坐着,现在开班会,大呼小叫干什么?”

    “门口有东西!”李萌一脸肯定的指着门外,大声报告。

    两位班长困惑的看向教室门口,班上其他同学也顺着小女巫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向外望去,一个个伸长脖子,仿佛探食的大鹅。

    然而并没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原先偷偷摸摸在601教室外溜达的巫师们,也因为各自班会开始,作了鸟兽散,走廊里安安静静,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你是不是做梦了?”教室后排,郑清非常友善的提点了一下。

    班上其他人恍然大悟,原本的安静顿时被打破,哄堂大笑起来。蒋玉板着脸瞪了小女巫一下,示意她安分点儿。

    “我没有睡觉!”李萌大声叫着屈,一边回头恶狠狠瞪着郑清,一边辩解道:“我真的看到有个白东西从门口经过……两次!”

    她竖起两根指头,强调道。

    “好的,好的,我们稍后再调查这件事。”

    唐顿安抚的敷衍着小女巫,同时拿起手中的记事板,清了清嗓子:“下面我们进行班会第二项,关于补发开学典礼上梅林勋章的事情……嗯,相关内容大家在开学典礼上都听过了……根据巫师联盟与第一大学提供的相关文件证明,第一大学宥罪猎队在守卫黑狱的战争中英勇顽强,不畏生死,展现了新时代年轻巫师们的使命感与责任担当,特此授予集体梅林银制勋章……这次班会上颁发的是相关证书与文件,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宥罪猎队的诸位猎手上台!”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借着掌声的掩护,郑清把脑袋向萧大博士一侧歪了歪:“集体梅林银制勋章?我差点忘了……我怎么还没见到过勋章呢?”

    萧笑扶了扶眼镜,假装没有听到猎队队长的质疑。

    郑清还想再问两句,却被身后张季信与辛胖子推搡着,不得不随着众人热热闹闹向讲台走去,时不时还要应付左右同学们调侃的拍打与祝福。

    李萌气呼呼的看着一脸灿烂的郑清,恨不得跳起来一拳砸断男巫那可笑的鼻子。糟糕的是,她也算宥罪猎队的正式成员,还必须跟着其他人一起站在讲台上,接受同学们的欢呼。

    小女巫郁郁着,站在队伍末尾,耷拉着脑袋,听着唐顿枯燥乏味的祝福语,眼角余光扫过教室门口。

    然后在教室门右下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毛茸茸的脑袋,正探头探脑的,向屋子里窥伺着。

    “波塞冬!”

    李萌终于看清了害自己被嘲笑的凶手,顾不得正在进行的颁奖礼仪,原地一蹦而起,像只兔子般敏捷,嗖的一下蹿向门口,伸手抓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狐狸。

    波塞冬耳朵向后一撇,大尾巴一甩,两条后腿微微用力,轻易避开小女巫的扑击,从她胯下钻了过去,一溜烟向郑清所在的位置跑去。

    一边跑,一边唧唧唧唧叫个不停。

    教室里再次陷入混乱。

    好奇声、惊叫声、欢喜声、招呼声,夹杂着桌椅碰撞声、狐狸尖叫声、小女巫气呼呼的咒骂声,此起彼伏,这一次,唐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屋子里的喧嚣压住,最终选择无奈放弃。

    砰!

    小狐狸仿佛一发炮弹般,重重撞进郑清的怀里,险些把他撞的闭过气去。

    “你来这里干嘛?”

    郑清一面揉着被撞的发闷的胸口,大口喘着气,一面无辜的看向旁边两位班长,竭力用眼神与表情向他们证明自己与这小东西的捣乱无关。

    唧唧唧唧!

    小狐狸蹲在郑清怀里,抬起两只小爪子胡乱比划着,大尾巴左甩右甩,兴高采烈的叫个不停。

    郑清眯着眼,听它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半晌,才领会道:“你的意思是说,‘那边’有事叫我过去一趟?”

    唧唧!

    小狐狸抱着胳膊,心满意足的点着头,一副‘我是不是很厉害’‘快夸我’的模样。

    郑清敷衍的挠了挠它的耳朵,满心不解。小狐狸提及的‘那边’是青丘公馆,而能命令小狐狸找自己去青丘公馆的,除了苏施君,别无他人。



    “有事吗?”

    蒋玉熟练的捞起小狐狸的尾巴,在手腕上盘了几圈,小声询问男巫:“要不要请假?老姚不在,这边报备一下就行……今天班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旁边传来辛胖子装模作样的咳嗽声。

    唐顿在另一边黑着脸。一方面,他不能说蒋大班长的话里有错;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身为班长放任这股歪风邪气有点儿不合适。

    实在是太难了。

    郑清此刻正满脑子问号,自然没有在意胖巫师的作怪或者唐大班长的为难,但对女巫的话却不能不做出反应:

    “没,没什么事……一会儿班会后再去就行。可能跟影子有关。”

    说着他轻轻跺了跺脚。

    蒋玉低头看向郑清脚下极淡的影子,脸上露出几分恍然。男巫需要再割一次影子的事情在宥罪猎队这些同伴们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涉及这种偏僻的魔法,出现某些状况之外的事情是很正常的,所以她并未怀疑。

    于是,颁奖继续进行。

    只不过这一次,讲台上多了一只小狐狸,而且李萌同学也重新神气活现起来,不时还指着波塞冬提醒台下同学,她之前没有看错云云。

    郑清脸上挂着假假的笑容,身子随波逐流,脑子却一直疯狂转个不停——所谓‘跟影子有关’只是他临时想出的一种可能,不排除苏施君找自己真的跟影子有关,但可能性很小。只不过这个借口最容易拿出来令同伴们信服。

    至于其他理由,郑清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除了影子与波塞冬,他跟青丘公馆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了。

    影子大概率是没事的,如果影子出事,第一个找他的肯定不是苏施君,而是学校的有关部门。

    至于波塞冬。

    郑清垂下眼皮瞅着怀里四处张望的小狐狸,有点发愁。

    涉及波塞冬,问题就有点多了,比如波塞冬的身份、比如波塞冬的教育,再比如波塞冬的生活费。

    小狐狸的生活费,基本不需要郑清操心,因为学校会免费照顾公费生的宠物,而且小狐狸一周大部分时间都赖在青丘公馆,苏施君也从没向他讨要过相关费用。

    难道因为小狐狸长大,花费变多了?

    年轻公费生低头打量着怀里的小狐狸,小心翼翼着掂了掂,确实比去年重了许多,个头也大了一圈。除此之外,它颈子上系着的护符,身上穿着绣满符咒的白色马甲,还有身上抹的香喷喷的精油,都给人一种价值不菲的感觉。

    想到可能需要自己支付这笔费用,男巫一时有些心慌,下意识开始计算自己口袋里那几枚可怜的玉币。

    又或者小狐狸惹了什么大的麻烦需要‘家长’出面?比如它在步行街上殴打的某只小兔子背景深厚,家里有大巫师的那种?

    郑清脑海刚刚转出这个念头,就用力晃晃脑袋,否决了这个想法。小狐狸虽有点儿顽劣,却跟李萌相似,不是不知轻重的。再者,就算它惹出什么乱子,身为月下议会上议员、第一大学的研究员,苏大美女也有一百种办法摆平。

    而且,如果波塞冬真惹出什么乱子,苏施君绝不会放它随便这么出来溜达报信的。

    这个困扰一直持续到班会结束。

    郑清没有带其他同伴一起去青丘公馆,他只是委托萧笑帮忙收拾一下图书馆里的课本与作业,然后就抱着小狐狸独自离开。

    ……

    ……

    “表姐,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一起去?”

    李萌抱着蒋玉的胳膊,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男巫远去的背影,在一旁小声嘀咕起来:“不用怀疑,郑渣肯定出轨了……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去帮你盯梢怎么样?我最近隐身咒练得不错,跟苏芽捉迷藏的时候,躲在她眼皮子底下她都找不到!放心,就算被发现,我就说去找苏芽玩儿,绝不会出卖你的!”

    小女巫把胸脯拍的山响。

    蒋玉并不怀疑她能做到上面说的那番话,她也不是在怀疑郑清真的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但一想到曾经在老姚办公室里听到的苏施君的那些话,想到刚刚郑清抱在怀里的小狐狸,不知为何,女巫心底总有一些莫名的焦躁。

    “明天上课的内容预习了吗?”她板着脸,没好气的否定了李萌的计划:“‘讳’的十三种用法都熟悉了吗?一天天就知道玩、玩、玩!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自己是大学生的?”

    “我这不是帮你么。”小女巫唉声叹气:“你总这样端着是不行的,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要倒贴……诶诶,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说了,我不说了!”

    她歪着脑袋,小心保护自己被拧了一圈的耳朵,一边小声讨饶,一边亦步亦趋被表姐揪着向图书馆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苏芽。

    小狐女的耳朵是在头顶,如果有她那样的耳朵,被表姐揪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踮着脚尖歪过脑袋了?

    总这样歪脑袋,对颈椎不好。

    ……

    ……

    郑清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会令一位小女巫思考狐耳与颈椎的问题。

    当他抱着小狐狸,满腹愁绪来到贝塔镇西区第五十四号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魔法的光辉正缓缓升起,帮助月光一起照亮这片街区。

    作为巫师界公认的‘上流社区’,西区道路两侧的路灯上,自然不会爬满类似灯火虫之类‘不稳定’‘不干净’‘不漂亮’的光源,这个社区的业主们有足够的财力,在每一杆路灯上雕琢近乎恒定的‘嘒彼小星’。

    一颗、两颗、三颗,一排排大小相近,颜色清亮的光球安静的悬挂在街道两侧,把街面照的恍如白昼。

    苏芽正赤脚站在青丘公馆栅栏外的小溪里,弯腰在水里寻摸着什么。她身上宽大的袍子与尾巴一起卷在腰间,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波塞冬唧唧叫了两下,愉快的与小狐女打着招呼。

    小狐女抖了抖耳朵,没有搭理小狐狸。



    郑清自然不会比一只小狐狸更没礼貌,他踟蹰几秒,在跨过小溪进入五十四号院之前,状作随意的与小溪里的苏芽寒暄了一下:

    “晚上好!”

    苏芽扶着腰,从小溪中站直身子,任凭清澈的溪水哗啦啦从腿间流过,只是抬头斜了年轻公费生一眼,硬邦邦回答道:“不好。”

    郑清挂在脸上的笑容稍稍有些僵硬。

    这话接的让他稍稍有点措手不及。

    但立刻,他就想到了缓和的说辞:“嗯嗯……在忙呐?”

    “你瞎吗?难道大晚上我在溪水里洗脚?”

    小狐女吐槽完,低下头,假装小声,却很清晰的嘀咕道:“真不知小姐为什么要让这种渣渣来公馆……我晚上又得熬夜擦地板了……浪费灯油。”

    郑清停下脚步。

    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渣渣。

    “晚上熬夜擦地板?”

    年轻公费生瞟了一眼栅栏内——很好,没人——然后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雇佣童工原本就不对,还让你这么辛苦!我一定会向有关部门反应这种情况……贝塔镇管委会最近不是在搞‘雷霆行动’吗?他们不该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

    小狐女睁大眼睛,看着男巫义正言辞的模样,惊讶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半晌,她才讷讷道:“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不进大厅,我就不用把地板再擦一遍了。”

    郑清还想再聊两句,从小狐女这里套一套苏施君在干嘛,为什么叫自己过来。冷不丁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训斥:“苏芽!”

    回过头,青丘公馆的女仆长苏蔓正站在五十四号院的门口,目光严厉的看向‘偷懒’的小狐女。

    苏芽扁扁嘴,乖乖弯腰重新在水里寻摸起来。

    苏蔓这才回过头,看向郑清,温和的笑了笑:“抱歉,小芽在外面呆的时间太长,规矩一直学的不太好……她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郑清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做什么小人。

    “不不,完全没有,”年轻的公费生连连摆手,稍稍带出几分拘谨的模样:“只是与波塞冬一起,跟苏芽打了个招呼……她大晚上在溪水里干嘛?”

    说话间,他已经随着女仆长走进栅栏内。

    波塞冬懒洋洋的抖了抖尾巴,为男巫的话做背书。

    苏蔓冲波塞冬微微颔首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愁容:“不知是谁骗她说公馆前的溪水里有神灵,把铜子儿丢进去,水神会还一把金豆子……然后这个小蠢货就砸了自己的小猪,把攒的一大把铜钱全丢进水里了。”

    说到这儿,苏蔓回头看了看栅栏外那个勤勤恳恳在水里捞钱的小身影,再次摇摇头:“……小姐说,要让她涨涨记性,不许用魔法,不许其他人帮忙,所以晚饭后她就开始捡铜子儿,一直捡到现在。”

    这真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惨故事。即便郑清,都忍不住对小狐女心生一丝怜悯——这瓜娃子也太惨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怀里的小狐狸在听完这个故事后,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在憋笑。

    但当他低头仔细打量时,小狐狸却闭了眼,盘着尾巴,一副正在小憩的模样。

    “真是…还是需要加强学习呐。”

    男巫斟酌半晌,终于想到恰当的回答,一边在心底给自己点赞,一边状作不经意的问道:“对了,苏议员找我有什么事?”

    女仆长不是苏芽,没有被男巫这种简陋的方式套了话,只是含蓄的笑了笑:“小姐就在里面。”

    郑清并不感到失望,他原本也不指望自己能从这位大女仆嘴里掏出什么秘密。

    几个小小的身影一溜烟从男巫脚边跑过,嘻嘻笑着、打闹着,身后带起一蓬蓬细碎的光点儿,打断了男巫脚步与思绪。

    他定睛望去,是一群花精子。

    虽然已经秋末转凉,但花园里仍旧一片茂盛的景象,这不奇怪。去年冬天郑清来公馆时,外面天寒地冻,这座花园里依旧温暖如春,百花争艳。只不过与冬天相比,这个季节的花精子与草精子们显然生活的更舒适一些,它们穿着花瓣与嫩叶编织的衣裙,躲在大大小小的花朵与灌木丛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路过花园的客人,嬉笑声细微而欢快。

    “真好。”男巫发自内心的感慨道。

    “是吧!”

    出乎郑清预料,女仆长对他这个最简单不过的赞叹极为受用,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们公馆的花园在整个布吉岛都是最好的!这是因为在冬天的时候,我们愿意花费蜂蜜与露水供养那些花精子,然后花精子们也会尽心尽力照顾园子里的花朵。”

    “非常棒的正反馈。”男巫继续夸赞着。

    很多时候,微妙的僵局就是通过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办法打开的。

    女仆长仔细看了郑清一眼,在带着他踏进那座红瓦白墙、燕脊飞扬的阁楼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提醒道:“小姐在会客,不用紧张。”

    郑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女仆长的好意——今天苏施君叫自己过来,不是找自己麻烦的。

    这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看了过去。

    苏蔓却仿佛没有注意到男巫的目光,在侧前方款款而行,带着男巫穿过回环的走廊与正厅,来到了侧面的一座花厅。

    花厅不大,布置的很温馨,正面有大开扇的窗户,正对着公馆花园,园子里的姹紫嫣红清晰映入厅内每个人眼中,给人一种置身其中的奇妙印象。

    两侧是高大的书架,旁边摆了小茶几与几个款式素淡的蒲团状坐垫,厚鼓囊囊,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异常舒服的感觉。

    郑清总觉得那几个蒲团像猫窝更甚于坐垫。

    此刻,青丘公馆的主人就蜷着身子,坐在其中一个坐垫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茶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杯子里的茶水。

    她的旁边则坐着女仆长刚刚提到的那位客人。

    也是郑清的熟人。

    北区巫师们的精神领袖,同样年轻轻就晋级大巫师的科尔玛学姐。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两位女巫齐刷刷抬头看来。

    同样是美女,同样是大巫师阶位,虽然郑清跟她俩都挺熟,但那迎面撞来的目光仍旧给了他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下意识忘记了呼吸。

    幸运的是,男巫怀里还有只小狐狸。

    一进门,波塞冬就一改之前惫懒的模样,急切的从男巫怀里跳出来,一溜烟跑到苏施君身旁,扒着她的腿人立而起,嘴里唧唧叫个不停,大尾巴在身后愉快的晃来晃去,一副辛苦工作后邀功的模样。

    “好棒棒哟。”

    苏大美女放下手中茶杯,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一边夸奖着,一边摸出一粒枣红色的药丸,塞进小狐狸嘴中。

    小狐狸连吞带咽吃掉那粒丸药后,舒服的耳朵尖都支棱起来了,不舍的舔了舔女巫的手指。

    “没了,一周最多只能吃一粒。”苏施君伸出白皙的食指,点在波塞冬脑门,把卖萌的小狐狸推开:“……是药三分毒,要懂得节制。”

    郑清没有办法继续装模作样看下去了。

    倒不是他羡慕小狐狸能与苏大美女近距离接触,而是自从他进门,科尔玛学姐看到他怀里的小狐狸后,脸上微妙的神色就一直没有退去——不仅不退,反而上下打量着男巫,一副啧啧称奇的模样。

    “好巧!”

    男巫干笑两声,终于记起自己还是需要呼吸的,抬手冲北区大贤者挥了挥:“开学后本来想着去樱花酒馆做客的,但一直忙……”

    “忙着照顾孩子?”科尔玛冷不丁打断男巫的寒暄。

    回答她的,是喝水被呛后剧烈的咳嗽。男巫咳的如此猛烈,以至于正在愉快培养感情的大小狐狸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郑清。

    “你刚刚喂波塞冬吃了什么?”郑清抹了抹嘴边水渍,心虚的岔开话题——即便没有视线接触,他也能感受到科尔玛正捧着茶杯,紧紧盯着自己。

    “百香丸,百花精华调制的丸药,女生用来调理身子的。”苏施君确定男巫不会被呛死后,重新低头给小狐狸梳毛,同时顺口答道。

    波塞冬瘫在她腿上,舒服的像只猫一样打起了呼噜,尾巴惬意的左右摇摆着,让人看着就有揪住的冲动。

    “波塞冬这么小就要调理身子了?”郑清盯着小狐狸的尾巴,问了个蠢蠢的问题。

    青丘公馆的主人白了他一眼,嗔道:“不懂就不要管……调理身子又不只是调理血气!百香丸能改善身体条件,增强魔力亲和度,小时候用效果最好!”

    郑清喏喏着,停了停,又忍不住小声道:“……是不是很贵?”

    这一次,连正在喝茶的科尔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施君扫了男巫一眼,摇摇头:“不是很贵,而是珍贵。百花是个虚数,因为这道丸药里用了不止一百种花的精华,每种花精采集的时间、地点、方式都有严格限制……你问这些做什么?这是女生才需要关心的事情!”

    郑清不知道女巫为什么神色突然严厉起来。

    他讷讷,半晌,才小声回答道:“这不是……不知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哦,不是我找你,是科尔玛。”听到男巫的回答后,苏施君脸色重新缓和下来,举起手中小梳子指指旁边另一位客人:“……今天她来公馆做客,跟我商量边缘学院的事情,恰好提到最近贝塔镇邮报发过的那篇号外……啧,老姚藏的可真深!亏我以前还当他最可靠!”

    苏施君一句回答连续跳跃好几个话题,令郑清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

    他先顺着小梳子指的方向看看科尔玛,北区大巫师好整以暇的举了举手中茶杯,笑容可掬。

    男巫回忆起第一次在樱花酒馆里的遭遇,打了个寒颤,假装没有看到学姐的招呼。

    “边缘学院是什么?”他跳过两个没法接茬的话题,最终选择了听上去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一个名词。

    这一次,苏施君终于不再开口,用目光示意当事人回答。

    “就是一所新建立的学院,全日制本科,四年制,跟第一大学几所学院类似。”科尔玛轻快的回答道:“我打算在这所学院里教授北区巫师们学习魔法,申请书已经提交上去了,名字就叫‘边缘’……怎么样,很赞吧!”

    “边缘。”郑清咀嚼着这个稍显特殊的词。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北区大贤者稍稍支起身子,伸手在半空中一划,将贝塔镇北区与沉默森林的范围都囊括在内:“这所学院建立在第一大学与沉默森林的边缘,北区巫师一直以来也是巫师界的边缘人——当然,我不认为这所北区的耻辱,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北区奋发图强,值得传承的珍贵记忆。”

    这话听着挺漂亮,不错。

    “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男巫挠挠头——既然已经聊开了话题,自然没有了最初的尴尬——于是很自然的衔接了下去:“我也没想着转学院呐……”

    “确实跟你没关系。”科尔玛若有所思的挠了挠下巴:“不过你的建议很值得思考,唔,建院的时候确实应该招募一些有天赋的学生,稍稍加强学院底蕴……”

    说着,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笔记本以及一支银白色的羽毛笔,潦草的记录了刚刚冒出的想法。

    郑清有心阻止,却担心打断一位大巫师的灵感会受到糟糕的反噬。

    最终只能轻轻咳嗽两下,试图提醒女巫言归正传:“所以……你还没说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哦。”科尔玛一边继续记录自己的灵感,一边头也不抬简单解释道:“本来我是找苏学姐帮忙,走走月下议会或者学校的路子,看能不能加快推进一下边缘学院的事情……这不是听说你跟学校高层的关系不错,所以让我找你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捷径’。”

    说着,她已经记录完自己刚刚的灵感,抬起头,好整以暇的看向郑清,手中羽毛笔停在一张空白纸页上,一副随时记录男生说话的模样。

    郑清一脸懵逼,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声音中充满了自知之明。



    每个人都会诞生伟大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往往起源于某个灵光乍现的念头。区别在于,有的人脑海滑过这个念头后,转眼就会抛之脑后,开始重新考虑中午饭吃什么;而有的人则会抓住这个念头,忘记了吃饭,然后认真思考,最后付诸实践。

    伟大与平庸,分歧就在这里。

    就像那句话说的‘有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饭’。为了吃饭而活着的人,总会因为吃饭而丢掉许多东西,比如伟大;为了活着而吃饭的人,往往会抛弃许多东西,比如平庸。

    科尔玛就属于为了活着而吃饭的那一类人。

    每天一睁眼,她的脑海中就充斥着北区巫师们大大小小的麻烦,比如进入沉默森林狩猎的队伍受伤需要抚恤;比如有人用受过诅咒的青蛙施展魔法时受到反噬;再比如有人在施展软腿咒时错误击中某位男巫的敏感部位,造成对方不举——老实讲,许多五花八门的魔法事故都令这位曾经的第一大学高材生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她从未想过那些印象中简单易学的魔法在北区巫师们手中竟变得那么困难,这给她进一步扩大北区巫师团、推动联盟内部认可北区巫师增加了不少困难。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科尔玛想了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寻求第一大学帮助,她希望第一大学能够接纳这些使用青蛙施法的巫师,给他们一些入校名额。

    在一些‘反歧视’‘机会均等’巫师团体的帮助下,这项工作有一定的进展,但进展异常缓慢,最起码,在09年的这个秋天,第一大学四所学院的入学新生中一个属于北区的名额都没有。

    另一个办法就是‘教培’。科尔玛扩大了‘基尼小屋’的授课规模,将原先每周一次的圆桌式教学增加为每天都会开设的夜校,除了亲自兼任夜校的教授外,她还拜托以前学校的老朋友们帮忙,偶尔来夜校上几节‘应用魔法’之外的课程。

    比如‘血族纹章学’。

    这是一门没多大用处,却又很受神秘学爱好者们欢迎的课程。可以极大拓展北区巫师们的视野,让他们看到沉默森林与血淋漓的猎物之外那片广阔而又迷人的世界。

    再比如‘白丁研究学’。

    在这门课程中,许多北区巫师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之外,还有一群比戏法师们更弱小、连戏法都施展不出来的人,他们使用火焰与电流作为动力,同样发展出灿烂的文明。当然,在科尔玛看来,这门课程更大的作用是提振北区巫师们的信心。

    有的时候,看到比自己更差的人,确实能让人的心态更积极一点儿。

    所有这些‘临时课程’之中,北区大贤者最关心也是最重视的,莫过于‘魔法的哲学’。这门课在第一大学四所学院都属于必修课,教授课程的老师更是学校里的资深巫师。

    但对许多北区巫师而言,魔法哲学既不能传授他们高深的魔法技巧,也不能教他们怎样控制魔力防止反噬,课程枯燥乏味,内容晦涩难懂,讲课的老巫师声音令人昏昏欲睡——总而言之,如果不是科尔玛严厉命令每一位北区巫师都必须旁听魔法哲学,没人愿意坐在封闭的教室里发散自己的思维。

    他们宁肯蹲在水坑边,帮他们喂养的青蛙们配对儿!

    最起码,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摇头摆尾的蝌蚪,能给他们一种正在积攒魔力的反馈。而不是坐在教室昏昏欲睡一节课后,脑子里除了佶屈聱牙的概念外,再无其他收获。

    这天晚上,又是一节魔法哲学。

    忙完庶务的科尔玛悄悄来到樱花酒馆后新建的教室,站在教室门后,偷偷打量屋子里上课的北区巫师,一如很久以前她的教授在第一大学做的那样。

    讲台上,科尔玛高薪聘请的老巫师正眯着浑浊的眼珠,捧着手中厚重的羊皮书,照本宣科的念着维度论下的矛盾分析法:

    “……维度论的世界观认为,任何复杂的矛盾都不可能自我克服,只有通过下一个矛盾来克服它……宇宙本质就是万物矛盾交替运动的混沌体。”

    “这句话怎么理解呢?”

    “就是说,下一个矛盾可以说是克服原有矛盾的方法,但是与其说是克服它,不如说是因为时间维线的发展进程不再需要克服它……也就是说克服一个矛盾的方法就是让这个矛盾无需被克服。”

    “这句话怎么理解呢?”

    “打个简单的比方,就是说,二维世界的难题,我们升个维,到三维世界解决;或者三维世界的难题,我们降个维,简化成二维的、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解决……听上去是不是很绕?绕就对了,维度论的世界观就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麻线,剪不断,理还乱~”

    讲台上的老巫师唱戏般念着讲义,让台下原本就稀里糊涂的北区巫师们更加浑浑噩噩,两眼发直。

    站在教室外的科尔玛微微皱着眉。

    她第一次对自己花费的玉币产生了怀疑——倒不是老巫师那糟糕的口癖——而是类似维度论下的矛盾分析法,在她印象中并不是什么艰涩的理论,但老巫师一板一眼的重复讲义,却让这个理论变得更加难懂了。

    女巫印象中,当时给她讲这个魔法理论的教授就是老姚。

    当时老姚只是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帮许多人迅速理解了相关概念——许多年前,巫师界流行的施法方式还是魔杖,当时欧罗巴最大的两个魔杖生产商是大不列颠的‘奥利凡德’与德国的‘格里戈维奇’,两个古老的魔法家族在魔杖生产的方方面面展开竞争。

    从魔杖用料种植,到杖芯材质选择;从店铺开设地点,到各自市场准入限制;从价格到逼格;等等,两个家族之间无烟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而且看上去永远没有尽头。

    那么最终结束这场战争的是什么呢?

    更精妙的魔杖制作工艺?

    不是。

    更强大的国际魔杖制造商?

    也不是。

    科尔玛记得很清楚,当时讲台上的教授说到这里的时候,举起手中的法书,笑眯眯的告诉大家:“……最终结束奥利凡德与格里戈维奇之间矛盾的,是来自魔杖领域之外的法书……这就是维度论下矛盾分析法中提到的降维打击。”



    一位伟大的巫师曾经说过,‘一个问题不可能从导致它出现的层面来解决’,换句话说,重大问题的解决方案永远要到另一个维度上寻找。

    奥利凡德与格里戈维奇就是这样一个经典的矛盾体。

    与其说是法书干掉了两个古老的魔杖制作家族,不如说随着维度论的发展,魔杖已经无法满足巫师们更强大与稳定魔力施展的需要——在这个意义上,法书干掉魔杖就是另一个维度的解决方案。

    科尔玛脑海中的案例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微微分心,仔细抹去脑海中关于姚教授的一些‘不敬’的想法,同时将另一部分注意力放进教室。

    讲台上,那位外聘的老巫师仍旧用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声音念着手中厚厚的、似乎永远也念不完的讲义,时不时还用手指沾沾唾沫,慢悠悠的翻两页。

    北区大贤者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这种涉及世界观与方法论的重要理论课程,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资深巫师来讲授,比如姚教授。

    脑海再次闪过姚教授的身影,女巫蹙着眉,正打算重新抹去这个念头,耳边传来教室后排两位北区巫师小声的闲聊——

    “……他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我听说,第一大学教魔法哲学的老师的九有学院的院长!姚教授,知道吗?”

    “知道,贝塔镇邮报上说他前段时间晋升传奇了……不过邮报最近好像也有一些关于‘祂’的很糟糕的传言?”

    “糟糕的传言?你知道是什么吗?”

    “……学校不是不让讨论吗?据说知情人都被要求签署了沉默契约,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我上次在码头买青蛙的时候听人说,‘那位’在家养了一群魅魔!”

    “魅魔?就是衣服很少的那种?它们不是生活在地狱吗?……而且,这跟我听到的不太一样诶。”

    “你听到的是什么?”

    他的同伴非常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知道而且能告诉你,我还会在这里坐着吗?你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闲聊声稍歇,教室里重新回荡起老巫师抑扬顿挫的念经声。

    片刻后,第一位巫师微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听不懂。为什么三维的难题到二维就容易解出,二维的问题到三维就容易解出?这个结论明明是矛盾的啊!”

    “我们需要一位真正的教授。”他的同伴赞同道:“就像九有学院的那位姚教授……他不仅仅是教授,还是九有的院长!”

    “与教授或者院长无关。”第一位巫师摇摇头:“事实上,我们这座小酒馆就是一座北区巫师的大学……大贤者是我们的教授与院长,樱花酒馆就是我们的学府与阿尔法堡……”

    后面的话,科尔玛没有继续听下去了。

    原本因为两位北区巫师课堂上开小差打算找他们麻烦的想法也一同消失,刚刚听到的这段闲聊——尤其他们说的最后几句话——让这位北区大贤者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堪称‘伟大’的疯狂念头。

    她决定建一所学院。

    就在布吉岛上,就在贝塔镇北区。

    建一座与九有、阿尔法、亚特拉斯、星空一样,能够教授北区适龄巫师们魔法的学院!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搬山’,既然第一大学在北区巫师们入学问题上始终含含糊糊、推诿不办,那么她就建一所属于北区人自己的学院!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属于一个‘疯狂’的念头。

    谷且不论第一大学四所学院厚重的历史底蕴、丰富的教学资源、充沛的财力支持,单单在布吉岛上申请建立一所新的学院,就能让所有冒出这个想法的人望而却步。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科尔玛这个想法就像是一只花猫在一群狮子的领地狩猎,或者说,一个游街小贩在双唐记前卖糖人儿、在绿兮纺前当裁缝。

    她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获得第一大学的认可——毕竟整个贝塔镇都笼罩在第一大学守护法阵的保护之中。

    ……

    ……

    “梅林在上!”

    年轻公费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个平庸的小巫师,虽然获得过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但实在没办法当你绝望时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

    北区大巫师微微摇头,举了举手中那盏小小的茶杯:“不,我一点儿也不绝望。事实上,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充满希望……漫长时间以来,北区巫师们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法力,能够堂堂正正走在贝塔镇的大街小巷。你,我,还有所以帮忙推进这项事业的巫师,有能力在一片漆黑的世界点燃一支火把。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试试就逝世。

    郑清在心底嘀咕着,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相比于现在这种沉重的话题,我还是更怀念你在樱花酒馆跟我们开黄…玩笑的时候。”

    “如果你需要…”科尔玛脸上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同时瞟了一眼坐在另一旁的青丘公馆主人。

    苏施君抱着小狐狸,面无表情的给她梳毛。不知是不是因为静电的缘故,梳子与小狐狸的长毛间迸发出一串咝咝啦啦的细碎电流。

    只是眼角余光扫见,郑清就有一种浑身焦黑的感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巫立刻狼狈的举手投降:“我的意思是…我同意,我没有意见……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

    科尔玛满意的点点头。

    苏施君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波塞冬皮毛上那些细碎的电花也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并不需要随时,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女巫愉快的纠正道:“大多数情况下,你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呵呵。”男巫冷笑不语。

    打嘴仗,他从来没赢过。

    “哦,顺便。”北区大巫师状不经意的顿了顿:“老姚还是你们院长,对吧。这两天学府里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我可以保证,那件事与我以及北区任何一位巫师都没有关系。”

    郑清眨了眨眼睛,稍稍有些迟疑:“没有关系自然是好的……但,这个事情为什么向我解释呢?”

    “因为最近总是看不到他。”科尔玛颇为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显露出几分烦恼:“而且我的身份进出学府也很不方便……你是他的学生,想来应该有办法跟他说两句闲话吧。”



    从青丘公馆回来之后,郑清做了一连串噩梦。

    起初,他走在夜色下的学府中,身边影影绰绰似乎跟了许多人,却看不分明,时不时有冷风嗖嗖吹进他的脖子,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转头看时,又空无一人,像极了鬼片中领便当的扑街们。

    又有影子在脚下扭曲盘旋,仿佛一条条无形的长蛇,抬头看时,却是一株奇异的大树在月色中投下的阴影,那株大树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几乎横跨了整条林荫路,树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白色的果子,微风袭来,果子缓缓转动,露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双目紧闭,眼中淌下两条血泪。

    这一幕幕景象直吓得男巫两股颤颤、心惊胆战,几乎连路都走不稳了。

    直到临钟湖畔,夜色与树影散去,月光落下,男巫才看清走在身边的是蒋玉,这让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心境也骤然转为平和。

    女巫深红色长裙,裙摆仿佛血色瀑布,一直向后拖着,拖了很长,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她赤裸着手臂,歪着头,笑盈盈似乎在冲男生说着什么,只不过郑清一时听不清,两人并肩而行,踏着月色品味风中旖旎。

    但立刻,半空中的圆月中便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身着华服,窈窕动人,长发如瀑,玉腿修长,身后旋转着四条巨大的狐尾。

    狐尾每转一圈,便有一道金色霹雳从月亮中降落,砸在男巫身上,任凭他躲在树下、石头下、甚至女巫的裙底,也挡不住那道金色如跗骨之蛆、尾随而至,直劈的他口鼻生烟,通体焦黑。

    有小狐绕着月亮唧唧而叫,像极了鬼笑。

    良久,雷电渐歇,月光中的华服身影与身旁的蒋玉也早不见了踪迹。

    焦黑的‘木炭’原地滚了两圈,滚进临钟湖,当它缓缓沉入水底后,四周朦胧的水汽骤然一散,四周景色飞转,再定神,那根‘木炭’已然身处贝塔镇北区的樱花酒馆外那一小片空地中。

    科尔玛学姐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出酒馆,踹了那‘木炭’两下,黑色焦皮簌簌而下,露出男巫茫然的表情。

    “你不是说帮我替姚教授解释的吗?”北区大贤者黑着脸,挥舞着手中皮鞭,抽的四周空气啪啪作响。

    伴随着她的呵斥,一道又一道陌生而又模糊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双手抱在胸前,做祈祷状,每走一步,空气中就会响起青蛙惨死时的尖叫。

    “我去!我正要去!我会解释的!”

    男巫慌乱的摆着手臂,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姚教授虽然是头大妖…传奇大妖,但他还是很讲道理的!我知道那么久,他都没把我吃掉!”

    科尔玛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捏着下巴,狐疑的打量着男生:“这么说,你早就知道那个‘谣言’是真的?”

    男巫一时语塞,正踟蹰间,腰间猛然一重,却是北区大巫师飞起一脚,把他踹出樱花酒馆,踹进外面那沉沉的夜色中:“不要找借口了……滚去找老姚解释吧!”

    郑清仿佛皮球般在地上打了几转。

    当他晕头转向站起身,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荒野,一股熟悉而又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窒息。

    男生抬起头,没有看到熟悉的月亮,而是看到了两轮血红。

    不,不是两轮。

    当他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两轮血红之外,突兀又多了四轮血红。与此同时,六轮血红也在夜色中映照出一个朦胧的、巨大的身影。

    是一尊三首八臂的巨猿!

    “教授!”

    郑清欣喜的挥舞着胳膊,在原地又蹦又跳,努力吸引着那巨猿的注意力:“教授!我在这儿!……学姐托我给您带句话!外面的流言是瞎编乱造的!跟学姐没有一点儿关系!”

    声音在旷野中很容易便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夜风以及死寂所吞没。

    但这并不影响巨猿的神念。

    祂很容易便注意到旷野中那渺小而又活跃的身影。六轮血红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最终齐齐落在男生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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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中沉重的压力令雀跃的男巫慢慢停了下来,他感受着夜幕后不断逼近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最终选择摸出法书,向夜空中丢出一道照明咒:

    “月出照兮!”

    一轮金黄色的圆月从法书中缓缓升起,初极小,如蝇头,伴随它的急速上升,变得越来越大,如金豆、如碗口、如玉盘、如车轮,最终化为一轮真正的月亮,挂在天边。

    郑清没有看到自己丢出的照明咒最终化出的月亮是什么模样。

    因为他正在旷野上没命的蹿逃。

    照明咒升到一半后,郑清就看清楚夜幕后不断逼近的不安声音是什么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宛如一座小山,正罩在男巫头顶,缓缓落下。

    轰!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男巫一边逃命,一边回头望去,只见那巨大的手掌落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五指一收,整片大地便被犁出五道深深的沟堑。

    郑清敢用李萌那只毛绒熊打赌,如果自己还站在原地,肯定会被那只巨大的巴掌捏成肉泥。

    轰隆隆!轰隆隆!

    六轮血红间传来一阵宛如雷霆般的声音,依稀是那三首八臂的巨猿说了什么,但声浪太大,听不分明。

    郑清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并没有放弃捉自己的打算。八条胳膊风车般舞动,八个巨大的手掌一个接一个从天上砸落——轰、轰、轰!

    男生惨叫着,没命的逃窜。

    身后巨猿咆哮、呼气如风、声音如雷,从天而降的巨大拳掌如一座座落下的小山,轮番砸在男巫身后近在咫尺之地,似乎下一刻就会把他砸成肉泥。

    奔逃间,前面突兀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壕沟。

    男巫来不及止步,眼一闭、牙一咬,惨叫着,猛然加速,试图跳过那条壕沟。但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跳跃能力。

    砰!

    壕沟漆黑的、越来越大的阴影成为男巫梦境中最后一个画面。

    啪!

    伴随着一声惨叫,郑清从床上滚了下来。



    “噩梦了?”

    寝室里响起萧大博士熟悉的声音:“……正好,时间差不多了,既然醒了,就不要再睡,起床去做早课。”

    郑清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还有那块用细线吊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的铜镜,一时沉默无语。

    梦境中的惊慌失措在安稳的真实洗刷下飞快消散,但身体的酸痛确凿无疑的告诉他,昨晚睡梦中的辛苦。

    “喂,醒了就爬起来,别赖地下。”萧笑走近,不轻不重的踹了男巫一脚:“马上就要十月了,地上凉的很。”

    郑清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麻溜的从地上坐起。不是因为地上凉,而是因为博士那一脚让他想起梦境中被科尔玛学姐踹的那一下。

    不远处,辛胖子与团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着,窗外隐隐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精灵们兮兮叫着,捧着热腾腾的毛巾、牙缸牙刷以及清水,轻盈的飞到男巫面前,示意他洗漱。

    男巫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魇着了?”萧笑刷着牙,诧异的打量着男巫。

    郑清自然不能告诉同伴自己昨晚糟糕的经历——他敢打赌,如果自己如实陈述,肯定会被嘲笑‘郑渣’一整天,不,一整个月的!

    他倚靠着六柱床,坐在地板上,半晌,才语气深沉的答道:

    “周一到周五,我起床不代表我醒了;周六与周日,我醒了不代表我起床……灵魂与肉身的隔阂如此清晰,足以证明古典魔法理论的灵肉二象性具有广泛的现实意义。”

    “不,你只是在犯懒。”

    萧大博士吐掉漱口水,接过小精灵们递来的腰带,心平气和的纠正道:“……犯懒可能与砂时幼虫有关,但绝对与任何魔法理论都没有关系。”

    砂时幼虫也叫懒虫,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段,那些虫子在学府中很是闹了一阵子,郑清为小精灵们治疗使用的砂时王浆就是那时攒下的。

    只不过郑清原本就不是真正讨论什么见鬼的灵肉二象性的魔法理论,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规避博士的追问。

    看萧笑不再纠结他的噩梦,年轻公费生立刻麻溜起身、洗漱。

    这种积极的态度一直持续到早课结束。

    “波塞冬今天怎么没来陪你做早课?”萧笑一边帮他那只老乌龟擦掉壳上不知谁画的涂鸦,一边随意问了一句。

    “唔,可能在睡懒觉吧。”郑清含糊的回答着——他总不能告诉萧笑那只小狐狸大概率正在青丘公馆扑蝴蝶——同时往空中指了指:“那是什么?是冲我们来的吧!”

    半空中,一只巨大的纸鹤正盘旋着,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目标。

    萧笑丢下手中的乌龟,站直身子,抬起胳膊,打了个唿哨。那只纸鹤扑棱着纸折的翅膀,不慌不忙的落在了矮个子男巫的胳膊上,轻轻叨了叨他的眼镜腿。

    “最新一期校报,”

    博士扶了扶眼镜,拆开纸鹤,只留下头版,将其他几张丢给郑清:“……昨天胖子不是说姚教授在校报上刊了一篇文章么,我很感兴趣。”

    郑清耸耸肩,接过那几张‘多余’的版面,并没有打开,而是挤到萧笑身旁,与他一起看起了头版。

    头版以巨大的篇幅刊登了姚教授的署名文章——《真理、哲学与我的世界观》,但这片文章并非头版唯一的内容,在报纸右下角,还有一篇不起眼却又很醒目的豆腐块通讯。

    郑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篇通讯上。

    通讯内容很简单,宣布爱玛教授接替石慧女士,成为第一大学新任副校长,在这条消息的后面,提及了爱玛教授成功进阶(准)传奇阶位后,巫师联盟大巫师会议发来了贺电。

    “准传奇是什么阶位?”郑清第一次听说这种划分。

    “就是进阶传奇失败的委婉说辞。”萧笑难得显露出几分尖刻,停了停,才补充道:“就像字面表达的意思,比大巫师稍强却又并非真正的传奇,介于顶尖大巫师与传奇之间……因为在进阶仪式中窥伺过传奇的风采,所以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几分传奇巫师的威能。嗯,甚至不能排除有施展一两道传奇魔法的能力。”

    “爱玛教授,”郑清目光在这篇通讯上最后停留了几秒,微微叹口气:“……真是可惜了。”

    却不知是在可惜爱玛教授进阶失败,还是可惜姚教授没能成为第一大学的副校长。

    “你们的早餐!”远处传来辛胖子的喊声。

    没人搭理他。

    郑清与萧笑站在草地边缘,一人抓着校报头版的一边,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专注的读着老姚那篇文章。

    当胖子气喘吁吁跑来,看到这一幕后,先是恍然,旋即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老姚那篇文章?劳驾,你们谁看完给我解释解释?……虽然昨天编辑部就拿到底稿了,但老实说,我读了好多遍,一直读不进去……读完脑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些啥。”

    依旧没人搭理他。

    郑清吸了吸鼻子,顺手从胖子怀里的纸袋中摸出一个肉包,同时伸出手指,指在自己读到的位置,一字一句继续读了下去:

    “……在境界高深的魔法师之列,你很难找到一个没有理想信念的巫师。但是,这种理想信念与普通巫师的理想信念不同。”

    “对于凡俗夫子而言,他们一方面希望获得真理的垂青,另一方面又害怕世界真相带来的冲击。这种感觉类似于孩子对其父亲感情的升华。对于真理,巫师们与祂在某种程度上建立起一种私人联系,无论这其中有多少理想与信念的因素。”

    “但‘我’却痴迷与所有这些联系中的因果,于‘我’而言,未来与过去一样,都是必然的和确定的。理想不是神圣的,而纯粹是理性的事情。”

    “……‘我’的理想与信念是以这种形式出现的:对自然规律性的和谐入神般着迷,这种和谐揭示出了一种如此深邃的理性;与此相比,巫师们一切有意义的思考和安排都只不过是其微乎其微的反映。只要‘我’能够挣脱本能欲望的奴役,这种认识将是‘我’生活和探索的指导原则。毫无疑问,这种认识与各个时代的魔法天才所共有的认知是密切相关的……”



    “……就魔法哲学的角度而言,给‘真理’这一概念赋予一个清晰的定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真理’一词具有不同的含义,这要看它是涉及一个经验事实、一条魔法定理,还是一种新的魔法解释理论。”

    “而就‘真理’这一概念而言,我根本无法想象出任何清晰的内涵来……未来的魔法探索可以通过鼓励更广泛的因果思维和提供更高维度的视野而弱化传统古典魔法理论的影响。我深信,所有细致的魔法研究都应该建立在一种类似于宗教情感的、对理性或世界本身可认知性的热忱信念上。”

    “那种根深蒂固的信念、认为可认知的世界是超级理性的表现,就是我对‘真理’的理解。用通俗的方式来表述,可以称之为‘泛魔法哲学论’……我只能从魔法历史和魔法心理学的角度看待‘古典魔法认知’,除此之外,我与之毫无关系。”

    “……我强烈地向往着简单而规矩的生活。并且时常发觉自己否定着同胞的过分努力而难以忍受。我认为以血脉与族群而进行的简单区分是不合理的,它最后所凭借的是以暴力为根据。我也相信,简单的生活,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对每一个存在都是有益的。”

    “我完全不相信巫师之间会存在那种在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每一名巫师的行为不仅受着外界的强制,而且要适应内在的必然,大巫师阿瑟·叔本华说‘巫师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我总觉得,拥有魔法而去追求的庸俗目标——金子、力量、荣誉与漫长的生命——都是可鄙的。”

    “……我自己只求满足于真理永恒的奥秘,满足于觉察现存世界的神奇结构,窥见它的一鳞半爪,并且以诚挚的努力去领悟在自然界中显示出来的那个理性的一部分,倘若真能如此,即使只领悟其极小的一部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巫师安东尼奥·葛兰西在《狱中札记》里写过,‘旧世界快死了,但新世界还没有诞生’……他对新世界充满了信心,就像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一样。而无与伦比的信心,正是通往更高阶位的魔法世界的真谛。”

    “我曾经听人说过一段话——人生就是一条垒好的多米诺骨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骨牌一张张倒下,我们终将抵达那早就固定的未来。用维度论解释就是,时间线总会在过去与未来的尽头收敛,过去的尽头是0,未来的尽头是1,而介于0与1之间,则发散着无数种可能性。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波动着的橄榄。知道这一点后,我们就会对过程中那无数种可能性报以最大的宽容。”

    “无论这个过程中,你曾经是白丁、是戏法师、是巫师、还是妖魔。”

    “以上,就是我对真理的一点哲学性思辨,以及我对世界的一点认知。”

    “零九年九月十二日晚,于第一大学。①”

    ……

    ……

    两位年轻巫师站在草地边缘,认真读着那篇文章。

    清晨的太阳并不热烈,但却有一股清爽的灿烂,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那张薄薄的报纸上,晕开一抹未成熟的橘子的色彩,散发出一种专注而又纯净的气息。

    良久。

    萧笑放下手中的报纸,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愧是我们院长呢……真是一篇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文章。”

    辛胖子嚼着肉包挤了过来,声音含糊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满篇都是魔法哲学的影子,比他课堂上的内容枯燥多了……我读完唯一的理解就是‘那件事’是真的。”

    ‘那件事’指的就是贝塔镇邮报号外宣称老姚是妖魔的事,虽然在学校的紧急‘公关’下,没人能公开讨论这个话题,但并不妨碍同学们使用各种隐语,隐晦的交流各自观点。

    这也是近两天最让九有学府混乱的话题。

    许多刚刚加入九有学院的一年级新生因为这件事都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蹿,连带着上周五刚刚结束的开学典礼都没什么人谈论,仿佛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所以,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胖巫师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怨气,以至于肉包的香气都被冲散不少,变得寡淡许多。

    萧笑回头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

    “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宥罪的占卜师再次使用了卜者们常用的阴阳话术,宽慰道:“就像文章最后说的那样,我们应该对‘过程中那无数种可能性抱以最大的宽容’。”

    “这话听着什么地方都能用。”辛胖子嘀咕着,两手却没闲下来,飞快的剥了一个茶叶蛋,一口塞进嘴里,这让他声音愈发混沌:“黑狱战场上,学校的巫师可没见对那些‘可能性们’抱以多大的宽容。”

    这话就有点抬杠了。

    郑清没有在意两位同伴的小声讨论。

    他正一个人捧着报纸——萧笑放手后,整张头版便都落到年轻公费生的手里了——他仔细读文章最后几段,总觉得姚教授写的内容非常眼熟。

    于是他一边读,一边慢慢在脑海中搜索自己并不十分丰富的经历。

    很快,男巫便回忆起这些话的来历——几个月前,他躺在校医院病床上,心情低沉的时候,吴先生曾经去看望过他,在病房里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先生还曾说过另外一句话,此刻,年轻的公费生捧着报纸,不由自主复述了出来:“任何判断,脱离了时间这个最大的变量,都会在错误的方向越跑越远。”

    耳边,两位同伴的小声争论戛然而止。

    辛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豆浆,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萧笑则惊讶的看了郑清一眼:“你能理解到这种程度,可见是真的读懂老姚这篇文章了……他想做的也不过是一个纯粹的,脱离低级趣味的‘巫师’,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拥有魔法而去追求的庸俗目标——金子、力量、荣誉与漫长的生命——都是可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