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冷冷地说道:“传令所有南城城门后的军士,全部疏散,退入那些藏兵洞中,甲骑军上马撤回到离城门三百步外,城门洞内夹壁墙中的军士,等我号令,若晋军真的攻入城门,则发动机关,让他们有来无回!”
黑袍的军令,给他身后的几个传令官,迅速地以号角和旗语的方式下达,也就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原本密集在南门之后的大批燕军将士,步兵们飞奔进在城墙内侧的上百个藏兵坑洞之中,轻兵与民夫则如江河般分流进了后面的街巷,而数百俱装甲骑,则飞身上马,转头就从直通南门,早已经拓宽的一条驰道奔向了来处,刚才还人山和海,枪林槊海的城门之后,也就三分钟不到的功夫,就变得空空如也,一片空旷了。
当最后一个甲骑奔出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只听到“轰”“轰”地一阵巨响,上百颗十斤以上,冬瓜大小的巨石,被晋军军阵中的那些三里之外安放的投石车所掷,又准又狠地飞向了南门的城楼,尽管之前就有不少石头击向这城楼,但更多的是为了摧毁城楼边上几个箭楼之下所藏的守城机关,可是这一轮攻击,如同暴风骤雨,几乎是晋军南城一线所有的投石车,都是对着这个南城的城楼,进行了饱和攻击!
几乎每隔两秒,就会有一颗大石狠狠地砸中这座城楼,在黑袍和慕容兰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石头可以从城楼的前门或者是窗格之中砸入,击中大梁,砸穿梁柱,引起城楼内部的一阵阵塌陷,更是有不少石头,干脆从另一边的门窗之中飞出,击中城墙后部的垛口,看起来,仿佛是一个人被千万铁拳所打击,骨断筋折,血肉横飞,整个城楼,都腾起了冲天的的烟尘,而从这烟尘中飞出的,不是大石,就是断木!
慕容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摇着头,饶是她身经百战,如此猛烈规模的飞石打击,也是前所未见。她喃喃道:“这,这飞石怎么会如此厉害,竟然可以从三里外直接攻击到城楼…………”
黑袍冷冷地说道:“一看就是张纲干的好事,用木甲机关之术中的扭力投石,配重之法加大了这些投石车的射程和威力,看起来,他是直接想用石头砸倒城楼,甚至是砸穿广固城墙,也幸亏我们经营广固多年,这城墙经过了多次加固,如金汤一般,这才不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慕容兰冷笑道:“是啊,你加固的时候驱使那些战俘和民夫来筑城,以糯米原浆加固城防,筑完之后,让军士以利刃刺这些城墙,能刺进三寸的,则杀筑城民夫,刺不进的,则杀军士,如此灭绝人性,自然可以让人做到这种程度。”
黑袍笑着摇了摇头:“小妹啊,要刺激出人最大的动力,就得这种以死相逼才行,不靠了我这种做法,只凭以前的城防,这会儿早就给人攻破了,我杀了几千人来筑此城,却现在保护了几十万人的性命,你说,是不是更赚呢?”
慕容兰咬了咬牙:“所以,牺牲几十万几百万人的性命,去完成你的那个万年太平计划,也是合算的?也是问心无愧的?”
黑袍点了点头:“慈不将兵,义不行贾,处在我这个位置上,就得做出这样的选择,小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才是对的。你这些年给刘裕影响得太深了,这一战,我就会要你知道,谁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慕容兰半晌无语,看着一颗又一颗的飞石,把那城楼砸得千疮百孔,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天下的纷争,都是由你们这些人的权力欲望所导致,就是因为你们总想去控制别人,主宰别人,所有人的性命在你的眼里,如同蝼蚁,微不足道,哪怕现在我军的十万将士,也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哪天真的要没有你这样的野心家,恐怕这世上,才会真正的万年太平!”
黑袍笑道:“那你现在为何不杀了我呢?拿我的首级,去见你的男人,也许他可以给你想要的太平!”
慕容兰咬了咬牙:“这样嘲讽我有意思吗?我身上永远流着慕容氏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撑过这次,你带族人回辽东,我也和你们一拍两散,再不相见,因为,我已经尽过作为慕容氏子孙所有的责任了!”
黑袍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不跟我去辽东?你以为这样打了一仗之后,刘裕,还有他的部下们还能容得下你?”
慕容兰摇了摇头:“不了,我助你这么多年,坏事做尽,伤害慕容氏的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你可以不要脸,自我欺骗,我可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大哥,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次事情,做完之后,你我缘份已尽,从此再无瓜葛!”
黑袍叹了口气:“那你倒不如昨天就不要回来。”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还得帮你最后一次,我同意你的话,打退刘裕这回,我们慕容氏一族,才有可以以自由人身份渡海回辽,回归故土的机会,我不求我们族人能继续称霸天下,大富大贵,只求他们能平安地活着,就象我们的祖先一样,这是我作为慕容氏子孙,最后能做的事情了。我对不起刘裕,对不起王妙音,此战过后,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黑袍摇了摇头:“你想一死成全他们?别傻了。你跟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我一直叫你不要投入感情,就是因为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刘裕也好,王妙音也罢,从你这里得到的也不少。若不是你当年对王妙音透露过黑色妖水的秘密,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扑灭南城外的黑色神火呢?”
慕容兰沉声道:“你一次就用掉了三百桶黑色妖水,现在还剩下不到五百桶,接下来,你怎么守?”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不让刘裕觉得破了我的黑火,他会全力出动步兵攻城吗?我的小妹,今天,你会彻底地看到这世上最顶级的兵法!”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又是三枚飞天大石,狠狠地砸进了南门的城楼,一阵梁柱断裂的声音,如同骨折的声音一样,传遍了四方,伴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城下百步之外不少人在大叫道:“倒了,城楼要倒了,快散开,快散开啊!”
这些话音未落,就只见那城楼,从烟尘之中浮现出来,只不过不同于一般的烟尘散尽,这次,却是大半个断裂的城楼,带着二三十枚石块,从城头上轰然倒下。
在落下的过程中,最后的一点城楼的形状,也在空中解体,四分五裂不足以形容这城楼垮掉后碎裂的程度,要说碎尸万段,变成几百根散断的木块,与几十枚大石同时落下,砸得地面一片晃动,碎木与石块散得方圆四五十步内,到处都是。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还真的得佩服你,大哥,若不是你下令及时疏散城门后的兵马,只怕这一个城楼的塌落,就会砸死上千人呢。”
她刚说完,就看到城外的那些四轮车,又是一阵抛杆弹起,一阵遮天蔽日的落石雨,狠狠地倾泻在了城门之后方圆三四百步的地方,甚至有不少石块在地上溅起,碰撞,反而弹进了那些城墙中的藏兵洞中,把几十个猫在门口的军士们,都打得鼻青脸肿,洞内顿时跑出上千的盾手,举着木排,挡在洞口,如同把那上百个藏兵洞,直接如城门那样给堵上了。
黑袍冷笑道:“这就是刘裕,明着象是要攻击城门,又是集中落石又是抛杆攻击,正常的将帅,哪怕受到这样的惨重打击,也会判断进攻方向会是城门,只能硬着头皮投入预备队,继续去死守城门,而这时候,就是他要调整攻击方向,一举破城的机会了。”
慕容兰的秀眉一蹙:“难道,他要蚁附攻城?”
黑袍摆了摆手:“那是最后总攻的时候了,现在我想他还是在调动我们的兵力,然后找寻我们的弱点。对城门的攻击,算是第一次真正地试探进攻,他以为可以大量杀到我们的城门守军,但不能确定,所以也不会在这个方向马上总攻,我想,他接下来的动作,会是在东城和西城的方向吧。”
广固,东城,将台。
诸葛长民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之上,面带微笑,看着本方这里的三十多部投石车,正在不停地力臂抬起放下,把一堆堆的石块,掷向城头,布幔燃烧之后的灰烬,已经在城下堆起了一层几寸厚的黑色灰烬,而城头的弩机与投石车的残破零件,从这里看,到处都是,仅剩不多的几部的几部投石车,还在有气无力地发着石块,向着城外晋军的投石车发射,可是往往刚刚抛出几块石头,就会给十倍以上的飞石所砸,很快,就变成四分五裂的一堆残木废铁了。
诸葛黎民倒提着长枪,在诸葛长民的身边走来走去,如同一只野兽,他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时候才攻城,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上?”
诸葛幼民笑着摇头道:“二哥,你就是这么耐不住性子,大哥不是说了吗,不急不急,等所有的城头工事摧毁了再说。你看,有张纲给我们的布防图,那还不是指哪打哪儿!”
诸葛长民摆了摆手:“前次攻城,我们的部队损失很大,之前在临朐一战,也损失不小,自从这回出兵南燕以来,咱们的老兵损失已经上万人了,虽然在本地也新征募了两万多人,燕军俘虏也兼并了万余,但这些新附之军,并不如我们的起家老兵好使,这次攻城,不要图那个先登的虚名,减少伤亡,是第一位的。”
诸葛黎民没好气地说道:“那不打不就行了,一个人也不用死。不过,你不流血牺牲,事后战功评定,一无所得,也别指望能分到些什么。”
诸葛长民笑道:“老二,你就是这样沉不住气,这次攻打广固,可不是什么好吃的肉,而恐怕是我们北府军建军以来,面临的最硬的骨头,城中的鲜卑军民跟我们仇深似海,宁死不降,我们要想攻下来,非得再付出几万人的伤亡不可。寄奴不肯退兵,非要攻城,那就让他攻呗。”
诸葛幼民也有些意外:“大哥,那你为何非要讨来这个东面攻城的主将之职呢,要是另两边猛攻,我们这里按兵不动,只怕事后也交代不过去哪。”
诸葛长民冷笑道:“连大石头那小子都给安排去了北门当主将,我一直盯着他不放,你们以为是为啥?大石头,王镇恶,甚至是沈田子,这些后来的小子,寄奴可是看得比我们更重的,要是这回让他们捞到独当一面的机会,以后你们还想再保住现在的权势?”
诸葛黎民的眼中冷芒一闪:“就他们?无论是资历还是经验,跟大哥你还差了一大截呢,你可是北府四巨头之一啊,咱们兄弟当年在淝水大破秦军的时候,这些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哪!”
诸葛长民的眉头一皱:“老二,好汉不提当年勇,京口建义的时候我是四巨头,可是我们历阳这一路失败了,虽然捡了条命,但三巨头从此就没了我。上次跟着刘毅西征,也是给安排打后卫,虽然给了我们叛将剩下的北青州,但谁都知道,我们诸葛氏三兄弟,已经给越来越靠边站了,这回要是不立大功,以后这种封疆大吏的位置,也会给人抢了去!”
“所以这一仗,我必须要争个一方主将,但是寄奴给我兵权之后,我又跟他说得明白,我的老兵不到八千了,没这个能力主攻,只能打打辅助,这就是留下了话柄,哪怕不全力进攻,他也不能说什么。其实,寄奴他也是想自己的那些年轻人们立功,这些小子是给他一手带大的,听他的话,不象我们这些跟他原来是同袍,战友,地位相当,不可能象小子们那样对他言听计从!”
说到这里,诸葛长民顿了顿:“所以,这一战,不可不打,不可抢打!”
诸葛幼民若有所思地说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们要争取这个一方主将的位置,但得虚张声势,不能象上次那样带头抢功,不然就算攻下城,自己损失惨重,也不划算,对吧。”
诸葛长民微微一笑:“还是三弟反应快啊,不错,就是这样,我们这回的攻城,只要能拿到这东城大将的位置,不出大的错误比如让敌军破围之类的,那就是有功无过,就算不立大功,也不会比现在的地位下降,再说,要是寄奴和阿韶他们那边真的能破了城,那我们这里的守军崩溃或者是撤离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我们一样能立下破城功劳,只凭这一点,就能在那些打下手的家伙之上。”
“战后这青州的刺史恐怕多半会安排给羊穆之或者是刘敬宣,而我则可以顺理成章地当那江北六郡的徐州刺史,南燕一灭,江北六郡就从以前危险的边境变成了安全的内地,寄奴这几年一直在经营建设徐州,为此不惜挖了不少吴地世家的墙角。”
“那些个精明似鬼的大世家,危险的地方不会去,安全有利可图的地方则会打破头,只要我们能拿下这徐州六郡,嘿嘿,还怕荣华富贵没有吗?希乐无忌他们想要争老大,为此不惜把自己命都搭上,我可从来没这个想法,能封疆裂土,保我诸葛氏一门百年富贵,不就行了吗?”
诸葛黎民舔了舔嘴唇:“大哥的算计真好啊,但那北府军首领的职位,你就真的没有一点兴趣?咱们要是不急,寄奴希乐他们退隐之后,岂不是要便宜那些新来的小子了?”
诸葛长民笑着摆了摆手:“咱们跟寄奴,无忌,希乐他们是同时参军的同龄人,他们要是退了,那我也应该退了,何必再去争这夺那的?大哥知道自己的本事,跟他们比还是有点差距的,命也没人家的好,想想无忌,瓶子,兔子,元德他们,我们现在应该庆幸才是啊。”
诸葛幼民正色道:“不过,我们这回打完,真的可以拿到徐州刺史之职吗?万一朱龄石那小子…………”
诸葛长民的眼中冷芒一闪:“所以,不可不打,不管怎么说,朱超石是他们朱家兄弟的一个死穴,抓着这点,回去后再让那些跟我们交好的世家大族上书,然后背后拉上希乐,刘藩如果能建功,就让刘藩来压朱龄石,这小子越晚独当一面,对我们越有利。要是希乐也不好使,那就转而去结交王镇恶,檀韶,沈家兄弟这些人,让他们去跟姓朱的争。”
说到这里,诸葛长民长身而起,一指前方千疮百孔的城头:“都打起精神来,摧毁了城头的机关之后,让新附的青州降军去攻几轮,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说明我们尽过力啦!”
广固,北城。
宽阔的官道,直通北方,与连营数十里的东,南,西三个方向不同,这里几乎是一片平静,城头上燕军旗帜飘扬,却是没有几个军士现身,城外更是空空如也,四五里外的密林之中,枝叶轻摇,看起来与战火纷飞的其他几个方向一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龄石骑在一匹高头骏马的身上,隐身于密林之中,在他的身后的林外空地,则是三百辆已经套好战马,装上挡板的改装战车,车上的弓手,戟手全副武装,御手则紧紧地拉着马缰,战马的嘴上套着嚼子,四蹄之上绑着毡布,连人马带带战车,都披着厚厚的叶子伪装,几里外的城头看来,根本是发现不了,原来此处埋伏了一支伏兵呢。
孙处的身上也同样挂满了枝叶,坐在一辆战车之上,与朱龄石并肩而立,在他身后的另一则,则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弓手和戟手,人人嘴里衔枚,连脸上也涂着树叶的颜色,这便是传说中的北城伏兵,而孙处和羊穆之,则是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个多月了。
孙处竖着耳朵,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之声,时不时有几个传令兵从林后奔入,那是从其他方向绕城一大圈再从林后跑入的,虽然能保证隐蔽性,但是,也会让这里接触到的其他方向的战报,要晚上至少一刻钟,这个时间差,在瞬间万变的战场上,也许会直接导致战局的逆转!
一个传令兵匆匆而入,低声道:“大帅已经攻破南门城门,只是守城燕贼继续以弩手射击我军冲锋部队,并以土囊堵门,我军突击队阵亡百余人,未能入城,城门重新关闭。”
孙处叹了口气:“想不到那铁打的城门也能给大帅攻破,只可惜,黑火焚烧,想要冲过去,确实不容易,也许,我们还得从别的方向打开缺口才是。”
朱龄石点了点头:“那就要看东西两边的檀韶,还有诸葛长民是不是给力了。诸葛长民对我可是又骂又踩,甚至想用我弟弟的事情来牵连我,夺我的兵权,他以为踩了我,他就能上去了,这回我倒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在东门能率先破城!”
孙处笑着摇了摇头:“大石头,你现在还在生这闷气哪,长民一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跟他置气,以后在军中难混的。以你的本事,只要立功,位置在他之上,他对你就会是另一种态度啦。”
朱龄石勾了勾嘴角:“还是三蛋哥(孙处外号三蛋子)厚道,对我一直加以关照,师父早早安排你来北门,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其实我也不是嫉妒长民哥,在我心里,宁可他打得好一点,猛一点,能早点逼出燕军的伏骑,我坚信我的判断,他们一定还是有俱装甲骑,可以出城反击的。但只有其他各城快顶不住时,才会出动。”
一边的羊穆之笑了起来:“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长民那家伙打仗一向油头,有利可胜的仗他冲的最快,恶战苦战他就是做做样子,上次追着敌军溃兵攻城,他就是冲排头,结果损失惨重,这次更不可能投入老本了,你要指望破城,倒不如指望西边的阿韶哪。”
朱龄石微微一笑:“阿韶从来没让大帅失望过,想必这次也一样,给长民哥那个东城大将的位置,更多地是安抚这个老将而已,真正要拿下广固城,还得靠大帅的南城和阿韶哥的西城方向,西城地势高,如果架起机械攻城,也许更容易,大帅自己在南城,想必敌军的主要兵力也会集中在那里,长民哥那边又是虚张声势,那真正的杀招…………”
孙处和羊穆之异口同声道:“一定就是西城了!”
朱龄石舔了舔嘴唇:“我们必须要遵守大帅的军令,盯死北门,防止敌军的骑兵出击,这才是我们最主要的任务,这一仗,我们哪怕一箭不发,一敌不杀,只要能确保这个方向不冲出敌军的骑兵,那就是胜利!”
孙处微微一笑:“大石头,这回大帅让你以戴罪之身来这里当主将,负责一门之攻守,别人要是争来这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那会拼了命地抢功立功,你真的就能做到不争不抢,就在这里等敌军出击?”
朱龄石笑道:“以功得爵,以爵为官是寄奴哥给全军,给整个大晋立的规矩,谁不想立功,立大功呢?但这也要看情况,如果是四方合围,奋勇争先,那我自然会冲锋在前,可是这回是围三缺一,这北城看似平静,可能会成为整个战役的胜负手,不消灭了那剩下的一万多俱装甲骑,就意味着燕军随时可以出击,弄不好我军的攻城部队,会一战而灭!”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所以二位将军,坚定守住这里,才是我们最大的功劳所在,而且我们不是战车就是步骑,没有攻城用具,也没法强攻,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的这些兵马和战车,一定会在此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
孙处微微一笑:“怪不得寄奴对你的看重超过对我们这些当年一起投军的老兄弟,并不完全是因为师徒关系,而是因为大石头你具备这样的能力。这一仗,我三蛋子完全服从你的命令!”
羊穆之也紧跟着说道:“听从大石头你的号令。”
朱龄石笑着伸出了手:“得二位将军真心相助,大事必成。现在…………”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想西城那里的攻击,应该快要开始了吧。”
广固,西城,五龙口。
檀韶策马而立,站在一处早已经干涸的泉眼之上,五龙口三个字,在一边的一块大石之上刻着,虽然上面青苔遍布,但是这三个字,依然清晰如初,檀韶的目光落在这块大石上,喃喃道:“五龙口啊五龙口,这可是昔日广固城的水眼所在,两次广固的沦陷,都是攻城方堵住了这方泉眼所导致,以至于最后慕容恪拿下广固后,另改水道,此处从此荒废。”
张纲在一边点了点头:“是的,这里的泉眼给封死了,水道也改过,现在广固城中的水源何来,一向是全城的最高机密,以前我在城头布置机关时曾经试着向黑袍打听过,结果他马上就变脸发怒,说此事不需要我来操心,从此我就再也不敢问了。”
沈田子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些鲜卑胡虏,还是把你这个大机关师当成了外人防着,张少监,其实你早就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张纲咬着牙:“一念之差,不仅对不起父母之邦,还害死了老娘,只要有任何可以攻下广固城的战法,我都会使用。”
檀韶向前一步,远眺五六里外的广固西城,只见五十多部投石车,已经把城头的机关砸得东倒西歪,从这个角度看,已经看不到城头还有什么反击之力了,但是,也可以从这里清楚地看到,南门的城门之后,并没有大批的敌军集结,如暴雨一般落在南门之后的石块,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片采石场,却是没有对敌军,造成多大的杀伤。
檀韶摇了摇头:“这五龙口真的是天然的高点,居高临下,城中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大帅应该到这里指挥才对。”
沈田子笑道:“大帅要是来这里了,那这里就是主攻方向,黑袍狡猾,必会有所防备,那我们建功的机会就没啦。你看,阿韶哥,大帅让你来主攻,我把张纲也给你带过来了,有他在,必定可以事半功倍,以最快的速度,摧毁西城的城墙!”
檀韶没有接这话,他转头看向了张纲:“张纲,你从这里看,我们直接摧毁西城的城防,按你说的那样用索梯登城,有机会吗?”
张纲看了一眼在一边默然无语的萧承之,说道:“萧军主,你怎么看?”
萧承之眨了眨眼睛:“现在我们有一百部索梯,可以百道攻城,只要能用重弩把弩枪射得击中城头,就象大帅在南门打破夹壁墙那样,这百道索梯之上搭载的士兵,就能直接附上城墙,守军怕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百道攻城,以一梯三十人来算,就有三千人能一下子攻上城头,足以压制城头的守军,后续的部队,也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城头增援,当然是大有机会啦!”
檀韶勾了勾嘴角:“这索梯战法,之前燕军有没有用过?”
张纲不假思索地说道:“绝无,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秘法,还不是黑袍给我的木甲机关图上的。这一个月来,我们的这种索梯攻墙战法,只在这山中秘密训练过,哪怕连送饭送水的人都不许进来,吃饭用水皆是用提前准备好的存粮,这种情况下,燕军不可能有防范。”
檀韶点了点头:“只是我始终有点不太放心,这五龙口如此重要,乃是广固的制高点,我们现在从这里,也能看清楚城中的调动,难道燕军真的对此全无防备吗?”
张纲笑了起来:“鲜卑人很迷信,信鬼神,这五龙口当年曾经是坑杀了数万战俘,以塞泉口,同时断了攻城一方想要再寻水道之心思,所以听说这里数十年来,都是灵异事件不断,白日里只要是阴云天气就有鬼哭狼嚎之声,进山伐木的樵夫也多半有去无回,所以此地给视为阴魂禁山,不许人进入的。”
檀韶笑道:“所以,我们在这处阴魂禁山中,打造了攻城的利器,也训练出了悍不畏死的先登勇士,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不过,为了保守起见,先不出动绳梯,传令将士们,出动一万人马,架云梯和攻城塔攻城,我要看看,这样力攻,城中有何应对!”
沈田子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现在就要全力攻城吗?是不是早了点?虽然城头的机关给摧毁,可是未必就没有后招和应变啊,我军若是大量死伤,只怕会影响下一波攻城部队的信心和士气。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檀韶摆了摆手:“如果他们有什么机关和杀招,现在使出来总比索梯攻城时再用要好,索梯攻城那是一锤子买卖的事,万一真的给破了,那我们就没有拿下西城的把握了啊。”
萧承之勾了勾嘴角:“阿韶哥,我看要不要稳妥起见,先用重型投石车去砸墙,只要城墙一破,他们再有什么机关杀招也没用了。”
檀韶的眼中冷芒一闪:“那样太浪费时间,寄奴哥希望的,是今天一鼓作气地破城,那些来投奔我们从军的青州军队,总不能只跟着占便宜,拼命的时候不流血,传令,让北海的部队先上。”
张纲睁大了眼睛:“你说的是高家和封家来的五千汉军吗?他们可是青州的大族哪,要是损失过重…………”
檀韶冷笑道:“张少监,除了你专业和技术之外的军机,我觉得你还是保持沉默的好,是战争总要有人先上,总要有人流血牺牲,这个怕死那个缩蛋,最后谁上?是你?还是我们这几个?”
张纲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开始沁出,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不不不,我知道檀将军你的忠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檀韶摆了摆手:“好了,大家的意思我都清楚,我也知道张少监你还临时做了三十五个木甲机关人,就是用来攻城的,但你的这些木甲机关人,我们临朐时就见过,速度慢数量少,又不能飞过城墙,最重要的是,数量太少啊。哪有五千兵马一起冲击城墙来的效果好?第一轮打击下,明面上的,你原来设计的那些机关全给毁了,可是黑袍他们这几个月来经营的新机关,我们只能拿人命试出来,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不管损失多少人,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广固!”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杀意:“传我将令,鸣百鼓,全军鼓噪,为前军的北海军将士助威!”
萧承之点了点头,迅速地转身,准备向着后方的传令军士下令,檀韶突然抬起了手:“还有,重装投石车进入发射位置,准备随时攻击敌军城墙,另外,让荣祖统领的三千敢死队,现在就全部做好上索梯攻城的准备,记得人人要双重钢甲,头顶钢盔,配备大盾,以防城头的铁汁,金汤之类的杀伤。”
萧承之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身奔向了后方的传令军士,沈田子勾了勾嘴角:“阿韶哥,你可太不仗义了啊,我这都把张少监给你从南城那里请过来了,事后寄奴哥也好,阿寿哥也罢可能都要追究我的责任呢,现在我的三千吴地轻兵也早就准备就绪啦,你知道的,我们老吴可最擅长这种短兵相接,近身格斗,就算,就算你不让我们全上索梯,那起码留个一千人的名额给我们吧。”
檀韶笑着拍了拍沈田子的肩膀:“我说田子兄弟啊,你说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老哥我啥时候亏待过你呢?”
沈田子仍然是眉头深锁,嚷道:“说这话有啥用,拿行动出来啊,你让我上梯攻城,我念你一万个好。”
檀韶摇了摇头:“你啊,真的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哪。”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那里袖手而立,沉默不语的张纲:“张少监,麻烦你去重型投石车那里去监督一下,一会别真的打起来了,出什么问题。”
张纲有些不高兴:“我的机关杀器,天衣无缝,巧夺神工,就算江河逆流,也不可能出错的。檀将军,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听到一些话,直言便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呢,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拂袖而去,沈田子的嘴角微微一努,身后的几个亲卫心领神会,快步跟上,前呼后拥地就带着张纲下了山。
沈田子看着张纲的背影,不屑地说道:“哼,还耍什么臭脾气,要不是攻城需要到他,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檀韶叹道:“好了,你也知道是因为他对攻城有用,若不是有他在,我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地摧毁城头的机关,还不知道多死多少兄弟呢,人家肯将功补过,就不是坏事,田子兄弟你们当年不也这样过来的吗?”
沈田子的脸微微一红:“呃,这个,是我失言了,好了,张纲也不在了,阿韶哥你有啥话直说吧。”
檀韶点了点头:“我来的时候,寄奴哥特地把荣祖交到了我的手上,你觉得这是啥意思?”
沈田子先是一愣,转而若有所思地自语道:“这刘荣祖虽然来北府军来的晚,这次才从军,但也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了,大帅英雄无敌,但他的兄弟子侄却没几个争气的,道规哥那自不必说,但只有一个,以前怀肃哥也是厉害角色,可惜英年早逝,剩下的没几个能让大家服气的,也就荆州那里的刘遵考是一个。而这刘荣祖,英勇过人,大帅多次说最象当年的他,难道…………”
檀韶笑道:“所以,你觉得这回大帅特意让荣祖过来,是为了什么?你确定还要跟他去争吗?田子啊,你跟镇恶去争,大帅求之不得,但是荣祖…………”
沈田子咬了咬牙:“明白了,那我能做些什么事?”
檀韶一指城门方向:“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重型投石车砸墙破城,冲车攻门,哪里有缺口,你就冲哪里!”
沈田子咧开了嘴,准备大笑,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要是砸了缺口,那用索梯的兄弟们怎么办?城墙塌了也不用爬了吧,那荣祖他…………”
檀韶的眼中冷芒一闪:“这个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只需要等我号令行事即可,田子,记好了,城墙一毁,就看我号令,最快的速度杀进去,不要给敌军任何重组的机会,只要能打开突破口,你,就是此战的头功!”
沈田子还是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檀韶摆了摆手:“好了,田子,你四弟林子过来了,他还带了一千吴地轻兵过来,你去和他协调好攻击的事,刚才大帅那里传了令过来,那铁门也是可以攻陷的,想办法先让其烧得火热,再迅速地用冰块冷却,让其阴阳交攻,就可以使之碎裂,不过,一定要当心,城门洞内可能有黑色妖水,就算打开,也不要轻易冒进。”
沈田子挠了挠头:“破门而不入,难道是当摆设吗?那我们攻城还有何意义?”
檀韶笑了起来:“城门那里一向是敌军防守严密,大帅在南门那里破了门也没攻下城,我们的目的仍然是以破墙为主,城门那里,尽量吸引敌军主力,明白了吗?”
沈田子点了点头:“好的,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见见我家老四,也许他还有什么大帅的口令传来。”
檀韶正色道:“记住,就算大帅要怪你临时拉走张纲的错,你可以认,但千万不能回去,就说现在受了我的命令在攻城,暂不能奉命。留住林子的精锐,那是你沈家的核心老兵,关键时候,我想一定会发挥奇效的。”
沈田子自信地说道:“阿韶哥,你放心,我有三千越甲在此,无所不破!”
他说着,大块头上,肌肉连着甲叶一阵摇晃,就迅速地向着山下奔去。
檀韶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形,远处的一阵阵鼓角之声响起,打着“高”“封”这些旗号,衣甲规制与北府军的制样完全不同的北海军,已经列开了阵,投石车的轰击频率,抖然加快了几倍,飞石遮天蔽日,一片片地飞向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头。
而晋军阵中,欢呼之声震天动地,就连开始出阵时看起来有些战意阑珊,不是兴致很高的北海军士们,也渐渐开始变得兴奋起来,很多人扛着云梯,持着木盾,却是在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在振臂高呼,为着本方的投石车的每一次发射,为了对方城头第一次被击中时,有箭楼或者是机关之类的东西被砸烂,掉落而欢迎不已。
檀韶的身边,慢慢地走来一个参军打扮的文士,此人肤色白净,眉目清透,一把刚刚蓄起的微髯,随风飘飘,透出一股精明强干,可不正是刘穆之的得力副手,谢家的后起之秀谢晦吗?
谢晦看着已经奔到山下,跟沈林子在交谈的沈田子,微微一笑:“看来大帅不是要沈林子来问罪的,应该是让他带兵来增援。大帅毕竟是大帅哪,就算再不高兴手下自行其事,也不会在战场上就问责,影响大战的。”
檀韶的嘴角勾了勾:“谢参军,我说,你的打法真的可以吗?我军攻城的时候,让这些北海军在爬城时,我们就用增强投石车攻击,这样不分敌我地进行、杀伤,有违我们北府军一向的原则哪。”
谢晦平静地说道:“慈不将兵,义不行贾,再说,那些也不是北府军啊,不过是些临时来归附的青州军士,很多在几个月前还是燕军,你什么时候倒是怜惜起这些曾经敌人的性命了?”
檀韶咬了咬牙:“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都是同袍战友了,人家在进攻的时候我们却发石攻击,这是说不过去的,再说了,你说城中的高氏,封氏都与我们有暗中联系,愿意献城投降,这就在攻城时把他们的乡人们打光了,他们还会遵守约定吗?”
谢晦冷笑道:“他们说要开城投降可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要是能献城,早就献了,还会等到现在?城中汉人本身就没几个,鲜卑人又是没了退路,这次我们强攻,就不要再指望城中有人开城这样的好事了吧。”
檀韶摇了摇头:“就算不用兵马攻城,用加重投石车来砸,也是不用损失兵力啊,又不需要他们暴露什么城上的机关,咱们不是可以直接破城吗?”
谢晦微微一笑:“不,我要的就是消耗掉这些北海军,不这样做,这南燕就算灭了,也难以安定。”
檀韶睁大了眼睛:“你是要故意借着攻城而杀伤这些北海兵?”
谢晦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芒:“檀将军,这青州之地,叛服无常,我们之前多次北伐曾经有过几次收复青州之地,就是二十多年前,,淝水之战后,当时镇守青州的前秦守将苻朗投降,我们谢家当年组建的北府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接受了青州这里本地大族的投降,其中,就有姓韩的,姓高的,姓封的,还有姓辟闾的,和今天这光景,如出一辙。”
檀韶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们只是表面投降,实际上保留了自己的私兵,田地,只等王师一退,就重新割据自立,所以这些人不可信,对不对?”
谢晦点了点头:“上次这些地头蛇们秘密借着韩范出城议和时,跑来谈投降事宜时,要价也跟当年几乎一样,当时大帅为了显示仁义,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他有他的考虑,但是我们作为属下,不能不为主帅分忧,不把这些地头蛇们借以割据自立的兵马消耗掉,王师一退,齐鲁必将再次自立!”
檀韶咬了咬牙:“只是这样做,大帅必将震怒,事后怪罪下来,怎么办?”
谢晦微微一笑:“投石车是张纲发射的,而张纲是沈田子带来的,追究责任的话,你还怕没人顶锅吗?檀将军,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
檀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看向了前方,随着投石机的进一轮轰击,北海军的步兵开始慢慢地向着城墙出发,而城头仍然是一片沉寂,连一面竖着的燕军旗帜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城头防守,檀韶摇了摇头:“若是北海军能顺利地直接攻上城头,我们还有必要那样做吗?会不会显得太假了?”
谢晦笑道:“你这是对燕军多没信心?上次攻城时他们开始不也是这样一箭不发,直到我军攻城大部队冲到离墙二百步以内,才大炮飞石和八弓弩箭齐发,一下就打死我军上千战士,难道你忘了吗?就是刚才的南城攻防战,城头的工事与机关全部摧毁,人家也有夹壁墙中的弩矢发射呢。”
檀韶咬了咬牙:“那我们为何不先直接攻击城墙,摧毁这些夹壁墙的防守呢?”
谢晦的眼中冷芒一闪:“不用些人命来试,我们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夹壁墙,暗弩这些的位置?檀将军,就算要攻下城,也要借敌手消耗这些地头蛇的兵马,也得找个好的时机才对,不然真的会象你说的那样,事后给追责了。”
檀韶转过头,突然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晦:“谢参军,你跟我说的这些,是胖长史的意思呢,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谢晦微微一笑:“檀将军,咱们谢家跟你檀氏一门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突然这样问,是信不过这多年的交情了吗?”
檀韶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寄奴哥他一向光明正大,而且这种事情也有违他的仁义原则,我在下这个命令前,总得要一个军令的出处,不然事后…………”
谢晦上前一步,直视檀韶:“就是因为大帅是这样的人,所以这种命令才不能公开下,明白吗?他是主帅,哪能直接下令要新附军去送死?但不这样削弱他们,我们这回攻下广固,大军肯定是要全速回去迎战妖贼,那这齐鲁之地就会得而复失。”
“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大帅在正面广施仁义,就得有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为他分忧解难,你看,他原来还想对这城中的鲜卑人也讲仁义,让他们主动投降,可当断不断,现在就贻误了战机,这不就是我们这些属下的失职,没让他早点下决心吗?”
檀韶咬了咬牙:“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总归是有违良心道义之举,我…………”
谢晦沉声道:“檀韶,当年我们放家就是因为这个良心和道义,没狠心,所以才会把到手的青州得而复失,今天我们又面临这样的情况,妖贼已经直接面对刘毅了,一旦豫州失守,我们大军来不来得及回到建康都要打个问号。用北海军试出燕军的所有机关,然后加以消灭,也是他们作为军人应该做的贡献,不然你以为普通的攻城战,这些老油条会跟北府军一样不惜性命地强攻吗?”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前方响起了一阵呐喊之声,投石车的击发停止了,本来以正常步行速度接近城墙,离着城墙还有五百步左右的北海军战士们,十五到二十人一队,架着云梯,其持剑盾在手的队长们,齐声发出一声呐喊:“冲啊!”
这五千军士,顿时从走路的状态变成了小跑,加速,冲刺,在一百步左右的距离,就开启了奔跑的模式,战士们齐声高呼“杀,杀,杀”,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城墙,所有人的心跳在加速,“彭,彭,彭”,即使隔着几步远的同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一半是因为剧烈的全速奔跑,一半是因为即将出生入死,面临未知的荣誉与死亡时带来的那种兴奋与恐惧。
谢晦神色平静,看着冲向城墙的北海军战士们,说道:“三百步,嗯,二百步,嗯,一百五十步,应该来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只见百余块城砖,纷纷落下,这次,可绝不是因为投石车的打击,因为,那是夹壁墙的射击口打开时,落下的城砖。
“咔,仆休”这种弩机击发,弩矢离弦的声音,不绝于耳,扛着云梯冲锋的军士们,如同给风吹过的稻谷一般,纷纷扑地,连带着不少正在迅速冲向前方的梯子,也都纷纷地倒地,让两侧扛梯冲锋的军士们,摔了个鼻青脸肿!
不少北海军的军士,习惯性地转身要向后逃跑,檀韶的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却突然发现,在这些北海军士的身后,百余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站立起了上千弓箭手,可不正是沈林子带来的吴越家兵吗?
这些吴兵越卒,与全副武装的北府军截然不同,他们甚至很多人都赤膊上阵,不着重甲,身上臂上,尽是纹身,不是猛兽就是凶神恶煞,往往是一个血盆大口的老虎或者是蛟龙纹在胸前,似乎要把对面的人给生吞活吃,让人望而生畏。
沈林子仗剑而立,站在这些吴越军士的身前,对着前方正在往回跑的北海军战士们厉声道:“大帅有令,闻鼓而进,鸣金而退,没有鸣金之声,敢后退者,立斩不饶!”
奔跑的人群渐渐地停了下来,虽然是新附军,但这些军纪也是知道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军士,恨恨地一挥手:“娘的,连弓箭掩护,盾牌掩护也没有,冲是送死,北海爷们,咱们走!”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呜”地一声,一箭穿心而过,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吐血倒地而亡,北海军士们吓得都往后一缩,而对面的沈林子,刚刚抢过身边一个军士的弓,那三股弦,还在微微地振动着呢。
沈林子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朵边是鼓荡着:“看到没有,临阵脱逃,就是这个结果,下次还有人怕死而退,某认得你们,某家这些弓箭,认不得你们!”
他说着,把弓往边上的亲兵手中一扔,抽出佩剑,一指前方城墙:“不怕死的,给我冲啊,先登城头,封候拜将!”
在沈林子的吼叫声中,他的身边有百余名纹身大汉,率先发出一阵狂吼,挥舞着短兵,对着胸膛就是一阵猛锤,然后当先冲出,越过那些北海军士们的身边,扛起地上散落着的几部云梯,就向着城墙冲击而去。
五龙口上,檀韶轻轻地摇着头:“吴越轻兵,重义轻死,当年在天师道时跟我们打起来也是这样狂热而可怕,有时候,我必须得庆幸,这些家伙现在是自己人,而不是敌人。”
谢晦的嘴角勾了勾:“这百余名军士,乃是沈家每次大战时都要派出的必死之士,檀将军,当年越王勾践的三千死士,你可听说过?”
檀韶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勾践在和吴王夫差作战时,派出三千死士到阵前,也不攻击敌军,而是大声说自己犯了死罪,有负君恩,需要一死以报越王,然后就真的在阵前自刎的事?”
谢晦点了点头:“是的,你可能不知道的,是这些去自刎的囚徒,都是这样的纹身越人,他们的家属妻儿被勾践控制,自己又喝了一些可以迷惑心智,产生幻觉的草药汤,这才能做出此等骇人之事,利用了他们的自刎,不仅让凶悍的吴国军士也胆寒,更是给越军趁机机动到敌军侧翼,全线突击的战机,所以那一战吴军大败,连夫差也重伤而此,越国死士,从此天下闻名!”
檀韶咬了咬牙:“你的意思,这些冲城的勇士,就是那些越地死士?”
谢晦点了点头:“是的,沈家的家兵,一向轻快勇武,世代为沈氏效忠,大帅之所以可以赦免深度参加天师道之乱的沈氏五虎,也是因为他们手下的这支轻兵非常厉害,只听沈氏诸子的调遣,旁人无法指挥,越人容易酒后乱性,犯下大过,这百余名军士,就是这几个月来,沈氏家兵中,在军中或是樗蒲,或是斗殴杀人,或是奸淫鲜卑妇人,或是杀掠周围村落,总之都是按律当斩之人。”
檀韶的眉头一皱:“我听说过此事,当时本来是应该由军法官刘钟来处决这些人,结果沈林子和沈田子出面拦下,说是这些人就算是死,也应该由沈家兄弟来处决,这样怨魂可以回归故土,也不会向杀他们的人寻仇,这鬼神之事,本来大家都不相信的,但是自从见到了那个怪物明月飞蛊后…………”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么说来,沈林子留下这些人,就是为了今天的攻城之战吗?”
谢晦正色道:“我跟沈家兄弟早就谈过此事,既然决定了要北海军士打头阵,那以这些人一向的脾性,恶战之时必不肯拼命,这就需要有人带头,不然光是靠军法弹压,也不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重回战场,这些死士,我们谢家承诺会给出十倍于朝廷抚恤的费用,还会安置他们的家人,最重要的是,胖长史答应,会免去他们的罪过,以阵亡的将士论处。也就是说,他们的罪,可以得到赦免,能以一个英雄的身份回归家乡,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檀韶长舒了一口气:“对于必死之人来说,这个确实是最好的待遇了,我用兵时也会这样用一些死兵冲阵,如果活下来是运气,死后也是烈士。这么说来,沈家兄弟这样过来,是胖长史的安排?”
谢晦微微一笑:“檀将军,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问得太细的好,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胖长史深通人性,也因为一直做情报的事,知道了太多的黑暗一面,有些大帅不太方便的事,只有他来做,而且,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皇后殿下她也支持这样的做法。”
檀韶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这是皇后殿下的旨意?”
谢晦点了点头:“司马国璠叛逃之后,这宿卫之事一向是沈林子负责,这回是他亲自带着吴越死兵前来,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说到这里,只听到城墙内的夹壁墙中,又是一阵弩弦响动的声音,只见百余根飞弩,破空而来,准确地击中了全速冲击的那些死兵们,二三十人惨叫着倒地,顺手松开了紧抓的梯子,可是剩下的人却没有半点畏惧和迟疑,速度完全不减,继续向着城墙冲击。
又是一轮弩矢射击,这回在离城墙约五十步的地方,再有二十多名纹身大汉倒地,剩下的五十多人却是双腿如飞,象是车轮一样地旋转,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冲进了离城墙三十步的地方。
受着这些人狂野冲击的影响,北海军士们也转过身,重新扛起了云梯,向着城墙奔去,而一些在地上中弩还没死,有口气的纹身大汉,哪怕血流遍地,站不起身,也在艰难地向着城墙爬去,就算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倒在离城墙最近的地方!
第三轮弩矢发射了过来,仍然是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些纹身吴兵,仅剩的还在冲击的三架云梯,彻底倒下了两部,只有一部还在向前冲,而那两部倒地梯子两边,还活着的六七个人,则拿着刀剑,吼叫着冲向了城墙,有三个黑洞洞的弩孔,大约离地四五尺高,正对着墙外,从小孔往内看,甚至可以看到在里面的燕军弩手正满头大汗,蹲在那里继续换弩上弦呢。
这六七个纹身大汉冲到了三个射孔前,对着那些小孔,就是一阵猛砍猛剁。
一部强弩伸到了洞口,企图对着墙外的晋军再度射击,却是被一个纹身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弩臂,猛地向外一拉一扯,这一下力道之大,直接把夹壁墙给拉塌了,一阵砖石与灰粉落下的同时,那个燕军弩兵,给连人带弩地拽出了夹壁墙中,直接倒在了城墙根儿。
这几个沈氏家兵哈哈大笑,高举刀剑,对着这个倒霉的燕军弩兵就是一阵狂砍,一阵血肉横飞中,这个家伙很快就成了一堆肉泥,而在一片后续的北海军士们欢呼声中,第一部云梯,架上了城头!
二十多个还在架梯攻城的纹身吴兵,争先恐后地开始了爬梯冲城,十余条大汉紧紧地在底下扶着梯子,同时伸出一只手,挥舞着刀剑,发出战嚎,而五六个身形敏捷,如同苍猿的战士,则飞快地爬上了梯子,在同伴们的助威和鼓舞声中,拼命地向上爬。
第一个打头的纹身大汉,把大刀横着,咬在嘴里,头顶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嘴里发出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三两下,就爬到了梯子的一半,动作之迅速,让人目不暇接。
“忽冬”一声,一块大石突然从城头扔了下来,砸向了排第一个的这条大汉,他的冲击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躲闪,这一下,就把他的脑袋砸开了瓢,没有头盔掩护的他,直接就是脑浆迸裂,倒着落下了云梯。
而他的尸体落到地上的时候,周围的几个同伴甚至都没兴趣看他是死是活,把他的尸体向后一扔,不让他占着继续爬梯的通道,第二个,第三个军士,跟着就冲了上去。
城头探出了两三个身形,那是几个燕军的军士,手里高高地举着石块,看起来似乎是之前晋军攻城时投石车发出的大石,那种五六斤重,如西瓜大小的石头,这会儿成了守城方的致命武器,这几个人面目狰狞,双眼圆眼,举着石头就往下狠狠地砸去,嘴里还念叨着:“死吧,死吧。”
两三道寒光闪过,高举大石的燕军军士,喉咙的位置突然冒起了片片的血花,那是几道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中他们的喉咙,这几下飞刀出手,又稳又准,让这几个燕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连人带石头,一起落到了城下。
五六个纹身吴兵发出一阵狂吼,冲上前对着这几个落城,早已经断气的燕军就是一阵狂砍猛剁,血肉横飞之际,还有两三个纹身大汉,没忘了把这几个燕军的头盔摘下,虽然只是普通军士所戴的皮盔,但也给他们向上抛去,已经爬到梯子一半的两个大汉伸手就接住,毕竟,有了第一个同伴给一石头开了瓢的教育,即使是这些死士,也知道,多点防护,就多点活下来的希望,没准活到战后,还能得到赦免和奖赏呢。
可是这几个军士一边戴头盔,一边继续嘴里咬着刀,单手向上爬,这些头盔他们甚至都不去继下端的索扣,只是套在脑袋上,为的也许只是防一两块小石头的砸击。
第一个纹身大汉已经爬到两丈左右的高度了,高城墙的顶头还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他越爬越兴奋,甚至开始发出新一轮的狂吼:“鲜卑我儿,爷爷来也!”
可是,两根长长的东西,带着两股叉头的分歧,从城头冒了出来,直接顶在了云梯两边的长杆之上,紧接着,那已经爬了六七人的云梯,就开始向后仰去,底部的十余条大汉,拼了命地想要稳住云梯,可仍然对付不了物理学的基本原理,这云梯,不可避免地给推离了城墙。
梯上的军士们,大叫着向着侧面跳去,从一两丈高的地方落到了地面,只有最上面的那个戴头盔的兄弟,径直地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如同一个人肉炸弹,还把梯底的五个军士,一块砸倒,摔成了一堆,尘土飞扬,伴随着骨折筋断的声音以及闷哼声,紧接着,那部推倒的云梯狠狠地砸在了这摔成一团的六个人身上,让他们再也难以动弹了。
城墙之前三百步,沈林子的眉头紧锁,看着城头的攻防战,从他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头是有几十名燕军军士,六七人一根地扛着一丈多长,大腿粗的一根圆木,这木头的顶头装头两股分叉的戟头,类似放大版的取衣杆,把那云梯推倒的,正是此物。
沈田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咬了咬牙:“这些狗日的燕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只有一部云梯上墙,他们对着这梯子推倒就行了。这些个北海军士,也不知道跑的快点,全在后面看戏呢。”
沈林子摇了摇头:“对他们,不能太指望,只可惜我们的这百余家兵死士,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后续部队的冲击争取时间,四哥,我们还得想想办法才是。”
沈田子恨恨地一跺脚,恨声道:“想办法想办法,自己上就是最好的办法,可惜阿韶哥不让啊。荣祖那小子要立功,我们不能去抢。老四,你说,,这公平吗?”
沈林子的眉头一皱,看了看左右,沉声道:“全都退下,我要跟三哥商量下战术。”
最近的家兵,包括传令兵全都退到了二十步开外,震天的杀声让这个距离听不到二人的对话,沈林子叹道:“三哥,就算是在家兵面前,也要慎言呢,万一这话传到大帅的耳朵里,对我们不是什么好事。”
沈田子咬了咬牙:“我巴不得大帅听到呢,要荣祖先冲,我可没意见,但打到现在这样了,北海军都快冲到城墙啦,可他在哪里呢?难不成,真的要让这先登之功,让这些北海军得了吗?”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鼓角之声,三十多部北海军的云梯,也搭上了城墙,连同第一部给推落的吴兵死士的云梯,也给城下的纹身吴兵们重新扛起,搭上了城墙,在城外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北海军的弓箭手们开始弯弓搭箭,向着城头发射,一片片黑压压的箭雨,伴随着风势,飞上城头。
抱着推杆在撞击云梯的燕军军士们,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而渐渐地,城头也开始出现弓箭手的身形,城墙上的弩孔之中,更是弩矢不断,几乎每轮发射,就有十余名攻城方的军士倒下,城内城外,攻守双方,都是呐喊之声震天动地,上百面的战鼓轰鸣,让大地都为之颤抖,即使是隔着两三步的沈家兄弟二人,想要让对方听到自己的话,也得扯着嗓子吼叫才行了。
沈田子的大嗓门,如同天雷滚滚,这也是他特有的一项技能,在战场上配合着他那人熊一样的身材,足以把胆小点的敌军士兵吓瘫在地,他瞪着眼睛,大声道:“老四,现在云梯都搭上城墙了,我们还等什么,荣祖不来是他自己贻误战机,我们自己先冲去,总是没错的。”
他说着,手就摸向了背上插着的两把大斧,转头看向了后方的亲兵们,准备下令。
沈林子连忙一把拉住了他,几乎是在他的耳边吼道:“三哥,万万不可,这回是胖长史让我带兵来接应你的,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沈田子微微一愣,扭过了头:“他说什么了,也说这战是要让荣祖立功先登,我们只能干看着?”
沈林子摇了摇头:“他说,西城是真正的主攻方向,敌军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先冲的危险极大,只有活下来,才能得到封赏的好处,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田子张大了嘴,摇着头:“他真是这么说的,难道,按这说法,这些北海军士…………”
沈林子松开了拉着沈田子的手,点头道:“不错,他们就是用来冲击城墙,试探敌军杀机的人肉沙包,不出意外的话,是有去无回的,你该不会以为,靠着这些北海军士的战斗力,就能攻下广固的城墙吧!”
沈田子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向了城墙那里,只见北海军士们,还有那十几个还活着的纹身吴兵,已经分道从几十部云梯那里向城头冲击,与那些在城下多是挥着兵器叫喊,却是只说不上的北海军士比,纹身上阵,几乎全无防护的那些吴兵死士们,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他们几乎都是从一边的北海军士手上抢过盾牌和头盔,顶在头上,拿在手中,然后一手持盾,嘴咬大刀,沿着十余部梯子,就往上冲。
北海军士们倒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那就是刚才给这些吴兵们砍开的那个夹壁墙,这个只有半人身高,根本无法冲击的小口子,这会儿成为两边军士们隔墙战斗的一个通道,总有弓弩手凑上前去,对着那空洞就是对外一射,也不管能不能射到人,起码也是让这个通道再不能爬人进出。
“轰”地又是一声,一部云梯再次给推倒在地,这回爬到半梯那里的一个吴兵大汉,正是之前接过头盔冲击城头的那个壮士,名叫沈烈,是沈田子的一个亲兵队长,之前因为醉酒闹事,与前来投军的一个辟闾道秀的亲卫发生冲突,将之活活打死,而判了死罪,今天的这百余名冲城的敢死队,也是以他为队长。
刚才那摔下来的一次,靠了下面的五个人当肉垫,把他们砸得吐血不起就有三个,另一个骨折送命,但沈烈却是没有大碍,站起身后,再次爬梯冲击,算上这次翻梯落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给打落了。
沈烈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了身,他的身上有十多处青紫不一的淤痕,更是有五六处擦破了皮,流着血,把身上的那些刺青染得一片腥红,而胸前的恶鬼头,更是显得面目可怕,他转头四顾,看着身边百余名举刀叫喊,却不上前的北海军士们,大吼道:“你们这些青州兵,来这里是看热闹的吗?”
一个队正模样的北海军官说道:“壮士,有你打头阵就行了,你攻上城头,我们自然会跟进的。这是今天将军的安排哪。”
沈烈一听火了,大叫道:“现在我们吴兵死士只剩十余个了,我们破了墙,爬了城,已经尽了全力,你们在这里不跟进,是准备让我们白死吗?”
那军官摇了摇头:“自然不会,壮士先登,只要你上了城,我们一定跟进。”
沈烈厉声道:“混蛋,刚才你们就未战逃跑,生生给我家沈将军给射了回来,你以为在这里,就没有军法能约束吗?”
那军官的眉头一挑:“一个小小的犯了死罪的军士,也敢在这里指挥人,你以为你是…………”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城头一阵响动,几十块大石如雨点般地落下,砸向了密集扎堆的人群之中,十余个还在举刀作势的北海军士,顿时给砸得头破血流,一大半人就此倒地不起。
那个军官侥幸逃过了一劫,一块石头正好从他的身边飞过,砸到他身边的一个军士身上,那人脑袋顿时开了花,红白之物洒得满地都是,这军官眼珠子一转,带着哭腔叫道:“二虎兄弟,你撑住,我现在就带你去延医!”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那个已经断气的二虎兄弟,就要向后逃。
可他刚一转身,只听到“噗”地一声,他只觉得后心一凉,前心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把血红的钢刀,直接在自己的前胸露出了半尺左右的锋刃,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什么,就是五内如焚,一股大力狠狠地击中了自己的后背,往前一扑地,就跟那二虎兄弟的尸体倒在了一起。
沈烈的手中,持着那把血刃,这个北海军官的血,仍然沿着他的这把血刃尖头在向下滴,周围那些北海军士们各个吓得魂不附体,谁也没有想到,这沈烈居然直接动手把他们的军官给杀了。
沈烈厉声道:“大军有大军的规矩,未战而逃,或者是借口搬运同伙而回去,必斩不饶,别拿你们以前的那套来混日子,不想在这里给活活砸死,就给我上!”
周围的北海军士们有人带着哭腔道:“军爷,不是我们不想上,实在是这城墙又高又陡,你都爬不上,更别说我们啦!”
沈烈吼道:“大家一起爬梯攻城,贼人要防的梯子多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个个缩在后面,就十几个人爬梯,那当然好防,现在都听好了,我继续打头阵爬梯,后面再有人不跟进,不爬梯的,我下来之后,见谁砍谁!”
他说着,纵身一跃,从边上一部梯子上再次向城头发起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