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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深垂,翟氏坞主人院舍中仍是灯火通明,翟氏父子并周遭几户乡亲代表毕列席中。

    “日间王景略所言,我是不做深信,什么一县之令,百里之侯?乡野何人称豪,自然勇力能当,若能一纸尊令,乡野咸服,这些年乡野纷争,又何苦搏命?他所言诸多,无非是诈辞拖延,不愿力助我家称豪乡土罢了!依我看来召其人入舍根本就是多余。”

    翟虎忿忿发声,对于王猛所言,绝少认同。他幼来所知种种,便是勇力者煊赫于上,怯懦者卑微于下,所以对于王猛所言法度如何,只是嗤之以鼻,既不理解也不相信。

    其人话音刚落,席中便不乏附和声响起,既有说王猛诈声拖延、人微言轻根本不足为信,也有说投靠天中行台,本就是一桩错误决定,王师眼下大军未至,才会对他们暂作敷衍,一旦大军攻入关中,其横征暴敛、凶厉姿态自会暴露无遗,甚至将他们乡众强迫迁离乡土都未可知。

    说这些话的,大多都是年轻人,真正年长者发言反而不多。话里话外,俱都透露着对行台的不信任,以及对前途的不乐观。

    席中一众老者们,包括翟慈在内初时还是安坐倾听,可是渐渐的,其中几人脸上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王景略所言如何暂且不论,但其人能以孤弱之众走入敌友莫测境地,安居在此,兼有谋论,胆略已是可观。可笑我关中父老,常以豪武自夸,养成儿郎俱是栅下犬才,困此坞中方圆之内,却不见天地回暖,水涨潮生。”

    翟慈居坐席中,指着儿子长叹一声,此前他是觉得自家儿子勇壮兼具,可夸美乡里,然而在与王猛接触一番后,他才知乡野之外那些真正世道少贤是怎样的样子。

    天中那位沈大将军,大名远播他们乡土,近侧弘武军前后两位将主,也都是英年少壮,甚至就连行台随手指派的区区一个县丞,都表现出远胜于他们乡中子弟的风采!

    虽然关中动荡经年,安身守业都需谨慎,这些儿郎们有警惕性那是好的。可是在翟慈等这些老人们看来,眼下这些年轻人们所表现出来的谨慎,实在也太过了一些,甚至都可称之为胆怯,惧怕与外界的接触,惧怕乡境发生什么改变。

    他们老一辈人,为了能够保全家业也是殚精竭虑,或是筑坞守境,贼势大时也都难免虚与委蛇、假作应和,或是难称壮烈,但跌跌撞撞这些年,总算也是保全方圆繁衍生息所在。

    可惜这些年轻人们,自幼便生于动荡世道之中,裹足于坞壁高墙之内,不知世道之阔,不知天地之大,空有壮力却眼界短浅,已经不足与谋。

    如今晋祚王师势大已是事实,原本关中称豪者被打的节节败退,立足三辅那些人多势众的豪强们都各作龟缩姿态,他们这些区区乡户讨论行台是否可信,就算争出一个确凿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那位弘武军的萧将军入境之后便直扑京兆郊县,接连攻下数座坞壁,就算是确凿的对他们不怀好意,他们就算提前预知难道就能抵挡得住?一群待宰羔羊,掐算屠夫何时落刀,算得再准难道就能保住性命?

    此前弘武军初入境域时,翟慈打算稍作投靠沾势,反对最多的便是这些年轻人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拍胸噬臂的保证若晋军果真来犯,他们誓死也要保全乡土。

    这种觉悟,翟慈同样也有,而且生死见多也更明白,求死很简单,苟活却不易。往年乡境万难之际,他若不作变通应对,这些儿郎们或许都不会长成,更没有这些作狂声浪态的机会。

    日间王猛那一番言论,老实说翟慈自己也并不深信,什么王命法度的威严,说到底还需有强可恃,这王猛若非代表行台,而行台又有一旅王师驻扎近侧可以为他靠山,自身性命尚且不能保全,又谈什么其他。

    王命法度威严如何,翟慈不能尽数领会,但他能够意识到一点,那就是这个王景略必然是希望能够通过他达成什么意图,因此才屡作高论说服。正如他希望通过怂恿,鼓动弘武军将乡仇游氏列作攻杀目标,以让他家于乡境独大。

    行台态度可信不可信根本不重要,那是一个坐拥雄兵数十万、领土广及数千里的庞然大物,他们这里讨论行台态度如何,就跟讨论天意如何没有区别。不要说行台,甚至就连近畔的弘武军,他们都影响不了。

    真正值得咂摸的是这个王猛的态度,正如其人所言,他们这区区数千乡曲,根本不在天中那位沈大将军目中,真正重视他们的还是这个王猛。无论其人意图何在,只要还想借重他们乡徒成事,在达成目的之前,肯定会对他们尽力保全,不让他们被弘武军列作清扫的对象。

    所以王猛入境以来,无论是此前的羞辱还是入坞之后的冷落,都是针对王猛个人的试探。包括日间提及攻打游氏,也是希望借此稍作试探其人对弘武军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只是没想到王猛抛出一番让他们狐疑不定的言论。

    “无论王景略其人是否可信,弘武军王师精勇却是无可置疑。大荔城刘王拥众虽多,竟然任由那位萧将军安然过境而不敢攻,一旦刀锋指向乡野,远非我等乡徒能敌。无论来日关中何人为主,目下实在不宜交恶。”

    讲到这里,翟慈蓦地叹息一声:“至于那位王景略所言修整县治,歹念未露之前也都权且由他。乡境大厄,无非大军催压,杀生无算,他区区一人薄力,纵然为害也是有限,钱粮无存,人力瘠薄,他又能夺我多少?若真贪婪残暴,一如贼胡,届时再搏杀争命未晚!”

    “至于你等儿郎,我不管你等对他何等看法,也都不要显出厌恶姿态,随问请教,若能得于长进,那是各自受惠。真能窥破其人险恶心迹,再来自夸守乡警恶之功!”

    到最后,翟慈又望向翟虎等一众年轻人,厉声训告道。

    年轻人们虽然心内仍有不忿,但却不敢当面忤逆亲长意愿,只能躬身受训。

    总之,暂且不论实际心意如何,作为下邽县令的翟慈总算是表态支持县治的实际创建,当然这支持也仅仅只是体现于口头上的表态,落实在实际上的则微乎其微。

    王猛对此也不以为意,仍是按部就班提出自己的设想。

    战乱经年,下邽县城早已荡然无存,首先要做的自然是选择一个县署所在。关于这一点倒也没有什么选择,翟慈难得大度的挥手划定坞壁外郭一片区域作为县署所在。

    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只是将此当作一场笑话来看,乡土荒治经年,想要重新建立起统序谈何容易。

    然而王猛受命之后却是非常重视,索性直接搬入这所谓县署居住。而所谓县署,也仅仅只是几所杂错分布的院舍而已,翟慈甚至没有分配人力进行修缮。

    没有役力可用,王猛便亲自动手,并其身边十几名卒众,用了几天的时间,架起一圈篱墙将这县署圈禁起来,并且明告坞壁人众不可随意出入。然而就在规令公布的第一天时间里,犯禁者便达十数人众,甚至不乏顽童直接钻过篱墙缝隙,在里面跑动甚至便溺,内外哄笑声不止。

    王猛对此也并不使人驱赶,只是将犯禁者俱都画影抄录,呈送翟慈面前禀告:“署治草成,规令在行,家奴犯禁,公刑亦或私法,恭请明府自度。”

    翟慈初时尚是不以为意,但见王猛一脸认真状,也是略感几分汗颜:“乡户粗俗卑鄙,久来散漫,让景略见笑了。稍后我必再遣人训告,不许这些恶胚再为此令。”

    “坞中久来如此,突然作此训令,一时之间,乡亲哪能遵令不悖。况且那所谓署治,本就我自家院舍……”

    翟虎在旁边略显不满道,今日乡众前往闹腾,其中还有他的鼓动,也是故意暗作挑衅。

    “商君立木为信,刑赏筑于微末,秦皇霸业遂成。明府受用百里,家奴尚且不治,何以刑威牧众?”

    王猛正色回道。

    翟虎还待开口,却见阿爷已经厉目望来,只能闭口不言。

    “我虽然恭受县任,但自来陋居乡土,少知仪制,于此还要多多仰仗景略啊。”

    翟慈又笑语说道,眼见王猛这些作为,他倒觉得并非全无意义,他在坞中虽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但很多时候也都不好对乡亲过于苛责,若有王猛出面能够创立一些规矩使人遵行,倒也是一桩益处。

    王猛又起身拱手道:“卑职入治,本就为明府拾遗辅佐,份内事务,不敢有辞。署治虽是草定,但官属仍是甚缺,目下县中在职唯明府、卑职而已,尚缺县尉、功、户、奏、辞等诸曹吏丁……”

    王猛比照行台地方官制,将一个县署该有官吏配给如何并各自职事统统介绍一遍。而翟慈父子在听到这些介绍后,也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示意王猛再作详解。这些属吏名号各自分工明确,对于他们本身治理坞壁也都有着很大的借鉴意义。

    不过翟慈还有一点比较敏感:“景略所陈诸多吏用,这些难道也要行台任用?”

    “行台任用者,唯令、丞、尉三者而已,余者属众都需明府自择乡贤任用,另行台还有明令,正俸之外,并有俸田以县吏耕种收食、给养众吏……”

    俸禄俸田,翟慈倒是不甚在意,乡中荒田比比皆是,更多时候是乏人耕种或是安全没有保障而不敢耕种。不过听到这些属吏都可以由他自己聘用,他才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担着一个县令虚名而让太多外人进入他家坞壁。

    “凡在野乡众都可任作属吏?其他坞中也可?”

    翟虎听到这话也动了心,首先想到若能借此将其他乡中坞壁主借此召入署下为吏,不就是间接的奴役了别的坞壁并乡曲?这想法实在有些可笑,但他见识如此,如果不是自家阿爷担任了个县令,他甚至不知乡野居然还需要这样一个名号。

    “这一点,便需要明府自作延揽商榷,若是所用非人,居而不任,也只是荒废事务罢了。”

    王猛仍是耐心解释着。

    翟慈这会儿却是大为意动,这县治如何他不太关心,但若能借此将坞壁中事务稍作梳理,分工明确,倒是能够颇为得宜。

    所以趁着这股兴头,他又详细询问这些吏员名号,当即便提笔签署任命,一口气认命了十几个曹吏,才意犹未尽的罢手,并将那些被任命者召来,再请王猛向他们解释各自职责所在。

    王猛对于这个草台班子倒无轻视,详细介绍之后又正色道:“诸位既然已得吏身,便不可再作懒散荒废,昼夜入署听用,各自尽责任劳都是根本。若有缺用疏漏,则必有惩戒!”

    那些人原本就是坞壁中的管事之类,再分一个吏号也并不觉得如何,反而因此官身任命而不乏沾沾自喜,可是听到王猛这个外来者居然威吓他们,当即便有几分不满,忿声以对。

    “都住口罢!王丞乃是天中难得少贤,天中沈大将军关照乡事才特遣入此善助乡土,就连我都要设席礼待,你等乡野陋夫怎敢无礼!行台正命,任我治县,王丞乃是我的良佐,日后他的训令便一如我言,你等既然已经入职吏用,敢有违禁,必有惩戒!”

    翟慈这会儿在席中将脸色一拉,怒声说道。其他人见状,便也连忙收声,一如王猛一般,拱手呼称明府。

    待到吏员们任命完毕,王猛才又提起来籍民事务。现在县署官吏算是粗备,但县中却无一籍民可治,这一点也实在可笑。

    翟慈对于任命吏员虽然热心,但是讲到这一点,态度又变得微妙起来,要把民户籍录在册,等于明明白白将他家业坦露于人,这一点他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县署创设之后,招抚游食,开荒垦野都是当然事务,此为长功,确也毋须操之过急。另有勘测境域,划定治土,这些事务都需从容布开。”

    翟慈不愿将自己荫户充入籍中,这一点王猛也不勉强,而是提出另一个方案来。

    听到这里,翟慈眸子倒是一亮,其实乡野之间不乏游食难民,而他们这些坞壁主虽然珍视自家荫户,但那都是乡亲结党、共生多年,对于野外流窜的那些流民其实不太愿意接纳,说不定里面就藏匿着怎样的恶徒,若是大量召入进来,反而引祸于家门之内。

    可是现在却能通过县署将这些人招募过来加以控制,不啻于更增加了自己的力量,也无须将这些人安置坞壁之内,集结郊野政令约束即可,所以翟慈对此真是分外热心,连作追问,尤其详细询问若是勘定县界、整编籍民之后,再有外寇来扰,弘武军会否出面退敌?

    当得到王猛肯定的回答后,翟慈更是激动无比,直接拍案决定让儿子翟虎带领乡曲组织搜捕队,于郊野之中招揽难民。原本对于这个所谓的县令,他是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可是现在是真正的重视起来,更觉得王猛此前所言公器在手、需作彰用确是至理。

    虽然对于王猛意图如何,翟慈还是不乏谨慎,但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是真没发现这些举措有损害他的地方,反而他若是执行得好的话,自身能够掌握到的力量能够陡翻数倍。

    不独翟慈对于县署开始上心,就连那个对王猛始终不满的翟虎,也都在那里不乏殷切的询问自己可否担任县尉一职?

    不过这问题用不到王猛回答,翟慈已经决定将要近畔张氏坞壁的主人、也是他家亲翁张弢任命为下邽县尉。此前两家虽然也是亲善,但却乏甚主从关系,仍是各自经营。如果能够通过县署将二者名位高低确立下来,哪怕仅仅只是名义上的,也有着不小的意义。

    有着翟慈的倾力支持,整个下邽县署的建设也都进行的如火如荼。首先便是禁令的推行,翟慈甚至亲自将带领顽童冲入县署便溺嬉戏的自家孙子吊起来,当众抽打数十记,那血淋淋的竹杖也都让人望而生畏。

    而随着各项事务的展开,王猛的铁腕手段也逐渐在坞壁中竖起了威名,由于翟慈还要顾念乡情,许多恶人都要王猛充当,而王猛对此也是来者不拒、尽责尽劳,短短几天时间里,威名甚至都要渐渐超过翟慈这个坞壁的主人。

    而如此强硬的规令推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很快整个坞壁风貌便为之大改。往年全凭翟氏父子亲众操劳的事务,如今分工明确,奖惩严厉,令得整个坞壁号令严明,各项事务也都效率大增。

    “章法之美,竟至于斯!王郎大才,假以时日,可为君王良辅。老朽何幸,竟能得驭此等贤良!”

    感受到秩序带来的好处,翟慈对于王猛也是加倍的礼遇,每每把臂盛赞,而更让他感到满意的,则是王猛无论受到多少夸赞,俱都恪守礼数,始终摆正自己的位置不作僭越。这一点在他看来更加满意,再看自家一众仍然陋习难改的族亲们,不免更加的不满。

    坞壁内风气的改变尚是小事,更让翟慈感到欣喜的,则是此前被萧元东押运到弘武军大营的物资终于送抵县境。而随之而来的,还有整整一营三百名弘武军劲卒并七百余名役力卒众。

    到此刻,翟慈哪怕再怎么提防挑剔,对于王猛也再无丁点不满,这简直就是上天垂青,惠赐给他的良助!而选择投靠行台,也成了他毕生最为正确的选择。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甚至不需要再求助弘武军,单凭他自己所掌握的力量,便能一举铲除乡仇,独霸乡土。

    且不说翟慈独霸乡土的美梦,这一切对王猛而言,不过仅仅只是一个起点,而他对自己的要求,也绝不止于治理区区一座坞壁!

    翟慈亲自率领王猛以降一众县署官吏,远出数里恭迎弘武军将士到来。看到那一个个悍气十足的精兵们押送着数量超过他们倍余的役卒缓缓行来,一众人脸上俱都流露出明显的紧张之色,诚然关中民风彪悍,但弘武军也是打出了威名,让人不敢轻视。

    只是双方碰面之后,眼见行伍中那位兵长行出,翟慈等人俱都愣了一愣。弘武军士卒们一个个体态魁梧、孔武有力不必多说,可是这位兵长居然是一个须发苍白、老态十足,甚至还有明显跛足的老卒,实在是让他们大感意外。

    双方会面、互通姓名,那位弘武军兵尉营主自陈名为王雪,对于下邽乡人脸上流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也都不以为意。

    “跛士也能将兵?”

    翟虎终究年轻,城府稍欠,心中疑惑顺口道出。

    然而此言一出,对面那些弘武军士卒们脸色俱都一变,不乏人脸上已经流露出浓厚怒气,手指下意识的勾住了腰际刀柄,令得气氛陡然阴寒下来。

    那位名为王雪的兵尉闻言后却是不以为忤,笑着说道:“王命渊博,大将军海量能容,老弱病残凡心存忠义,绝无轻弃。但若悖于忠义,不奉王命,虽悍勇无匹之徒,难免枭首横尸。”

    听到这话,在场一众下邽乡众们脸色俱都隐有异变,翟慈上前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怒声道:“你父乡鄙老朽,尚能得于行台嘉命赏用,小子壮年力胜却还懒散乡土,不能自察己丑,竟敢人前浪言!若你能如王将军并麾下虎众奋战王事,威行四野,哪怕百战残疾,归乡自有父老厚养。”

    说话间,他又忙不迭行上前去深揖到底,谦声道:“贱子浪言,还望将军勿罪。”

    王雪站在原地,抬臂手指稍稍一点,其身后卒众们才各自收敛凶焰,只是望向那惊恐无错的翟虎,眼神仍然犀利且不善。

    虽然因为那翟虎失言令得气氛有些不愉快,但王雪也并未发难,一众人在乡士们引领下前往金氏陂上已经稍作开辟的营地中。虽然今次入乡卒众不多,但翟慈也是不敢怠慢,将儿子斥退之后,拉着王猛紧紧跟在王雪身后稍作介绍。

    “得知雄军将要入乡,县署也是早作准备,但因诸事草创,营设难称完备,还望将军勿罪……”

    虽然这几日与王猛相处还算不错,翟慈也不敢大开坞壁让弘武军入驻,因此便在野中营建一片营地,仓促搭建的营舍自然不算周全,他又恐这位王氏兵尉心生不悦,咬牙说道:“劳师至此纵有万难也不敢因困简用,请将军暂入休息,容我暂退稍备犒军食用。”

    王雪闻言后只是点头,示意翟慈自便,翟慈这才又抱歉退出,让王猛留下来稍作陪伴,他则返回坞壁,咬牙让人再牵来倍数的牛羊作为犒军物资。

    待到翟慈离开,王雪那不咸不淡的脸色才转为亲切起来,又向王猛稍作拱手,笑语道:“临行前萧将军也是特意嘱我,言是王郎乃大将军顾重少贤,虽然才具壮有,但未必广见乡士奸猾,今次入近为应,郎君若有困扰,直言即可。”

    王猛听到这话,便也深施一礼,不乏感慨道:“幸为王用能得重助,将军至此援应,猛实在感激不尽。”

    虽然他与这王雪也是素不相识,但俱都出自行台属下这一点便足让他对这位身残但却仍然勤用的老人家心生亲近并敬意。趁着周遭没有闲人之际,便将入乡以来种种稍作讲述。

    王雪也因王猛的知礼且不倨傲而对这个年轻人多生好感,一边听着一边叹息道:“这些关中乡徒,久处动乱之境,言之虽然不乏可怜,但一个个也是奸念厉态十足。乡事政治,我这军伧是难相助更多,但郎君自为大将军教养少贤,凡事也不必一味求任,若真不能共处,我营士虽然区区数百,但屠此乡坞也绰绰有余!”

    王猛闻言后又连忙致谢,心中又生几分背有雄厚靠山的踏实感。

    接下来,王雪才又召来营中记室摆出籍册与王猛稍作交接:“弘武军深入敌境,物用多有困缺,本来能助县事者不多。不过早前萧将军统率兵众南下京兆,所得颇丰,所以旧额之上再略有增援。萧将军也言对郎君前陈县治种种颇有殷望,盼郎君能尽早铺设以助军事……”

    王猛闻言后,欣喜之余不免又生几分惭愧,他与萧将军同入此境,对方这么快便打开局面,而他却还困于区区一座坞壁中,县事种种都还没有推行开。

    原本这一营弘武军将士是需要入驻金氏陂东侧的莲勺,不过萧元东也是对王猛稍存关照,表示可以让王猛结合县事需求,于境中择地安置。

    “此前几战,长安郊县也都成龟缩态势,接下来军用还是扫荡周边、以供春后大军开拔入驻。另北面屠各伪汉,其外张爪牙也要逐次拔除……”

    王雪虽然担任营主,但是对弘武军整体作战目标所知也没有这么详细,萧元东借他之口将这些战略目标讲给王猛听,虽然谈不上刻意的关照,但王猛在明白了这些后,若是本身够聪明的话,便也能将县事与军事结合起来,做起事来会更顺利。

    王猛认真倾听,心内也渐渐勾勒出稍后西征战事的大概脉络。他自己或许感受不到,因为大将军对他的特意关照,所以他虽然入事未久,职位也不高,但能够接触到的讯息却很全面,对于整体局势的推进也就有了一定的认识。

    眼下尚是早春,天气酷寒难免,王师各部眼下仍是蛰伏休养为主,除了深入三辅的弘武军这一路之外,最主要的任务还是修筑河东这座战略上的中转站。

    河东既成,一方面可以确保彻底将平阳石生所部隔绝在关中战场之外,另一方面可以极大程度上的提高兵众和物资向战场上的投放效率。

    当然这些大势上的安排与王猛都没有什么关系,脑海里过上一遍也只是更加感怀于大将军运筹帷幄、对整体局势的强大把控力。

    再结合萧元东通过王雪传达给他的军情,王猛便清楚的意识到弘武军之所以深入敌后、活跃于三辅之间,主要是为了将整个关中战场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使南北两个方面的敌人不能进行战略上的呼应配合。

    北面的敌人,自然主要是伪汉王刘昌明并其裹挟的那些乡豪并杂胡义从。这一个对手其实谈不上有多强,匈奴屠各部想要趁乱复国,希望本来就渺茫至极,乌合之众虽然杂多,但却不能凝聚成一股可观的力量。

    这一点,哪怕王猛不掌军事,单单通过入乡之后与翟慈等乡人稍作接触,便也明白伪汉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望。

    至于南面的敌人,则要比北面复杂得多,三辅豪强尤其是京兆豪右,动辄拥众数万之多,势力纠结盘踞于长安,兼之周边又不乏氐羌等势力强大的部族。

    而且虽然王猛不能确定,但通过他所了解的王师各种布置,隐隐能够感觉到大将军似乎还有什么战局之外的考量,一直在进行蓄势。否则,就算冬日不算是什么用兵良机,但以去年王师所表现出来的阔进态势,哪怕只是徐徐推进,也能很快推进到长安城外,提前达成围攻之势。

    可是现在,既要分割战场,分化敌人,又要经营河东、加强运兵途径并效率。这似乎都是在蓄势,以求短时间内大军蜂拥而入关中的兆头。

    至于大将军为什么要如此安排,王猛受限于眼界与咨询的不足,暂时还不能判断出来。但明白了这些之后,他对自己的任务也更加清晰,那就是配合萧元东的弘武军,在长安以北营造出一片隔离区域,将关中战场分割开。

    入仕最初,便能参与到这么大规模的战事中来,虽然仅仅只是一个配合策应的小角色,但王猛想想也觉得颇为激动。

    相对于庞大的关中战场以及整个战争周期,留给王猛发挥的时间和空间都很有限,甚至于哪怕他在此中全无作为,也不足影响整个大局的进程。

    但王猛自然不甘于错过这样一个机遇,哪怕仅仅只是尺寸之内,他也想作出一篇锦绣文章呈送大将军,让大将军明白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大军全进,早则初夏,至晚不会晚于七月……”

    王猛心中默念军期,如此一来,留给他发挥的时间便不会太长,满打满算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想要获得足够出色的功绩,都不能满足于配合好萧元东,还要将整个下邽县甚至周边一些区域都纳入统治内,成为大军主力都能安心入驻的大基地。

    两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再考虑到弘武军不可能集中力量反过来配合他,凭着王雪这一营的军力,再加上对乡豪势力的化用,对王猛而言仍然是一个颇为艰巨的任务。

    关中民风彪悍,想要完全慑服其众,势必要恩威并施,如果说此前帮助翟慈梳理乡事算是一种施恩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有必要亮出獠牙,示威于人了。

    王雪率领营士的到来,让王猛手中可用力量更多,很快他心中便敲定了下一步该要怎么做。

    弘武军送来的这七百余名役卒,让下县署摆脱了乏人可用的尴尬。

    这其中两百多人,乃是弘农、河东等各地征发来的匠人,各具技艺,不可视作寻常力役。另外五百余人,则是此前弘武军击破周遭坞壁所俘虏的人口。

    翟氏坞的规模虽然已经是左近乡中颇大一个,但仓促间也难接纳这么多的人口。而且对于接纳这么多的外来人口,翟慈一时间也难放心。王猛索性顺势提议将县署自坞壁中迁出,在金氏陂上另造县治。

    既有百工匠人,又有壮力可用,再加上此前搜集的郊野游食,很快县署在籍吏民便达于一千四百余众。而且其中多为青壮力,这一份力量甚至已经逼近原本的翟氏坞。

    毕竟坞壁中言则数千人口,但多年战斗劳损,真正的青壮劳力反而不算充足,众多妇孺老弱反而加重了整个坞壁的负担。

    接下来,王猛又顺势提议将坞壁内的寡弱妇人配给那些役卒为妻,各成家室以稳定人心,也能得于繁衍发展。

    对此翟慈没有犹豫太久便点头答应下来,随着王雪这一营弘武军和众多役卒的到来,他原本打算架空王猛的意图落空,反而由于所任命的那些坞壁属吏们能力实在有限,在具体的事务中被渐渐边缘化。再加上县署迁出了自家坞壁,令得自身存在感越来越薄弱。

    虽然这些妇幼们配出后,便要归入县署吏民,不再是他坞壁中的人口。但这些人存在于坞壁本来就是一种负累,将她们配出后,一方面削弱自家本身的供养负担,一方面也能加强他对整个县署的影响力。

    而且眼见着县署越来越像模像样,翟慈身为县令的觉悟也越来越强,不独热心组织自家坞壁寡妇婚配,甚至亲自走访周遭几户乡坞,说动这些乡人们加入此中。为了拉拢这些乡党,原本他所指任的属吏渐渐都被裁撤,换上了那些乡人们。

    如此一来,这个下县署影响便不再只限于翟氏坞内,在整个金氏陂都渐渐有了影响力。

    对于翟慈态度的转变,王猛并不感到意外。虽然这转变的过程中,他的确是不乏诱导,但是对于章法制度的渴望,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尤其当确定自己能够成为制度的受益者之后,其人之热切很快就会超过王猛这个始作俑者。

    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整个下县治在籍吏户便达于将近两千户,即便不考虑驻在近畔的弘武军,单单这些吏户已经是周遭任何一方坞壁主都不能忽略的力量。

    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集聚这么多的人口,弘武军提供的物资尤其是粮食所带来的帮助是巨大的。

    讲到这一点,王猛又不得不感慨,弘武军不愧是行台四军精锐之一,战斗力如何暂且不论,那种因粮于敌、就食于野的本领实在是太强了。

    大军深入敌后,最大困难还非四野皆敌,而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后勤补充。此前自弘农西进,虽然携带了近千斛的粮食,但是沿途消耗便已经极多,入境之后又要满足弘武军数千将士并大量的俘虏役力,寻常而言,这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可是这一次萧元东大手一挥便给王猛送来了整整五百斛的粮食,有了这些粮食作为基础,王猛自然可以放开手脚的招募游食,使得吏民激增。

    他也好奇弘武军是怎样满足自身给养,可是在看到那一营弘武军入境之后,很快便化整为零,分散于周遭渔猎作业,在极短的时间里各种猎获便堆满营舍。

    那位兵尉王雪虽然老迈,但是这种郊野捕猎的技艺却比最熟练的猎户还要精湛,兼具各种熏制、烘烤各种食材的加工本领。

    王猛甚至一度怀疑,这位王营主或许本身战斗搏杀技艺只是稀疏,纯粹靠这些谋生技艺才成为统率一营的兵长。只是这想法未免过于不恭,王猛也只敢心里念叨,不敢当面询问。

    当然这些野中觅食的手段也仅仅只是锦上添花,最主要还是弘武军战斗力极强,据说单单萧元东攻克京兆郊县几座坞壁,所得粮货便达两千余斛。关中虽然动荡,但那些坞壁主们各守一方,一些实力强大的也是颇积储蓄。

    当然,萧元东送来的这些物货资助也不是白给的,还有一桩具体任务那就是要让王猛尽快组织生产,为弘武军提供箭支、修缮器械等等。

    王猛对此自然不敢怠慢,当有了相当数量的人力可用后,即刻便组织人手于周边伐竹备材,并开出极高的赏格招募此类匠人。当然所谓的赏格也只是相对而言,日给斗食便应者云集,甚至不乏左近坞壁荫户私逃应征。

    此事自然引得周遭一些坞壁主们颇为不满,原本有些人本身便对这个所谓县署不甚满意,难免借此纠众发难。

    可是很快,王猛便将茶叶、砂糖等紧俏货品列入工酬中,虽然仅仅只是微量,但这些在关中毫无疑问都是高端货品,关键是自身根本生产不出来。加上这些乡户们深居乡野,寻常连坞壁都少出,即便想要远途贩卖都没有那个实力和途径。

    所以,很快那些发难者便成了踊跃的见工者,他们各自拥众不乏,人力真是不缺。懒养坞壁中,每日樵采耕种略得薄收,还是将人遣出用工换取那些有价无市的货品,这是傻子都能算明白的账。

    甚至就连翟慈眼见如此,都心痛得几乎与王猛争执翻脸,还是王雪出面劝说,言是军需最急、不可懈怠,才算让翟慈纠结忍耐下来。

    不过原本他对县令俸禄是可有可无,当知道俸禄中也包涵这些稀缺货品的时候,整个人也变得充满热情,每日及时应卯,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态度却是变得端正十足。

    乡野中坞壁林立,各成孤岛,彼此之间若非亲近世好,也都乏甚沟通交流。可是由于这些珍货流通出来,反而因此打破那些坞壁之间的隔阂。

    趁着这股势头,王猛也是屡屡颁行政令,虽然都是不触及乡宗各自利益的小事,比如规令各家按照县署规定于坞壁门外架设仪门,设出即为顺户,不设即为悖户;还有就是划分乡里边境,任由乡户各自上报,凡有冲突则各派代表前来县署请求仲裁。

    虽然这些规令仅仅只是各凭自愿,即便不应也不强求,但也在乡野中掀起一波风潮。很快整个下县境都勘测大概,合得乡治九处,顺户堪堪盈百,当然这百户乡民也不可能尽是高壁深砌的坞壁,也有着相当数量的寒门小户。

    如此月余之后,到了四月中旬,这从一穷二白建设起来的下县治也渐渐有了气象。有了一座独立的县署,占地顷余,屋舍合共十七间,周边则是一片篱墙、棚户所组成的简陋县城,占地五顷左右。

    整个县署包括县令翟慈在内,合共官吏三十余人,虽然其中真正管事的不过半数,但也能够保证所有事务都能分管运作起来。

    在籍乡民九十六户,合共七百三十余人,在册耕田十八顷,荒田则一千七百余顷之多。从这一点也能看出这些关中乡民对土地其实不太敏感,基本上只要超出自家坞壁范围一定距离,便任由县署圈定录册。

    但是人丁绝对是他们的底线之一,甚至就连县令翟慈自己,虽然拥众数千,但真正肯录入籍中的也只有直系族亲、妻儿老小十七八口而已。

    不过在籍的吏户数量却是不小,达到了将近两千户。吏户不同于乡户,其人身和财产都是绝对受县署控制的,这一点王猛也是深受行台施政风格步骤的影响,在彻底控制局势之前,无论网罗多少生民,俱都录入吏户役用,绝不放免。

    除此之外,县内还设立巡防乡练,合共千余乡卒,其中主要还是翟氏坞中翟虎等青壮,占了几乎半数。可见翟慈虽然对章法制度乏甚认知,但也知军权才是巩固权位的最可靠手段,绝不将这些乡曲力量拱手让人。

    这些乡练卒众们,主要便是巡守县署产业,其中包括小市一座、渠塘三处、渡口两处、伐木场五处、矿场一处并陶、冶各一处,水碓、沤麻、磨场等等零零碎碎的产业,也都有十多处。

    这些产业,眼下还都收益不见或者说甚微,因为主要劳动力乃是无需工耗的吏户,所以支出并不多。

    最主要的支出还是食物,萧元东所支援的粮食很早便已经消耗一空,剩下主要还是市易补充。县署所分到的茶叶、饴糖、丝绢等等货品,也都在这段时间里消耗殆尽。

    看到已经空空如也的仓库,翟慈颇有欲哭无泪之感,虽然这些物货乃是公帑算不上他的私财,可是看到一点点被搬运出去,消耗于无形之间,他也实在心痛无比。

    如果不是因为旁边就有一营弘武军看着,兼之他这个县令也做得越来越煞有介事,他真是撕破脸都不能容忍王猛如此的耗费无度!

    可是很快王猛一桩提议便让他将巨财散尽的心痛抛于脑后:“明府奉命掌牧乡境,营建铺设已成,接下来也要刑赏施用。褒功奖顺,刑罪惩悖,绳器不用,则章法无存!”

    “景略此言大善!譬如乡中恶户游氏,县中屡有训令入舍,其家竟敢久不应还。若不厉惩此悖逆门户,实在无从立威立信!”

    听到这话,翟慈也是老眼放光,望着王猛询问道:“若我刑令惩罚游氏,弘武军会否助我?”

    王猛闻言后便笑语道:“刑令之威,此前所以不彰,只因章法正声无存。如今秩序完备,岂能再作忍耐!乡中悖户,岂独游氏一门,凡其爪牙荫附,屡教不善之徒,俱系署下,再以主从轻重量刑制裁!”

    冯翊游氏,本分魏晋关中故有名族,其家真正发迹,还要始于汉赵名臣游子远。

    关中久乱不治,生民频受疾苦暴虐,但凡能得一二荫庇,俱都不惜舍家投献。游子远作为汉赵刘曜麾下屈指可数的名臣,乡人也难免依附借势,其家因此遂成豪族。

    其族本宗聚居大荔,居住在下县内这一支仅仅只是偏支。但即便如此,下游氏然不容小觑,其家坞壁坐落于金氏陂北缘,周遭连坞七八座,俱都往来密切、关系匪浅,自金氏陂以北并白渠一直抵达北面的蒲城,可以说都是其家势力范围。

    在弘武军王师入境之前,游氏无论是控制的乡境还是乡曲人口,俱都远远超过了翟氏。而翟氏之所以急于投靠王师,也是因为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恐有亡族灭种之忧,不得不结好强援,谋求自救。

    而随着下县治的创建,翟氏在乡中影响力与日俱增,游氏则渐有萎靡,甚至就连以往一些依附其家的乡人们都渐渐改换门庭。

    “老奴仗势欺人,实在可恨!”

    游氏坞壁中,一名灰须老者满面怒容,忿声怒吼。在其面前书案上则摆放着一份简书,简书来自那所谓的下县署,上面记录着众多所谓游氏罪状,譬如凌辱乡人、侵占乡田等等。

    这些事迹不能说是没有,可问题是身在如此世道,乡豪但想生存,这都是寻常且必不可少的手段。若这都可列作罪状,那翟氏又算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且还非不愿为,而是实力不济。

    甚至两家所以结怨,就在于久前某年,翟氏抢收了游氏亲近人家的粮谷,游氏出面调停无果,双方从互相谩骂指摘转变为了血腥乡斗。几场互攻下来,双方互有折损,血仇就此结下。

    这种传书谩骂,原本不至于让老者愤怒至斯,关键简书末尾那老贼翟慈一副高高在上姿态,告令老者速往县署自领罪责,否则必有雄军来攻,惩戒乡贼!

    老者名为游秩,乃是游氏当家主人,咆哮半晌兀自怒气难遏,抓起那简书直接抛进了火盆中,而后又望向席中另一人问道:“三郎往蒲城、六郎往大荔,可都有消息传回?”

    那下县署近来于乡中动作频频,游氏自然不可能全无所觉,事实上也一直在思忖应对策略。

    原本弘武军入境,游氏自恃乡势兼之惊疑不定,没敢贸然与之接触,被翟氏抢了先,游秩对此倒也不甚在意,在他看来虽然外间多有风传王师势盛,但一旅孤军深入至此,也难有什么作为,翟氏想要借势逞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近在下周遭的蒲城、大荔等地便驻扎着数万汉军,虽然他们下游氏没有奉令汉王旗号,但大荔本家却是大荔城内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那弘武军战绩如何辉煌勇猛,都是风传未见,本身孤军力弱,也不可能轻易受翟氏乡奸蛊惑,贸然进犯乡境强宗。

    即便发生万一情况,他家坞壁也是经营年久,只要能稍作支持,后方蒲城、大荔本家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强援围进甚至有可能直接将这一部晋军反杀在此。届时他家也可趁此势,彻底铲除翟氏乡仇。

    真正让游秩心感凛然的,还是早前大荔城传来的消息,敌军辎重队伍绕城而过,大荔徒以万数之众居然坐望对方过境而不敢攻,甚至大荔本家都派人传声隐晦言是若有机会,不妨与这一部王师稍作通声,至不济也不能交恶开战,让他家丧失取舍余地。

    这就让游秩犯了难,一方面翟氏乡仇先行一步勾结晋军,另一方面他家北面几十里外便是屠各大军驻守的蒲城,他也不敢公然大张旗鼓的去邀好晋军。

    曲结暗通不可的情况下,游秩也只能加深与蒲城沟通的力度,像此前县署中流散出来的茶叶等珍货,他都让自家坞壁暗里高价收购来,集合成一批礼货派人送往蒲城,希望乡势危急时,蒲城能够发兵来救。

    听到游秩这问话,在座一众游氏宗亲们神态间也都略有忐忑,一人低声发问道:“莫非翟氏真要伙同晋军来攻我家?这、这……近来乡中可多传闻,言是晋军那位新来将主胆壮跋扈,滥杀乡徒……”

    “翟慈老狗治家无能,更丝毫不以乡土安危为念,贸然招引外寇入我乡境。他既然敢为如此,我家又何必再存顾虑,各自招引强援,索性恶战一场,待到乡土败坏,看那些乡徒们又该怨恨何人!”

    游秩恨恨说道,早前他所以不联结外人彻底除掉翟氏,就是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或会被外来强人趁势侵夺乡土。

    原本旧态虽然也都难免纷争,但他游氏毕竟还是乡境内首屈一指的强宗,若是被人雀占鸠巢则难免得不偿失。所以屠各方面几番名势邀买,他都不作应声。

    可是现在翟氏先行一步,将强人引入乡中,他若再不作自救筹谋,局势必然危殆。

    说话间,堂外已经有人匆匆行入,当前一名中年壮汉正是被游秩派往蒲城邀好的三子游光。其人入堂后还待敬拜亲长,却已经被游秩不耐烦的摆手打断,继而便发问道:“此行往蒲城,可曾见到冯翊公?”

    伪汉刘昌明自封为王,其长子刘须根则被封为冯翊公,目下正坐镇于蒲城。

    游光闻言后便摇摇头:“冯翊公军务繁重,儿屡求都未得见,但也转使人来告谢我家捐用助军,并厚赏一批弓刀器械,并言若我家再集如此货助,便奏请大王封赐我家将军位号……”

    “他家尊号尚且摇摆,我要他位号何用!”

    游秩听到这话,神态间更显不悦,显然对这结果分外不满:“你难道没有贿进他左右,转告我乡情疾困?他若再观望不进,下必将为晋人所有!”

    “儿全遵阿爷所教,只是、只是冯翊公使人告目下晋军于西境猖獗,正待北地援众至此合攻其军,实在无暇照拂……但、但他也保证,若是我家不能安守在乡,可引众退入蒲城,他自命人接引、安顿……”

    “哼,胡儿也没什么好心肠,这是趁我乡困不久,想要逼我出走奔投,兼领我众罢了!”

    听到这里,游秩脸色已经一片铁青,待又询问那些弓刀械用数目多少,脸色才稍微有些和缓,继而便沉吟道:“若果如胡儿所言,将要集结重军围杀晋卒,那晋人未必敢于此刻妄动……翟贼无此强助,单凭他家曲众,怎敢如此辱我!他既然要解释嚣张,我便将他打回原形!”

    讲到这里,游秩老脸上已经狰狞隐现,于席中指派亲徒各作吩咐:“你去传告周遭几家,速速引众助我,若能除杀翟贼,我与乡徒瓜分其亲众家资……另外再筹粮货牲物,派人送往陂上晋军营地,明告我杀翟贼绝无忤逆王命之狂念,只为诛杀乡贼,只要能够诛杀乡恶,我愿引众归投并为他窥望胡众集散军情……”

    “狗贼要置我于死地,今次我便与他不死不休!”

    游氏众人听到家主这番决定,便也不再多说,各自领命分别前往做事。

    关中虽然久来无治,但是乡斗起来却是颇有章法,随着游氏决定与翟氏决一生死,很快便有一篇檄文流散而出,须臾间便传遍了整个金氏陂。至于檄文内容也实在乏善可陈,无非游氏与人为善、无心乡斗,无奈翟氏奸邪,屡屡侵犯乡亲,霸人妻女、夺人乡产等等。

    “真是荒谬、荒谬至极!”

    下县署中,翟慈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一篇涂写于木牍上的所谓檄文,整个人都变得不能淡定,口中一边喝骂着,一边冲入王猛的官舍,还未坐定便张口道:“景略可看到这游氏恶贼奸猾如何?其家恶贯满盈,反来投书污我!依我看来,早前就不该发什么训令,就该趁他全无防备,集众打杀上门。如今他有了察觉,反倒不好……”

    王猛这会儿却是淡定,放下手中毛笔说道:“明府所见还只是片面,游氏奸谋不止于此,早前王将军使人告我,言游氏入营阴说,若王师不插手乡斗,他愿引众归投……”

    “什、什么……狗贼,狗贼!”

    翟慈听到这话,脸色已是惶然剧变,原本还有几分怪罪王猛多此一举、打草惊蛇的意思,这会儿也都荡然无存,上前一步拉住王猛的手疾声道:“狗贼奸说,绝不可信!他家本就借势伧胡才得重乡土,怎么可能真心为王命而用……景略你与我也共事日久,应知我忠义至诚!请你一定毕告王将军,切勿为乡贼蒙蔽啊……”

    王猛站起来,抬手将翟慈按在了席中,从容笑道:“明府稍安勿躁,王命章法正令,又岂会受乡声所扰!今次县署训令施惩,乃为彰显刑令之威,岂可作寻常乡斗以望!游氏妄以如此自救,更显其家悖离章法之远。明府眼下也不宜私情困扰,更该执法严明,痛惩贼恶。再集乡贤德长,宣告因何杀之。”

    “是、是……但请景略一定信我,也请王将军勿疑,我杀游氏,绝非私欲,只因王命章法不容轻侮!乡恶犯禁,屡教不改,不杀不足以……”

    听到王猛仍是坚定的支持自己,翟慈感动得眼眶都隐有潮湿。

    “今日毕集乡贤于此县署之内,实有一桩乡境恶事广告诸位。境下乡徒恶室游氏,屡有违禁犯法,县署此前多有训教,盼其知错自警,贼徒非但不改其恶,更以妖说诡论迷惑乡情、混淆视听……”

    下县署中,翟慈正坐上首,将王猛代为拟写的一番说辞朗朗诵出。在席共有二三十人,俱为乡境之中各家门户代表,听到这一番言论后,神态也都各自有异。

    大家俱都世居此乡,真是谁家有个丢鸡偷狗的私仇俱都清清楚楚,所以在听到翟慈如此义正言辞的训斥游氏,心情也都颇觉古怪。

    “彼此都为乡亲,往年乡土旧隙如何,诸位也都各有所闻。但我今日于此声讨游氏,却无半分挟私报怨之念。区区老朽,幸蒙苍天不弃,恭受天中沈大将军雅赏嘉命,赐我王用,身领县事,牧治此境,便有开明教化、褒善摒恶之职责。游氏悖法,天人共厌,屡教不改,自取灭亡……”

    翟慈讲到这里,眼见乡众们脸色微有异变,心中也暗觉得意,继续振振有词道:“有法必依,刑非虚设,王法昭然,士庶并仰。章制之美,寒伧老残、不因力微而遭轻侮,冠缨壮士、不因骄狂而乏裁制……”

    洋洋洒洒一番陈辞,暂且不论席中其他人感受如何,翟慈自己已是大有感触。往年乡斗谩骂,彼此都是一路货色,骂对方的同时,自己也难免有些心虚气弱,但如今日这般高守道义、痛骂贼人的经历,委实不多。

    今日到场乡众诸多,其中也未必就没有亲近游氏者,眼见翟慈一番言论听来慷慨激昂,难免有人略感不忿,突然席中一人抛出一枚木牍,正是此前游氏于乡野投散檄文,冷笑道:“翟公所论,诚是高义。若乡中强户都能奉行不悖,我等乡徒自然也都乐见乡境长享安生。但是近来偶得投书,还想冒昧请问翟公……”

    翟慈眼见此幕,老脸已是一片羞恼。然而还未待其人发声,王猛已经一个箭步行上,捡起那木牍抽出短刀将之斩碎,而后才环望众人沉声道:“王业不守,关中祸乱,概非民罪。大将军督掌征伐以来,刑令慎用,不忍再加非难于劫后之众。旧年胡祸难制,生民饱受虐害,难免求生乏术,劣迹苟活。如今王事复兴,前罪旧过不审,惟求生民从速归顺入治,安享余生,泽及后嗣。”

    “但仁术所施,绝非养奸怙恶,乱中旧态,不可久持,否则民祸不止!下所以立治,旨在庶民归于耕,老弱归于室,孺子归于学,百工归于业,乡序在建,乡德在生,乡情在壮,乡伦在传。凡悖于此,即为乡贼,不听教,不自改,不死何为?”

    有了王猛出面招架,翟慈便也渐渐恢复了从容,再从席中立起正色道:“王丞所言,诚是至理。如今我既受王命所用,又有乡情所系,誓不与乡贼两立乡境之内!不独今日敬告乡贤如此,行台付我章法乡礼之重,余生都将以此为任,凡有乡士违法犯禁,虽父子不敢徇私!言及于此,不畏乡徒耳目伺望,游氏乡贼,我必捕系刑之!”

    眼见翟慈已是声色俱厉,甚至大义灭亲都喊出来,乡众们纵然再有什么异想,这会儿也都不再发声,只是心中有无遐思,便不足为外人道。

    总算慑服一众乡徒,翟慈心内也松一口气,继而便有一股强大的自信涌出,看一眼已经退至他身侧恭立的王猛,算是隐隐领会到何以这个年轻人日常言行举止都有一股豪迈气概,那是来自于高居道义的自信以及背靠强援的底气。

    只是席中静默未久,又有人举手发言道:“翟公壮言除恶,我等也都深受鼓舞。但游氏霸居乡土多年,其势雄大难当,远非我等乡徒能够匹敌,否则不至于容忍其家祸于乡土至今……”

    此言一出,在场人众俱都附和有声,翟慈闻言后已是冷笑不已,明白这些乡徒们或许也都乐见游氏被铲除,只是不愿意自己出力上阵。

    这种门户自守、独善于外的想法,往年他也难免,只是现在这些诉苦抱怨声传入耳中,令他加倍的厌烦,只觉得这些乡户就该统统铲除,否则乡土永难安宁入治!

    心内冷笑着,翟慈又看一眼身旁的王猛,见其只是微微颔首,便又开口笑道:“今次除恶,我自率乡勇吏众上阵,诸位若愿同往掠阵也可,归家闭门自守也可,只是切记不可助贼作乱,否则王法难容。另待游氏众溃外逃乡野,诸位若能各率乡曲收捡溃众系送县署,县下也都各有犒赏。但若有包庇罪余事迹,一旦查实,还望诸位不要怪我不恤乡情。”

    这话听来便有几分凶狠,在场乡众们也都各自干笑。游氏豪霸乡土经年,翟氏始终被压制的抬不起头,他们也都清楚。

    虽然很明显这次有晋军王师为翟慈撑腰助战,但想要快速击破游氏又谈何容易。若是战斗久拖无果,很有可能北面蒲城的屠各胡军或许也要趁机加入进来,乡土或要顷刻大祸,他们更没有趟浑水的兴趣。

    下县署集众宣告游氏罪过的时候,位于金氏陂北面的游氏坞壁中也开始进行战争的动员。

    游氏不愧下乡里一霸,虽然近来声势略有削弱,但也很快便动员起了两千余名战卒,甚至还有两百多匹经过训练的战马。如果再加上坞壁中的壮年妇人俱都参与防守的话,可用战力足足三千余众。

    游秩虽然区区一介乡士,但生此世道又哪能没有军伍之能,甚至早年还曾在汉赵军伍中担任兵长。尽管陂上那一营弘武军对于他的投诚未作回应,令得情况大不乐观,但也不足瓦解他们守护家业的信念。

    晋军西征以来,诚是战果惊人,但是毕竟没有亲见。他们关中健儿能守护家业至今,靠的也是连年浴血奋战,自不会因区区风传便瓦解军心,精勇与否,还要战过方知。

    “翟贼久弱,即便是稍作借势,也难指令各家乡徒。其所用之徒,不过自家所领千数之众。至于近来招抚那千数野卒,奴用则可,绝难战用。”

    游秩虽然年老气盛,但也并非一味的鲁莽,双方实力对比如何也有着一个清晰的认识:“目下唯一所患,便在于晋军士众。能够长驱至此,其军必定精勇无疑,所幸目下大部都为屠各胡儿监望、不能妄动转机。能够参战者,无非周边几百之众。另白渠上那一路晋军尚需监望蒲城动向,即便果真参战,阵对者不过坡上三百余卒……”

    但从军力上而言,自家一方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可攻可守。但尽管言中不以那三百晋军为意,游秩心内还是不敢怠慢,幸在这些晋军多为步卒,战马不过区区二三十匹。

    其实在决定开战之后,游秩心里便出现一个绝佳的作战计划,那就是集结自家所有战马,组建一个两三百人的轻骑队伍,直扑坡上那个草草架设起来的县署。

    那里不过只有一些篱墙环绕,防护力几近于无,但却聚集着两千余下吏户。这些吏户入治未久,一旦遭遇袭击,又没有强力的防护,必将一哄而散。届时翟慈无论救或不救,主动权都将落在他的手中。

    可是如此以来,性质便不只局限于乡斗了,而是直接挑衅晋军王师。一旦引得其军主力来攻,那才落入真正凶险之中。

    尽管自家儿郎带回消息言是蒲城军队正在与晋军主力遥相对峙,但这一消息眼下还未确定,而且也不排除刘须根故意放走晋军来攻打他,自身兼收渔翁之利的可能。

    “三郎你先领骑队分驻外堡,散出斥候西向巡望,境域中若无敌踪,即刻扑击西南张氏坞,他家坞墙远较翟氏浅薄,即便不能攻下也要在外鼓噪,若能引出翟贼最好。若是不能将贼引出,坞壁又攻不破……”

    游秩还在斟酌着布置作战任务,突然门外一人疾驰入内,颤声道:“郎主,坡上晋营已空……”

    “去向可知?”

    游秩闻言后心内已是一惊,这一营晋卒虽然不过三百之数,但却被他视作最大变数。此刻还未正式开战,突然没了踪迹,不免让他警惕不安。

    “晋卒离营便分散,或穿林、或奔野……”

    那人听到问话后,便一脸难色道。

    游秩闻言后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指着儿子凝声道:“暂时不必西探分驻,速速外出搜查那些晋卒踪迹,尤其注意东、北两侧后路!遇到后……也可捕杀,不可由其再作集聚!”

    三百名军卒,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因是近来威名鹊起的弘武军,则就让游秩不敢怠慢,不知其军踪迹何在,便意味着稍后战事出现一个凶险的盲点。

    “这是要废我骑众啊!”

    虽然也明白敌人意图何在,但游秩也不得不行。三百名弘武军士卒或是不会对他家坞壁造成太大伤害,但若陡然集结于后路,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盟友坞壁。

    正如他此前打算以机动优势攻打翟氏盟友的张氏坞,一方面是为了分化其军众,一方面也是为了破除那种犄角互助的阵势,造成一个独堡孤立的局势,可围可打。

    现在自身的机动力量、郊野耳目暂时被牵制,野战势不可取,不过幸在翟氏可用之兵不足,即便静待来攻,也达不到围困自家坞壁的要求。而且只要临近坞壁不失,随时都有友军可攻出断击其退路。

    金氏陂再向北,地势就变得复杂起来,塬地边缘一道断谷东西斜向横陈,断谷中生长着茂密的竹木,初夏时节,林木郁郁葱葱,常有虎、罴等凶猛野兽于此间出没,人畜都不敢接近。

    而在断谷两侧,则分布着一些规模不等的村邑或坞壁,又有乡民胡乱开掘沟渠引白渠水浇灌耕作,因为乏甚规划,一旦关中水势见涨,周围便滩淤泛滥,也不适合大队人马的行进开拔。

    区域内虽然也有纵横交错的小径,但也只有土生此乡且常作出入的乡众才能明辨路径,外人若是贸然进入,便极有可能迷失其中,久久都走不出来。

    陂上弘武军离营之后,便拆分成十人左右的小队伍,贴着塬地边缘迅速向北而去,初时在野地中还能左右相望,但是在前进过程中便渐渐被草木遮掩了踪迹。

    翟虎作为向导被弘武军征用,与另一名乡徒一起跟随小队行动。他们这一支队伍包括两名向导在内,不过只有十一人,离开营地后便直接冲入了林野中。

    原本翟虎倒是很有几分作为向导的自觉,行途中一直努力辨认着左近一些醒目的标识物,可是行进出一段距离后,翟虎却发现这些弘武军士卒们对于周遭环境的熟悉甚至还要胜过了他,根本无需他的指点,路线虽然曲折,但始终都在向金氏陂北面靠近。

    甚至就连一些意外出现的暗渠或是滩地,就连翟虎都不知,但也都被弘武军士卒们巧妙避开。由此也可见,这些弘武军士卒们虽然入境未久,但是对于环境地势的摸索掌握已经很熟悉。

    这一发现让翟虎既有凛然,又不乏挫败感,为了体现出自己的存在感,有时候他便刻意指着林野中一些痕迹提醒道:“左近似有虎狼出没,一定要……”

    “已经被猎杀了!”

    旁侧弘武军士卒随口应了一句,便将翟虎的提醒堵在了喉中。

    年轻人总有几分好胜心,行途中翟虎也在观察这些弘武军士卒,虽然真正的搏杀技艺还没有体现出来,但可见的是这些士卒一个个肩背浑厚、臂长足健,行动敏捷,穿林涉沟俱都如履平地,甚至就连他和另一名向导,都要咬牙狂奔才能追赶得上。

    就这样闷头赶路一个多时辰,曲曲折折而进,翟虎甚至都判断不出他们究竟前进了多远的距离。

    “且先在此休息一刻钟。”

    队伍中的什长语调低沉的说道,听在翟虎口中便觉分外悦耳。

    他虽然是坞壁少主,但乡境动荡倒也少有养尊处优,率队游猎都是家常便饭,体魄绝不算弱,可是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全力赶路,这会儿也累得气喘吁吁,脸色潮红,更兼口干舌燥。

    因此一俟停下来,他便先坐在草地上喘了片刻,却见其他弘武军士卒并没有席地而坐,有的绕树踱步,有的攀爬到极高处的树桠上,某一瞬间甚至让他产生周遭同伴都已消失、唯他一人在此的错觉。

    纵然心里还有什么胜负较量的念头,这会儿翟虎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弘武军士卒们真是体力充足的变态,远非他能及。

    待到气息喘定,翟虎才翻身而起,凑近一个水汪就待掬水解渴,却突然被喝止住。

    “饮这些。”

    旁侧一人递上来一个窄口水囊,却让翟虎略感茫然,他可是看到弘武军出发时所携物品极简,尤其没有携带饮水,这水囊又是哪里来的?

    怀着这疑窦,他接过水囊痛饮一口却又顿住,水囊里的液体清凉微甘,似水又比水稍稠几分。不过未待他发问,水囊已经被旁人接过,众人传饮一轮,翟虎便见一名弘武军卒拿起已经空了的水囊,掀开一棵树周遭葛藤塞入其中。

    他凑近去看,才见那棵树靠近根部被钻出一个小孔,里面插着一截竹管,竹管另一端便探入水囊里,正有透明树汁一滴一滴滚入水囊里。

    接下来便是分食,不大的皮囊里塞满了被捶打得非常松软的肉干,稍加咀嚼吞咽之后,不大的一块肉干竟让翟虎这个壮汉都微微产生了饱腹感。

    林中微有风声,夹杂着虫鸟鸣叫,那些弘武军士卒们或倚靠、或攀爬在周遭树干上,已经开始闭目假寐,翟虎却是满腹的疑问并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缘由的颤栗,心情很不平静。

    他想说几句什么,可是又不敢贸然开口打破这点静谧,于是视线便落在周遭弘武军士卒的身上。

    这些弘武军士卒,俱都穿着扎口很紧的薄衫,各自腰间一个鼓鼓的布囊,布囊里装着的是拆解开的藤甲,这一点翟虎倒是知道。他也有幸分领了一份,早早便披在了身上,但很快便明白这些士卒何以并不贴身被甲,甲衣是用细篾凝股溶胶编成,虽然轻便但被汗水浸透之后便紧紧箍在身上,勒得人呼吸不畅。

    除了一人一身轻甲之外,便是一刀、一弓、一杖,两壶箭。刀长三尺,杖长四尺,彼此可以组合成长及七尺的斩马刀。

    弓则是一石精弓,也让翟虎看得眼馋不已,他家坞壁多年累积,此等规制精弓堪堪二十余副,寻常甚至都舍不得频用以免耗损,可是在晋军之中似乎乃是寻常标配。

    至于那位什长所配弓器则更夸张,弓身粗近儿臂,翟虎估算大概最少都是两石以上的强弓,他长到这么大甚至都没有摸过如此强弓,更难想象在战场上又能发挥出怎样惊人的杀伤力。

    一刻钟的时间须臾即过,虽然也让翟虎恢复些许气力,但却更觉两股酸涩难当。不过同行的弘武军士卒们却都恢复精神奕奕,继续开始上路。眼见如此,翟虎并另一名向导也只能咬牙跟上。

    “这、这位兵尉,我们潜进至此,究竟要……”

    又行一段距离,翟虎实在已经是疲累难支,身上衣甲束扣都被解开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抹去额上汗水,终于忍不住发问道。

    “噤声!”

    翟虎还未讲完,已经被人低斥打断,若依他此前年轻气盛的脾气,肯定要瞪眼回斥,可是现在却下意识的乖乖闭嘴,喘息声都收敛起来。

    “往那个方向去!”

    那什长顿足,侧耳倾听片刻,当即便指住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其余人俱都迈步跟上,奔跑中已经开始解下布囊将甲衣往身上披挂整装。

    “这、这就要战斗了?”

    眼见这一幕,翟虎心内暗自嘀咕,心弦也因之绷紧,尽管满腹疑惑,可是这会儿很明显没人给他一个答案,只能咬牙再跟上去。但是却因心情紧张,四肢肌肉挑动不已,掌心里汗津津的,甚至就连兵刃都隐隐打滑握持不住。

    奔跑途中,前方隐隐传来尖锐的啸音,不知何物发出。前方那几名弘武军卒速度越来越快,翟虎等两人渐渐被甩开,只能沿着痕迹上前追赶。

    “阿、阿郎,这些军卒还是不是人……”

    奔跑途中,另一名向导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人也是坞壁中一名强卒,可是这会儿单单赶路便已经累垮了他,步伐都变得踉跄起来。

    翟虎听到这话后只是冷哼一声,心情变得更加恶劣,原本他对自身武力是不乏自豪的,左近乡野同龄少辈都少有比得上他,可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王师精锐,哪怕寻常一个小卒都能没有悬念的溜死他!

    他甚至已经不敢想象,如此精卒若真集整成庞大军阵,又该如何去迎战匹敌?

    再往前奔百丈左右,林木渐渐稀疏,原野依稀在望,而各种人吼马嘶也确凿传来,战斗所在场面便也出现在翟虎面前。

    野地中,十数骑正在打马狂奔,可是周围高及人胸的草地中不断有箭矢飞出,不断有人落马。原本郊野该是这些骑士们纵横的猎场,可是因为周围不断有敌人飞矢陡出,竟让这些骑士们成了被猎杀的目标!

    而这时候,翟虎也明白了刚才依稀听到的尖啸声从何而来,乃是那些箭矢所发出。这种响箭,他也听老辈人提及,名为鸣镝,乃是郊野传讯、战阵号令的号箭。眼下弘武军士卒们以此杀敌,响声飘扬及远,原本散开的将士们俱都闻声向此汇聚而来,从不同方向参战。

    及至近处,翟虎才认清楚那些正在仓皇逃窜的骑士们正是出自游氏坞,彼此乡斗多年,他对游氏实在太熟悉,一眼便认出前方第二名拖刀奔走的正是游光,当即便喊叫指认道:“切勿走脱前排第二,他是游秩三子游光……”

    翟虎话音刚落,前方草丛里陡然响起一个锐响,一道乌光化作流虹径直命中已经奔行出几十丈外的游光,其人身躯晃了晃,继而便跌落下马。

    而后,翟虎才望见草丛中站起一人,正是此前同行那名什长。如此强弓一箭命中,对其人而言大概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这会儿已经新换了小弓,继续引弦而射。

    等到翟虎真正行至战场边缘,战斗已经结束,西北方的原野上又有将近二十名骑士奔行来,那是之前负责诱敌并吸引敌军斥候聚拢的弘武军骑士,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游荡于战圈之外,将一些无主惊走的战马收拢回来,足足有七十余匹战马被引至此处!

    眼见这一幕,翟虎更觉心底发寒,离营之后他大半时间都在林野疲命奔行,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弘武军便已经完成了如此惊人的斩获!

    翟虎是视野所限,不能一窥战斗全貌。可惜那个游光已经死了,否则应有更多惊诧要表达,他们百数骑作为斥候离开坞壁后便分散开,奔驰郊野中查探弘武军踪迹,又不知为何被逐渐的聚拢起来,察觉不妙后便抽身而退,逃出了数里之后还是被频频涌现出来的弘武军射杀于途,最终无一生还!

    且不说这些关中土著们如何惊诧,对弘武军将士们而言这只能算是一小场面。早前他们可是曾经深入羯国腹心之地,通过埋伏、引诱等诸多手段,甚至不乏猎杀羯国真正大人物的功绩。

    战场很快便被打扫,两百多名弘武军士卒们聚集在此,而后便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徒步向北面而去,另一部分则骑乘着缴获的战马,直向游氏坞而去。翟虎虽然还有心跟随北面一路,无奈体力实在不支,只能也骑上一匹战马,返回金氏陂。

    虽然在一众乡徒们面前摆出一副慷慨卫道者的姿态,但想到接下来的布置安排,翟慈心内仍是充满忐忑。

    县署周围虽然聚集了上千名乡勇力卒,但翟慈仍是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样,视线频频望向一脸平静端坐的王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景略,此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王猛转头望去,翟慈老脸上则浮现出几分局促并羞赧:“我、我也并非怀疑王师战力,也不是忧虑自身安危……生于此世,活到这个年纪,已经算是侥幸偷生,若、若今次真能令乡土从速入治,儿郎不再受战乱所害,纵死又何惜。只是那游氏乡贼实在势大,我、我只恐此事再生变数,祸我乡土更多……”

    “我与明府同往,成则共荣,败不偷生。”

    王猛开口回了一句,语调仍然平静,心中却不免一叹,更感于自己的能力不足:“尽于人事,恭候天命,若苍天果然垂怜此乡,明府此番大义涉险必不虚掷。”

    翟慈听到这里,便是哑然一笑。他年纪比眼前这年轻人大了一倍有余,经事也多了数倍,但若讲到从容静气,却还远远不及。

    再一想到这年轻人不过行台先遣一名微卒,此类英流少贤于天中不知凡几,更难想象那位沈大将军究竟何等人物,竟能招引如许多的世道贤流供其驱用乃至不惜以命相报。

    一念及此,他心里便不由得踏实许多,口中也忍不住叹息道:“陋居此乡,所见尺天寸地,若非景略入此教我,更不知天地苍茫之大。幸为行台拣取,能够传道荒土,实在此生大幸!”

    此时在金氏陂北,作为翟慈乡境宿敌的游秩心情也是忐忑不安,只是他并不如翟慈那般幸运身畔还有一个王猛可以予之安慰。

    此刻坞壁中虽然亲徒也都环绕在侧,但一个个望去比游秩还要更显仓皇无措,这不免让游秩心情更加烦躁,顿足怒斥道:“往年家业不是无危,哪一次不是并力却敌,安渡至今!晋军错眼,扶助翟氏狗贼,但其军也并非全无苦恼,又能作几分施力?翟贼若果真敢犯我,灭族之日不远!”

    言虽如此,但游秩心内不安却越来越浓烈,坞中两百余骑兵,是他手中最强力量,此前派出近百骑于乡境周边搜索那一营消失的弘武军,最开始还频频有消息传来,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传递回来的频率却越来越缓。

    当然这也是正常现象,金氏陂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地势宏大的战场,但南北纵横也达几十里,且地形复杂多变,单凭区区百数骑是很难滴水不漏的耳目严控起来。随着探索的范围越来越远,消息传递自然也会渐渐困难起来。

    只是,上一次消息传回已经有多久了?似乎是说已经发现了确凿的敌军踪迹,正在加紧追赶逐杀。

    虽然对于直接对晋军下杀手还有几分忧忌,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很明显晋军是打算帮助翟慈老奴来为难自家,无论未来如何,还是要先渡过眼前危机再说。

    太阳渐渐自天中向西面偏移,游秩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已经不能安坐室中等候消息,索性登上自家坞壁望楼,眼望向坞壁外苍茫原野,皱眉问道:“还无消息传来?”

    “两个时辰前尚有讯息,但至今还无……”

    “已经两个时辰了?”

    游秩听到家兵回话,心内已是悚然一惊,下意识昂首望向天际,只见那日光边缘已经明显出现了黄昏晕色,他眯着眼仔细观望,竟从那晕色中窥出几丝血线!

    “再探!再派五十……三十骑出堡探望。”

    心头那种不安越来越难以按捺住,游秩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沙哑:“只准他们远出十里,无论有无消息,日落之前必须返回!”

    很快,坞门便被打开,又有三十骑飞奔而出。那急促的马蹄声让游秩心情略归安定,他家虽是乡境一霸,但想大批量的供养战马也是不可能,因有战马的限制,所以能够选为斥候的子弟也是精益求精,每一个都骑**湛、技艺不凡,完全不逊于那些真正的军伍精锐。

    那弘武军或是天中强军,但毕竟只是一众走卒,即便是再怎么精勇,又怎么能够对这些纵马奔驰的儿郎健卒造成威胁!这是行伍军阵中的死规铁律!

    莫非年纪大了,便自然胆怯起来?

    游秩嘴角泛起一丝讥笑,不知是在讥讽自己太过紧张,还是讥笑翟慈狗胆包天。

    人在焦急的情况下,时间会过得非常慢,但无论快慢都是错觉,夜幕仍然如期降临。阴霾自天际垂落,不独覆盖万物,更渲染到了游秩的脸上。这段时间里他始终站在望楼上,竖耳倾听,可是直到天黑,郊野都没有再响起马蹄声!

    “怎会、怎会如此……怎么会?”

    他口中喃喃细语,视线茫然的望向身边卒众,然而凡其视野所及,兵众们俱都下意识的垂首避开其视线,无形的恐慌已经在每个人的心内泛起。

    “那些晋卒倒是生得一副好腿脚,竟然蹿出了那么远……”

    游秩强笑一声,继而抬手攥住身畔的横杆,口中发出冷厉的声音:“家业世立在此,谁敢害我,都需拿命来换!”

    “火、火……”

    他话音刚落,身边突然响起颤抖的惊呼声,继而转头望去,东北侧夜幕下一抹火光正拔地而起,侵入夜色中!

    眼见此幕,游秩胸腔陡然如蛤蟆一般膨胀起来,沁凉的夜风灌入肺腑之内,让他渐渐恢复些许理智,只是背部下意识的靠在了楼柱上。

    火光很远,最起码距离他家坞壁很远,只是那方位、那……

    “王家,已经被攻破了?”

    口中虽然是疑问,但肺腔里灌入的气息却变得虚弱无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陈述的语气。

    王氏坞壁在金氏陂下,距离游氏坞有将近二十里的距离,地近泾塬,自二十多年前便依附游氏,但本身也有将近两千家众、五六百的壮力,甚至今次还派来近百家众帮助游氏守坞。

    救不救?

    游秩心内生出这个疑惑,但还没有做出决定,便听到望楼下坞壁内已经响起了嚎叫喧哗声。其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尤其刺耳,游秩一听便辨认出那嚎叫者乃是他家婿子,也是王家儿郎,正大叫着让人打开坞门,他要夜奔救难。

    对于这个颇为勇壮的婿子,游秩也是多有喜爱,尤其在得知丈人门户将要遭难,其人便率领家众来援,更让游秩感怀诸多。

    可是很快,他口中却发出冷厉之声:“此必敌人蛊惑阴谋,速速押住八郎!谁若再敢喧扰滋事,就地斩杀!”

    家众们领命下楼,继而喧哗声便陡然又响了数倍,但又很快归于平静。望楼上,游秩已经穿起了甲衣,手中握住一柄战刀,凝神望向北面火光方向,眼见着那火光继续壮大,达致最盛处之后便渐渐收缩,仿佛被夜幕所挤压,渐渐缩成一点微光,仿佛天际星斗垂落在了原野上。

    游秩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完全透出,突然卡在了喉咙唇齿内,因为在那已经熄灭的火光另一侧,突然又有一团火光冒起来!

    不得不说,游氏能够霸居乡土多年,的确是有其所恃。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火光冒起并没有在坞壁内引起什么骚乱。

    甚至午夜后的第三次火光冒起,同样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只是每个人都隐隐觉得,笼罩在周边的夜幕更浓厚了几分。哪怕站在篝火旁,确凿感受到那火光热度,一旦视线离开了火光,视野便被黑暗填满!

    这一夜注定是一场煎熬,哪怕没有游秩的命令,坞壁内众人也都没有丝毫的睡意,一个个挤在坞壁墙头上下,周遭传来的拥挤并杂乱的喘息声,让他们得以安心。

    再难熬的一夜,天明总会到来,不知不觉中,夜色渐渐消褪,而那些待命竟夜的兵众们也都渐渐麻木、继而疲累难当,不乏人已经互相倚靠着频频低头瞌睡。

    甚至就连游秩后半夜的时候也蜷缩在了望楼里睡去,身边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臂撑着老父身躯,眼眶里满是血丝。

    “野中……那、那是,有敌众!”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打破了这片静谧,而后城头上下顿时响起一连串的骚乱声。

    望楼上的游秩也陡然惊醒,甩甩仍然有些昏沉的脑袋,继而便一跃而起,瞪眼望向郊野。

    黎明的原野上,光线仍然稀薄,依稀可见一线黑影正向坞壁方向游动而来。

    “儿请外探敌……”

    游秩的另一个儿子开口说道,然而话讲到一般,游秩却如被毒虫蜇了一般陡然原地跳起,语调则带着一股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惶恐:“不可、不可,静待……”

    敌人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是随着野中光线越来越充足,敌军全貌也渐渐展现在坞壁城头众人视野中。

    那是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约莫只有五六百人,阵型也非常松散,在这荒凉晨景下望去甚至有几分可笑。

    待到一点金光冲出天际,那支队伍也来到了坞壁外里许距离,隐隐已经可以辨认得出,排在最前方的那个骑在马背上之人正是翟慈。

    “老贼所率寡弱之卒,夜中故弄玄虚,天亮后便劣态毕露,莫非想以此不堪之众破我强坞?”

    游秩眼见这一幕,脸色都气得隐有扭曲,指着城下那稀疏卒众,口中则发出略显夸张的笑声。

    城头上一众游氏家众也都明显松一口气,未知最是恐惧,他们昨日派出斥候踪迹、消息全无,令他们对外间一切都无所知,夜中又接连起火似乎后路坞壁被次第攻破,更让他们惶恐于不知将要面对怎样强大的对手。

    可是到了白天一看对方原形毕露,心头一颗大石落地,继而便因昨夜之惊惧而敢羞恼,一时间请战声不绝于耳。

    敌军弄巧成拙,士气再次高涨,虽然消失的斥候仍然让游秩心情沉重,但已经全无昨夜那种绝望,但是面对属下们连绵不绝的请战声,他也并未丧失理智贸然出战,只是站在望楼静观事态发展。

    清晨郊野寂静,坞壁中敌人们的哄笑辱骂声清晰传来,翟慈脸色也不慎好看,甚至自己都觉得周遭这些乡曲实在是太丢脸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他刻意保全实力,无论在公在私,他与游氏都难两存,甚至都有倾巢而出的决心,但却被王猛所阻止,只是带领这区区半数乡勇至此。

    而王猛自然也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他手中可用力量实在太少了,千数乡勇还是翟氏、张氏等几家凑起来的。虽然县中吏户激增,但那些人要么是弘武军的战俘,要么是野中流民,非但不能整编战用,甚至还需要留下足够的力量防止他们串结哄逃,能够抽调出这五六百人众,已经算是极限。

    且不说翟慈老脸发烫、羞涩难当,王猛却是神态严肃组织这些兵卒们开始劳作,将地面稍作平整,用携带来的竹木器仗搭建起一个不算太高大的平台。

    那些卒众们也都不是傻子,行至敌人眼皮子底下难免惶恐有加,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不免束手束脚,随时准备逃窜。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却见坞壁中敌人虽然叫骂凶狠但并不敢出击,不免也渐渐胆大起来,甚至有人一边忙着手头事务,一边开口回骂起来。

    整个高台落成,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在这过程中,双方对骂不已。而在这个过程中,周遭乡野也渐渐出现其他人家部曲,各自远观眺望,并不靠近,一副两不相帮的架势,或者也是存念这乡中二霸相争,趁机捡个便宜。

    在这些围观者中,出现一路将近两百余名骑士,这在一众乡徒当中比较引人瞩目,但也达不到令人惊悸的程度。倒不乏人对那些战马流露出贪婪之色,但很快又被游氏坞前奇观吸引了注意力,但也难免有人打算稍后真的打起来,趁乱去抢夺一些战马。

    高台架起之后,王猛才亲自上前,将翟慈迎了上去,随同而上的还有多名县署属吏,包括王猛在内。

    翟慈也算见过风浪,虽然周遭气氛不妙,但也还是登台安然落座,然后才打开一份卷宗,肃容道:“王道再入关中,县署承命复设,乡野多**猾,今日本署于此设案听讼断狱,惟求秩序再归乡野,生民复归法网!章法即设,刑赏分明,审有罪,褒有德,决断牍案,即刻执行!”

    他虽然扯着嗓子嚎叫,但能够传出的距离实在有限,但台下力卒环绕,待其讲完之后,随着一声鼓响,数十人扯着嗓子将其话语原原本本、整齐如一的号叫出来,顿时压住野中诸多喧哗,竟也显出几分威仪气度。

    翟慈听完后,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欣慰笑容,自觉家中儿郎虽然愚蠢,但也并非不可造就,苦练一夜便有了今夜这种气象,也实在难得。

    那些力士们吼叫声自然也传到了坞壁城头,游秩在望楼上听到那吼声之后,才明白翟慈这一番作态意义何在,脸色顿时转为一片铁青,挥拳砸在了栏杆上,口中则咆哮道:“老贼欺人太甚!”

    “坞中骑众,速速集结门后!再集五百精卒,一并杀出,我必将这老奴擒杀在此!”

    往年乡斗中虽然也有互相辱骂,但游秩却没想到这翟慈老贼居然嚣张至斯,扯着虎皮做大旗不只,居然堵在他家门口说什么要审断他的罪迹!被人羞辱至此,他又怎么能够忍耐!

    此时野中那些围观乡众们也都半是诧异半是狐疑,想不明白这个翟慈究竟是老糊涂已经疯了,还是真的确有所恃,居然敢于堵着游氏家门作态找死!

    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率众欺近于前,既为了看得更清楚,也是为了更方面稍后渔利,早一步确定翟慈作死成功,便可先发一步的行动,无论是翟氏坞壁、还是那个所谓下县署,都是他们筹算在谋的肥肉。

    察觉到周遭异态,翟慈额头上也变得汗津津的,他虽然见惯风浪,但这样刺激的场面却还没经历过。尽管昨夜已经给自己打气良多,但真正发生时,仍然略有怯场。只是看到左侧王猛始终安坐,心情这才又恢复些许镇定。

    “刑令之威,在乎五刑,笞、杖、徒、流、死……”

    随着翟慈念诵普法,各类刑具也都一一架设出来,并陈平台之下,远远望去,竟给人一种森然之感。而那些平台前的力卒们,一个个挺胸凹腹,壮声念诵所谓的县署刑规,合共三十余条。

    乡野中那些围观者初时还只是哄笑,可是听着听着竟然渐渐有了几分正色,甚至不乏人垂首默诵。

    这一番普法,持续了将近两刻钟,甚至有数块硕大门板被竖立在了平台周围,上面俱都写满了刑规,一个个字迹庞大,但究竟有多少人能认识,其实堪忧。

    “先审罪户胡氏!”

    翟慈站在平台上一声断喝,声音经力卒们传递出去之后,周遭乡野也是一片哗然。因为这个胡氏,便是昨夜坞壁起火的一家,之所以周遭这么多人观望,也是因为昨夜那番动静太大,让这些乡人既惊且疑,打算一观究竟。

    原本看到翟慈如此孤弱之众,他们已经认定昨夜只是虚态,可翟慈这么一说,又让他们心弦绷紧起来。

    乡众们疑惑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翟慈话音落定,突然有十几个血淋淋人头被抛出来。围观者们见状,更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那十几个人头被各自摆出,每被提起一个,则有力卒宣告其人所犯何事。

    每诵念完一人,便有两名骑卒乘马挑住首级绕行一遭,向周遭展示。乡众们虽然下意识退避,但又忍不住好奇心探头去望,待到依稀辨认出人头模样后,心内更是巨震,原来昨夜那些事的确发生,并非假象!

    “杀!杀出去!”

    望楼上游秩眼见那两名骑卒居然还敢挑着人头奔向自家坞壁,更是愤怒得目眦尽裂,挥臂咆哮道。

    坞壁大门轰然打开,早已待命的游氏骑众并精卒们吼叫着冲杀出来,周遭围观乡众们眼见此幕,也都惶然色变,一个个引众退避,担心遭受殃及。

    然而正在这时候,野外旁侧原本阵势松散的那两百名骑众陡然集结成队,散漫荡然无存,如一柄钢枪迅猛扎向冲杀而出的游氏家众。

    此刻游氏家众们正心无旁骛,直向里许之外的平台冲去,强敌陡发于侧,人马未及,夺命的箭矢已经呼啸而来,边侧数名骑士未及躲避,身躯已被劲矢贯穿,直接脱离了战马飞向半空!

    游氏骑兵在连续消耗后,已经不足百数,诚然对于平台周围的那些下县署的乡勇而言还是一大威胁,可是他们所面对的却是远超他们倍数而又悍勇数倍的弘武军卒,冲势瞬间被斩断,阵型也在顷刻间被切割!

    里许的距离并不算远,尤其游氏家众衔愤而出,数支流矢已经飞射而来,眼见着几名骑众当面冲来,甚至连那狰狞面孔都已经清晰可见,翟慈也是紧张的脸色发白,若非那个年轻人始终安坐,他甚至已经按捺不住要遁走逃命了。

    马蹄声飞速接近,冲在最前方的一名骑士已经狞笑着挥起了手中的大刀,可是噗得一声闷响自他身上发出,而后视野陡然一斜,仓促间他斜眼一望,只见半身已经飘离马背,喷洒着血浆跌落在了尘埃中!

    区区七八十名骑士,先被箭矢收割二十有余,待到彼此碰撞肉搏,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斩杀一空。平台前残肢断臂包括横尸的战马杂陈一地,最近的距离平台只在数丈之外!

    翟慈早已经被发生在眼前的血腥残杀所震撼,他不是没见过血腥,但如弘武军砍瓜切菜一般轻易的战斗却从未有见,一时间已是两眼激凸,再看看旁侧的年轻人,这才明白自己过往这段日子究竟是与怎样凶悍的杀戮机器为伍!

    这样一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此前的自己居然还有胆量想要在其爪牙之下掏出什么好处?

    十几息内,游氏骑众便被尽数屠戮一空,虽然也有几个弘武军卒受赏落马,但也无甚大碍,各自再攀回马上,直向后继而来的游氏步卒冲杀而去。这一去,更如猛虎深入羊群,穿插之间踏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途!

    “步卒怎能野中相当骑众……呵、这是铁律,铁律啊!”

    望楼上,游秩眼看着坞壁外那如秋风扫叶一般的屠杀,口中喃喃有声,不只是欣慰自己仍有理智常识,又或其他……

    游氏坞门打开瞬间,然后又轰然关闭,只是郊野中却非尽是苍凉,将近六百余众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屠戮一空,血浆喷洒,断肢横飞。哪怕周遭那些乡徒们俱都自诩谋生乱世,见惯厮杀,但眼前这一幕却都如重锤一般恨恨的砸击着他们的心扉!

    “明府,该要继续了。”

    王猛眼见翟慈呆呆望着前方血腥的战场,小声提醒一句,翟慈这才如梦方醒,忙不迭又端正了坐姿,而后便又听王猛说道:“游氏奸恶,袭杀王臣,此为必诛之罪!”

    “游氏奸恶……”

    周遭那些力卒们这会儿也都两股战战,又因这话没有提前排练过,喊叫出来后则显得稀稀落落,全无早先那种壮一之声。然而听在周遭那些乡徒们耳中,这话却比早前那诸多话语都要更加的震慑人心。

    接下来的郊野中,气氛转入一种死寂。但这死寂仅仅只是个人的感受,事实上平台上的审断始终在进行着,而各种判令也一直在通过力卒们喊叫声传入众人耳中,甚至那些喊叫的力卒们都已经换了一批。

    至于接受审断之人,也不再是一开始的血淋淋人头,开始出现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活人,这都是在昨夜攻袭中被生擒之人。但是数量却不多,实在弘武军卒有限,接连转战,也很难有余力收纳更多俘虏。

    这场审断,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然而周遭围观者们却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而且也渐渐靠近平台,但有两百骑士分列左右,纵然乡众多聚于此,但却少有敢于哗乱,尤其在平台直对游氏坞壁这一段区域内,更是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将近尾声时,翟慈语调也渐渐变得沙哑起来,最终掩起卷宗,望向王猛。

    王猛自席中站起,一手跨刀缓缓步入平台前侧,指着那几十个被高悬起来的人头,大声道:“此中乡徒诸多,各有罪迹,但其罪未必当死,何以今日俱都伏诛?王师入境,非为虐杀!但王法所行,绝不容法外苟存!往年乡土残破,胡寇横行,本非民罪,民却深受所害。

    乡野各自筑坞求生,圈此方圆生息。此本乱中权宜,绝非世道良态。天地有大序,王法必盛行,绝非尺寸高墙能阻!王法所在,惩恶锄奸,诛邪杀暴,良善者徜徉其中,不受加害。民皆欲生,法必镇恶!”

    讲到这里,王猛向周遭乡野抱拳施礼:“小子所以逞威,只因境中邪恶标立。今日恭请诸位乡亲,自警自省,勿再逞欲相迫!行台沈大将军壮志雄略,王师养势年久,尚有诸多胡逆待杀,实在不愿再加法剑于我同文同种冠带华士!父精母血,养成数尺不易,何以忍受恶欲所驱,行此仁者痛、暴者快之罪迹!”

    “天中尚法,秩序旺盛。强梁无存,罪恶伏诛,男女乐业,老幼安生,盛世姿态,黎民俱享。天南谷米,江北丝麻,南北物胜,并陈市津。南北四极之浩大,都待勤劳拣用,诸位何以还要眷恋坞壁之方圆?王师法剑百炼,锋锐难当,您们何以还要不惜性命,为胡贼以命试此锋芒!”

    这一番痛心疾首之言道出,周遭乡众俱都喑声,良久之后才有一人壮胆涩声道:“郎君远来,如何能深知乡痛?此境豺狼残暴,壁墙之外便非人间,偷生几十年,尚且不知目中山水之外复有天地……虽偷生在世,乡徒未尝全无忠义之识,但天中那位沈大将军就能做保证,可久治此乡无失?他失于关中,尚拥天中,失于天中,尚据江表。可我乡众,唯此坞壁一角,一旦行出,生死不再为我有!”

    “所以阁下是要教我何事?关中受害,难道天中就无害?沈大将军生来吴地贵子,天中故来非是其乡,何以如今能雄踞彼处,征讨四方?论及山水所恃,大江天堑难道不及四关之险?沈大将军弱冠之年便统军北上,驰骋中原,搏杀贼赵,复土千里之遥,王声远播诸夏之地!”

    讲到这里,王猛嘴角已经噙起冷笑:“可是你们诸位呢?言则俱是关中彪悍子弟,据此尺寸之地妄想自夸,不敢履足目外天地,栅栏之内了此残生!四关尚且不能安境,区区四墙便可为天险?即便偷生,得趁侥幸,三秦血气、天府悍民,早已经被拘养成一群惊弓之鸟,狐鼠之辈!”

    “住口……”

    “竖子……”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俱都目眦尽裂,愤慨之色溢于言表。然而平台周边那两百余弘武军卒各自提缰拍刃,血腥悍勇之气息顿时向四野弥漫开来,令人下意识小退一步,不敢再作冒犯。

    “鼠目寸光,无胆之辈,高墙之内便为所有?我虽弱冠之数,也知生死不可如此求得!王师精勇,诸位也都眼见,杀尔不过杀犬,若非王法拘限,非罪不杀,诸位可有与我面争之地?章法之美,甚乎明珠璧玉,施用乡境,只为惠及苍生。多言无益,王法诚是美器,但也绝不轻惠顽愚,各自归家待死,无谓在此哗噪!法器虽然旨在扫荡边野六夷,但也无惧乡境顽劣小试锋芒!”

    “住口!”

    王猛这里沉声厉言,话音刚落,后方翟慈已经阔步行上来,戟指王猛顿足道:“王丞你受行台遣用,乃是为了佐我播治乡境,却非为你一人穷逞意气。我乡徒久受乱世残害,但也未有一日敢轻弃此身,虽然各自聚堡自守,但坞墙之外,寸土寸地,俱是我关中儿郎血泪!此乡烈骨壮气,虽不彰显,但未有一日敢失!天中大将军诚然壮志雄阔,但我也恐他未敢尽用三秦儿郎之壮烈!”

    王猛闻言后小退半步,深作施礼拱手道:“卑职确是孟浪失言,但若言及大将军壮怀,明府也实在不宜以小观大,天中贤流汇集,世道英才并策麾下,四境逐功,无人不能尽用。明府所夸壮烈,若止于区区一坞尚不能克,卑职实在不知壮烈何在!”

    “小儿轻狂,实在可恼!”

    翟慈闻言后更显羞恼,继而便摆手道:“儿郎与我被甲,我等并杀一程,也不让这些王师远客专美于前。今日为战,不克不还,即便战死,概为天命,是我乡土无幸兴治章法,即便来日王师大军踏平乡境,是我短视乡人苦果自酿,无怨于人!”

    这会儿众人心情都是复杂,在听到翟慈此言,一个个也都凛然侧目,不知该要如何评价。

    然而翟慈却不管旁人心情如何,很快便有家众上前为他披甲,同时牵来战马,而后翟慈便翻身上马,一副老将出征慷慨姿态,率领数百名阵型松松垮垮的家众直往对面游氏坞壁而去。

    夕阳下,须发灰白的翟慈身形略显佝偻,其身后家众也都透出一股悲凉姿态,缓缓踏过那一片血肉铺就的道路,在抵达游氏坞壁射程之外的时候,一众人才缓缓顿足。

    翟慈这会儿神态更显老迈,在家众们搀扶下落马,他持杖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坞壁上方,大声道:“游子规,我知你在望我,你我两个老朽,乡斗也是连年,谁也未能独大此乡,谁也未能得惠乡众,今日言你有罪,其实我又何尝无愧。但我浅胜你分寸,你可知因何而胜?”

    “老贼,你所趁无非晋军借势于你……”

    望楼上响起游秩略显气急败坏之声。

    翟慈闻言后便捻须大笑起来:“你所言正是,但有一点稍欠,我非借势,而是归势。王势再兴,王法再行,我等自来便是晋祚生民,却非胡卒鞭下畜牲,不可称借势!我今日列阵在此,与你分个生死,也将这段乡仇稍作了结。你我两个,都是半百老朽,难道还要将这仇怨带入黄泉?多年乡斗,各自也未壮大,乡土越斗越虚,难道真要众多乡卒随我两个老朽斗杀到死?”

    “老贼,你欺我诈我……”

    “旧怨再陈多少,不过遗人笑柄。我今日坦然慷慨,争胜也罢,待死也罢,你确是又输给了我。”

    听到翟慈在下方侃侃笑谈,游秩已是恨得牙关错咬,视线落到后方已经整列待杀的弘武军卒们,更是气得说不出话,若是门外只有这老贼,他早已经冲杀出去将之剁成肉泥!

    望楼上久无应声,反而是平台周边那些乡众们渐渐骚动起来,突然一个年轻人冲出来,望着对面大吼道:“游公,往年我也敬你是咱们乡中老烈,难道今日尚无一争生死勇气?战又不战,降又不降,守此孤壁,又有何用!”

    随这一声呼出,周遭鼓噪声也渐渐响起,而游秩眼见此幕,一时间也是目眦尽裂,这些狗贼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若非各自坞壁自守,他们早不知横尸何方,肥了哪一丛荒草!

    此前平台所言种种,他虽然听不到,但也依稀能辨认出那个年轻人是个关键人物。如今随着乡众上前,外间场面已经是混乱一团,唯有那些弘武军卒们阵列旁观,他即便率众杀出,须臾间便会陷入乱战,很难威胁到那些真正的大敌。

    然而久不应声,坞壁外所聚乡众也越来越多,甚至渐成合围之势。他们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作壁上观、待机渔利的初衷,只是眼望着游氏闭堡不出,的确是显得狼狈又丑陋。

    此前王猛评价他们种种,又在脑海中回响起来。类似游家这样的乡境霸户,寻常难免积怨诸多,眼下却在他们的围堵环绕之下,虚态暴露无遗,一时间心中既有厌恶又生快意,鼓噪起来不免更加兴奋。

    甚至有一些年轻气盛的少年直接冲至游氏坞壁下方,指着城头大声辱骂游氏欺软怕硬,色厉内荏。

    原本是有几分残忍或者说庄重的战争气氛,随着这些乡徒们的加入,竟渐渐有了几分闹剧的成分。游氏坞壁上,自然也有人忍耐不住,甚至飘下一些零落箭矢,误伤了一些乡众。

    眼见这一幕,乡众们情绪不免更加激动,他们各自也都不乏器械,便都招摇着嚎叫让游家人滚出来受死。

    游秩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困境,内中乡众群情激涌的围堵辱骂,外有晋军精卒勒僵待杀,一时间竟有举世皆敌的绝望感。

    他本意拖到天黑,这些乌合之众的乡徒们大概就会散去,可是突然自家坞壁内却又响起哗噪声,那是昨夜被他暂作拘押下来的乡亲援军们鼓噪起来,他们有的自家坞壁已经被攻破,本就怨恨游氏闭门自守、见死不救,此刻见游氏已成乡中公敌,更加没有与之偕亡的义气。

    游氏坞壁虽然也是坚阔,但终究难比坚城,内中的哗乱声很快便传到了外间。尤其是正当游氏家门的翟慈,这会儿更是敏锐的捕捉到门洞后的打斗声,便示意周遭家众齐声吼叫:“刑法诛恶,捕杀游贼!乡徒无辜,何苦共死!”

    随着这股吼叫声响起,游氏坞壁内的骚乱也渐有扩散之势,游秩这会儿更是焦躁得五内俱焚,内外俱是混乱,完全顾此失彼,尤其骚乱多发生在出口附近,就算再集众冲杀出去都难做到。

    “擂鼓!”

    良久之后,游秩才喝令道。随着急促的鼓声响起,外间的哗噪声被渐渐压制下来,那些乡徒们俱都警惕的稍退几分,但也并没有彻底退开。

    事实上这会儿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游氏坞壁的虚弱,正是一哄而上将之分食的良机,而这也是此前游秩最为担心的局面。到现在,他的敌人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乡仇翟氏又或那几百名晋军,而是漫及郊野的这些乡徒。

    外间的哗噪声渐渐停息了,然而坞壁内混乱越越发的猛烈,此前那些援军们打算冲出坞壁各自遁逃,可是这会儿听到鼓声又误以为将要大举出击,更加不愿被推挤出去作为炮灰,又纷纷向坞壁内涌去。

    说到底,他们不过一群在耕在守的乡户罢了,较之真正专职杀戮的行伍战卒还是差了太多。眼下的坞壁高墙已经不能给他们提供安全保障,人心崩散只在顷刻。

    从这点而言,王猛对这些关中人的评价其实颇为中肯,坞壁不只保卫住他们的生命,更直接垒砌在他们心里,一旦心内坞壁坍塌,他们便会惊慌失措,所谓的民风悍勇,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这无关乎秉性勇怯与否,而是常年世道迫害在人心留下的疮疤。

    “我儿可敢随父赴死?”

    游秩这会儿已经无心再去镇压坞壁内的乱象,这也不是短时间能够镇压得住的,尤其看到那些退去的乡徒们已经开始自发集结阵势,很明显他也没有了这个时间。

    听到老父此言,游秩身边二子俱都双肩微颤,其中一人上前道:“阿爷,精卒仍在,我父子仍有一搏之力!”

    是啊,还有一搏之力!那些乡徒们虽然已经凶态毕露,可是一旦冲入坞壁内,首先便要哄抢物货,凭着望楼周遭这几百卒众,足够簇拥他们父子杀出,可是然后呢?那几百名弘武军卒阵列在后,此前没有马尚且围杀他家诸多斥候,现在各自骑乘,他们父子真有希望逃出?

    而且最重要的是,游秩望一眼坞壁外趾高气昂的翟慈,忿声道:“你父逞强一生,岂容老奴笑我!”

    游秩父子三人并下望楼,前后数百卒众开出通道,坞壁大门打开之后,游秩却勒令他们不准跟随,两手各自拉住一名儿子,看着对面已经跃跃欲上的翟慈并周遭卒众,他突然大笑起来:“翟慈老狗,你能强我几分?老奴不配杀我,速唤叉你颈项之人来此。他要刑令杀我,今日我便来赴刑,但能否施刑,看他几分本领!”

    翟慈闻言,倒也不以为忤,他自有几分得胜者的大度,而且很快便也明白游秩言中何意。周遭乡众如恶狼,随着游秩行出,已经渐渐向此靠拢而来,渐有失控之态。

    王猛站在平台上,自然也察觉到坞壁外形势变化,他连忙跃下平台翻身上马,并对始终带兵在侧的王雪说道:“还要有劳王将军。”

    “郎君客气了。”

    王雪笑了一声,然后陡然一抽手中马鞭,两百余名弘武军卒俱都拉弦空扣蓦地一弹,因其动作如一,汇成一道慑人声波,传向那仅存一点余晖的天地中。

    而后两百余骑策马并行,护送着王猛直接穿过人群自发散开的通道,一直抵达坞壁门前。王猛翻身落马,先向站在前方的翟慈稍作揖礼,然后才上前一步,眼望着游氏父子肃容道:“尔等父子可知罪?”

    游氏二子闻言后俱都冷哼一声,可游秩眼望着对面年轻人严肃的脸庞,又望望并列在后,明明只有两百余众却有如山军势的弘武军卒,再望一眼周遭惊悸不敢擅动的乡徒们,一时间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抬手解开甲衣束带,卸甲之后弯腰平整堆放,而后徐徐下拜将甲衣推到前方空地,俯首泣声:“若王师雄威永存,王业永正无邪,区区小民,岂敢为贼……”

    下所在,已经是关中平原地势最为开阔所在,境遇之内虽然偶有丘陵沟壑,但也都难称地险。

    自此向西北而进,如此大块的陂塬就渐渐变得稀少起来,尤其在将近富平区域,多有洛川支流勾划地层,地势起伏也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因为长久以来都缺乏一个强力统一的规整,加之连年的战争破坏,耕田多荒废,河渠也都或是淤积、或是泛滥。

    弘武军主力目下就驻扎在这一片区域中,西望富平,东窥蒲城。这一片区域表面上虽然归于伪汉王刘昌明,但其实也并未在此建立起什么有效的统治。

    弘武军所活动这一片区域,背靠一片绵延几十里的山岭,旧籍不著其名,只在当地乡野有一俗称栖凤坡。

    周遭则有一片绵延甚广的河淤滩涂,名为午阳陂,只是多年泛滥所害,陂塬早已经被分割成碎片的地块,已经不能串联起来。而这样的地形也给弘武军提供了一定的保障,因为在此东北几十里外,便是屠各大军万余众所驻扎的蒲城。

    衣冠南渡后,王导等台辅执政们侨设州郡,各领其民,这其实并非首创,早在汉季,北地郡便有了这样的安排。秦汉盛时,北地郡治不独囊括义渠,更是北抵马岭,直接塞北九原。

    后汉羌人频乱,尤其汉末三国乱争,北地郡域一再内缩,甚至一度寄治,存其名而无其土。一直到了曹魏时期,北地才得实治富平、泥阳两县,为三辅北面屏障。魏晋交接,直至刘曜入主关中,北地略复旧治,北迁义渠。

    如今的富平便就在三辅地边,也是汉、胡交汇乱斗最严重的区域,向南便是广袤的三辅平原,向北直至鸡头山,则是杂胡汇聚混居,羌、氐、鲜卑等各个大大小小部族,广泛分布于泾、洛之间,依托于子午岭,活跃于高陇黄土之间。

    所以从当下的形势来看,弘武军长驱而入,恰好穿透了各方豪强的势力空隙地带,向北则是暂为一众杂胡首领的伪汉王刘昌明,向南则是晋民豪右所控制的三辅地区。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个粗略的划分,经过两赵接连的迁徙乱调加上豪强们各自争斗,关中各种势力划分也是一团混乱,很难泾渭分明。

    像是萧元东此前率部攻破的几座坞壁,其各自主人包括部曲也都是汉胡混杂,没有一个明确的划分。

    目下弘武军主力所在栖凤坡,集结兵众千余数,其他的则各以营为单位,以栖凤坡为中心而活跃于周边区域,或是攻城拔寨,或是就地休养。

    中军大帐里,萧元东罕见的揽卷细读,读的却不是什么春秋经义又或兵书韬略,而是天中工程院所编撰的《医食志》。督军大将读此庶用书籍,看起来有几分好笑,但事实上这本书对弘武军的意义之大甚至还要超过了那些记载神鬼韬略的兵书。

    “这些鬼符图籍,真是让人头昏!”

    虽然年龄、势位都在增长,但人的秉性却难改变,萧元东读了一会儿,便将那书卷抛在案头,转而起身披甲,开始巡营。

    行台四军,每一军都有鲜明特点,包括方方面面,都与寻常营伍气质不同。位于栖凤坡这一营地,与其说是军营,望起来更像是一个平民聚居的村邑。

    虽然营地里主体还是排列分明的营舍,周遭拒马、沟堑、望哨、箭塔等一应俱全,但其实内部并没有寻常营盘那样严谨。兵卒们可以从容步走其间,水碓、连磨、谷场、麻池、冶铸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军市供各营将士们交换有无。

    如果说寻常行伍主营所在乃是大军精锐集聚操练、保持战斗力的场所,那么弘武军的大营则更像是一个后补休养基地,活跃在外的各营士卒们便是这支军队的锋利爪牙,外利内柔。

    这一点,就让萧元东非常的不适应。他此前统率的奋武军,哪里需要操持这些,最主要任务就是陷阵拔营,无论投用哪一方,讲究一个速战速决,根本无需操心后勤补给问题,有的时候区区一营将卒便需要数千乃至上万的寻常战卒全力配合。

    现在倒好,接掌弘武军之后,不独要制定主持作战计划,就连炊食、修补这些琐事都要关注起来。数千弘武军卒,单单专职的匠人便有将近两千人,其中专精才力地位甚至还要高于那些精勇战卒。

    当然这并不是说弘武军因此便战斗力低下,事实上就连那些匠卒们,绝大多数也都是各军中所挑选出来的精锐战卒,只是相对而言,生产职能还要略高于战斗职能。

    而且弘武军在军纪方面,要求更加严格得多,甚至还要超过奋武军。譬如戎装束带中有铁扣名为风纪扣,凡在营中必须正对脐下一分,一旦发现位置不正,则就要受到笞刑。营中正步而行,不可斜步等等。诸多规令,不独限于起居饮食,甚至囊括形容仪表。

    大大小小的规令,最开始就连萧元东这个主将都大感繁琐,不能严守。可是真正遵行下来形成习惯后,便觉自身的自律性都大大提高。

    行至大营西北角,隐有器乐声传来,正有军卒排队行入竹棚内,竹棚里则搭建着戏台,上面正有伶人作戏。这又是弘武军的特殊待遇,哪怕在作战期间,军中都携带优伶。

    萧元东行至近处,便步入其中稍作欣赏,看到台上所演戏剧,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自豪并尴尬的笑容。因为台上所演戏剧正与他有关,名为《萧侯擒虏戏》,正是他早年在河北野擒赵国石堪的事迹。

    竹棚内观戏的士卒们也察觉到将主到来,眼见戏台上的英雄名将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一个个也都激动难耐,但也不敢忘形,各自起身击掌,三喝而止。而萧元东也矜持颔首,握拳擂胸做出回应。

    戏棚西侧,便是战俘营地,内中早已人满为患,多有嘈杂声浪喧闹于外。好几串的人头悬挂在战俘营周边,望去令人颇感心悸,那些人何以被枭首,倒也并非全是罪大恶极,其中相当一部分受死理由甚至有些可笑,或是身患疫病瞒报,或是于营地中随处便溺。

    负责管理战俘营的军职名为参务,这也是大将军府转为四军所设司职后勤各项事宜的军职。参务名为高仕,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见将主行来,苦着脸上前说道:“将军,营舍又满了……是否还要再作增扩?”

    萧元东听到这话,一时间也顿觉头大。此前新入军中有立威的需要,他组织发动几场大的攻事,俘获达于数千,其中一部分挑选组织起来充作役用,但还有大量的老弱妇孺,也都不能抛掷荒野,只能收监起来。

    及后各营各自活动,也都频有俘获送回。一个多月下来,单单营俘便积攒将近万众,即便只是维持他们基本生存所耗便非常惊人。尽管其中一部分入编生产,但所出也实在不能满足如此庞大消耗。

    这些关中人说来也奇怪,各在坞壁或是游荡郊野时,一个个表现的悍勇士卒,鹤发老叟都敢持杖搏命。可是一旦被俘之后,一个个又都表现的温顺至极,既不反抗,也不喧闹,颇有几分逆来顺受的认命姿态。

    否则,萧元东也不敢收纳已经远超本部军力数倍之多的俘虏。现在这些俘虏,说是战获也不准确,反而成为一种负担,温顺无害,驱之不散。更要命的是,萧元东既不敢也不忍下令战不留俘,否则这营中超过半数俘虏只怕都要伏尸郊野。

    入主弘武军之后,萧元东才明白战事绝不仅仅决胜于战阵,他竟然被这些关中父老赖上了!杀不忍酷杀,逐不能力逐,用还不敢尽用。

    “先再扩两千人营舍吧。”

    沉吟片刻之后,萧元东才又说道。虽然这样安排,他也明白此态不可久持,这么多人聚居在此,就算是没有什么串结反抗的苗头,单单生存消耗便不菲。更兼之周遭还有强敌窥伺,一旦突破外围的封锁冲杀至近畔,一时的仁念或会引祸自身。

    “王师大军应该已经拔进,若是短期再无变数,只能暂弃此处营设,转向旁处驻扎了。”

    萧元东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一群流民逼得暂投旁处。往年无论在淮南还是河南,虽然也有此类情况,但旋即就会有专职于此的官员们将流人们接受过去。可是现在他所部便是王师在三辅唯一一股力量,凡事决断于他,让他不胜其烦。

    不对,还有其他力量!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萧元东眉梢也是稍稍一扬,只是片刻后便摇头一叹:“似乎不大可靠……”

    他想到的自然是后路下的王猛,因为大将军的特意交代,也让萧元东对其颇存寄望。可是对于这个年轻人实际能力如何,萧元东也未敢有太大期待。

    “还是先让人择地迁驻吧。”

    虽然那些俘虏们表现的很温顺,但本质上也是慑于强势而不敢骚乱,一如旱天枯草,稍有火星溅射便可成燎原大火,是一个非常大的隐患。一旦为敌所获,转头便会成为祸乱的流寇贼众。

    萧元东心里也隐有一个计划,将军队主力暂时撤出栖凤坡,于周边择地安顿下来,若这些民众真有混乱之势便即刻扑杀。否则也可以这些人丁当作诱饵,引贼来攻,歼敌于近。

    如此安排或是用心有些残忍,但他本就是司职征讨的战将,若真一味为这些还未受教化顺服的关中游食们打算而罔顾军事,反而是最大的失职。

    巡营一番后,萧元东再次返回大帐,还未坐定便有军卒来告言是下遣使至此。

    “将人召来入见吧。”

    萧元东归帐坐定,而后便有人在兵众引领下匆匆行入,其中一个乃是他派往下的营主王雪,另外几人各作介绍,都是下县署属官。

    “王事大喜,下县令翟慈并丞王猛业已悉定县域,特遣我等前来帐下报捷!”

    王雪入帐,先作叩拜,而后便抬头说道。

    “王景略已得此功?速将详情道来!”

    萧元东听到这话,精神不免一振,开口说道。

    王雪通告之后,便退至一侧,由那几名下县官吏们上前将详情细陈。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下境内几家乡豪大户,翟氏已经先投行台,游氏则伏法受刑,父子尽被诛杀,其他乡户眼见于此,又哪里还敢有什么顽抗之心,各自都低头愿受王法节制。

    当然若仅只如此的话,倒也不至于令萧元东喜形于色。讲到除杀乡恶,慑服地方,萧元东入军这段时间来,成果要比王猛大得多,就连战俘营都几经扩建、人满为患,下那些乡户还真不被他放在眼中。

    真正令萧元东感到诧异的,还是从这几名县吏口中得知,王猛在下慑服乡豪之余,已经标立王法,开始进行编户。

    萧元东虽然只是武将,但这些年征战下来,也已经明白编户意味着什么。这说明下乡情已经不必再全凭武力震慑,开始进入秩序的管理。

    待到听完这些县吏陈述,萧元东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摆手示意兵众将他们引领下去休息,独留王雪在帐中,而后才沉声道:“王景略此刻进行编户,乡情可有扰动?他是求功心切,还是确已折服乡徒,让人恭顺入治?”

    在此督战一个多月,萧元东也渐渐摸清楚这些关中人秉性如何,适乱年久,早已经没有了什么法度的概念,顽固且闭塞,可以武力迫之但却难以道理说之。换言之他们已经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乱象,唯有刀兵拳头才可以强迫他们低头,至于法规律令已经全不凑效。

    那几个县吏既有下乡徒,也有王猛自天中带来的属吏,虽然讲述的已经很详细,但萧元东还是不敢尽信,所以才留下自己的部将再作确认。

    王雪上前说道:“这位王郎君,确是深知章法施用的良才,末将所观,下乡众虽不可说人人知法守法,但律令也已经播入乡野,渐成定制……”

    王雪乃是军职,自然无需为王猛虚夸美言,稍捡乡事几桩举例,以说明王猛编民之举确非冒进。

    听完王雪的讲解,萧元东脸上才笑意盎然起来,抚掌说道:“不意乳臭后生,竟然还能稍得浅用。他既然已经着手编户,可曾说下县域能吞纳多少?”

    萧元东目下正忧愁于战俘太多已成沉重负担,大小战事虽然积胜不少,但却欠缺一个将之完全转换为战略优势的契机。

    若能将这些战俘整编投用,既能削减本身的负担,也能得到一个稳定的后补基地,弘武军便也无需再自筹自用,轻装上阵,可以趁着王师大入三辅之前这短时间酝酿筹备一两场大的战事。

    “王郎君不知将军所在军情如何,只言若有执获,多多益善。就算下暂时难以收纳诸多,也可沿渭水徐徐铺设庶众。只要外无强寇骚扰,县署章法已成,生民都可渐次入治。”

    王雪又垂首说道。

    萧元东闻言后眸光先是一亮,而后又咧嘴笑道:“多多益善?后生志气不小,我倒想看看他是否真有萧才韩力!”

    虽然欣喜于下局面打开不慢,但对于所谓“多多益善”,萧元东也真是抱有几分怀疑。他先让王雪等人暂于营中休息,而后即刻又召集两营兵众,命令他们提取三千战俘,即刻送往下。

    而后又吩咐人再组织力卒,即刻整装下今次送来的三万余箭杆。别的都不轮,这一批箭材的送来也算是解了弘武军燃眉之急。近来大小战事频繁,箭矢的消耗也实在惊人,亟待补充。

    似乎萧元东期待的转机变数的确到来,下传讯之后的第二天,军营中又有新客造访,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右部,而是来自于扶风的氐胡蒲氏。

    其实早在开春之初,氐胡蒲氏便已经与弘农方面王师取得了联系。氐酋蒲洪派遣其弟蒲安西来叩见,言是其部仰慕晋祚王命,所据京兆西侧郡县连坞,正在筹划举义迎接王师兵入关中。

    其实对于招引胡部助战,王师上下俱都不怎么感兴趣。诚然胡虏虐害华夏,几十年来无有节制,但王师北进阔行,就是站在胡虏累累尸骨之上。单单淮水一战便斩杀胡卒数万之众,行入河北之后又再复此功。

    如今行台上下,对于胡虏态度都谈不上多好,虽然也不乏胡中材力任事,但也都不成规模。尤其成建制的胡虏部伍,更是根本就没有,甚至就连那些杂胡俘虏们,都被打散奴役,不准其集整部伍。

    一方面中朝起来,宗王作乱,司马家那些短视宗王们先是打残了各自部伍,而后又大规模招引武装那些豺狼秉性的胡众,最终酿成大祸,羯主石世龙就是其中代表。所以现在行台上下对于这些胡众们也都充满警惕,可奴役、可虐杀,唯独不可力用。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王师壮成,那些望似豺狼一般凶恶的胡虏之众在王师面前,不过是野中暂作招摇的待割草木而已,也根本没有被严肃对待、招引为用的价值。

    这个氐胡蒲氏,先臣于汉赵,后追从羯赵,如今眼见王师叩关,便又仓皇来见,诡诈多变姿态已是彰显无遗。所以对于这一份投靠,行台也根本没有做什么正面回应。

    但是萧元东此番临行之前,大将军还是对此稍作叮嘱:“关中胡患久存,远非朝夕能够肃清。氐胡虽是禽畜之众,但也颇有才力可观。若果真殷勤叩问求为驱用,也不妨暂作鞭策犬劳。但也切记勿因鹰犬凶恶便将弓刀闲置,须以威用,不可利驱,敢有反视回顾,即刻抽杀!”

    萧元东虽然受命,但是对此也不甚热衷,入境之后忙在除杀乡贼并剪除屠各外设爪牙,也实在懒于联络招引,倒是没想到这氐胡居然又主动找上门来。

    氐胡今次来使,还是那个此前曾经前往弘农的蒲安,除其亲随部曲数百之外,居然还带来了此前于上洛逃入三辅的郭氏余孽郭春。这倒让萧元东比较感兴趣,也就懒于摆谱,直接让人将之接引入帐。

    “边胡走伧拜见君侯。”

    蒲安入帐之后便抱拳施礼,恭谨十足,他一直便是蒲氏在外行走之人,因此倒也殊少粗鄙姿态。

    萧元东抬手,示意蒲安入座,他对此人兴趣倒是不大,反倒对那个上洛走脱的郭春颇感好奇,开口便笑语道:“去年阵上走脱贼将,不得全功,没想到今日竟为蒲君执送入营。”

    蒲安闻言后也是尴尬,只是垂首说道:“王师刀兵凶猛,军势无匹,远慑边夷。区区败走之贼,又怎能久活,天意假于我族之手……”

    他这里还在说着,帐外军卒们已经押上一个蓬头垢面之人,正是郭春。

    郭春本是枯槁憔悴模样,待听到蒲安这么说,一时间又是怒火攻心,挣扎着转过头去恶啐向蒲安,怒声咆哮道:“老氐奸恶,趁我途穷诈救……枉我搏死力战相报,卖我求荣!禽兽行径岂能长久,黄泉之下待你族灭之日……”

    萧元东闻言后已是忍不住笑起来,继而兴致盎然望着蒲安。

    蒲安闻言后心中也是暗骂,他本来打算弄死郭春只将首级奉献,只是见郭春沿途都是一副万念俱灰模样,又觉将活口送来显得诚意更大。却没想到这狗贼一路隐忍,就是为的眼下穷声恶骂。

    不过片刻后他便恢复了淡定,长身而起先向萧元东再作施礼,而后才指着郭春冷笑道:“天中王业复兴,边荒胡勇尚知仰承忠义,敬候王命消息。狗贼本是中朝冠族,世受王恩,危难不知报国,反以血肉滋养羯贼戕害故国,冠带禽兽不惭自丑,还有面目指骂其余!”

    萧元东听到这话后,笑得便更大声,对这蒲安略有正视起来。眼见那郭春还在跳骂不只,他便抬手一指身旁一卒,说道:“将这贼将拉下,由你执刑全功。”

    那小卒正是早前于上洛阵斩郭时的冯山,临阵斩将尚能活命,可见也是气运不弱,因而得于萧元东青睐收在身畔为用。听到这话,冯山顿时便兴奋起来,连忙叩首领命。

    待到营中又恢复安静,萧元东才又望向蒲安,说道:“前事如何不论,蒲君能执战阵逃贼入献,该有褒扬。”

    “区区微劳,岂敢邀宠。今次入叩君侯,执贼入献只是小事。我贼虽是边伧,但久来都有归化顺义之念,往年途远动乱不能入叩,闻君侯于此督战用命,便仓皇走拜,并献所治郡县图籍,惟求君侯怜悯此殷切心意,代呈天中大将军……”

    说话间,他又离席膝行上前,让随员搬抬一些简牍图籍奉上。

    萧元东眼见这一幕,更觉诧异。这个蒲安礼数周全、谈吐斯文,他倒也不奇怪,关中汉胡交融年久,不乏伧胡学华士做派。但是这态度,便似乎显得太谦卑了些。

    他入境之后对于关中形势也不乏了解,这个氐胡蒲氏势力不小,此前自京兆游荡而入扶风,甚至就在他入境前不久甚至入寇咸阳,在三辅区域内,除了那些割地跨境的京兆豪右并北面的伪汉之外,实力上可以说是名列前茅。

    虽然目下关中群豪俱都慑于王师强势,但毕竟王师大军主力还未正式攻入三辅,他这一路先锋也仅仅只局限在此活动,距离这个蒲氏还远得很。这个蒲安如此恭顺甚至不乏卑微的姿态,实在是显得没什么骨气,难道就不怕会被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