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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这样的态度,众人纵有什么想法,又哪里敢讲出来。

    今日他们先是目睹石宣这个旧日受宠皇子被残忍虐杀,又见张豺这个老资历兼实力派的重臣只因一言不合,便被鸡子一样拎出严惩,这会儿谁又敢发表什么所谓高论?

    更何况,无论当下还是以前,这位主上又哪里是什么虚心纳谏的仁厚主公?但凡有什么决定,他们只有匍匐受命的份。

    但就算不说话,石虎同样没有放过他们,凡帐内在座之众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斥作空耗禄米供养的一群废物,至此国务多困之际,竟无一人能相谋大事。

    总之,这一场集会最终也只成了石虎迁怒与发泄的场所,却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决断。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行程中,石虎几乎每天都要召集群臣会议,有的时候一天便是数次,这也让随驾的羯国文武群臣苦不堪言,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清楚石虎究竟想要达成怎样的一种共识,石虎又偏偏不说,甚至连稍为明显的暗示都无,只是让他们猜。

    这样的会议,简直要比残酷的刑罚还要更加折磨人。此前群臣或还有些同情张豺被小错大咎,但很快他们便没了这种心情,甚至于有些羡慕张豺能够免于之后的这种折磨。

    之后羯国群臣便没了张豺这种好运气,接连数人获罪、被直接斩杀于行伍之中。

    特进清河崔遇,因奏议入迟、目无君上,被收斩营中,凡清河崔氏在职随驾者,俱都夺职入监。中书监王波,旧年评议送矢汉赵求幸而自取其辱,如今身为司职诏命的重臣,又不能匡定纲常,因此无能被判腰斩,并遣使直赴襄国,抄没其家、血亲同罪。

    其他遭难者或许不如这两人地位显赫,但能伴驾而行,也都不同寻常。可是在羯主石虎盛怒之下,这些臣子们无论势位、名望如何,一旦违逆了他,也只是一刀而已。

    另有开国兼两朝元老的太原郭殷,虽然没有被直接入罪,但也因老迈而大受训斥,不堪其辱,夜中暴毙。羯主石虎却以行伍之中不宜论丧,禁止郭氏族人一切丧葬礼仪,喝令将郭殷就地掩埋,又因郭氏族人哀容太甚、泣号不止,违抗了主上命令,被入罪处斩者十数人!

    信都与襄国距离本不算远,快马兼程两三日便可抵达,但因羯主仪驾随众本就极盛,速度也快不起来,再加上桩桩种种的意外,以至于行走大半个月,行程才堪堪过半。

    而在这段时间里,羯国上至达官贵胄、下到营卒走伧,可以说就没有一个人过得舒心,人人都是提心吊胆,忧怅至极,唯恐祸患临于自身。

    羯主石虎这一番折腾,究竟意图何在,又有怎样的收获,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但其实就连石虎自己,也是真的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要怎么做。襄国那里每日都有使者前来殷勤问询,以估算归期。而邺地那里关于和谈的奏报,石虎也始终没有给一个准确的回答。

    对于石虎而言,他每日召集群臣议事,是真的想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希望能够得于启发,找到一个能够应付过当下局面的方案出来。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了主见,无论这些臣子们说什么,他都感觉不妥,有欠周全,又特别不能容忍丝毫的忤逆,只有动怒杀人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局面似乎仍然在控,但同样也难缓解真正的危困。

    石虎这里对前路如何或还有些茫然,但有的人其实已经悄然拿定了主意。

    如今随驾文武之众,俱都因为每日奏议不知该要如何应对而叫苦不迭,而最先遭难的张豺却因被禁止再参加会议而得免于外,刑枷示众几日之后便被放回了自己的部伍中,虽然小受一番折辱,但跟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其余人相比,则就太舒服了。

    不过当下局势如此,张豺自然也不敢觉得事不关己而就此松懈下来,他这段时间其实也一直在猜度主上心意究竟如何、以及自己在此中又该要做些什么才能有所回报。

    “南国越发势大,累战累败,今次就连国都都遭厄难,主上却已经不复旧年雄志,更兼发迹以来,从未面对如此大恶局势,眼下行迹种种,其实已经是失了度衡了……”

    不同于旁人心惊于主上近来越发凶残而噤若寒蝉,张豺追从石虎年久,对于这个主上的脾性如何了解极深,他是深知石虎在暴虐之下一直都是不乏狡黠,就算有什么凶残手段也都肯定有其目的,绝不只是一味的戾气发泄那么简单。

    可是这段时间石虎所做的事情,类似禁止郭氏族人服丧之类,完全就是没有道理也没有意义的暴虐,由此可知,其实主上自己也已经是方寸大失,已经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能有效的挽回恶劣的局势。

    不过此一类话语,张豺也不敢在外大放议论,不过二三心腹暗室之中小作议论,也只是浅尝辄止。

    张豺身为羯国元老,地位不乏超然,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早在先主石勒还未完全发迹前,张豺与同乡游纶便聚众数万,听从当时幽州刺史王浚的号令,而他们这一路人马的归附,也间接注定了王浚的败亡,给石勒击败这一河北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打下了基础。

    之后张豺又在攻灭汉赵的战事中立下功勋,可以说是实力、功绩兼具,已经所剩不多的羯国开国元老之一。

    虽然在之后跟随石虎南征的过程中,张豺的私兵部曲也都损失颇多,甚至包括其嫡亲兄弟张雄都死在了淮上,但若无他对石虎不离不弃的支持,之后石虎也很难顺利入主襄国。

    当然,旧情是一方面,况且石虎本身也不是什么仁厚、兼顾旧情的主君,如今次遭咎,其实也是石虎在拿他立威。如果不是因为张豺本身宗族并部曲力量还是石虎目下需要借重的力量,张豺的处境也未必就会比其他人好上几分。

    “那依阿兄所见,与南人这一战,之后胜负如何?我家又该要如何自谋?”

    听到张豺这么说,其族弟张离便忍不住发问道。

    张豺闻言后,脸上便流露出稍显夸张的噱笑:“战?怎么还能战得起来?往年主上如何行事难道你们不知?他若果真有南向与晋军决一死战之勇烈,何至于如今还在归国途中逡巡不前?”

    石虎已经胆怯了,或许其当下种种变本加厉的凶恶姿态能够吓得住旁人,但对常年追随他如张豺之流而言,他们揣摩石虎心迹变化便如观掌纹。

    当然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狂言对旁人所思所想了解入微?张豺正在不久之前便吃了一个暗亏,当主上将这一和谈议题抛出征询意见的时候,他便意识到石虎已经没有了将战事继续进行下去的勇气,否则这种事哪有谈论的必要,直接发兵南攻了!

    可是当他自以为能够体察到主上心意而提出不妨谈一谈的时候,却遭到了主上措辞激烈的训斥并刑责,并不是说他说错了,而是他没有考虑到主上的自尊心。

    战是进行不下去了,且不说因为石宣的擅作主张、冀南已是一片糜烂,哪怕南北局势退回年初的时候,随着塞上鲜卑代国态度变得暧昧、羯国后院不稳,这场战事便注定深入不下去。

    更不要说眼下这种情况,再继续打下去,只会将国势拖入更深的泥沼,晋军甚至不需要急于求战,只需要稳定住当下所得而死守阵线,羯国便要因为南北不能两顾、疲于奔命而被耗死。

    在张豺看来,主上之所以至今还不表态,主要还是自尊心作祟,担心被人耻笑。过往这几年,石虎便一直在标榜一定要报仇雪恨,结果却被逼迫得不得不作城下之盟,这是一个常人都不能忍受之屈辱,更不要说半生要强的石虎。

    此前张豺提议可谈和,并且暗示可以将麻秋作为一个替罪羊,先争取到一些喘息之机,之后将过错、罪责尽数冠在麻秋头上,也可稍稍保全主上颜面。

    这个提议,其实不失为一个选择,但是张豺这样一个身份处境道出,就有可能让石虎是觉得他在借机打压自己的嫡系力量,更兼讥笑自己用人不明。

    当然更关键还在于张豺之后加了一句国务之困不在南土,换言之最大的危患还是主上家门不靖,这更触犯了石虎的忌讳,遭到训斥、惩戒,在所难免。

    当然这其中桩桩种种,张豺也是在之后逐渐回味过来,但当时他突然被主上点名询问,又哪能想到这么多。

    而且他这一番话,主上并非没有听到心里去,否则便不会在惩戒之余,还要加上一句不准他参与之后的会议。这就是已经做好正视并且着手处理家务事的准备,但却不愿让张豺这样根深蒂固的老臣参与其中。

    “与南面为战,就此可以告一段落,当然前提是晋军不会继续进逼。”

    尽管目下羯国众人包括石虎都感当局者迷,张豺却已经有此笃言,甚至可以说,就算主上还要逞强南下,如他这种实权重将,是绝对不会将自家的力量过多投入到这种前景注定不美妙的战争中。

    至于讲到自家该要如何自谋,张豺也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叹息道:“雄主老矣,嗣位生疑,这难道还有什么疑虑?目下我家,只待奇货。”

    羯主石虎归国一行行程缓慢,而襄国之众早已经望眼欲穿、人心惶惶。

    仪驾队伍中发生的种种惨事,也已经在襄国传得人尽皆知。特别是那些本身便有职事在身的留守官员们,他们本就待罪之身、罪证确凿,在听说主上归程中种种残暴之后,更是吓得肝胆欲裂,不乏人早已经在家中备好了棺木,只待死期到来。

    如此高压的恐怖之下,襄国倒还能够保持平静,一方面自然是此前那场祸乱令得旧年积存的隐患统统爆发出来,另一方面便就是此前归国的石闵对城防的修复和掌控。

    襄国虽然被冷落年久,但终究还是羯国的都邑所在,尽管那场祸乱伤入骨髓,留下的底子还是不浅。

    石闵在听从石遵的劝说,放弃南下追击晋军之后,便安心的留在了襄国。而他带回国中的五千精骑,也成了此际襄国周边规模最大的一股武装力量。更不要说他兼有主上任命遣用、还有留守国中的皇后郑氏与博陵公石遵的支持,所以一时间便成了襄国权势最高之人,无人能分颜色。

    至于此前迫于危困而又被起用的襄城公石涉归等人,此刻早被皇后与博陵公甩在了一边,他们也根本没有能量与石闵这个后进少壮竞争,只能终日流连于建德宫内外,不知不觉倒是与太子石邃又凑在了一处。

    石闵大权骤得,更兼有着博陵公石遵的出谋划策加上作其后盾,又因为主上归程缓慢,这便给他提供了更多的时间在襄国这片废墟中收集杂余、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

    襄国城西原皇陵、辟雍所在,如今便是石闵搜罗的伧卒驻营所在。襄国大乱之后,最不缺的便是散卒游勇,石闵无有掣肘,但凡能够搜罗到的卒众尽皆驱赶至此。

    单单旬日之间,此境便聚集了足足近万的卒众,而且多数都为晋、胡之中的壮力丁壮,甚至一部分此前崩溃于城内的禁卫卒众,也都被搜罗至此重新整编。

    达成这样一个规模之后,石闵与石遵又商议一番觉得应该要适可而止了,如果再有更大动作便难掩人耳目、最怕逾越了主上能够忍耐的底线,而且他们也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资本供养更大规模的部伍。

    就连眼下这些,还是趁着如今襄国秩序还未完全恢复,通过各种手段在城中富户勒取得来,或者就是纵兵于野、袭取那些野中乡户坞壁,取资之余,兼受练兵之效。

    当石遵决定跃上前台、与他的那些虎狼兄弟们一争高下的时候,便清楚这一股力量便是他日后得以立身的根本,所以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要泡在此处,以皇子之尊深入行伍,甚至与这些伧卒同饮共食,也的确是收买到不少人心。

    至于石闵,更将这些卒力视作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最开始是要靠石遵力劝,他才敢斗胆去做,可是当渐成规模后,他便再也无需石遵的鼓动,几乎将这些人众视作了自己的命根子,甚至连主上交给他统御的那五千精骑都丢在了一边。

    如果不是担心之后主上问责无法交代,石闵真想将那五千精卒甲刀械用、战马之类都收缴一空,用以发放给自己这些私曲。尽管他与石遵狼狈为奸,几乎将城中车骑、骠骑等军府械库搬载一空,但那些积存的军械又哪里比得上武装主力精锐的军械精良。

    这两人之所以敢于如此明目张胆的监守自盗,也是因为当下襄国实在没有什么统序可言,且不说早被石涉归斩杀的领军将军王朗,就连其他留守的宫寺掾属们,此际多数也都闭门在家等待问罪赴死,更没有心情去管这些闲事。

    至于他们在襄国收取多少库用,之后只需交代是被晋军和乱民哄抢,不愁不能蒙混过去。

    手中有了一股力量,胆气自然就壮了。当然石遵对于这股力量或还没有一个准确认知,但石闵久在行伍,倒也不乏准确判断,真要比较起来,他们眼下的力量自然比不上如张豺那种国之元老。

    似张豺那种级别的重臣,除了本身所拥有的权势地位与私兵部曲之外,还在于这么多年居显典军所经营起的门生义故,这些力量平时不会显山露水,可当真正需要动用起来的时候,绝对不容小觑。

    所以石闵不会狂妄到自以为凭着他们这区区旬月经营,便能够拥有与元老人物叫板的资格。不说张豺此类人物,甚至就连同为后起英壮的李农,也不是眼下的他们能够比较的。

    李农背后,是数万能征善战的乞活余部,一旦尽数发动起来,就连张豺这样的国之元老都不敢并驱争勇,需要暂避一席。而且乞活军因其渊源历史,他们对李农的忠诚甚至还要超过那些豪强部曲。

    如今的羯国,说李农是统军重将第一人都不为过。

    其他如张豺,虽然私曲强大,但是也多受主上提防,近年是越来越少派遣在外督战,另有幽州的张举,其人几次作为攻伐辽东慕容氏的督将,同样位高权重,但也并不如李农有着乞活军这样忠诚可靠的后盾,至于邺地的麻秋,得到主上的信重虽然可称第一,但却患于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私曲力量,真正有实力的国中重臣,是不怎么将之放在眼中的。

    跟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相比,石闵这种还只是刚刚上路而已。他所趁的还是目下羯国储位生疑,有博陵公石遵这样的嫡少子推心置腹的拉拢并倾力支持,如果没有石遵这一个缘故,石闵也根本不敢有这样的举动,否则且不说主上能不能容忍他,甚至无需张豺等宿老出手,就连襄城公石涉归等被闲置年久的老人发难,都足够他喝上一壶。

    这一日,两人正同在营伍巡视,突然营门之外传来哗噪声,待到他们赶过去,却发现原来乃是太子石邃到来,其身边簇拥着上百胡族义勇,正在叫嚣着要入营,因被营卒阻拦,太子便指使身边胡卒们殴打那些营卒。

    眼见石遵并石闵行来,石邃脸上怒气更甚,他不顾趋行上前的石遵,只在马背上神态倨傲用马鞭遥指石闵,怒斥道:“贱种,我见你是我家豢养家奴,才将整编营卒事务交付给你。如今我要入营巡视自家营卒,竟不得进,莫非凭你这贱种,也敢有什么悖逆之谋?”

    石闵闻此羞辱,脸色已是陡然一沉,牙齿更加咬得咯咯作响。他在国中虽然不是什么柱石重臣,但常年追从主上也因勇健可夸,无人敢于小觑,更非石邃这个朝不保夕的废物太子能够轻易折辱。

    这段时间来,石闵自然也经营起一股自己的心腹,他们才不管太子不太子,眼见自家郎主受此折辱,也是激怒于色,霎时间便聚集在石闵身边,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擒杀来者。

    “太子过分了!棘奴是我家勇健良驹,能征敢战,就连主上都爱其才力,岂能如此折辱……”

    石遵如今与石闵已是唇齿相依,亲厚之处远胜于石邃这个嫡亲的兄长,眼见石闵激怒不语,他自然毫不迟疑站在石闵这一边。

    “你这竖子也要反我?”

    不待石遵讲完,石邃便跃下马来,抄起手中金杖便砸在石遵肩膀,眼见石遵吃痛弓腰、而石闵等人则打算上前营救,他笑声更加阴冷:“我知你们这群刁竖,都道我早失主上欢爱,今次更是罪大难逃,储继动荡、尊位无望,日常敬奉都少有。就连这满营卒众,也不过是巧借我名,为自身罗织羽翼罢了!”

    听到太子如此赤裸裸的自陈,不独石闵等人惊疑有加,就连吃痛抱肩的石遵这会儿也禁不住渗出冷汗,这话虽然不假,但只要石邃一日还在太子的位置上,便就能骑在他们头顶上。更兼太子素来癫狂成性,突然冒出这一番话,谁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你们都错了……大大的错了!”

    石邃讲到这里,便仰头大笑起来,眼泪甚至都笑出来:“主上无意除我,甚至刚刚传诏于我,不独良言抚慰,更要我擒杀逆子石宣家眷,率伍出城相迎,并将逆子家眷一并送入军中。逆子既死,我自得活,否则大好家业,又托何人……”

    石遵与石闵听到这话,脸色不免更加难看,各自退后一步,担心石邃更作狂态。

    “交出符令部伍,滚回你们各自宅邸,此处部伍营卒自有我来调度,随我往迎主上!”

    石邃一声令下,其后方那百数胡卒便俱都冲上来,打算擒住石遵并石闵。不过此处毕竟是他们的营盘,内中兵卒也是他们这些时日招募来的私曲,怎么可能会让石邃如此轻松夺权。

    于是一场火并便展开,甚至无需后方营卒出动,单凭石闵一人两手持刀挥舞起来便无人能够近身,护拥着石遵轻松退回营区,然后他又神态不善的望向仍在彼处叫嚣的太子石邃,不乏狰狞望向石遵:“殿下,要不要……”

    石遵闻言后便摆摆手,神情却是充满了复杂:“不必为他犯险,太子今次,死定了……”

    石邃这段时间,过得真不算轻松,当然主要还是来自内心里的煎熬。

    比死更可怕的便是等死,特别是当周遭人几乎已经达成一种共识,认为你必死无疑的时候,那种日子简直每时每刻都是一种折磨。

    石邃并不是一个能够安于待死的人,否则便不至于酿生之前那一场祸乱。可眼下的他,不等死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自保的力量。原本恃之作乱的东宫力士与杂胡义从,早在之前那场祸乱中损失殆尽,没有了足够的力量时,他的凶焰便再也无从伸张。

    当然石邃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比如求神拜佛。

    他几次去拜访仍被奉养在宫中的大和尚佛图澄,认真请教、这些胡佛番神本就不是中国固有,也不会教人人伦纲常,反而鼓励人破家绝亲的奉法,他父亲正是因为残杀先主血脉、大悖于人伦,已经自绝于诸夏先贤哲王的教义,担心会遭到如晋国中朝那些宗藩一样的报应,所以才礼奉这些邪神番佛,究竟又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庇护?

    石邃很好奇这些番佛神通究竟多强,因为他是眼见先主石勒噬主而壮又礼奉沙门,但最终还是遭到了报应,所以他怀疑他父亲石虎大概也难受到真正的护佑。

    当然眼下的他,是没有心情去关心旁人际遇如何,提问种种最终引申出来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他需要付出多少的诚意,才能换得这些番佛包庇他成就冒顿功业?

    佛图澄虽然久处虏庭,但却是真正的大德高僧,在听到石邃此类狼子野心之辈诸多王八蛋理论,索性自持闭口禅,一言不发。石邃其人,就是有这样奇妙能力,常人哪怕仅仅与他同处一室,时间久了都会觉得自己已经被玷污的污浊不堪。

    没能求到沙门神佛庇护,石邃心中失落自不待言,也是因为他眼下实在已经乏力,否则怎么能容忍大和尚佛图澄如此无视于他。

    但事情似乎渐渐又有转机,首先便是主上派回襄国的前锋石闵,也并未对他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举动,至于石闵与石遵勾结在一起,打着他的幌子为自己张罗羽翼,这一点石邃也是清楚的,但他那时还忧心于主上究竟会不会杀他,强忍不发已经算是对石闵的一种讨好,希望对方能够在关键时刻拉上一把。

    之后则就是主上行程缓慢,迟迟都不返回襄国,但几次使者快马归都、抄没一些大臣门户,也都无涉于石邃。

    这不免渐渐让石邃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主上对他虽然不乏失望,但也并没有完全的放弃掉。特别是在他看来,诸子之中唯石宣才堪是他的对手,如今石宣已经被主上用残忍手段杀掉,那么自己得活的几率自然大增。

    正如他自己所言,否则大好家业又托何人?

    不独石邃有了这样的错觉,就连石涉归等羯胡耆老们,在主上迟迟不表态对太子处置如何的时候,也都隐隐觉得主上应该是不舍得放弃这个培养多年的继承人。目下国中正是多事之秋,若再杀了太子,穷添这样的变数,自是弊大于利。

    正因如此,这些人便也一改先前对石邃的冷漠,转头又凑了上去。石遵那个小王八蛋不太靠谱,眼见他们无力阻截晋军南归便将他们甩在一边,转而与石闵这种后起少壮混在一起,也让他们大感失落与羞恼,但也无力报复。

    但事实上,石邃对这群老家伙也不怎么看得上眼,只是眼下他势力已经穷困到极点,也只能来者不拒。当主上诏命传来令他擒拿石宣家眷并出迎仪驾的时候,他真正想起的还是石遵与石闵所经营起的这股力量。

    但这两个刁竖之胆大、公然反抗石邃,还是让他大感意外并恼怒不已。只是眼下的他,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此际更加不敢怠慢了主上的命令,没有时间深究下去,只能于营外恨恨宣告待稍后见到主上后,必请主上诛杀这两个私蓄甲兵、目无尊长的刁竖,而后才有些不甘心的悻悻离开。

    没能勒取到石遵他们的私部,石邃只能再仰仗襄城公石涉归等人,让他们出尽家财、部曲,总算张罗起一直规模尚算可观的迎驾队伍。

    至于石宣的家眷,其实早在之前便已经被石邃派人擒捉、诛杀一空,尸骨都已经不知被抛到了何处。

    但石邃自有办法,他按照石宣家眷模样,在城内与宫中搜索体态、样貌相近者,再杀一通,之后毁其面容,将所有尸体都装在一副大棺材中,便率领着迎驾队伍兴冲冲离开襄国往迎主上去了。

    石虎的仪驾尽管行程缓慢,但在经过大半个月之后,距离襄国也已经不远,其前路仪仗队伍距离襄国已经不过十数里的距离。

    所以石邃出行未久,便遇上了前路仪驾。此刻的石邃,少了几分倨傲,屈尊纡贵亲自行入营伍召来那率队的将主,脸上挂着淡笑问道:“青奴,主上仪驾将在何日抵都?我思父如疾,已经忍耐不住要趋行跪拜了。”

    这一路禁卫率队将主是一个少年英壮、俊朗魁梧的弱冠年轻人,其人名为祖青,乃是已故北伐名将祖逖从子、祖约的少子。祖约多年前便已经病逝于河北,这少子遂被石虎收养,如今也已经少壮长成,被石虎任命为中军禁卫将领。

    石邃虽然姿态亲昵,祖青却仍执礼恭谨,下马礼拜而后说道:“主上行程,末将不敢私论,但临行前上诏也有指示,请太子殿下于城外督造行营,以待仪驾入宿。其余事务,之后再传诏示令。”

    若按照往年脾性,石邃才没有耐心在郊野枯等,哪怕所等的人是他的君父。但眼下对他而言,只要主上不对他流露恶意,便是最大的好消息,至于有什么遣用吩咐,又哪里敢抗拒抵触。

    于是石邃便开始热心的在襄国城周遭寻找开阔地带,并喝令城中生民齐齐上阵,为了追赶工期,甚至就连那些权贵人家家眷们都被他呼喝驱赶上工场。

    短短四五天时间内,一座规模宏大的行营已经初见端倪,其中许多用材,干脆就是拆除了建德宫残余宫舍。

    而一些用于彰显威仪的石雕牛马并鼓器之类,因为这么短时间赶工也难完成,索性直接将先主石勒的陵寝拆了挪用至此。这会儿石邃倒是很有几分轻重缓急的认识,论及关系亲厚,叔爷爷总比不上亲老子,更何况眼下他一条小命还在那位亲老子手里捏着呢。

    而这几日时间里,少年禁卫将军祖青全程陪同,并派人将石邃言行种种包括与城中哪家权贵的来往密切俱都记载在册,每夜派人送往距离襄国越来越近的主上行营。

    如是,到了第六天的傍晚,一份新的诏令送抵这一处行营中,但却并不是给已经望眼欲穿的石邃,而是秘密送抵祖青手中。

    这一日仍是寻常,结束了一天的监工后,太子石邃又如往常一般邀请祖青一同进餐,顺便打听主上行程如何。而祖青也是照例的拒绝,只是用餐之后,他并未如往常一般巡营,而是独坐营舍中静默磨剑。

    “阿郎,三更天了。”

    夜静之际,一名祖氏老人行入营舍,低声说道。

    祖青闻言后便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牌位端正摆在案上,大拜之礼匍匐在下,口中则呢喃道:“阿爷,儿子无能,不能堂皇杀贼,只能借势复仇。家门大辱不知何日才能清白于世,但只要一息仍存,儿誓不病死榻上……”

    说罢,他整衣而起,被甲行出,外间已有数百甲士默然而立,他行入伍中低声道:“太子夜宿何处?另近日凡与太子亲近门户、主上罗列必除者,绝不可有遗漏!动手!”

    一声令下之后,除此祖青身前数百甲众,夜幕中又有大大小小的队伍自营舍中穿行而出,继而便四散于夜幕之内。

    太子石邃近来很少早眠,归根到底,只要主上一日不明确表态究竟要如何处置他,他便不能完全的安心。这一夜同样如此,尽管夜已经极深,但他仍然了无睡意,厅室中烛火通明,厅下自有勒取自权贵门户的女眷在翩然起舞,石邃只是一手托腮,怔怔出神。

    突然厅室中传来一阵喧哗声,石邃心中顿生烦躁,抓起手中金杖驱退那些伶人,而后便大步行出。刚刚走到廊下,他便见祖青正率数百甲兵向此行来,至于他安排在外的护卫,则早已经被驱赶到了一边包围起来。

    “青……祖、祖将军这是……”

    石邃眼见此幕,心中已是悚然一惊,额头上汗水顿时涔涔涌出。然而这会儿祖青早已经冲至他面前,抬起腿来一脚便踹在他胸膛上,石邃整个人便倒飞起来,跌回厅室之中。

    “祖青,你敢害我?我是主上……是主上、主上要杀我?老狗奸诈,竟然诈我……”

    石邃总算没有太糊涂,跌落在地后挣扎起身,很快便反应过来,张嘴便破口大骂起来。

    祖青昂然上前,佩剑还未出鞘便挥打在石邃的脸颊,便又将其人抽倒在地。石邃旧年或是不乏勇壮,但养尊处优多年,又哪里是祖青这种禁卫少壮战将的对手,之后还要挣扎搏击,却很快便被祖青拳脚挥打在地,最终只能继续破口大骂,既骂祖青这个助纣为虐的恶奴,也骂他那个明明给了他希望、却又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父亲。

    待到石邃彻底不能再起身,祖青才行上前,一脚踏在石邃脖颈处,使他诸多污言秽语再难吐出,而后转首从部下手中接过一副铁钩,叩开石邃的牙关,以铁钩将其舌头生生拔出,之后拿起石邃那金杖,亲手将其手足关节俱都敲碎。

    石邃此际已是痛得浑身抽搐,满口含血,但一时还未有气绝,祖青这才行上前去,俯身凑在石邃耳边低语道:“你父仍是怜你,嘱我给你一个痛快。但是,当年若非你诸多施虐,我父不至于含辱猝死,此番折磨,用心品尝。”

    此时厅室中十数人,俱是南北追随祖氏年久的忠诚部曲,听到祖青言及旧主之死,一个个也都眼眶泛红。至于石邃,这会儿早被伤痛折磨得丧失视听,整个人都如浴血的泥鳅一般在地上抽搐扭曲。

    说完之后,祖青便将已经手足残废的石邃丢在原处,率众退出,命人钉死此处厅室门窗通道,不许闲杂人等入内冒犯尊者遗骸,又喝令将周遭太子部众一概斩杀。

    如是一直等到天亮,各路人马陆续归报战果,祖青仰观天色,然后才叹息道:“主上虽令送归太子骸骨,但我等爪牙之众又岂忍主上再触景伤情……”

    随其一声令下,诸多火种投入这一处厅室,待到大火将此处焚烧一空,祖青才又命人入此灰烬中随手抓起几捧灰烬装入瓦罐,连带那些权贵如襄城公石涉归之流的尸骨,一并送给将要归来的仪驾队伍。

    石邃的死,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最起码是并不怎么匹配他身为一国储君的身份。

    一方面,大凡羯国够资格对此有所关注的人,目下已是人人自危,自顾尚且不暇。

    另一方面,对许多人而言这本就是理所当然、自然会发生的事情,此前主上迟迟不对太子下手,反而让人感觉比较怪异。

    当然也不能说石邃的死对羯国的局势发展一点意义都没有,许多人早已经预见到石邃将会被废黜,但此前石虎迟迟不动手,则不免让他们惊疑不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也因此更加的小心谨慎,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

    不过现在石邃终于死了,也意味着局势的发展终于步入他们所预见到的正常节奏上来,那么许多此前隐忍不发的图谋终于也该要着手实施了。

    身为一国储君且监国多年,但其身死居然在国中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也足可见石邃这个储君之失败。换言之其人在或不在,对羯国的局面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而石虎近来加倍的暴虐,似乎看起来也并没有影响到他对整个羯国的掌控力。

    至于襄城公石涉归等一众给太子陪葬的羯国耆老,本身就是一群失势之众,他们的死活如何影响那就更加微不可计了。

    几日后,羯主石虎仪驾并麾下大军终于抵达了襄国,但是并没有入城,而是驻扎在了太子石邃临死之前所督造的那一座行营中。

    之后羯主石虎便下诏,天王皇后郑氏教子无方,废其皇后之位,并迁离中宫、入其幼子博陵公石遵府邸奉养。除此之外,却并没有直接公布哪一个妃子继立为皇后。

    之所以要如此做,也是石虎在经历过最初的一筹莫展后,又渐渐恢复了主见。

    眼下的他,的确是还没有想好选择哪一个儿子立为太子,原本杜妃所出的石宣、石韬两兄弟,是他预留作太子备选的继嗣人选,结果石宣大罪伏诛,石韬则直接丧命于河南。仓促之间,他真的还没想好继任者。

    而另一方面,在情绪渐趋稳定之后,石虎也示意道一味的凶残恫吓并不能完全稳住局面。有关之后储位的种种博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拉拢住人心,让许多有实力的臣子们劳心于此,便也没有精力作更多遐思。

    而且,现在对于储继何人,石虎也不得不作更加认真的对待。此前的石邃一方面是嫡长得位,另一方面当时的石虎仍是年富力强,将石邃早早推出来既能消除一定的隐患,也能替他分担一定的压力。至于是否一定要将家业国祚传给石邃,其实石虎并没有想得那么深远。

    可是现在他精力、体力都大不如前,之后的太子人选便真正需要考虑到储继的问题,那么无论是个人的才力还是能够获得的拥戴多寡,便都需要通盘考虑。而他膝下诸子在几个英壮凋零之后,还真没有哪一个能够在各方面都远胜其余。

    除掉太子的同时,顺手干掉襄城公石涉归等人,石虎其实就是在为了之后的储继者扫清障碍。他就算不读史,但也眼见晋国宗室弄权、汉赵权奸祸国,包括他自己都是噬亲上位,对于这些同族同宗的隐患,自然要逐一剪除。

    不过眼下太子新死,主上刚刚归国,又是国务忧困之际,就算各方实力派已经有了夺嫡谋嗣的念头,也不敢即刻就展开争夺。因是在这方面,倒还尚算平静。

    石虎入驻行营后的第二天傍晚,便又有一桩事情发生。

    已故大臣刘隗之子、现任黄门郎的刘方,率领一部分北投臣子或其家眷后裔,叩阙敬拜,乞告为南北生民福祉计,请求主上暂缓南征步调,并愿以自家及本身所负南北旧情誉望,请使南国,只求南北止戈,为南北生民谋求安生之地。

    这件事从何时酝酿、背后又有怎样的曲折,少有人知。可当一旦发生之后,此前或还迷茫于主上究竟心意如何的羯国臣子们,总算是明白了主上真实心意究竟为何。

    此前的他们,俱都深陷于巨大的恐慌中,不敢丝毫异动。

    那个刘方,其父刘隗或许旧年于江东势位不弱,北投后也颇受先主礼遇,但早在主上石虎入主襄国前便身死,如今时过境迁,荫泽早已不复,家门声势不过浅胜寒伧,勉强维持罢了。在眼下群臣噤声的高压氛围下,若说没有受到什么指使,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倡导议和,简直就是活腻了!

    不过在明白了主上的心意之后,这些人也都忙不迭开口附和此情,一时间,石虎行营大帐内外俱都充斥着一股悲天悯人的议论声,不愿南北生民再陷入战火摧残中。如果不是当中还夹杂着许多面目可憎的胡人,真要让人错以为行入什么仁义礼仪邦国。

    石虎不是不愿意打,而是不敢再继续打下去了。

    张豺判断没错,石虎是真的胆怯了,若仅仅只是来自晋国王师的外患还倒罢了,如塞上代国那样的附属国目下也是蠢蠢欲动,一旦局势恶化、塞胡与东胡鲜卑勾结弄事,那么石虎过往这些年在北方的经营便将毁于一旦!

    更不要说,眼下的他家事也是一团糟,原本沾沾自喜于后继有人,可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庭门之内几个英壮儿子或是身死敌国、或是死在他自己手中。内忧外患,若还要与南面那么强大的敌人贸然开战,只会让局势崩坏的更快。

    但想不打也没那么简单,就算石虎能够放下一生要强的自尊心,又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且不说南面根本就没有和谈的诚意,南国那个沈维周,论及奸诈,远胜他百倍有余,论及狠辣,同样不遑多让,简直就是他命中克星一般。寥寥可数的几次对抗,石虎不独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反而际遇每况愈下。和谈,只是饮鸩止渴。

    更何况,石虎以胡主华夏,心中本就不乏惊悸惶恐,对晋人充满提防。一旦开启了和谈,谁又能清楚他殿中这些臣子私底下会与晋国达成怎样的私谋!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尽管石虎明明已经有了罢战的念头,但此前谁若敢提议罢战和谈,便会被他目作心向晋国而痛下杀手。

    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随着石宣的部属们招供,石虎才知道冀南的局势之崩坏还远超他此前的想象。

    不独原本用于防守晋军北进的军队崩溃,就连此前汇集到冀南的其他诸路人马,也是大败亏输,已经不足指望。

    换言之若是还想收复冀南,冀南当地包括周边已经全无力量可用,必须要从更远的冀北、幽州等各地继续征发卒力,所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之大,还要超过此前筹划南征的规模!

    还有就是邺地的麻秋也不断传讯,言是或战或和,一定要尽快做出决定。因为晋军不独枋头的兵力还在持续集结,就连下游冀南各郡的晋军也已经有了向邺地集结的趋势。如果再这么拖下去,邺地这一路人马也将被围困起来!

    天知道石虎这段时间内心里经历多少自相矛盾的焦灼折磨,他身为羯国之主,是绝不可能主动提出和谈,可若是殿下臣子提议,无论有没有道理,他都要怀疑对方此议是否已经与南面有了私谋苟且。

    用北投之人如刘隗的儿子这样的身份,来引出和谈这个议题,已经是石虎能够想到最稳妥的作法。之后无论和谈走势如何,他这里都还能够保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于是在群臣几番奏请乞求,石虎才终于勉为其难答应可以派遣使者与南面进行和谈。刘隗的儿子引出这个议题则可,但若作为使者,在石虎看来是不够资格的。

    当一个人不能占据实际的势大时,对于一些虚礼的要求就会变得苛刻,因为这已经是他保全自尊的唯一方式。

    正如此前的晋国,将刘、石视为贼逆,根本不与他们通使,更不要说谈和。可是现在的行台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脸面上的得失便不太在意,因为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覆灭羯国,至于其他种种,都是手段。

    所以尽管石虎心知这所谓的和谈不过只是双方彼此惑敌的手段,但还是准备得极为庄重,单单国书起笔、落款,便诸多不合心意,群臣围绕于此争论数日,都难得石虎心意。

    襄国这里可以谈下去,但邺地这里等不得,因此石虎便先遣刘方等数人携书信往邺地,通知枋头方面回奏洛阳行台,派遣使者先行过河,等待羯国正使呈送国书。

    至于石虎心目中的正使人选,则是目下还率领残部驻扎于辽西令支的刘群。刘群是中朝名臣刘琨的嗣子,放之南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担当正使,石虎觉得才不算辱没他的身份。至于他目下所倚重群臣,若是派往河南,实在不能人物出彩,徒增笑尔。

    因是石虎又派人快马前往幽州,传令幽州刺史张举即刻安排刘群等刘琨的旧部南来。

    身为一个戎马半生、通过自身征战奋斗而得享尊位的君主,石虎自然清楚,唯有彻底的消灭敌人,才能得享安乐。所谓和谈求安,不过是蠢人愚计,自欺欺人罢了。

    他并不清楚南国的沈维周要借着这场和谈的把戏达成什么目的,而他自己当然也是有所图谋的。

    当群臣还在心念商讨议和种种的时候,襄国郊外的这座行营,又有一桩大事发生:生民万众集聚行营之外,叩拜乞告言是圣明英主不宜居卧荒墟,请天王御驾巡北,再营都邑。

    是的,石虎所以要与南人和谈而争取时间,为的就是迁都。

    襄国作为羯国的都邑,石虎本身就不怎么满意,一方面从内心而言,襄国这座城池处处充斥着先主石勒的痕迹,石虎因是不喜。而从实际角度来说,襄国此地既没有稳镇中央、提领四边的气象,也没有山河表里的险固,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强势政权都邑所在。

    旧年石虎所属意的地方是邺城,这座魏武故都居镇河北,俯瞰河南,又是石虎个人功业龙兴之地。可惜此处几遭晋军踏破,又距离前线太近,难以营造复建起来。

    至于现在,短期之内他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再收回冀南,襄国这座本就已经被冷落年久的都邑再遭破坏,更加没有了修复的意义。

    迁都已经成了一个不得已的当然之选,一方面暂避强敌之锐锋,通过暂时的退避赢得对自身力量的整合,拉长战线之后,也能在之后的对抗之中获得更多的地理优势。

    另一方面,将羯国目下还剩余的力量集中于冀北,也能更加有效扼制代北、辽东等诸胡反扑,营造一个更加稳定的后方。

    “旧年先主伧微之众、屡寄人下,百战无挫,遂成鼎业!如今国务虽有诸困,但国中尚有数十万带甲壮卒,兼据幽冀形胜之地,蓄势徐图,复执中国,仍是在望!”

    石虎不独以此自勉,也向群臣打气:“你等诸众,久享国恩,自应患难与共。况且,若非荫附于我,安能胜居人上?晋国沈某,确是南蛮英流,但他素来用事,刑令苛猛,无恤人情,挟持晋帝,偷窃仁义,又能胜我几分?如今的我,尊位正临,富贵自与尔共,沈某却仍自认司马家奴,未来进退还未可断,你们即便曲通于他,又岂有始终可守!”

    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于石虎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示弱交心,可见他也心知凶悍或能得于一时的恫吓震慑,但终究难以长久的笼络人心。

    且不说羯国君臣如何的相处互勉,筹划迁都,使者刘方等人抵达邺地之后,终于开始与晋国进行实际的和谈接触。

    在确定奋武归师已经没有覆灭的危险,同时敲定沈牧所部冀南王师配合枋头逼走邺地羯军的战略方针之后,沈大将军便返回了洛阳。

    眼下一分一秒都分外珍贵,能够提前一步将总攻所需要的人力、物力筹措得宜,便能给羯国少留一点喘息的机会,眼下的沈大将军,自然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本就是虚晃一枪的和谈把戏上。

    因此,眼下的枋头便又恢复了谢艾主持局面,仍然保持着一点点向麻秋施压的趋势。

    至于仍然留在邺北的沈云所部奋武军,在渡过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后,既有来自邺地民众的依附与资助,之前累战损失兵众也得到了补充,反而已经不急于南归,而是安守于上雁陂这一片区域,已经像模像样的经营起了据点。

    而邺地的麻秋,也已经可以确定不会得到来自国中的增援。

    原本的他,与枋头对峙都还隐隐落在下风,至于现在则更加势单,枋头的晋军死死盯着他让他不敢妄动,冀南的晋军也加快向此推进,甚至就连原本被当作筹码围困的奋武军,眼下也变成了一根尖刺、再次露出了獠牙。

    如是种种,麻秋自是苦不堪言。因是当国中使者抵达之后,他便快速通知谢艾,告知可以正式进行和谈。

    永嘉之后,江东中兴以来,与这些胡虏政权便拒绝一切形式的沟通,根本就不承认他们的合法性。而羯国素来也是打杀抢掠擅长,更加少于这种通使往来。所以双方虽然已经达成共识,但究竟该要怎么样的步骤去谈判,其实都比较陌生。

    谢艾这里还倒罢了,占据着战略的主动,特别试探出了羯国的虚实,确定羯主石虎不会穷国之众南来,底气更足,谈或不谈意义已经不大。

    至于麻秋,则是真正需要和谈,哪怕明知道这是假的,但只要有进展,便起码可以稳定住军心。如此被动之下,便只能先一步行动起来。

    首先,羯国提出的要求便是人质的互换,羯国这里已经先一步派出了人质,即就是被沈云冲入襄国建德宫掳走的那群石氏宗室亲眷。

    所以羯国便要求晋国也要派遣人质,虽然麻秋也知道这么说只是在遮羞,但也不能完全罔顾国体,因是提出这个要求。当然他也耍了一个心计,要求晋国同样派遣宗室子弟作为人质。

    毕竟如今南北谁都知道沈大将军才是晋国如今的话事人,大概巴不得以这样的方式削弱司马家宗室力量,所以有大概率晋国会同意。只要对方派遣人质,总能将襄国那场祸乱稍稍遮丑,是互换人质,而不是战败被俘。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甚至没有送抵洛阳行台,在枋头便被谢艾直接堵了回去:羯国的人质身份不低,都是羯主石虎的亲儿子,可是晋国皇帝陛下子裔单薄,唯有襁褓中一子,不能为质。

    随便派遣,不免唐突辱没了羯国这些皇子人质,索性就不派。羯国如果不答应,那就再等几年,等他们皇帝陛下再生几个儿子,长大再说。

    得到枋头这种完全耍赖的回应,麻秋气得几乎要吐血。他都已经大让步,不求晋国真正掌权的沈氏族人为质,甚至两国之后战端再启,沈氏还可借羯国之手剪除晋国宗室人物,这哪里是提条件,这是为沈氏分忧啊!

    可就连这样的要求,晋国居然都不答应,可想而知和谈的诚意如何!

    然而现在谈和,已是国中达成的决议,不是麻秋说叫停就能叫停的。尽管明知道继续谈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谈下去。

    于是接下来,羯国便又提出要求,让晋国归还从襄国抢夺到的财货与掳掠的人口,包括羯国的宗室亲眷。

    这一条要求,谢艾倒没有自作主张的回绝,而是派遣使者送回洛阳,交由行台决定。过了半个多月,行台那里传来了回复,先不提归不归还羯国财货,而是送来了整整几大箱的籍册,据说乃是中朝永嘉前后洛阳宫禁失物,虽然攻破洛阳的是汉赵刘曜,但石氏既然曾经是汉赵臣子,那就翻看一下这些籍册,帮助晋国搜寻失物送回,之后再谈归不归还羯国失物。

    不能谈了,真是不能谈了!

    麻秋已经看明白,这所谓的和谈,不过是晋国要借此羞辱羯国罢了。若再继续谈下去,只会抖出更多的笑柄。

    因是他索性中止谈判,亲自修书传回国内,奏告主上请求出兵接应邺地羯军后退,不要再继续自取其辱了。

    但有的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特别是这样的大事。此际已经是隆冬时节,如今的羯国已经开始迁都事宜,襄国周边大量民众被强制迁往信都。石虎正需要用和谈这件事传递一个南北止戈的假象来稳定住人心,此际叫停和谈、出兵接应,简直就是开玩笑!

    于是国中回应麻秋的就是一根马鞭,石虎派遣中常侍严震亲自南来入军,用这马鞭狠狠抽了麻秋一顿:提议和谈的是你,叫停和谈的又是你,老子就算是生鲜羊肉禁不住你这样涮!

    停是不能停,那就继续谈。所幸石虎派遣旁人南来负责和谈事宜,只要麻秋专注军事,并将此前被晋军归还的儿子石琨任命为镇南大将军、邺南都督,成为麻秋的直属上官。

    新来者显然更加了解主上心意,明白石虎并不需要真的谈出什么成果,只是要借此传达一个南北已经止戈的信号,晋军并无心大举北上,用以收拾人心局势。所以自然狮子大开口,不再谈那些失物、俘虏并人质之类的小节,直接勒令晋军交还冀南郡县、北犯晋军悉数退回,让局势恢复年初局面。

    这种要求,想也不必想会是什么结果。而来自行台的回应却是年后新春才到达,这一次对羯国羞辱则更甚。

    这一次的回应,是大将军府正令:勒令七月之前,羯国必须自去尊位,废止一切僭制逆行,羯国一应文武公卿,悉数自缚待罪,幽冀等州郡官府封库等待王师北进接收。羯国旧有仪制一概作废,保留羯国石勒旧扫虏将军、忠明亭侯官爵,析上党郡武乡县一亭之地为亭侯食邑,择石勒诸子贤者袭爵守邑,结庐修墓,余者宗属,包括羯主石虎在内,悉数禁锢,待罪待惩!

    从大将军角度而言,这最后通牒的告令还是不乏仁慈的,最起码还承认了石勒旧年从属成都王司马颖麾下讨伐司马越时,所获授的中朝官爵。

    但在羯国看来,这却是莫大羞辱,虎窥天下之雄主,用区区亭侯打发,更可恨在于石勒的儿子早被石虎杀得干干净净,口惠而利不至,连这小小的亭侯食邑都无人继承啊!

    特别告令最后附言:令达之日,若敢逾期不行,则王师百万雄武过河,凡违令、悖逆、怙恶、附贼之徒,杀无赦!换言之,最迟七月,王师便要向羯国发动这一场亡国之战!

    且不说这一条最后通牒传到河北之后,在羯国引起怎样的震荡。但就算是没有这一条告令,其实谈和也已经进行不下去,因为石虎此前属意作为传递国书的使者人选刘群,新年之际在辽西反了!

    辽地隆冬之苦寒,若非身临此境,真的很难想象。大雪纷飞时节,那雪花并非片片舞荡飘落,在空中便凝结成团,雪块纷纷砸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川泽野尽被掩埋!

    辽西的令支,原本曾是鲜卑段部的大本营。早数年之前,羯主石虎北进,痛击段部,段部首领段辽不敌,率领部众渡过辽水向辽东溃逃。然而在撤退途中,段辽又被他直接所接纳的慕容翰反噬,联结慕容皝将段部残余部众侵吞大半。

    自此之后,原本曾经独大一时、盛极统治大半个幽州的辽西段部便一蹶不振,彻底沦为了羯赵的附庸。而令支这个原段部的大本营,便也成了羯国继续攻略辽地的前进基地。之后羯主石虎几次进攻辽东慕容部,都是由此集结军众,向东出击。

    辽地冬日严寒,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用兵,更兼羯主石虎年初定策南征,也将一部分兵力向南抽调,所以令支此地便越发冷落下来。

    但这所谓的冷落,也只是相对此前而言,目下此境仍然聚集着军民十数万之多,同时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并不算完全的平静。

    羯国虽然攻灭段部、占领了令支,但对于广拥河北之土的羯国而言,辽西之地苦寒贫瘠,并不值得大军驻扎、用心经营。

    因是此境羯军主要集结于幽州的右北平、燕郡等地,幽州刺史张举坐镇徐无,章武公石斌坐镇渔阳,分领部众。至于对辽西的统治,则主要是通过威吓、羁縻当地的势力,并让他们各自牵制。

    辽西本境势力庞杂,段氏虽然被覆灭,但仍有相当规模的残余,由段辽之弟段兰统率,早年曾经前往冀州跟随石虎回攻襄国,之后则回驻故土令支,作为羯赵攻伐慕容部的先锋。

    毕竟段部之覆灭,主要原因虽然是羯赵的进攻,但慕容部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举动,才是段部就此一蹶不振的直接原因。因是段兰等段部残余对慕容部的恨意,要远远超过了对羯国。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羯国势大,远非段部能够挑衅,至于辽东的慕容部,本身便分裂内讧,若非其地较之辽西更加偏远,说不定早就覆灭。段部若能相助羯国杀灭慕容部,日后未必没有复兴的机会。

    但段部毕竟是一群亡族之余,石虎就算能够包容他们,也不会完全放心,所以更北方的宇文部也被招引安置在辽西,用以制衡段部这些残余。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十数个东胡部落的胡部义从,也都被扎堆安置在了令支附近。

    而在这当中,有一股势力比较特殊,那就是已故中朝名臣刘琨的旧部,其世子刘群并幕僚卢谌、崔悦等人。

    刘琨其人,出身名门,本身又是中朝名士之翘楚,兼有守节任险、临危效忠之大义。其人或是短于控御攻伐,但却长于抚慰集众,孤立于豺狼之群,虽死而无损节义,因是虽然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声誉并未损失多少。

    特别是刘琨身死之后,此境仍然乏于安宁,战火纷飞、似无竟时,上位者狼子野心、漠视人命,生民苦难,无论晋胡之众,对于刘琨的追思不免更盛。

    刘琨其人身死,但其遗泽仍存。也正因为这一点,其子刘群并旧部之众虽然势力尽失,无力自保,辗转于虎狼之间,却仍能得以保全。无论是早年的段辽,还是之后的石虎,俱都要借助刘琨誉望遗泽,用以招抚晋胡之众。

    辽地偏远寒荒,本就难以蕴养出人多势众的大部族。因是东胡之中无论段部还是慕容部,他们所以能够壮大起来,主要依靠的就是中国大乱,得以接收众多的晋民亡户,段部占据地利之便先得兴旺,而慕容部则久来标榜慕汉,慕容廆父子两代礼敬士人,将众多晋人亡户化为己用,才能后来居上,称豪辽东。

    石虎也是有鉴于此,在攻破段部之后,将旧年依附于段部的刘群等人安置在令支,让他们借刘琨的遗泽声誉招抚收容晋民,以此来长期削弱慕容部的力量。

    所以尽管刘群等人尚不如段部、宇文部势大,但居住令支数年下来,也经营起一支颇为可观的力量,数千晋胡之众依附他们而艰难求生于此处境域之中。

    辽地寒荒,难筑雄城,甚至就连令支作为旧年段部的大本营,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城,板筑夯土结成的微浅城池,之后随着势力逐渐壮大,在于原本的城池基础上层层外扩,便形成非常古怪杂乱的结构。

    从这一点而言,段部的汉化其实还要逊于慕容部。慕容部特别是在慕容廆在位时期,便非常注重兴筑城池,用以聚拢生民、淡化本身的渔猎习性。

    而这一点在军事上也极为重要,有了城池的存在,便能聚集更多生民,生民一旦聚集在一起,对民众人身的掌控也能更有力,一旦作战起来,征发卒力的效率便会大增。

    刘群所部聚居于令支城的偏东南位置,营舍连绵阔及十数里,布局井然有序,跟令支周边其他几股势力相比要整洁得多。甚至在营区之中还有着两座小小的集市,多有周边生民在这里交易有无。

    但是整个营区中,以老弱妇孺居多,真正的丁壮数量则非常的少。这一点也属正常,在没有秩序的乱世中,所谓的仁义抚慰真正能够感召到的,主要还是那些根本就无力自保的弱者。悍壮者自有勇力可恃,他们对此感触实在乏乏。

    而且无论是段部还是宇文部,包括其他的杂胡部族,也都非常警惕刘群这一股有别于他们的力量,不愿他们过于壮大,因是要联手排挤打压。

    刘群四十多岁的年纪,须发早已斑白,虽然出身于冠缨世家,但生人以来大半岁月都是在辽荒渡过,身上其实并没有多少世家子弟的儒雅气质,乍一望去反倒更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辽地寒伧。

    至于他身边的卢谌、崔悦,哪怕身处简陋寒舍之中,仍能保持正襟危坐端正仪态,一眼望去便知是一个德行、教养俱都优越的士人之流。

    因陋就简、从善如流自是一种变通的灵活,但能坚持本我、固守本质,也是一种可敬的迂腐。

    此际他们几人聚在草皮竹木搭建起的简陋屋舍中,因为担心炭火烘烤房屋积雪融化渗透、加上营舍中本身也是乏用,也都不敢生火,只是身上多加几层衣袍用以御寒。

    刘群抱臂佝偻,原本也称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他抹了一把鼻涕随手擦在了皮氅上。旁侧卢谌看到这一幕,顿时眉头一皱,只觉无奈,此一类形容举止的毛病,他不知劝过刘群多少次,只是其人表面恭顺听教,过后又是故我模样。

    见这两人神态小动作,旁侧崔悦倒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们这些人远离故国,多年间流落胡虏之中,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早年的刘群,并不是这幅模样,谨慎律己、笃静自持,较之故司空刘琨甚至更有领袖姿态。但越是身为一个领袖人物,在这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中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则更大。刘群这些年点点滴滴的变化,他们其实都看在眼中,言之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如今的刘群,不独农事熟稔、渔猎也都精通,能跟妇人们闲坐纺麻,能跟壮卒们围堰捉鱼,粗鄙起来满嘴污言秽语,端庄起来又能引经据典,际遇的苦难,把一个世卿世禄的贵公子生生逼成了一个油滑老练的伧夫。

    卢谌常常懊恼辜负了司空托付,但其实他们内心各自都知,如果没有刘群因于困境做出的种种改变,他们这些人未必能够保全至今。

    如今的他们,只是寄人篱下的劫余之众,再非身担大义的晋祚孤臣,若是始终自持身份、端着姿态,更难获得人的依附追从。他们这些属众需要坚持本质而不失,记住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但是刘群作为一个首领,若还过分的孤高自赏,只会更加的自绝于众。

    有时候卢谌、崔悦等人心中都想,司空早早弃世未必不是一种幸运。那样风骨高洁人物,如果活下来得于亲身经历之后污浊种种,实在是一种残忍。

    “你们说……”

    刘群擤了一把鼻涕,开口说道:“今次若能成事归南,南国将要何位待我?”

    “谋还未成,多思无益。”

    卢谌随口说了一句,继而低头摩挲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只是如今的他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危坐拭剑非但不给人威慑感,反而透出一股悲凉。

    “还是应该想一想,南面的人,我不敢深信啊……”

    刘群蓦地叹息一声,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伤感,早年其父刘琨被段匹磾幽禁,当时的他则被段部首领段末波擒获,段末波也想借助刘琨的名望,因是刘群打算借用段末波的力量营救其父,然而事情泄露出去,之后不久便传来其父被段匹磾缢杀的消息。

    之后卢谌等人率领残部同归段末波,彼此碰面之后讨论其父之死,都隐隐有些怀疑真正杀机或还来自江东。

    当时执权者王敦逆心早生,刘琨又身负极大名望,若是其人反对他篡晋之举,也会是一桩隐患,假手段匹磾除掉刘琨,是很有可能的。而且之后在琅琊王氏掌控下的江东朝廷,甚至不敢评议刘琨哀荣待遇。

    至于眼下,其实情况不乏类似,南国执权者沈氏本就不属中朝人物,但权势之盛已经远超旧年琅琊王氏,对于他们这些中朝劫余,大概会有更大的防备心理。

    虽然也有传言说刘琨的追赠种种,沈氏也出力不小,但若深究原因,大概是对王氏打击更多,不可一味乐观认为对于刘氏就有什么纯粹善意。

    “事到临头,也不得不发,否则我等或真要老死此乡了……”

    刘群又皱着眉头说道:“不过我若真能直列三公,性命自是难保,但也算是临死小振,不辱家父。只当这一条命,再许温太真罢了,稍助其子扬威辽边。”

    听到刘群这么说,卢谌与崔悦神态俱都一肃,而后则说道:“偷生年久,司空寂寞。若南归之后,事真至此,义不独活!”

    他们这些人,是存必死心志谋划之后行事,然而有些可笑的是,他们所认为的杀机还不在谋事过程中,而是在事成南归之后。这看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对于他们这些亲眼见证中朝权斗残酷,又多年体会尔虞我诈的人来说,对世道真无乐观之信心。

    刘群所言南归之后或将直列三公,这并不是妄自尊大,单凭他是刘琨的嗣子这一点就足够了。中朝人物凋零,哪怕是衣冠南渡的江东,如今旧人也多不在世,刘群若果真南归,哪怕仅仅只是为了稳定人心,给予一个三公的虚荣高位并不算夸张。

    但正如旧年哪怕王敦远在江东,都对刘琨暗存杀机。沈氏日后若果真有篡代之行,又怎么能容忍那些中朝名宿之后安在其位?就算那位沈大将军确能旷达仁厚,他身边那一众追随者总还有上进的需求。

    如刘群这种既是誉望加身的名门之后,又南投未久,根本没有自己势力影响的人物,纯以冢中枯骨幸居人上,本就令人嫉恨交加,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所以眼下刘群就能笃言,一旦南国之后真以三公高位待他,那么也就可以确定日后必会杀他立威。但尽管对于南投并不乐观,他还是决意要如此,一则漂泊年久,心生厌倦,不愿老死虏中,二则今次所谋乃是温太真之子温弘祖来游说他们。

    虽然辽荒与江东路途遥远,消息多有不通,但刘群他们也深知,若没有温峤在江东的努力,其父刘琨未必能得身后正名与哀荣种种。单凭这一点,他们愿意用生命帮助温峤的儿子建功于辽荒!

    “若真世道负我,我不能辜负义气。半生飘零,或死或归,都是遂愿。”

    刘群讲到这里,将手伸到卢谌与崔悦面前,崔悦笑着反手握住,卢谌看到他那脏乎乎的大手,先是皱了皱眉,但还是用两根手指触了触他手背,转而一脸厌弃道:“若还不修仪容,纵使黄泉相见,司空怕是不识。”

    白皑皑天地中,一队旅人辛苦跋涉,远远望去,近半的身躯没在厚厚的积雪中,速度慢如龟爬,那画面倒有几分引人发噱。

    刘群早早便立在营门前等待着,远远看到这一队旅人正缓缓靠近他们的营地,便忙不迭率众迎上去,被草毡、毛皮层层包裹的木桶里盛放着余温尚在的肉羹、酪饮,在这样的天气里,足以驱寒果腹。

    那些旅人们用皮索、木棍抽打掉厚厚皮氅上的积雪,一个个身形魁梧、衣着厚重,仿佛凶恶的黑熊一般。

    刘群亲自上前,将盛满酪浆的瓦罐奉至一个矮壮的中年人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稍显殷勤并歉意的笑容:“天寒地冻,还要有劳渤海公亲行一遭,群实在惭愧。”

    那个矮壮中年人正是如今鲜卑段部的首领段兰,此刻听到刘群仍以旧年封爵称呼自己,那被风雪冻得通红的脸庞便闪过一丝落寞,他接过瓦罐痛饮一口,然后才叹息道:“都是过眼的旧事,如今的我也如刘公,都是劫余的可怜人,名号相称即可。”

    刘群闻言后则正色道:“若无辽西公旧年施庇,群等哪得苟活辽地。旧年人物虽然多有不在,但这一份情义仍不敢忘怀。”

    说话间,他便引领着段兰并其身后一众壮卒们行入营地中,择一宽敞营舍入内分坐,刘群并崔悦俱在其中作陪。

    落座之后,段兰便咧嘴笑着望向刘群,说道:“行程虽然辛苦,但想到只要行入刘公营中,自有南国纯酿可品,心头都是火热啊。”

    “若说其余还倒罢了,但若至此,岂有不让渤海公尽兴的道理。”

    刘群闻言后便也笑起来,抬手吩咐人送来许多酒瓮,并亲自为段兰斟满美酒。纯净的酒浆倾倒出来,整个屋舍中顿时便飘起了一股香醇的酒味。

    胡人本就好饮,兼之这来自南国的佳酿烈酒又颇有御寒之效,很快整个屋舍中便响起段部这些壮卒们豪饮之声,段兰同样也不例外。

    “南国物华,真不是咱们辽荒可比。”

    一直痛饮数碗酒水,段兰才捻着杂乱胡须感慨说道,而后又眼望向刘群说道:“刘公传书,言是今年商贸又要生变?但无论变数如何,这些酒货实在不可缺啊,否则部下儿郎还不知要如何扰我。”

    刘群他们得以立足辽荒豺狼群中,除了刘琨余荫之外,最近这两年又得一桩可恃事务。南国启泰四年,温峤之子温放之奉命北行辽东,在辽东的马石津建立起一个直属于南国行台的据点,并在之后不久,便与辽西的刘群等人取得了联系。

    当时南国行台还在全力开拓西边,于辽荒仅仅只是有一些商贸上的往来。此前贸易的对象也只有辽东的慕容部,但是随着温放之的到来,商贸规模又得扩大,也需要借此与更多辽地势力取得联系。

    刘群等人在辽西也仅仅只是勉强立足而已,但是得益于其父余荫,辽边大大小小的势力都要卖他一个无足轻重的面子,于是有关与此的辽西事务,温放之便托付给了刘群等人。辽西诸多势力想要获得一个稳定的南货来源,刘群这里便是一个唯一的选择。

    当然,这些贸易都需要私底下进行,无论是控制辽西的羯国还是控制辽东的慕容部,都不太乐见中州行台在辽地过多渗透,因此规模并不甚大。

    但从启泰四年到如今的启泰七年年末,辽西这些势力多多少少也进行过几次成功的贸易,俱都在此中有所收获,已经形成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默契。

    通过这些商贸的互动,刘群并其部众的生存环境也得于大大改善。之所以还要维持如此古朴简陋,原因也有很多。

    一则在刘群他们看来,这也算是回报温峤恩义的一种方式,帮助温家后辈立足辽荒,并不将之当作一个牟利手段。二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敢过于忘形,以免被幽州羯军察觉到。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辽边胡虏多狡黠,他们虽然交易获利,但并不会就此放松对刘群部众的打压。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刘群他们若是在此囤聚太多物货,那真的是找死。

    所以双方交易,往往是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由马石津方面或通过海路、或通过陆路运抵辽西,各部胡众自去取货。刘群这里,只是作为双方接洽的一个渠道地点。

    听到段兰这么说,刘群便叹息一声,抱拳道:“不是我要刁难故人,实不相瞒,今年贸易不要说短缺物货与否,只怕进行都不太可能进行得下去。”

    听到这话,段兰脸色顿时一变,疾声道:“何出此言?我听说,南国今年又是壮胜,连下河北数邑,甚至就连渤海都已在兵锋控下,如是通道自然更加便捷,怎么说不可进行……”

    随着两地贸易的恢复,消息的传递也变得及时起来。辽地这些势力也是知道南北两大势力于夏秋之交进行的那一场大战,羯国不独大败亏输,甚至就连国都都被晋军攻破狠抢了一番,逼得如今羯主石虎向北迁都,就在隆冬之际还在他们辽西紧急征调了一批人力物力。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在接到刘群传书后,段兰不顾风雪阻途亲行此遭。否则,刘群的面子虽然也有,但也远不值得段兰亲自前来。毕竟面子都是虚的,没有实力便不能获得人发自肺腑的尊重。双方或许有些旧谊,但随着段辽身死,段部覆灭,其实也已经淡薄到了微不可计。

    许多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很难停下去。段兰这些段部残余们,在辽西势力还算强,但其实生存处境并不算好。如今辽西话事者乃是羯国,对于他们这些段部残余本就提防有加。兼之辽地苦寒,物产不丰,还要承担羯国加派的诸多兵役、劳役,段兰维持的也是很辛苦。

    与辽东马石津方面的交易,相对于整个段氏部落而言,其实所得并不多,毕竟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很难大规模展开。但人在穷困之中,就算只是微小改善,都清晰可见,对人心的抚慰是很强的。

    辽地荒僻,能够用于商贸的物产并不多,南国物货远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做善事,他们需要来自辽边的皮毛、药材以及一些珍惜的矿产。

    早在入秋之际得悉南国战事大胜,段兰便判断今年贸易规模可以扩大,因是将部族人力大半投入到这些物资的采集中去,甚至就连正常的生产耕作都有些荒废。因为只要今年交易更多南货,无论是自用还是转卖,收获都要远胜过自身的生产。这一点账目,段兰可是算得很清楚。

    可是,刘群这里却突然说要中断交易,这自然令段兰大吃一惊。他所部今年所储存的那些皮毛、药材之物,如果不能用来交易,堆在仓房中将全无用处。一旦不能获得预期回报,这个冬天将会分外煎熬!

    听到段兰的诘问,刘群也是一脸忧愁,叹息几声后才又说道:“因是故谊深厚,我才跟渤海公你稍作托底。中国战事如何,我想渤海公自然也明白,行台再添新壮,大举北进攻破羯国已经为时不远。当此兵事大用之际,本就没有多少商货可以外输济远。”

    “若仅是这一桩,刘公无需烦忧。今年无论多少南货抵境,我部都可全拥。宗国声势大壮,社稷复兴有望,我们这些边荒仆从也是由衷欣喜。刘公若能助我今次,我可向你保证,一旦未来有所需要,我必以族力敬送刘公归国,喜迎王师!”

    段兰一脸严肃说道,他这么说,倒不是在欺骗刘群。且不说羯国与他本就有灭族之仇,他们这些辽边胡部本就是依附中国强主而生,如果南国真能痛杀羯国,投靠过去对他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总不能真的为羯国尽忠至死吧?

    刘群闻言后则摆手道:“若仅此一点,我又何必劳烦渤海公亲行一遭?单凭你我旧谊,这点小事便不足挂齿。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桩,原本月前我已经传讯马石津,请先输一批物货专济贵部。但就在不久之前,这一批物货却失踪途中,不知被何方掳走……”

    “竟有此事?”

    段兰闻言后,脸上已是怒不可遏,拍案大喝道:“行凶者何人?可有端倪?”

    “我近来也是愁困不已,多方打探,都无确凿消息。渤海公应该也知,马石津监事者温弘祖乃我表兄文太真嫡嗣,晚辈用事于边,本就艰难,我身为长辈,非但无足助事,反而在我眼望之下发生这种恶事,实在羞愧难当。此事未有了结前,我是绝不敢再让晚辈用险,也请渤海公能够体谅……”

    段兰听到这里,眉头已是紧紧皱起,思绪也在快速转动。这种私底下的交易,持续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辽西大大小小的势力,因之受惠不少,若哪一方敢私下劫掠而影响到之后交易种种,那绝对是犯了众怒的恶行!

    更何况,这一批物货是专供他们段部,那么行凶者动手之际,真的要仔细想想后果如何。他们段部虽然已是灭族劫余,但如今段兰麾下仍然拥众数万,壮卒五六千之巨,仍是辽西屈指可数的势力,并不是谁都有胆量承受他的怒火。

    “会不会是辽东慕容奸贼?”

    段兰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问道。

    刘群摇了摇头:“不是慕容,事发辽西,必是此境强梁下手!”

    本来段兰还没有别的心思,可是听到刘群否定如此干脆,心中便生了疑。刚刚还说全无讯息,怎么现在如此笃定?

    “那必是宇文奸贼了!”

    席中另一名少壮拍案而起怒声道,这年轻人乃是段兰的儿子名为段龛,他望着自家父亲恼怒道:“请阿爷允我千数甲兵,我即刻便杀往宇文营舍,追讨我部物货!”

    “长辈论事,哪有你小儿插嘴余地,给我坐下!”

    段兰心中正烦躁,听到这话又低吼一声呵斥儿子,同时视线则若即若离的瞥向刘群。

    身为段部如今的首领,段兰自然不是不喑世事的少年郎,随着刘群表态越发明显,自然也渐渐有所明悟。

    他当然不相信晋国真是为了救助他们这些边伧苦民才与他们跨海贸易,肯定是有别的图谋。先让他们这些辽民浅尝商贸利好,又突然切断这一条途径,自然是要敦促他们做些事情。

    换言之,晋国在今年这场战事中,彻底锁定了南北对抗的胜势,现在则是抽出精力将要真正干涉辽边了。

    只是,晋人想要在辽边营造怎样的局面?又会投入多大的干涉力道?

    一时间,段兰思忖诸多,并不急于开口表态。如今南北势力对比,他虽然远在辽边,但也有了一个认识。事实就是,羯国老巢的都城都被打穿,羯主石虎更是不得不被逼迁都,若说仍是北强于南,那真是睁眼说瞎话。

    在这样的情况下,立场上偏向于南国,自然也是符合他们东胡利益的。

    但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南国虽强,但毕竟还没有真正控土辽边。羯国虽弱,但那是相对晋国,弄死他们还是非常简单的。

    眼下刘群代表晋国以断绝商贸威胁,段兰心里是隐有羞恼的,他们段部哪怕落魄了,也绝不是单凭这区区物利就能驱使他们用命去搏!当然,若没了这方面的补给,这个冬天注定会很难熬,足够伤筋动骨,但也还没到危及生死存亡的地步。

    眼见段兰沉默不语,刘群也并不焦躁,相较于早年间辗转各方、寄人篱下,他是很享受眼下这种捏着别人脖子的谈判,也越发理解温弘祖那个小年轻言及行台大将军那种溢于言表的自豪感。

    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亲眼见证种种权斗险恶,也是真的非常愿意余生都投身于这样强势雄阔的政权中,以自身的才力搏一番生前身后名。

    “这一件事未有定论前,边贸事宜只能暂停。此中种种,我是因于旧情,先请渤海公相论。但若仍无所得,还要求问其余各方。除我之外,之后马石津也会派人来问,必要时,明年回暖海路畅通之后,也会有王师跨海来问。”

    刘群一字一顿说道,看到段兰脸色阴郁更甚,心中不乏快意。这就是在表态,行台今次是笃定要正式开始干涉辽边事务,并且会持续投入力量。段兰如果不配合,他也会与别的势力洽谈,就算是杀害了他,行台也会再派人来。

    “刘公何以笃言此非慕容奸贼所为?我与其部世仇,刘公自然也知……”

    半晌后,段兰才又开口说道,这也是他心中一个很大的忌惮,他不清楚南国究竟要在辽边营造怎样的局面。而且算起来辽边诸多势力中,慕容部才是与中州行台最早接触的,段兰就怕就算他肯冒着风险帮助行台用事,最大利益也会被慕容部侵夺。

    “辽东慕容独大,这一点自是事实。行台目下施用辽边力弱,暂假其力,这也是当然之选。但南国沈大将军大义兴事,绝不会只是狭顾力之强弱、众之多寡。我与渤海公,同殿故谊,日后若能侥幸南归,也要守此情谊,内外相扶。”

    段兰闻言后则摇摇头:“先主在时,常言能御刘公此类大贤高士,实在大幸。我虽才力不比先主,但也多喜能够常常受教刘公,刘公怎能轻言弃我啊!”

    听到段兰这么说,席中崔悦眸中闪过一丝羞恼。刘群也是微微一滞,片刻后递给崔悦一个眼色,而后才对段兰说道:“我只恐庸才惹厌,能得渤海公雅重,殊感荣幸。辽边于我,不啻故乡,我也是难舍此情啊。”

    仅仅一个刘群做人质,并不能让段兰满意,他稍作沉吟后又说道:“辽西是我先辈故业,羯国穷迫才痛失祖业。我本身才庸力弱,不敢做尽复旧业之图,但边畔诸多虏众,却是驰骋我家旧庭之恶贼,若真能有济于事,我希望这些贼众能交由我来处断。不知此事,能否决于刘公此中?”

    段兰虽然贪婪,但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心知单凭他目下势力,就算有晋国出面调控、重组辽边事务,他也很难再借势独据辽西,兴复旧业,因是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够获得辽西这些胡部义从生口。

    乱世之中,人口最重要,而偏远苦寒的辽边尤是如此。他所以要将刘群留在身边,除了做人质之外,其实也看重刘群的声誉对那些寒伧之众的招抚之能。

    “此事非我能决,但我一定促成此事。”

    刘群闻言后微微颔首说道,应该说段兰的态度很不客气,不独要将他扣留为人质,更是单纯只将他当作一个传话人。但他辗转辽荒多年,羞辱不是没有受过,若连这一点气都受不了,自身包括周围这些余众只怕早已经身死多年。

    相较于早年,这苦难半生予他最大收获,就是认识到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他需要借助段部的力量,才能搅乱辽西的局势,削弱羯国的控制。否则凭他手底下这些老弱病残,只怕还没有冲出营舍便要被周遭那些虎狼之众打杀殆尽。

    双方初步达成共识,段兰并没有离开,就此留在了刘群的营地中,只是派遣其子并亲信数人返回部族召集卒力准备用事。反叛羯国,他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目下风雪阻途、不宜大军出动,羯国即便得讯,不会在第一时间出兵定乱,也的确是谋事的好时机。

    他在刘群面前虽然强势,但心底里对其人是非常警惕的。刘群在辽边厮混多年,对诸胡部族之间底细都很清楚,本身既有其父余荫加身,如今身后又有南国这样一个大后台,想要纠集辽西这些部族势力扰乱局势,其实并不困难。

    眼下刘群是先找上了他,段兰心中也不乏庆幸,若不然很有可能懵懂中被围杀的就是他。现在的他,算是抢占一步先机,担心事态又会有所反复。

    启泰八年,新年之际,羯国控制下的辽西爆发动乱,以鲜卑段部残余为首的一众胡部义从们突然暴起发难,围攻同样驻扎于辽西令支附近的鲜卑宇文部。

    是役,宇文部大败亏输,首领宇文乞豆归力搏不敌,率领亲信卒众打算西投驻扎于徐无的羯国幽州刺史张举,却在途中没于乱卒之内,生死不知,数万宇文部族众则尽被弄事诸胡所瓜分。

    东胡鲜卑三大部族之中,相对而言,宇文部是与中朝或者说诸夏势力接触最少的一个部族。如段部所在的辽西,本就地属幽州,段部历代首领如疾陆眷、段匹等俱都深刻介入中朝边务,特别是在永嘉之乱后,对北方局势的发展俱都有着很大的影响。

    至于慕容部所在的辽东,虽然旧年一度曾经被中朝放弃,但慕容部本身就标榜慕汉,特别是前代首领慕容,不独大力招揽逃难到辽地的诸夏士人、寒伧,更力主部族渔猎归耕,习性几近中国,论及汉化程度,甚至还要超过段部。

    而宇文部其族地所在,本就在段部与慕容部的更北方,历代首领也乏甚雄主,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没有利用好中国大乱给他们这些东胡部落带来的崛起契机。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宇文部在辽地更像是一个搅屎棍的角色,东胡大大小小的部落,几乎无一例外都受过宇文部的侵扰进攻。

    宇文部这一代的首领乞豆归,本是负责部族东部事务的东部大人,逆主上位,占据了宇文部的大本营紫蒙川,并且趁着慕容部首领交接、部族内斗之际侵扰慕容部,却被慕容反过头来痛击而大败亏输,甚至就连部族大本营的紫蒙川都丢弃掉。

    慕容甚至一度准备在紫蒙川营建新的都邑,号以龙城,只是其后部落内讧始终没有解决,加上羯国加强了对辽东的攻伐,只得作罢。

    这一次辽西诸胡围杀宇文部,段部首领段兰自然是绝对的主力。段部虽然经历过惨痛打击,但毕竟曾是辽西霸主,仍有族众数万,壮力数千,跟那些众不过千数、持戈者寥寥百众的东胡小部族相比,仍称得上是庞然大物。

    但若单凭段部自身,也很难取得如此干脆漂亮的胜利。

    宇文部本身就是东胡中的一个恶霸,乞豆归逆乱得位,之后又被慕容部反击驱离故地,为了巩固其位,对羯国的依附要更加紧密,而羯国也将之视作控制辽西的重要爪牙,尤其是要用以制衡段部残余。

    所以单纯实力以论,宇文部是要超过段部许多。就算段部能够占据抢发的先机,攻打宇文部一个措手不及,也很难速战速决。一旦战事稍有拖延,给了徐无的羯军以做出应对的时间,那么被反杀的只会是段部。

    段兰本就是落架的凤凰,早年还被迁离辽西故土南下作战,其在东胡部落中的影响力已经被虚弱许多,更何况段部早年称霸辽西时也是多有凶横,颇积地怨。如今势微,不被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更没有威望去号召那些杂胡部落逆反羯国。

    至于辽西境域中这些杂胡部族们,虽然各自本身势力并不算强,但若能整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此前羯国进攻辽东,便是以这些部族为前锋用以消耗慕容部的力量。

    他们肯加入这场逆乱中,刘群的奔走联络功不可没。但若仅仅只是刘琨遗泽的话,刘群顶多也只能有一个能与他们见面商谈的机会。而真正说动这些杂胡部落的,自然还是中国大势的变化。

    这些杂胡部落本身弱小,能够接触到外界资讯的途径也有限。但像是羯国都城被攻克,羯主石虎受迫迁都这样的大事,他们自然也有耳闻。更兼此前通过刘群与马石津进行贸易,也让他们对中州的行台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群胡众所以受统于羯国,自然还是因为羯国以力迫之。如今的羯国已是虚态毕露,对他们的威慑力自然就大大削弱。而且刘群还许诺,一旦此事成功,打断羯国对辽西的控制,未来与南国的商贸规模肯定会大增,诸家都能循此受惠。

    背叛的成本本来就不高,而且还有确凿利好可图,这些杂胡部落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这一群本就狼子野心的杂胡部落,在段部这个头狼的率领下直扑宇文部,一击致命。

    宇文部的覆灭,只是辽地风波的一个开始。段兰在得手之后,并没有长留令支消化战果,而是裹挟着掳掠来的宇文部人货直向辽西南部的阳乐转移而去。

    暂时退出令支,既能避免被虚无的羯军反扑狙杀,也能避开黄雀在后的慕容部虎口夺食。而且阳乐此地濒临海滨,到了这里,与马石津晋国势力的联系自然可以更加便捷。

    段兰的这一个决策,也真是充满了谋身的智慧。就在宇文部覆灭不久,徐无的张举已经有所反应,仓促间虽然难以即刻投入大军扑灭逆乱,但也连遣使者呵责斥令诸胡义从反杀段部。

    羯国统摄辽西数年,兼之又是多年的河北霸主,虽然去年一场战事衰态尽露,但也仍是不乏积威。更兼宇文部虽然覆灭,但留下的遗产还是颇为庞大,令人垂涎。那些杂胡部族们本就心志不坚,乏甚诚信,扑杀宇文部之后难免信心爆棚,再借羯国之势反杀段部也不出奇。就算不能力克段部,但也能将之牵制在令支,给徐无的大军集结定乱争取时间。

    可是段兰撤退的太快,得手之后捞上一把狠的便飞快撤离,那些杂胡部落还在哄抢宇文部其余遗产,也没给段部的转移制造什么阻挠。

    至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那就更加热闹了。本就与晋国联系密切的辽东慕容部,自然不可能不知晋国在辽西酝酿的这一场策反行动,因是慕容早就集结重军于紫蒙川,一俟辽西变故发生之后,便有三千慕容部精军直渡辽水而来,一头扎入目下仍是混乱不堪的令支。

    令支旧有的势力中,宇文部被覆灭,段部则遁走,剩下那些杂胡部族本就一盘散沙,彼此还在乱斗争抢宇文部人物遗产。随着慕容部强势介入,他们更是无从抵抗,非但此前吞下的尽数吐出,就连他们部族本身也从原本的猎手变为了猎物,成为慕容部的收获之一。

    而慕容部大收渔利的同时,也顺手接下了麻烦。徐无的羯军终于做出了反应,五千精兵由幽州刺史张举亲自率领直杀向令支,与同样新抵令支未久的慕容部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展开了攻斗。

    “今次能够得于全胜,多赖刘公鼎力之助!”

    位于辽西南部阳乐的简陋据点中,虽然距离令支那一场逆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每每思及于此,段兰仍是忍不住开怀大笑。

    其实若真论及实际的收获,其实也并不算太大,由于担心遭到反扑而急于撤离,段兰收取的宇文部残余甚至还不足半数。

    而且冬日迁徙,本就诸多艰难,仓促间撤离令支,段部本身也受损颇多,虽然阳乐此境旧年也曾被段部经营过一番,但终究不及令支那个大本营完备诸多,许多事务还要从头开始。

    得失之间,若仔细权衡,其实并没有预先的设想那么大,最起码没有给段部带来质的提升。

    但这件事意义所在,又不能只着眼于实际的得失,对段氏颓态的扭转、对部族人心的振奋才是最大收获所在。自从段部被攻灭以来,便无有如此壮胜事迹。

    这一役不独攻灭了同样可称世仇的宇文部,事后来自羯国的反扑,又被另一世仇的慕容部所承受。如此一想,自然令段部这些族众们大感快意。

    当然,慕容部也并非全为段氏挡灾,主要还是为了自身的需求。作为东胡之中在羯国攻势下唯一还能保持独立的强大部族,慕容部即便不趁此西进,羯国也不会放过他们。如今趁着辽西大乱而抢先用兵,本也是以攻代守的积极作法。

    但这并不能阻止段氏族人们开心,优越感只能通过对比产生,如今的他们既得于利而又免于纠纷,这种开怀时刻哪怕在段部称霸辽西时都非常罕见。

    想到得意处,段兰又眼望着神态淡然的刘群,语调不乏深意道:“旧年羯主也曾驱我南入作战,所见种种,尤感中国之盛,远非寻常能够称豪。刘公若能安心与我相守于此,未来此边,必有你我一席之地啊!”

    刘群听到这话,只是微笑以对,并没有多说什么。眼下的他,其实是被段兰挟持部中,留作人质,这还不同于往年穷途末路的寄人篱下,如今的他是笃定有更好去处,留在段部这种注定前景狭小的势力中,是真正的自堕。

    不过想有所得,又哪能没有付出,与虎谋皮,岂能无伤?他本身没有足够的能量,只能借助段部的力量才能达成如今辽地纷乱的局面,哪怕段兰明摆着要将他拘禁下来,他也无力反抗。

    辽地冬日绵长,中州已入早春,此境仍然风雪满途的严寒。在辽西动乱发生将近两个月之后,退驻于阳乐的段部终于迎来了晋国的使者,乃是温放之亲自到来。

    段兰曾战于河北,再加上这段时间多与刘群讨论南国事务,自然明白温放之身份不同寻常。温峤归南之后,一度为南国中流砥柱、镇国柱石,身为他的嫡嗣,温放之在南国地位之高也可想而知。

    因是得知温放之将要亲自前来,段兰也是极尽重视,携带一众族中亲信并刘群、卢谌等人,远出十数里相迎。

    目下仍是天寒,海路还未开通,所以温放之今次是途径辽东至此。除了其随行百数众之外,慕容还派出其子一路率部护从,也足见对温放之的重视。

    艰苦的环境尤能予人磨砺,自启泰四年出行,于此历事已有数年之久,温放之早年身上些许稚气也都荡然无存,颌下已经蓄起了短须,一眼望去,颇有精干模样。

    双方于阳乐北面山野碰头,远远的温放之便甩鞍下马,趋行上前,先不理会阔步迎上的段兰,先对刘群、卢谌、崔悦等人深揖一礼道:“晚辈走拜此中,岂有长辈出迎的道理,实在是失礼。”

    早在数年前,温放之新抵辽东未久,便亲自前往辽西拜会过刘群等人一次,当然是私底下的接触。此时眼见温放之卓然行来,形容体态颇有温峤遗风,几人也都难免思旧,上前将温放之搀扶起来:“太真后继大壮,我等也都欣慰渴见,区区俗礼,不足挂齿。”

    待到这几人稍叙旧情,段兰才又携子弟行上前来对温放之见礼道:“辽荒边酋,幸会国使。温公高风,边中亦是久仰……”

    如是一番寒暄,一众人才返回段部如今的营地。这其中,慕容霸处境不乏尴尬,段部所以覆亡,慕容部的落井下石关系极大,如今走入段部大本营,段部众人能够按捺住不拔刀相向已经算是客气,自然不会再给他什么好脸色。

    其实他们东胡几部鲜卑,纠缠年久,也多相爱相杀故事。算起来,慕容霸还算是段部的婿子。早前段辽率部东逃,遭到慕容翰的反噬,慕容部捕获诸多段部宗亲,其中有前代首领段末波之女,被慕容配许慕容霸。

    不独慕容霸与段部有姻亲,甚至就连慕容自己,他的正室同样也是段氏女,而且就是首领段辽的姐妹,而慕容的母亲,同样是段氏女。但就算如此,并不妨碍他们相杀。

    眼下的段部虽然独安于辽地目下的纷乱之外,但情况并不容乐观。毕竟这一场纷乱可是由他们点火的,眼下是因为天地尚未解冻,令支对抗的那双方还有留力,一旦等到完全的春暖解冻,战事再上高度时,哪一方对段氏都不会视而不见。

    所以对于温放之的到来,段兰也是充满期待,频频告说自己归义之赤诚,以期能够获得更多来自晋国名位与实际上的支持。

    “我部久受羯逆虐苦,如今受感行台大将军义召,不与贼胡同处,决然归义。我家久居辽西,略存薄德于民,如今四边之民也都蹈行仁义,奉我为主。古礼有千乘之君,受命天子。我部既有归义之事迹,绝不敢复为乱礼之悖行,但无法器号令于众,事务也多有混乱,斗胆祈求暂假单于虚誉,能以制令节制边胡趋义而行……”

    听到段兰讲出自己这名位上的诉求,温放之还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而居坐末席的慕容霸先是皱起了眉头,旋即嘴角便泛起了冷笑。

    大单于号,至于三国及晋,逐渐变得泛滥起来,各边胡虏凡势力稍大,往往都要自冠此号,以示地位要超出周边诸胡酋首一头,并有节制周边诸胡的权力。段氏前代的确也曾得授大单于号,鲜卑慕容也曾称鲜卑大单于,只是慕容继统之后,却被南国朝廷将此称号剥夺。

    无论大单于号再怎么泛滥,有一点是没改变的,那就是凡加此号的胡酋必须要是区域中绝对强者。往年段部称豪辽西,这一点自然没问题,但如今段兰所率一群亡族之余,陈于各边博弈巧作偷食,居然就敢奢望此位,自然令慕容霸颇感不屑。

    对于段兰的诉求,温放之并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说道:“目下行台施用首务,仍是荡平羯逆,全我故国。至于各边英勇归义,自然不会无视。永嘉以来,王业迁远,诸制不存,复兴途中,一切都需创建。段公今次弃贼归义,诚是可嘉,我今日行走此中,也是先代行台稍作慰勉,之后行台封授种种,自会陆续而来。”

    段兰听到这话,心中便有些不悦了。虽然温放之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正面做出回应,这本身便就是一种表态了。

    他与洛阳行台接触不多,还不太了解行台的做事风格,见温放之如此敷衍,便觉是小觑了他而吝于封授,皱眉道:“辽边乱中不乏秩序,羯主旧年驰骋中国,但用略辽边之后,也每多挫折。两边世情,终究有别。我君、父旧年也受晋恩,如今也愿携众归义助用。但王恩断绝多年,辽卒多有陌生,恩威不浴,恐是不能勇于用事。”

    温放之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仍是平淡:“生民适乱年久,人情如此,也是无可厚非。但我诸夏自是章制天邦,这一点遂古相传,如日月恒久,素来都没有违于章制、循于私情的道理。适之则安,不适则亡,羯势旧年也曾汹涌,如今已成灶下余烬,消亡未远。至于四边若真私情固执,那也只能布武边荒,再作理定。新袍裁定,不着旧履,这一点也希望段公能仔细领会。”

    听到温放之将段兰比作不合脚的破鞋,席中刘群等人脸色俱都微有异变,他们对于行台的风格,其实同样不乏陌生,这些年来习惯了寄人篱下的虚与委蛇,见温放之身在对方大本营中还要如此强硬的应对,心弦不免绷紧。

    段兰是在稍作回味之后,才品出话语中的意思,脸色转而阴郁下来,同时语调也变得有些生硬,不复此前的和顺:“国使高论,恕我边胡识浅,不能领会。但若果真有善教于我,不妨长留此境,昼夜警我。”

    温放之听到这话后,便从席中站起来,笑容显得有些恣意:“段公或是不知我是何人,我是行台沈大将军亲遣巡督辽务、兼抚诸夷。辽边此境,自是诸夏故治,东南西北都可长留。段公愿意听教,自是大善,但我却恐你财乏势短,不能久奉,强要系留,多是累人累己!”

    “你、南蛮远客,安敢小觑于我!”

    段兰闻言后已是勃然色变,同样起身怒视向温放之。

    刘群等人眼见彼此已经开始口出恶言,也是不能淡然,纷纷起身想要说和几句。

    温放之却对他们摆摆手,直视向对席的段兰,说道:“虏酋逞恶,决我生死则可,岂能决我去留!大将军麾下用事英武,非独温弘祖一人,行台带甲百万枕戈之众,正患乏功分酬!来来来,你要如何,我从容相待!生是中国伟丈夫,会受你伧胡逼迫!神州浩大沃土,虽有贼胡亿兆,无患无处掩埋!”

    “狂士真要求死?”

    段兰总是一部首领,兼觉今次自己背弃羯国,南国总要予他一些抚慰,却没想到温放之竟然如此悭吝凶悍,一时间也是怒火中烧,直接抽刀在手怒吼道。

    “段某不要自误!”

    眼见段兰已是激怒,下席慕容霸同样推案而起,入帐之际已被缴械,此刻则直接将木案持在手中。至于温放之的随员们,则早已经拥立于主官前后,裂目以视。

    原本尚算和气的氛围,眼下荡然无存。刘群、卢谌等此前还有几分慌乱,但在观望片刻温放之的表现后,洒然轻笑步入温放之的身侧,只觉得早年有形无形重压于肩的负担此际已是荡然无存,心胸开阔,一身轻松。

    段兰持刀在手,脸色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刀锋一转指向帐中的慕容霸,怒声道:“我与国使论事,岂容慕容部孽种在畔窥听,速速逐出帐去!”

    慕容霸没想到这邪火突然烧到了他的身上,一时间羞怒交加,便要纵身扑上。温放之抬手示意随员将其拦下,然后保护着他退出帐去。

    “世仇旧恨,情不能忍,冒犯之处,还请贵客勿罪。”

    待到慕容霸被晋人们保护撤出,段兰也并没有继续发作下去,说到底,他也并非什么性情刚烈勇壮之人,否则也难在羯主石虎的爪牙下保全性命。

    此番作态没能恐吓住温放之,他虽然有些失望,但终究不敢彻底的撕破脸。南国的势力虽然还未大举进入辽地,但他也不敢完全小视。

    早年他跟随羯主石虎参战于襄国,是亲眼见识过这些中原的霸主是如何的凶悍,屠城灭族都只在一念之间,完全视人命为草芥。

    他们东胡虽然同样不算什么善类,但因族众本身就寡少,所以对人命还是在意,如他扑杀宇文部,也只是杀掉宇文部的首领人物,那些族众还是掳掠过来,不会完全杀绝。但是在河北,他亲眼见证的屠城之战便数次之多,那种狠戾就连他都深感惊悸。

    可就是这样穷凶极恶的羯主,却被南国攻打得老巢不保,被迫迁都。单凭这一点,南国之强悍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又怎么敢轻易树此强敌?

    段兰主动放低姿态,温放之便也不再那么强硬,仿佛此前的冲突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了席位中,手指轻敲着案沿对段兰笑语道:“段公若仍心忧此旧隙,我倒可出面稍作周全,两部既是比邻并立年久,当此羯患未消之际,实在不宜互斗互损。全成此事,算我此行稍作见礼。日后并助行台用事,犒封陆续有来,也实在不必穷争须臾之长短。”

    洛上人如潮,万户居百坊。

    虽然严格说起来,目下的洛阳城格局只是八十一坊,但真正的生民数目又何止万户。

    启泰六年行台曾经做过一次比较细致的统计,当时洛阳城民户合共四万七千余户。这还仅仅只是在籍的民户,并不包括各地所征发的役力、战场俘获的苦役以及入洛拱卫的军伍。

    当然,现在这个数目已经不甚准确,启泰六年的时候,洛阳城仍然还没有营建完毕,规划中最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坊区还处于闲置或者在建状态。

    启泰七年的下半年,虽然黄河下游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但主要的动员还是集中在青、兖、徐三州之间,对于洛阳的经营与发展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启泰七年又是行台省裁事务的一年,随着大将军西巡长安,对于关中的全力复建告一段落,虽然紧接着又有陕北战事展开,但那主要还是由各路军府参与,此前派往长安的许多民户役力则开始大规模回撤洛阳。

    再加上数年前西征关中之际,所收抚的众多苦役,他们以力偿罪,在经过数年的劳作之后,也开始渐渐的放免入籍,主要的落籍地点便是洛阳。

    所以尽管距离上一次的普查距离并不算太远,但如今洛阳在籍民户却有了非常大幅度的增加,如今保守估计,洛阳城居民起码已经达到六万户之多。

    六万户的民众,哪怕只是以最保守的五口之家来估算,洛阳城的居民,也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之多。同样的,这也并不包括那些在役、在军的卒力。

    跟史上一些盛世都邑人口相比,洛阳城的三十万人口并不算太出色。但如今的行台,还没有收尽故土、远谈不上大一统,且正式的大规模营建还是在启泰改元之后,期间行台还在全力推行西线战略,到如今,已经将江东的建康城远远甩在了身后。

    洛阳能够在短短数年内拥有这么大的规模,主要还是大将军在定乱关中、确立朝内第一人的地位后,同时也确定了兴治思路,那就是全力推动区域中心节点的建设,以这些大邑作为节点构建网络,达到提领区域的效果。

    因是过去这几年的时间里,不独洛阳发展迅猛,另有江东的余杭、淮南的广陵、淮北的彭城以及襄阳、江陵、豫章等地,俱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进益。

    将人力、物力集中于区域节点上,不独独能够大幅度提升各种资源调度、配给的效率,更重要的则是能够大幅度的降低行政管理上的成本。

    虽然行台过去这些年,也一直在培养庶务、吏事人才,并且配合以甲兵归耕、入治乡里,但若泛及所有在治区域,还并不能达到完全取代乡里豪宗的地步。

    过于放任人力、物力分散乡野,这些土豪宗门仍有大片的荫庇空间。眼下的行台仍是军事为重,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建设覆及乡野的监管系统,这种策略也是暂取权宜。

    而在这些民众聚集的区域大邑中,也都遍设州学、郡学,储备相关人才。等到军事上的压力缓解下来,四边安定之后,便可以推动轰轰烈烈的生民归乡,以决堤之势冲击各地乡野仍然存留的宗户乡势秩序。

    不过就算有着行台的政令督导,洛阳城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也已经暂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在大的局势没有发生剧烈变革之前,很难再作进一步的提升。

    如今的整个河洛地区,所有民屯户耕都要用来维持如今洛阳城的规模。就算是这样还稍显不足,还需要来自豫南几郡的补充。

    但是这种资源聚集的好处也是极大,大将军在十月中返回洛阳,正式下达征发军令准备明年向河北发起总攻。临近年关时节,单单洛阳一地便已经动员起超过五万的民夫役力,向荥阳、河内等地派遣,为各路大军的集结先作铺设。

    所以此前年初大将军府向河北下达最后通牒所言的七月大军出动,也是颇有迷惑意味。等到来自江东的补充之后,五月时节,王师基本已经可以大举北进攻打羯国。

    就算物用方面还有一些勉强,但五月入夏之后,后路水运包括可以直接联通会稽的海运贯通,也能在九月、十月中完成第二轮的补充。

    因是眼下整个行台,无论文武,可以说是俱都磨刀霍霍、待宰豺狼。至于其他的事务,都要暂时放在一边。

    三月上巳节过后,辽地动乱的情况传回洛阳。因为去年的战事中,王师已经开始染指渤海、并且设立了沿海的据点,这大大缩短了与辽东传递消息的周期。

    得知这个消息后,沈哲子也是由衷喜悦,连连向众人感慨表示:“温弘祖才器壮成,直追其父,大事已可托付!”

    沈哲子所以喜悦,还不仅仅只在于辽地动荡会在之后的战事中给羯国造成多大的牵制。局势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王师北进的步伐绝不是偏处一隅的辽地能够影响到的。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河北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羯主石虎退缩迁都自不必多提,随着行台发出最后的通牒、誓要将羯国赶尽杀绝的态度越发明显,邺地的麻秋也终于扛不住压力,放弃邺地往襄国方向撤离。

    邺地羯军的退去,意味着完整的黄河战线已经尽数为王师所掌握,行台可以在这条河线任意一个地点集结、投入兵力而不会遭到羯军的骚扰,太行山以东的冀南区域已是唾手可得。王师渡河之后的前期战事将不会遭到任何的阻挠,正宜趁此锐势,直攻石虎所拥羯国最后的主力!

    因此就算辽地没有变故发生,五月开战已成定局!甚至于就连荆州军已经攻入汉中,请求继续增派力量直捣益都,行台批复也仅仅只是量力而行,为的就是集中更多的力量投入到这北伐的最关键一战中!

    荆州军所以向行台求告增援,则是因为陇右庾曼之这一路兵力突然撤离了汉中,而荆州军目下主力则停留在巴郡与江阳,正在穷攻那里的山越、蛮等依附成汉的部族。庾曼之的撤离令得成汉益州北部压力顿减,使得荆州军后续推进变得困难起来。

    至于庾曼之的撤离,也是无可奈何。去年年中,凉州的张骏突然死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将军已经离开关中东行,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也并没有太吃惊,只是告令行台官员们评议之后稍作追赠,并传旨扶立其嗣子张重华。

    眼下的行台,并没有更多精力干涉凉州事务乃至于将之彻底收回,而且凉州嗣序也很清楚,张骏在世时便已经确立了嗣子张重华的地位。张重华这个年轻人,沈哲子在关中也稍作接触审视,基本头脑还算正常,在见识到行台的底蕴实力后,也有望保持其父藩属路线而不变。

    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台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至于未来如何,那就容后再论了。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张骏死的时候,张重华还在归途中,其庶兄张祚连结一批张氏宗属,称得张骏遗嘱,任其都督张掖、酒泉、敦煌、西海四郡诸军事,基本也可看作要与张重华划地而治的意思。

    凉州张氏宗室作乱,这一点沈哲子倒是也有预知,不过在确定短时间内不会直接干涉凉州事务之后,倒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甚至于他内心里未尝不是乐见张骏的儿子们彼此失和,但眼下张祚这么做,大有不答应他的诉求便拒纳张重华归镇的意思,行台也总要拿出宗主态度。

    因是沈哲子才下令庾曼之暂时收兵,将进攻仇池、汉中的军队调回陇西等几郡,一方面派兵护送张重华归镇继嗣,另一方面便是确保张氏家务纠纷不要影响到陇右局面。

    至于陇右军队回防所带来的攻势漏洞,也只能先由毛宝率领襄阳军众填补,只是想要再恢复此前局面,肯定也还需要几个月的调整期。他给此线各路人马下令也是必须确保战事不会发生大的逆转,不可影响到今年河北此役,在此前提下,哪怕放弃一部分先期战果也是可以的。

    总之目下行台一切事务,都要围绕之后的河北战事展开,这一点决不动摇。

    辽地方面,由于至今行台都还不能直接进行插手干涉,所以相比其他地方要更复杂一些。温放之并不会获得王师的直接支援,还能借着刘群等刘琨余部去煽动辽地本土势力,造成不算小的动荡,给羯国带来直接实际的忧困,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在这其中,温放之所表现出的方面干才,尤让沈哲子感到欣慰。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建康初见那时稚气浓厚的少年郎,这些年来在北方进行历练,虽然乏甚出彩惊艳表现,但只要能够抓住机会,便没有放过。

    不独温放之,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多的行台文武逐渐锋芒展露,许多人已经拥有同心协力、缔结新的盛世这样的才力,这也是让沈哲子大感振奋的地方。

    因为最近这几年,行台或者说整个晋国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大换血的时候。虽然启泰改制便进行过一次,但当时还并不算彻底,因于种种考虑,许多中兴老人都还虚位在居,可是如今也已经渐渐凋零。

    包括眼下,沈哲子收到辽地传讯的时候,并不在行台官署、也不在他的大将军府邸,而是在何充府上,前来吊唁何充。

    从去年至今,何充去世已经不是第一桩大臣死讯。

    早在去年,谢裒、钟雅便相继去世,这两人虽然都不在行台任事,但他们各自的死也都给行台带来不同的困扰。

    首先谢裒的死,令得潼关镇将谢奕不得不去职丁忧,其职事暂由河东督将李炳代任。不过确定了今年五月便将要发动总攻羯国之后,也无暇关照太多人情,谢奕在丧居几个月之后,此前不久行台已经发出夺情诏令,着他前往荥阳统率豫州军府将士伺机而进。

    钟雅死前仍在中书令位置上,主持建康行台事务。虽然最近这几年,台城越来越被架空,但行台远在洛阳,本身也是事务繁劳,江东的政务、吏治等各方面的细节有时候不能及时兼顾到的话,也需要暂委建康的台城。

    过去这几年,钟雅与行台配合的很不错,其人并不恃权专擅,与前几任执政如庾亮、褚、诸葛恢等人都不太相同,对于沈氏南人典掌国务并没有那么大的抵触,当然这也是大势所决定,但钟雅本人能够审时度势,坐镇理定江东。

    这数年下来,沈哲子也是多承此惠,因是对于钟雅的去世,心里也多感悲伤,一比刘超哀荣,给予颇高追赠。

    钟雅死后,江东便没有了一个坐镇主持的人物,虽然还有国丈卫崇。但卫崇其人,好浮华,性清虚,座谈客而已,真正的事务实在指望不上。

    随着钟雅去世,也可以说是中兴旧人在时局中的影响彻底告一段落,如今南北无论内外,凡在其位者,都是随着沈氏这些年强势崛起而得于职事者。至于旧年话事者无论是越府旧人,又或者元帝一系的青徐故旧,虽不可说是荡然无存,但也已经微不可计。

    其实在钟雅死后,特别年前年后这一段时间,无论行台还是江东又冒出一股议尊风潮,这一次甚至包括天师道的宗教人士们都有参与,几番奏报言是大将军故乡武康多有祥瑞滋生,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朝野之中不乏声潮,热议大将军应该要再进一步了。

    甚至包括行台谢尚等人,都不乏讨论九锡规格,乃至于建言希望世子沈雒先回建康云云。

    沈哲子对尊位不是不贪,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一条必由之路,应取之际若是不取,未来道路只会越行越窄。但他也并未因此而失于方寸,类似的话题,几年前其实已经进行过一次,当时的沈哲子便已经有了颇为成熟的想法。

    现在旧事重提,他的态度还是一样,那就是底线决不可失。北伐所以大义在执,是承晋讨逆,在此之前,他如果逾越了,那就是以逆讨逆,不独不利于当下新秩序的确立,千百世后也将沦为笑柄,是一个很不好的表率。

    “羯亡之前,不可妄议!”

    近来这段时间,沈哲子也一再向亲信之众表态,神态不乏严肃,以免他们自作聪明的误以为自己是事到临头的拘泥,要搞什么三奉三让的把戏。在彻底干掉羯国之前,他绝不会作贪位失义之想。

    止住这股妖风之后,沈哲子也并没有再继续拎一个人于台城代替钟雅,一方面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另一方面则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钟雅所以能在此位,主要还是给南北时流一个缓冲与接受的时间。过去这几年,行台的权威已经越来越稳固,还要在江东强立一个所谓的台城执政,已经是多此一举。

    而且人的想法总是因于际遇而有所改变,新的人选没有经历过早前江东种种政斗之惨烈、以及给世道带来的巨大伤害,便不会拥有钟雅那种痛定思痛的恭谨。一旦大位骤得,难免浮想联翩,这是给行台树立麻烦。

    甚至于钟雅死后,沈哲子觉得已经没有再保留台城的必要,因是他委任王述为光禄勋返归建康,主持皇帝迁都事宜,将皇统正式迁入洛阳。这个过程很漫长,一两年时间未必做得完,但是台城宫寺官署逐步撤销,各种职能归入行台,已经开始在进行。

    至于建康政务方面,老爹沈充需要避嫌,沈哲子便任命二叔沈克担任京兆尹。这个任命稍有一些不合理,因为沈克旧年一直在主管沈家的商事,虽然也有官爵在身,但却都是一些虚职,骤加首郡太守,跨度有点大。

    而这桩任命,便是沈哲子对此前议尊风潮的一种侧面回应。自此之后,江东便成了沈家的自留地,需要绝对掌控。当然之后又任命卫崇为扬州刺史,则就是将这一意图再加一层包裹,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

    总得来说,有老爹留守江东,再加上过往多年的经营,江东局面纵有变化,也都是在朝好的方面发展,并不会给行台带来实际的干扰。

    话说回来,有的时候沈哲子都不得不信一些玄理。首先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一个最大的玄虚,当然这并不足动摇他多年养成唯物主义的观点,执迷于鬼神事务。

    还有一点玄虚则就是,如今南北虽然新旧更迭频繁,但是他们沈家作为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最近这些年居然很少发生丧哀事宜。当然正常的生老病死也有,但数量并不多,且真正目下的中坚族人如老爹那一辈的堂兄弟们,则完全没有壮夭和病老。

    这种现象,有的时候真让沈哲子不得不感慨或许冥冥中真的有什么天命加眷。

    这种幸运,其实在羯国也有,如石勒仅仅只是羯胡之中寒户出身,卑贱中的卑贱,甚至曾经一度沦为奴隶,其本身通过自我奋斗成为北方霸主已是殊异,其后继的石虎,抛开残忍类于禽兽的性格不谈,其实能力也是相当不俗,最起码能够在较长一个时期内维持羯国不崩,已经足可自夸了。

    如果这种天命带来的幸运能够稍作分润的话,沈哲子倒希望能够照顾一下另一位亡者,那就是山遐。

    山遐其人,执法酷烈,整个行台治下不知多少人恨不得他不得好死,但这并不包括沈哲子。沈哲子内心里真的希望山遐能够长命百岁,继续帮助他整顿吏治、肃清风潮。

    山遐执法,虽然酷烈,但能始终持正不偏,这一点是李弘所远远不及的,以至于其人于年初去世后,一直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沈哲子都没能找到一个完全合格的替代者。

    当然并不是说过往这些年,行台就一点执法人才没有培养出来,相反还有很多,甚至馆院之中不乏标榜刑名的时流进学。过去一年时间里,山遐都是老病缠身,具体执法监察事务,都由其属下卞章等人执行,也都少有偏颇。

    但是像山遐这样的人物,想要得到还是需要一定的运气。其人出身名门,但又没有中朝名门浮华轻妄的恶习,因是在执法的时候,酷烈之外自有一种堂皇大气。作为一个执法者,是相当得罪人的,骂名在所难免,山遐能够抛开家门旧誉不念,专执绳法,这是一种先天的禀赋。

    行台两大酷吏,相比山遐,李弘要灵活得多,不会完全罔顾人情,这也是他风评不及山遐的原因之一,爱羽失羽。

    寒士中不乏刑名之才,而且没有什么声誉的牵绊,用起来肯定要比山遐更顺手,但也因为如此,容易失去底线,刑惩泛滥,失去执法者的真正意义,甚至将此当作一个媚上手段。这也是为何历代以降,酷吏都乏甚美誉的原因之一。

    沈哲子一度想将王猛召回行台来磨砺培养,但他也明白王猛的才器并不止于这一点,大才狭用,反而是一种局限。何况王猛目下在陕北战事中也表现上佳,不宜抽回。

    近来一段时间,沈哲子除了督令各边人、物的调度之外,抽空也在读书,读的则是一些申韩古籍包括秦汉各代律令,并且亲自执笔批注,结合自身的理解顺便融合一些后世的法制精神,希望整理出一套适宜于当下时代的刑律。

    未来,他则打算在馆院之中成立一个专门的司法学科,培养一批不独专精律令、更能在此道有探索推新精神的人才,形成一个有其渊源且能流传及后的流派,源源不断提供能够真正以维持社会基本秩序为己任的专项人才。

    毕竟刑名需要对话的不独独只是权威,更重要的是具有普世性的社会秩序,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百花争辉、广纳思辨的社会学科,而不是只局限为世道百家中的其中一家。

    相对于山遐的去世,何充的死在行台则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何充旧任司州刺史,其人在位、意义方面与钟雅不乏重复,又因为太近行台完全被行台频频的大动作掩盖了其人的存在感,以至于这些年来,许多行台任事日久的官员们竟不知洛阳还有一位司州刺史的存在。

    生时寂寂,死亦寂寂,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特别相对逆名伏诛的诸葛恢与幽愤而死的褚而言,何充的这个结局虽然平静了一些,但起码不是被世道以其冷漠残忍淘汰,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祭拜过何充,并安排其嗣子何放扶棺归乡安葬之后,沈哲子便匆匆告辞。行台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他也实在没有太多时间盘桓于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