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陵高等研究院出来之后,柳院士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在梦游一样,脑袋里头一片混乱。
在进行了实物演示之后,陆舟紧接着又从理论层面,向他们这些从华科院来的专家们,讲解了拓扑量子理论在模特绝缘体中的运用,以及他是如何通过一些基础的碳基集成电路元件以及约瑟夫森结来实现马约拉纳费米子的。
客观地来讲,想要看懂他一个搞应用研究的,看懂那些复杂的物理数学公式属实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虽然公式占了七成以上的部分,但有动态的图形作为演示,到也不至于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
只是在听完了这堂“别开生面”的课之后,他感觉自己花了几十年建立的世界观,几乎整个被刷新了。
对1024位以上素数的乘积进行拆解只用了不到1秒的时间,这至少说明了他手中的那个计算器,量子比特至少在500以上。
然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台量子计算机仅仅只有巴掌大小而已!比华科院里那台量子计算机的体积不知道小了多少倍!
并且若是横向对比,他们做到最好的结果,也只有20个量子比特而已……
就这,还是今年的最新成果。
除此之外,相比起那个盒子大小的量子计算机,更让他震撼的还是站在台上和他们讲解这些理论的陆院士本身。
数学、物理、材料以及集成电路设计……若是再分得细一点的话,这堂课涵盖的知识点,甚至能细分出十几条学科分支。
然而对于那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而言,那些深奥且晦涩的知识,在他手中却像是信手拈来一样,运用起来没有丝毫的障碍。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优秀到这种程度。
也许,这就是他能攻克一个又一个世界级难题的原因吧……
坐上了停在研究院门口的汽车,柳院士忽然满腔感慨地叹了口气。
“我感觉……也许我需要回学校重新深造一下了。”
李局长的表情倒还算淡定。
毕竟惊讶归惊讶,那也只是针对技术本身,至于那些深奥的理论反正他也听不懂,所以也就根本没往心里去。
看着一脸惆怅的柳院士,他宽言安慰道。
“……毕竟是陆院士,他的课确实比较难懂,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相信别说是您听不懂,就算其他人来这里坐着也是一样的。”
“不是往不往心里去的问题,”柳院士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已经慢慢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拓扑量子计算的课题虽然比较新颖,但我们所里也是有人在做的,对标的是微软的那个马约拉纳费米子的项目。然而无论是潘院士那边的项目,还是我们所里那个对标微软的项目,亦或者微软他们自己的……量子比特也从来都只是在二三十这个数字上下。”
一听到这里,李局长也顾不上安慰他了,连忙问道。
“那陆教授做到几了?”
柳院士:“具体多少我忘了问,但就刚才的展示来看……至少500是有的。”
500……
这得高出一个数量级了!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隔了好一会儿,李局长才回过神来似的幽幽感叹了一句。
“……确实挺吓人的。”
……
如果单论技术本身的重要性的话,量子计算机这玩意儿的重要性,毫无疑问是要远远超过碳基芯片本身的。
甚至好不夸张的说,甚至是可以和可控聚变技术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
根据公认的观点,现代科技的三大支柱分别是能源、信息、材料,而量子计算机基本上已经站在本世纪对未来信息技术幻想、且有希望达到的顶点了。
而且不只是如此。
最关键的是,传统加密手段在量子计算机面前就像是脱光了一样,根本毫不设防。
这也是这项技术最可怕的地方。
众所周知,不只是IT和金融,现代信息网络的安全九成以上依靠的都是非对称的公钥加密,而其中应用最广泛的便是RSA加密算法。
由于大素数乘积的因式分解没有固定的公式,且只有唯一解,因此原则上只要使用的素数之积足够大,那么它基本上就是等于是无解的,哪怕是让陆教授来算也不可能在有生之年算出来。
然而在量子计算机的面前,这种对于传统计算机来说需要几百年去解答的问题,却是只需要数秒甚至是一秒不到便可以破解。
即便有人可能会说,非对称公钥加密算法不只是RSA,还有椭圆曲线加密、Elgamal加密等等这些基于离散对数的方案……
但在量子计算机的运算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恐怕连麻烦都谈不上。
晚上回到了家中之后,坐在书桌前的陆舟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拿出了一封信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
……量子计算机的于通信技术领域带来的改变将是颠覆性的。
一直以来通讯技术的加密手段和解密手段都处在一个动态平衡的发展状态中,然而现在拓扑量子计算技术的突破,已经打破了这种攻守之间的平衡。
解密一个传统非对称公钥加密的问题,只需要数秒钟的时间。
这项技术一旦普及,在给我们的社会带来巨大发展的同时,也必将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建立一套更严格、且更加可靠的加密算法,作为对原有加密方式的替换。
类似于bb84协议的量子加密算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面对1000以上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仍然会显得力不从心。
而1000以上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技术,在我看来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被突破的。
因此,这款新的加密规则必须比bb48协议更加可靠,甚至是必须超越它的改进版BBM92。
一旦掌握这种全新的加密技术,便是推进量子计算机商用化的最好时机。
而那到了那时,我们将拥有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信息技术优势。
就如同可控聚变技术,在能源领域为我们建立的优势那样。
】
停笔,陆舟从抽屉里找了张信封,将这封信塞了进去,随手扔在了桌角。
明天去金大那边的时候,他会顺手扔给王鹏,托他找人送去上京的长安街。
虽然他感觉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说,李局长那边肯定也会向上面汇报,但在这种问题上,有时候专家的意见会更管用一些,也更容易引起高层的重视。
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一名学者需要去操心的事情,但如果可以的话,陆舟仍然还是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正面的影响,而不是推着它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
虽然这可能没有搞科研本身那样的令人兴奋。
但也不失为乐趣的一部分。
从金陵高等研究院出来之后,李局长没有在金陵这边停留,而是连夜赶回了上京。
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他走访了上京各大半导体研究所从事量子计算方向的顶级大牛,并隐晦地向他们咨询了关于量子计算技术在安全方面的问题。
微电子研究中心的所长办公室。
在听完李局长说明自己的来意,以及表达了对量子计算机技术在安全性上的顾虑之后,年过七旬的吴建成所长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提出的设想。
“您的担心是多余的,理论上量子计算机确实会对非对称加密算法的安全性造成威胁,但这项技术不是短时间就能突破的了的。”
“就目前来看,即使是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也仅仅只能达到二十多个量子比特。谷歌的D-Wave在这方面独树一帜,做到了八十个,但那玩意儿事实上水分很大,并没有利用量子门电路控制量子位,而是用量子退火算法走了捷径,采用同样的算法传统超算甚至能比它做的更好,学术界和产业界争议都很大。”
“且不管是二十多个量子比特的真量子计算机,还是八十多个量子比特的伪量子计算机,想要破解现代加密技术还是有点困难的。以最常见的RSA加密算法为例,以目前广泛采用的素因子分解问题的难度,应付两百个量子比特以下的量子计算机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李局长语气谨慎说道:“这个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指的是?”
吴建成所长继续说:“破解周期在一年以上,意思是即使是两百个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想要破解你的银行卡密码,也得花上一年以上的功夫。而在这期间只要密钥发生变化,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任何加密规则理论上都不是一个公钥用到死的,当通行双方其中任意一方评估可能存在安全风险,都会申请对公钥进行替换。
看着仍然不放行的李局长,他叹了口气,用宽慰的语气继续说道。
“技术的发展是一个平缓的过程,当我们掌握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时,我们自然也会发展出相应的加密算法,这个东西真的不需要太过担心了!”
“但假如,”李局长试着编造了一个理由,继续说道,“如果发生了……类似于技术爆炸这样的情况,我们或者我们的敌人突然掌握了量子计算机技术——”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存在的,”打断了李局长的话,吴建成所长毫不犹豫地说道,“所谓的技术大爆炸不过是外行的说法!任何新技术从发现到发展成熟在时间尺度上都有一个线性递进的过程,尤其是在二十一世纪,科研已经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团队性工作。”
“如果你觉得量子计算机技术能在明天突破,那么你一定可以找到更早之前关于解决‘退相干’以及‘噪声处理’问题的论文!我可以现在给你调取数据库最新的数据,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说的这些问题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看着这位吴所长脸上笃定的表情,李局长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他很想告诉他真相,但这事情干系有点重大,所有了解情况的人都被他三令五申地叮嘱保密了,他总不能自己破这个例。
“……我这不是假设吗?你也不能保证别人研究出来会不会藏着。”
眼见这位李局长仍然“固执己见”地迷信着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吴建成所长也懒得和他争论了,勉强点了下头说道。
“如果是你说的那种,从石头里蹦了个量子计算机出来。”
“也许它真能威胁到我们的信息安全。”
听到这句话,李局长心中的一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不过另一颗更重的石头却又是放了上去。
果然,他的担心不是毫无道理的!
还好他发现的及时,一切都还有补救的机会……
结束了今天的访问行程,李局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写好了报告,紧接着他便带着这份报告来到了长安街。
当他站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的时候,只见坐在红木桌背后的那位老人,正戴着眼镜一丝不苟地盯着手中的信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封信有些眼熟。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伸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看向了门口的李局长,那位老人淡淡笑了笑,将手中的信压低了几寸,语气温和地说道。
“你来了?”
“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您汇报。”
李局长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语气认真地说道,“两天前我去了一趟金陵,我们的陆院士又给咱们带来了一个惊喜。”
“既然是惊喜,表情这么严肃干啥。”
听到李局长的话,老人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先打住,将手中的那封信递了出去。
“这封信,你先拿去看看吧。”
略微迟疑了下,李局长从老人的手中接过了这封信。
扫了两眼之后,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将信还给了满脸笑容的老人。
“……看来陆教授已经考虑周全了。”
“是啊,”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感慨说道,“有陆院士这样的学者,实乃共和国之幸。”
停顿了片刻,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说你对这封信的看法吧。”
李局长沉思了许久,开口说道。
“我的建议是暂时保密。”
老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问道。
“理由?”
“虽然量子计算机技术已经突破,但正如陆教授在信中警示我们的那样,我们的社会还没有一套能够应对这种解密手段的加密算法。”
说到这里,李局长停顿了片刻,匆匆观察了一眼老人脸上的表情。
见老人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
“……我建议让华科院那边先放出点风声出去,让社会各界对于这项超前的研究,先有一个准备。毕竟如果是陆教授的话……”
说到这里,李局长脸上做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恐怕真的会引起恐慌。”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点。
如果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倒还好说。
一项技术从诞生到走向成熟,社会可能早已经在潜移默化中适应了这其中带来的改变。
但如果是突然宣布,量子计算机技术从百位以下的量子比特,一下子实现了五百乃至千位以上的突破,毫无疑问相当于宣布原有的加密规则直接作废了一样。
这对于金融——乃至所有依赖于信息安全的行业的冲击,无异于一颗直接扔在头顶的原子弹。整个社会都不得不用一种激烈的方式,来适应这种激烈的改变。
如果再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话,还真搞不好会发生“把钱全从银行里取出来”、“终止所有线上交易”这些疯狂的事情。
考虑到陆教授本身的影响力……
几乎根本不用怀疑,这些事情都是一定会发生的。
毕竟对于这位言出必行、且从来不夸大其词的学者而言,几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去怀疑,从他嘴里抖出来的消息可能是假的。
老人沉思了许久之后,开口说道:“这事不可能一直压着,我们得考虑陆院士的感受。何况新技术带来的风险必须考虑,但阻止新技术的的诞生是逆历史潮流的行为,这种事情更做不得。”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局长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一方面让华科院那边先放点风声出去,用一支不那么敏感、但分量也不小的研究团队,先人为地制造这方面的热度。再配合其他宣传机器,将量子计算机打造成下一个技术风口。”
老人:“另一方面呢?”
李局长:“另一方面就像陆院士提议的那样!我们必须掌握一种即使是量子计算机也难以破解的加密算法!一旦我们能够掌握这种算法,所有关于量子计算可能带来的风险,都将转化成我们在这一轮信息技术革.命中的优势!”
拍了一把大腿,老人表情赞许地说道。
“说的不错!那你觉得……这个任务交给谁比较好?”
看着老人目光炯炯的瞳孔,李局长在心里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心里其实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只是明摆着打算让自己提出来罢了。
“……信息加密是数学家的专长,而陆院士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数学家。何况量子计算机也是他弄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把长矛的锋利。哪怕是心理作用,由他打造的‘盾牌’,也会比其他人弄出来的更有安全感。”
“我提议,让陆教授来负责。”
听到了符合自己期待的答案,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这个提议不错,我会亲自写一封回信给陆院士,委任他来完成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至于其他的,就按你说的去办好了。”
感觉到了肩上沉重的压力,李局长重重地点了下头。
“是!”
四月的第一天,计算机行业发生了一件大事。
华科院量子计算机研究团队忽然高调宣布,在量子计算机的研究上取得重大进展!研究团队负责人宣称,他们开发了一款基于碳基半导体技术制作的量子计算机处理器,这一处理器相对于目前量子计算机领域的其他研究成果,将是史无前例且具有开创性的。
据有关人士透露称,该处理器主要应用了马约拉纳费米子的部分特性,就目前来看展现出来的性能已经达到了90量子比特。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不少从事集成电路设计、信息技术研究领域工作的科研狗们才刚刚结束了周末的假期,顶着惺忪的睡眼来到了工作单位上。
当他们通过各个渠道看到这条消息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历,确认了今天不是4号之后,脸上才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90个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
这特么是要上天?
在了解到情况之后,几乎所有从事相关领域研究、那仅仅只是沾一点边的人,都开始疯狂的在数据库中检索相关的研究成果。
然而让不少人都感到失望的是,除了那篇新闻之外,他们找不到一篇关于这个“90量子比特”的论文。
甚至于别说是论文了。
就连这个研究团队似乎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很多人以前听都没有听说过。除了那位学术带头人还算是稍微有点来头,在量子计算领域发过几篇论文之外,其他人想找几篇拿得出手的一区一作都捉急。
这种感觉就好像新手村里面一个lv5的“大哥”,带着一群不到lv3的萌新拉了只队伍,结果爆掉了lv10的精英boss一样。
这个比喻或许不恰当,但绝对足够形象。
类似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不管是哪一行偶尔都能发生一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
然而即便是如此,这一次也实在是太突兀了点。
该研究团队仅仅只是宣称自己做到了,却并未给出任何看的见的成果。
不过,即便存在着诸多的疑点,也并非所有人都武断地认为这件事情一定是假的。
毕竟是华科院的团队,而且拿的还是国家重点科研工程的经费,在成果上造假的后果可能比没有成果更严重。
也正是因此,一时间无论是学术界还是产业界,对于华科院宣称的这项成果都是众说纷纭。
国内某知名高校的论坛上,集成电路设计专业的工科狗们,因为这条新闻已经快把头都打破了。
【假的吧!特么连成果都拿不出来,把人当傻子吗?90个量子比特,还是采用量子门电路的标准量子计算机,这特么得把谷歌的那套量子退火算法踩到泥土里去了。我看多半又是骗经费的!】
【不可能吧,这个是华科院的研究团队,我觉得还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重点科研项目又咋了,汉芯的事儿过了有二十年没?记性这么差!】
【能不提那个吗?】
【哎,要是咱们的科学家,人人都能像陆院士那样实事求是就好了。】
【骗经费全世界都有,又不只是我们!能把十五亿人喂饱已经不错了!】
由于争论太过激烈,为了防止局面失控,论坛管理员不得出面开始限制话题。
发生在论坛上的争吵,只是整个网络上关于这个话题讨论的一抹缩影。
类似的争论不只是发生在某高校的论坛,从围脖到企鹅群,似乎哪里都能看见人们议论这件事情的声音。
而除了这些外行的声音之外,在技术领域同样发生了类似的争论。
只不过相对而言,这些争论的声音相对理性一些,也相对专业一些,并且主要集中在现实意义上。
比如,某个于近期举行的互联网安全峰会上,来自华科院信息安全研究中心的专家便提出,日益发展的量子计算机可能对信息安全造成威胁,必须提前作出应对。
在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上,很多人都提出了一些有建设性的建议。
而其中被反复提及的,也正是陆舟在寄往长安街的那封信中提到的更换更安全的加密算法。
与此同时,太平洋对岸。
微软总部的大楼内,纳德拉坐在ceo办公室里,正照着眉头,一丝不苟地看着手中的报告。
量子计算机的事情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不只是华国国内的讨论,北美这边也能看到讨论的声音。
这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件事情大概率是个乌龙,要么便是人为造假。
但别人可以这么简单的去想,身为微软ceo的纳德拉却不敢在这件事情上掉以轻心。
截止到目前为止,太平洋对岸的那个国家已经创造了太多令他瞠目结舌的奇迹。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一位个子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若是有从事量子计算方向研究的人站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洛克希德马丁量子计算中心的主任……或者说前主任,斯密特教授。
目前来看,这位斯密特教授显然是在给微软打工,这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只是业内一点儿关于这方面的消息都没有。
“你找我?”
“是的,”放下了手中的报告,纳德拉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斯密特教授,开口说道,“你怎么看最近华科院的那个量子计算机?”
“90个量子比特的那个?”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斯密特教授推了下眼镜,毫不客气地说道,“他们简直活在梦里。”
听到这句话,纳德拉眉毛轻轻向上抬起。
“哦?”
看着纳德拉脸上询问的表情,斯密特教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马约拉纳费米子这条技术路线,在这个方向上我们就是世界的最前沿,以现在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做到90个量子比特。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瓶颈,而是理论上的瓶颈!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那么我们至少能看到他们是如何从理论层面来解决量子纠缠态崩塌的问题。”
这可不是单纯地降低噪声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真有这么好解决的话,这个课题也不会进行的这么缓慢了。
纳德拉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吹牛?”
“大概率就是如此!”
看着斯密特教授脸上笃定的表情,纳德拉虽然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却感觉压在心头的那一抹担忧怎么都无法完全放下来。
斯密特教授走了之后,他近乎强迫症地反复检查了手中的那份报告,尤其是检查了那份他的属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集到的那个研究团队的人员名单,并且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然而任凭他核对了每一个字母,也没有找到那个令硅谷谈之色变的名字。
难道真的是虚张声势?
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天空,纳德拉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然而他冥冥之中却是有种预感。
自己接下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到微软在这场关于量子计算机的竞赛上的未来……
【大佬,你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围脖了!再不发围脖就要变成过气博主了,赶紧随便发点什么然后抽个奖吧!(求你了)】
【陆神!随便发条围脖抽点什么吧!HV-1头盔就好!(哭了)】
【别人家的粉丝都有。(柠檬)(柠檬)】
【小哥哥,网恋吗?】
虽然幻影系统上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关于虚拟现实技术的话题热度却是丝毫不减。
昨天企鹅集团刚刚放出了一款星战题材VR网游的PV,今天养猪场又紧接着宣布上线了一款奇幻类大作,隔壁的阿狸又在开始炒作虚拟电商……
就好像转眼之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未来一样,琳琅满目的消息让人目不暇接。
然而与人们日益高涨的需求矛盾的是,不管是华威还是大米亦或者其他逐渐进入这个领域的厂商,头盔的产量都相当的有限。即便已经将生产线运转到了极限,仍然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
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已经上车了的人,在围脖上、逗音上更新自己的使用体验、甚至是录屏镜头,不少人的心里都被挠的直痒痒。
再加上再过半个月,传说中由AI自动生成、星空科技旗下公司运维、无游戏内增值购买服务的开放式未来题材网游——珈蓝帝国马上就要正式上线了。
作为幻影系统上线的首款大型多人在线VR游戏,很多人在PV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迷上了那庞大的世界观以及华丽酷炫的未来风景,从年初封测阶段便开始期待到了现在。
这一个月来陆舟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大堆诸如此类的私信,有的人问他带不带货,还有的人问他能不能私下里卖自己一台……
看着手机上的私信还有艾特的消息,陆舟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沙雕网友们……
头盔又不是他造的,催他有什么用。
至于带货……
开玩笑,他是缺那万把块钱的人吗?真想赚钱何必卖啥头盔,你们多上几分钟的网我不就把这电费给挣到了。
真是图样!
量子计算机的课题解决之后,陆舟也算是兑现了他去年许下的诺言,生活的节奏相对于前段时间来说也相对的慢了一些。
当然,惬意归惬意,这也并不是意味他就完全闲着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构思月球上的事情。
地月掌控任务链还剩最后一环。
他需要建立一个50吨级的质量投射器,将月球表面开采的物质,直接发射到地月转移轨道上。
虽然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两句“大力出奇迹”和“大炮射卫星”便足以描述这个课题的核心部分,然而事实上这却是一个关联着包括高能物理、轨道交通、外空间施工在内等等一系列领域核心技术难点的超级工程。
而与此同时,这也是月球轨道施工委员会从月宫号建成之后,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其实这项工作本身是没陆舟什么事情的,毕竟专业不对口。只是无奈于负责该工程的各研究、设计单位到现在都没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继续这么等下去,也许把他拖死了都不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陆舟打算亲自出马,搞定其中比较困难的几个问题。
哪怕专业不对口、实在搞不定也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一万积分剩下嘛。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将整个工程的进度快速了解一遍,有必要的话最好还是抽时间下到基层去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了什么地方……
就在陆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的都打起来哈欠的时候,吊着小电视的无人机晃悠悠地从厨房的飞了出来。
小艾:【主人,门口有客人来了。ヽ(????▽??)ノ】
陆舟:“谁?”
小艾:【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帮你调查一下!(????????????)????】
陆舟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去看就行了。”
他实在是太懂这小家伙了。
这所谓的“调查一下”,只怕翻译过来和“把全世界连了网的地方给翻个底朝天查查他是谁”没什么两样。
自从拥有了那台量子计算机之后,这家伙还真有这个本事。
考虑到每次来拜访自己的人身份都不简单,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候还是别知道的太多比较好。
让小艾把院门打开,走到玄关处的陆舟,伸手开了门。
“您好,陆院士!”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站姿笔挺的男人,从他身上的精气神来看,身份应该不简单。刚一打照面,他便抬起右手向陆舟行了个军礼,语气恭敬地问了声好。
从这肢体语言中猜到了他的身份,陆舟看着他友好地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说道。
“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来送回信的。”
一听到是回信,陆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于是让开了半步。
“那进来坐吧,我去帮你……对了,你喝饮料还是咖啡?”
听到陆院士还打算帮自己泡咖啡,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推辞道。
“您太客气了,我喝水就可以了。”
“热水凉水?”
“都行。”
啧,都行啊……
陆舟有些伤脑筋地挠了挠头。
身为一名偶尔研究物理的数学家,他最头疼的便是不确定的命题了。
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陆舟让小艾帮自己准备了一杯温水,同时也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端着两个杯子回到了客厅中。
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陆舟坐在了那个男人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说道。
“信呢?拿给我瞧瞧吧。”
“在这里。”
从那个男的手中接过了那封信,陆舟简单地检查了下是否有拆过的痕迹,然后便拆开信封将信取了出来,快速地扫了两眼。
前半部分倒是意料之中,基本上都在褒奖他对国家对社会做出的贡献。
不过看到最后面的两句话,陆舟的眉毛却是抽动了两下。
好家伙,自己踢出去的皮球,果然又滚回到自己脚边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情好像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叹了口气,陆舟将信塞进口袋里,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正坐在茶几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道。
“你稍等一下。”
说罢,陆舟便转身去了二楼书房,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支做工精致的木盒,然后转身回到了客厅,将它放在茶几上。
“东西你收好,该送到哪里去你知道。”
“最后,我还是想多嘴一句,身为这项技术的发明者,我希望它被用于和平的目的,也希望它能够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否则它放出来的东西,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因此,请务必妥善地保管以及使用它。”
小心地将那个木盒塞进了怀中,那男人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向您保证。”
灯笔
谢永是一名外贸公司的经理。
五年前从纽约大学毕业之后,他便拿着简历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并随工作调动来到了上京,然后便一直在这边生活。
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他也从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变成了一位事业有成的大叔。在上京二环内有着一栋200平的大房子,拿着上百万的年薪,开着宝马730,副驾驶位上从来不缺漂亮的姑娘,拥有着令人羡慕的人生……
至少表面上是的。
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几乎没有人知道,他除了那些在亲朋好友们眼中无限羡慕的光环之外,还有着另外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
那便是CIA的外勤情报人员——
俗称间谍。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换任何人都很难将一位年薪百万的社会精英,与干着偷鸡摸狗事情的间谍联系在一起。
不过反过来想,也正是借用了人们的这一固有观念的心里,他才能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将手上的工作处理的游刃有余,且不露马脚分毫。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凭借着CIA的支持,以商业活动为掩护,在华国境内——尤其是东部地区编织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络,主要用于搜集长三角城市群、金陵高科技园区、津京冀城市群一带的情报,甚至就连不少地方官员都间接或直接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往常一样,在周日的下午,他给自己泡上了一杯香浓的咖啡,从邮箱中下载了一份备注为金陵市新材料企业营业状况调查报告的压缩包资料,在键盘上敲下了密码。
每周的周末,他的下线都会将收集到的情报汇总到他这里,由他进行筛选甄别之后,在上报给他在境外的上线——也就是CIA的本部。
与此同时,他也会用上两个小时的时间,根据CIA本部的指示,对下线的各个单位做出新的部署。
这件工作他一直做得很小心,无论是上线还是下线的交流,他从来都只通过一个加密的邮箱和境外的银行账户来进行。甚至就连和他合作了五年的心腹,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和在现实中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这样小心谨慎的态度,才让他一直苟到了现在。
“……华科院的量子计算机项目吗?我知道了。”
面无表情地扫视完邮件中的内容,谢永将一边自言自语地念着,一边将来自本部的命令默默记了下来。
这件事情他最近也听说过了,据说在脸书推特上都闹得沸沸扬扬,不少美国人都很害怕华国会把这玩意儿当成用来发动网络战的武器,CNN这些媒体也在可以营造这种舆论环境。
考虑到白宫方面肯定会关注这件事情,他这段时间也在有意识地收集这方面的情报,不过调查部分相关人员的背景很容易,但想要搜集到具体的研究资料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一来这是华国的国家重点科研工程,二来这种专业性太强的东西,对他们这些外行来说挑战性还是有些大的。如果没有专业的顾问帮忙,光是甄别哪一部分的资料是有价值的,都得耗费他们不少精力……
读完了邮件,将它随手拖进了回收站中,就在这时候,玄关处忽然响起了门铃声。
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谢永起身走到了门口,隔着猫眼看了一眼外面,只见一位快递小哥手中抱着个纸箱站在那里。
“里面有人在吗?快递到了,出来拿下。”
隔着防盗门,谢永皱着眉头喊了一声。
“我没有快递,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锦绣小区1栋117,谢先生……没错啊,是这里吧。”那个快递员还后退了一步,专门确认了一眼墙上的门牌号。
眉头轻轻皱起,谢永虽然心中充满了疑问,但也并没有太多怀疑。
毕竟一直以来他这个商界精英的角色扮演的都很完美,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自己这时候要是不开门的话,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于是,他也没有多想,开口说道。
“好的,请稍等……我穿个衣服就出来。”
说着,谢永正准备转过身去,回房间稍微“收拾”一下。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爆破声便从门口炸响,将防盗门轰然炸倒,紧接着如雷霆般的暴喝从门外传来。
“别动!举起手来!”
踏破定向爆破的烟雾,一群便衣警察破门鱼贯而入,将捂着耳朵还没恢复过来的谢永一把按倒在地地上,并给他戴上了手铐。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动作给整蒙逼了,谢永一边像个普通人一样挣扎着,一边一脸惊慌地说道。
“你们是谁?这是在干什么!”
“装的还挺像,”一个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谢永,CIA驻华国情报人员……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亚当斯·刘?”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谢永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亚当斯·刘是他的真名。
在来到华国之后,他一次也没有用过,不管是护照还是身份信息上,使用的都是谢永这个名字。
而他入职之前的真名,除了CIA的最高层决策人员,根本没有人知道!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CIA的高层已经被人策反了……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那便是将这个消息传给他的上线。
然而,这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谢永被戴上手铐的同时,与他住所相隔着几条街的另一处高档小区,已经被被十几辆警车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小区的保安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官兵和警察,将一个个头戴黑色头套的男女从小区中里面押了出来,送上了警车。
小区外面,不少人远远看着围观,对着那群戴着黑头套的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这是干啥呢?抓电信诈骗?”
“据说是抓间谍。”
“间谍?不是吧,间谍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听隔壁老王家的侄女的邻居的儿子说,据说是上京国安局接到朝阳群众举报,有人在小区里架设了无线电监听基站,已经监听附近机关单位的电话信号一年了!”
“一年了?卧槽,这胆子也太肥了吧!”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下,不到半天的时间,已经有十个版本流传出来了。不管这其中哪一条是真的,反正人是没有抓错。
审讯室里。
坐在铁栏杆背后的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即使是面对如山的铁证,依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水管工人,对间谍和收受境外资金的事情毫不知情。
直到负责审讯的那名警察,将一本名册扔到了他的面前。
在看到这本名册的瞬间,那个男人的脸一瞬间白了,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开始动摇了。
不管他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亦或者只是听说过一点的名字,全部都写在了上面。毫无疑问,他们整个组织已经被连根拔起了,而且还是一点不剩的那种。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他脸上最后一丝倔强,也崩溃了。
“这不可能……你们——不对,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看着已经语无伦次的那个男人,坐在对面的审讯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吧,你们的那些老底,我们早就查的一干二净了,都收网了还能让你跑了?现在也就是查漏补缺,该判刑的判刑,该枪毙的枪毙……别这么紧张,你的罪名还够不上吃枪子,不过判个几年,就看你表现了。”
眼见自己的反抗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人最终还是招了。
不只是他招了,包括最大的那条叫谢永的大鱼在内,几乎绝大多数的间谍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在华的行动,以及和自己有过牵连的人。
经过了层层对比和筛选,终于得到了最终的名单。
看着名单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负责审讯工作的总参上校砸了砸舌头,语气不淡定地说道。
“这名单……怕是要出大事儿啊。”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吓一跳,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被牵扯了进去,级别最高的甚至都到市委一级了。
虽然其中有人是移居海外的亲人受到威胁,也有人是被利益蛊惑或者是被抓住了把柄,但不管是因为什么,犯罪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几乎可以预见的是。
国内的政商两届,都要因为这份名单,迎来一场大地震了……
灯笔
暴风雨来的总是突然。
在公安部与总参谋部的联合行动之下,多个潜伏在华国境内的间谍组织被连根拔起,共截获67项尚未发送的情报文件,追查已泄密情报两百余条。
根据涉案人员招供的名单和破译谍报文件截获的线索,从高层到基层几乎所有犯罪人员全部抓获归案,涉事官员也是纷纷应声落马。
和其他罪名不同的是,叛国永远是敏感度最高的一道高压线,在这条红线的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与此同时,远在太平洋对岸的CIA本部,也被动地卷入到了这场席卷整个华国的雷霆行动中,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这场针对在别国在华情报人员的抓捕行动,无论是发动的时间还是出手之迅速,都出乎了CIA情报专家和高层决策者们的预料。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泄密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做好危机应急预案,只是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这张大网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甚至到了当这张大网开始收紧时候,他们根本还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现在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那些情报,到底是线下发来的,还是华国的总参谋部故意给他们看得。
无论如何,这场惨败从开始,便已经注定了他们的败局。
这场而这其中造成的损失,几乎超过了过去十年来CIA在境外活动蒙受损失的总和,甚至可以媲美当年他们在猪湾遭遇的那场滑铁卢。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甚至知道现在他们都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居然直接把他们花了十几年在华国部署情报网整个给装进去了。
总之,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据说就在事发当晚,总统在白宫府内大发雷霆,暴跳如雷地把中情局局长臭骂了一顿,并将调查取证的工作直接扔给了他们的老对头FBI。
到了FBI的手上,他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除了紧急撤回那些还没有被抓住的、部署在亚太地区的情报人员之外,一场大清洗也在中情局的内部展开。
先是中情局局长引咎辞职,再然后是超过二十名高级别官员被暂停职务,由FBI负责看押并进行调查。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叛徒。
暴露他们那些情报人员信息和行踪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内鬼,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在它的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更不要说只是区区几个间谍了……
……
就在北美在亚太地区的情报系统几近陷入瘫痪的时候,导致这一系列连锁反应的真正“幕后黑手”——陆院士,此刻还是毫不知情。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那件发明,居然干成了这么牛逼的事情。
写信要走那个小盒子的是长安街,明目上说的是拿去研究,同时帮他解决保密专利的事情。然而陆舟估计不会想到,他做出来的那个小玩具前脚刚送到长安街,后脚就被从事反间谍工作的国安局给借去一用了……
不过,对于他一名学者而言,确实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反而是一种负担,不告诉他未尝不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至少五十年内,关于这场行动背后的故事,都会作为绝密文件封存在档案库中,除了下达命令和具体实施命令的相关人员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场雷霆行动背后的真相。
毕竟以CIA狭窄的心胸和记仇的尿性,要是知道了这是谁干的,只怕把飞机开陆舟家里的心思都得有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没有这些事情,有些人也未必就希望陆舟活着……
在安全领域,量子计算机已经展现出了其恐怖的力量。
虽然尚且没多少人知道,这场恐将改变整个亚太地区战略平衡的惊变是由它导致的,但因为前段时间中央一直在吹风的缘故,各大相关研究单位还是在主动或者被动地研究着关于克制量子计算机技术的加密算法。
华科院信息工程研究所。
作为华国信息安全领域最顶尖的研究机构,一群光看发量便不难猜出他们强者身份的大牛们,正坐在会议桌前讨论着。
前段时间他们接到了来自长安街的命令。
据可靠消息,美国五角大楼正在研究将量子计算机技术应用于情报收集,上京方面希望他们能够开发一款加密算法,以应对1000量子比特以上的量子计算机发起的网络攻击。
事实上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奇怪,因为现在最高的量子计算机技术都只做到了100量子比特而已,无论再怎么说考虑1000以上量子比特的情况都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
但无论怎么说,从中央的重视程度和划拨的经费来看,这个任务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几乎半个密码学领域的大牛都被聚集到了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会议室里,而且每一个人在进来之前都签了保密协议……
“今天已经是第五次会议了,”环视了一眼会议桌前的众人,薛锦辉院士表情严肃地继续说道,“希望大家能够集思广益,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这位薛锦辉院士的来头不小,不但在华科院信息工程研究所担任副所长一职,更是曾经参与过孪生场量子密钥分发(QKD)协议的开发。
而这个QKD协议,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由华国的科研团队独立开发完成的量子加密算法。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被选中作为整个项目的学术带头人。
会议室里传开了议论的声音。
在座的密码学界的大牛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着心中的头疼与无奈。
正如薛院士所说的那样,这已经是第五次会议了,然而除了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之外,他们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流的。
1000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发动的网络攻击……
被这种“外星人级别”的力量给盯上,还是干脆躺下比较好。这其中的技术代差,已经不是靠几次会议就能解决的了的问题。
除了放弃抵抗之外,他们能想到的也只有“一次一密”这种低效率的通讯手段,或者是退回“书信往来”的时代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对抗这种破解手段了。
“LWE方案效率太低,Soliloquy方案又不够安全,量子通讯条件又太苛刻,点对点通讯倒没问题,百公里以上的距离直接可以排除在外,除非咱们能给每个人都配台墨子号卫星发钥匙……嘶,这领导还真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
抖了抖夹在指头上的香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吸了一口,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似乎是受不了这个烟味儿,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要是能把陆院士搞到咱们项目组里头就好了。密码学这种东西,果然还是数学家的专长。”
这句话刚刚落下,不少人都将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桌角的王诗成院士。
被这么多人看着,差点开始打瞌睡的王诗成院士一脸懵逼,睁了下眼睛说道。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院士咳嗽了一声说道。
“这不是指望你们燕大数学中心出出主意么。”
“别找我,”王诗成摆了下手,“这玩意儿已经不是数学的范畴了,你们该去找研究物理的。”
听到这位华国数学界的大牛级人物都这么说了,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的表情。尤其是薛院士,笑容苦涩之余还有些尴尬。
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一位青年教授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陆院士现在主要在负责IMCRC那边的工作吧?好像在研究什么……舟粒子?”
坐在对面的教授点了点头。
“Z粒子,我听说过了。那篇论文我还专门看过好几遍,那个Z粒子的特性有点意思,一会儿存在一会儿又不存在。不存在的时候在高维空间的其他轴上你看不见,存在的时候也只露出一条尾巴……诶,你说,有没有可能把这个Z粒子给用在通讯上?”
“不太懂……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要不我们咨询下陆院士?”
话题发展到这里,已经完全跑题了。
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开始变得热闹的会议桌,薛院士看着停下交谈的诸位学者们,开口说道。
“好了,别动不动就想到陆院士那边去,中央肯定是信任我们的能力,才将这个任务交到我们的手上。至于陆院士,他有他的事情要处理,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依赖他去做。”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还有,咱们讨论的不是通讯手段,而是怎么给咱们的信息加上一把锁,别跑题了!”
带歪的话题,被这位薛院士三言两语又给掰了回来。
然而令人尴尬的是,话题回到了正轨之后,整个会议室却是重新陷入了最初的沉默,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打破了会议室内的尴尬。
像是得救了似的,薛院士连忙开口说道。
“请进。”
门推开了。
只见他那位年轻的助理,手中正抱着一叠文件,动作匆忙地快步走了进来,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文件,薛院士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这是?”
“中央那边传来了最新消息……”
看着薛院士脸上询问的表情,那位年轻的助理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尴尬的说道,“量子加密算法的项目……被取消了。”
原本沉默的会议室。
一瞬间热闹了……
科工局。
局长办公室。
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李!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这动静没把李局长吓到,倒是把他的秘书给吓了一跳。
若是其他人,断然不敢和科工局局长这么说话,但薛院士显然不属于一般人的范畴。
别说是科工局,就算是科工局的上级部门工信部的一把手,对这位老先生也是礼遇有加的。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薛院士,李局长仿佛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样,脸上连忙赔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说道。
“您怎么来了?快先请坐吧……小周,去给薛院士倒杯茶,然后帮我把桌上的这份文件送到材料室去打印个五十份,送到刘处长那里去。”
“好嘞。”
对上司支开自己的用意心领神会,这位叫小周的秘书连忙笑着给薛院士倒了杯热茶,然后抱起桌上的文件快步退出了办公室外,并且顺手带上了门。
“哼!”瞥了一眼关上的门,等待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薛院士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了一半,啪的一声将杯子搁在了桌子上,怒气未消地说道,“你还问我怎么来的?不是被你们给气来的,还能是怎么来的?”
不能李局长开口说话,薛院士的嘴就像打开了的机关枪,开火似的一口气不停。
“要搞量子加密算法的是你们!现在说不搞得又是你们!国内半个密码学界都弄到上京来了,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你一句话又不搞了?这是把人当猴耍吗?”
听到薛院士的抱怨,李局长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这件事儿说起来确实是他的错,但也不能完全怪他。
“这个……事情有些复杂。”
“什么复杂?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们?现在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都没有做到100量子比特,把1000量子比特以上的量子计算机当成假想敌简直是有毛病!”
在薛院士的眼中看来,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课题,简直是外行拍拍脑袋做的决定。素来他最讨厌这种行政对科研指手画脚的行为,这不但是资源的浪费,更是把研究当儿戏!
李局长咳嗽了一声说道。
“取消这个项目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个,而且也不完全是取消,只是战略性的调整……”
薛院士满脸怒容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薛院士便愣在了原地,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解决了?什么问题解决了?”
“除了那个量子加密算法还能是什么——”
“怎么可能!”
一双眼睛瞪圆了,薛院士脸上写满了不相信的表情,以为李局长在糊弄自己,脸上的表情更生气了,“半个密码学界的大牛都在我这里,你和我说问题解决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的研究都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现在居然有人和他说这个问题被解决了?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完成了他们所有人连想都想不到的算法?
他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
李局长叹了口气:“正好你也来了……本来我也是打算最近找你商量这件事的。”
说着,他打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支保存在特殊容器内的光盘。
看着这只光盘,薛院士皱了皱眉头。不等他开口问,李局长便继续说道。
“我所说的量子加密算法就在这个里面……当然,它现在只能放在我的办公室里,出不得你旁边的那扇门。不过,我可以用我的电脑给你演示一遍。”
薛院士脸上写上了一丝不以为然,冷冷哼了一声道。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李局长干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不过我们这些人毕竟是外行,真正得参考的还是你们这些行家的意见……所以说,我本来就是打算让你来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挡住1000量子比特以上量子计算机的攻击的……”
说着,光盘已经放进了笔记本电脑中。
随着光驱运转的声音响起,李局长将电脑转了个面,面向了薛院士的方向。
怀着将信将疑地心情,薛院士喝掉了桌上的那杯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李局长办公桌的旁边,取过一张椅子坐下。
握着鼠标在屏幕上点了点,打开了驱动中的文件之后,薛院士便照着屏幕上呈现出来的算法文件,一行一行地看得起来。
老实说,对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基于和BB84协议截然不同的算法逻辑,开发出一个更强且全新的加密算法,根本没有任何的可能。
任何研究都是以从事这一领域的学者为基础展开的,而他认识的国内从事这一领域的顶尖学者,都在他的课题组里。
这些人都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他不认为其他人能想得到。
除非,是请了“外援”。
然而这种关乎到国家安全问题的事情上,将加密算法外包给国外的研究团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维持着不以为然的表情,薛院士一目十行地扫了几十行过去。
然而随着视线不断向下,鼠标的滚轮不断地滚动,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渐渐出现了一丝变化。
这一次变化很微弱,但看在李局长的眼中,却是如此的明显。
终于,这位倔强的老头,忍不住了。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这个我真不能告诉你,”听到这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李局长干咳了一声说道,“绝密内容,理解一下。”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薛院士忽然从屏幕上挪开了视线,目光直直的看向了李局长,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难道,是陆院士?”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李局长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有时候,没有表情,也等于一种回答。
木木地扭过头,薛院士的脸上维持着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成震撼的表情,目光呆滞地看完了算法的剩下部分。
如同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撼的奇迹一样,他的嘴里梦呓似地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他……难怪。”
难怪项目被取消了。
有这样的加密算法,确实没他们什么事了。
只是想想还真是唏嘘,他们二十多个脑袋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他一个。
想到这里,那震撼的表情中,不禁带上了一丝苦涩。
以前他还对那些老朋友们的感慨不以为然,现在他总算是领教到了,为什么说和陆院士合作是一件充满挫败感的事情。
这已经不单单是挫败感了,甚至让人开始怀疑人生,感到绝望。
这么一想的话,不告诉他们项目撤销的原因,未尝不是一种呵护……
见薛院士半天都没有反应,李局长有些急了,催促说道。
“别光感慨啊……快说说,这个加密算法咋样?”
半晌,薛院士从嘴里吐出来一个词才从
“很强。”
“很强是个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说是1000量子比特……”
咽了口唾沫,薛院士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轻轻叹了声说道,“只怕2000量子比特,也根本不是问题……”
金陵高新技术园区的边缘地带,航天飞机装配中心。
这座由部队负责站岗的工厂,可以说是整个园区内最安全、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
从祥瑞号到鹊桥号,九成往返于地月系统之类的航天器,都是从这里完成的最后的装配,并送到距离这里不远的航天发射中心送上近地轨道。
如果说金陵已经因为星空科技的存在和航科航天集团等一系列航天公司的入驻而渐渐成为华国太空产业的心脏,那么这里便是造血的骨髓。
站在装配中心一号厂房的门口,两名带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望着不远处卸货的工人和机械设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最近落马的大老虎有点多啊,我昨天吃饭的时候听老王他们吹牛,据说连金陵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开发区的副区长都被调查了。”
“那个孙区长?”
“可不是嘛,不是他还能是谁,据说刑警带着人去他家里的时候,搜出了两个手提箱的金条。”
稍显年轻的工程师砸了砸舌头,有点儿无法想象。
两个手提箱能装多少黄金?
不管怎么说,换成RMB,这已经是他在岗位上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了。
“我日,一个区长都能捞这么多。”
“这还只是在家里查到的,据说他的情节还有点严重,不是一般的收受贿.赂,还和境外势力扯上了关系。”
说着,老工程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出?也得亏问题发现的及时,这要是让他爬到了区长的位置那还得了。”
正说话间,车上的货物已经卸完了。在自动化物流车的帮助下,一个个红褐色的集装箱被运到了厂房内部去。
而紧接着,不远处又是一辆卡车开了过来,等候在卸货点的工人们继续重复着先前的操作,将一箱一箱的货物往工厂里送去。
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车库里排队的那些卡车,那个稍显年轻的工程师继续说道。
“你说,最近咱们原车的车辆来往有点频繁啊。”
老工程师:“不太晓得,据说是有什么大项目吧。”
年轻工程师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会是啥项目?”
老师傅斜了这个年轻的工程师一眼,瞪着他吓唬道。
“问这么多干啥,你也想挣美元?”
“这,这不就是好奇么……”
“不该你知道的别瞎问,最近这事闹的人心惶惶的,少说话,多做事。赶紧干活去,别在这里磨蹭。”
拍了这位小青年的肩膀一把,老工程师将安全帽的带子扣上,转身向着厂房内走去。
跟在老工程师的身后,那个被莫名其妙怼地说不出话来的小青年嘀咕了一声,也将安全帽的带子扣上了。
“……真是莫名其妙,就随口问一句,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中午休息的时间结束,一号工厂内的工程师们,已经陆续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而在厂房的另一侧,一座巨大的钢铁支架旁边,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专家早在上午的时候便站在那里了,好像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附近。
“……这是我们生产的的最新盾构机,主要材料用的是钛合金,组装后总重量只有50吨。适用于低重力环境,可在月壤最大20米深处掘进,月面强子对撞机的隧道就是用这东西挖的。”
此刻,站在陆舟旁边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工程师,工牌上写的名字叫陈永亮,职务是副经理兼技术主管。
从他身上的工服来看,他不是属于航天飞机装配中心的,而是属于华铁集团旗下子公司。
航天和铁路这两个词听起来似乎好像不太搭界,但事实上这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了。
从月面强子对撞机项目启动开始,华铁集团便从地面的高铁、磁悬浮轨道项目,跟随星空科技的脚步进军到了太空的领域。
那条全长上百公里,沿着环形山内侧分布的加速轨道,便是华铁集团以及航科航天集团无数工程师与研究人员共同努力之下的杰作。
而此刻摆在陆舟面前的这台盾构机,也算是这个加速器项目的副产物之一了。
全身由轻量化的钛合金材料打造,模块化的设计使得它能够在不借助吊车等大型工程设备的帮助下,仅凭借自身的动力完成组装。
一般采用钢铁材料建造的盾构机,光是刀盘就已经有五六十的重量了,再加上前盾、中盾、尾盾,轻轻松松上百,而这台大型盾构机的重量才刚刚五十出头。
也无怪乎这位陈工的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作为全球唯一一家有能力在月球上造轨道的企业,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站在了时代的顶点。
听完了陈工的介绍之后,陆舟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第二个问题。
“报价多少?”
陈永亮:“六千万!”
“有点贵了。”
见这位总设计师摇头,陈工连忙解释说道。
“已经不算贵了,光是这钛合金骨架,造价就得上千万了,更不要说里面的其他技术。”
陆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是总设计师,采购这块不需要他来操心,贵不贵自然有报价的人来评估,他也只是凭感觉随口说说而已。
看着这台设备端详了许久,就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华铁集团子公司总经理心里开始打鼓,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我打算在月球上修建一条电磁轨道。”
陈永亮微微愣了下。
“……大概多长?”
“全长20到40公里。”
“标准呢?对撞机那种吗?”
“和对撞机肯定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要宽一些,承受速度的极限也要高一些,”陆舟笑了笑,看着面前的钢铁骨架眯了眯双眼,继续说道,“我需要它能够在2分钟内,将50吨的质量加速到2.5km/s……能办到吗?”
听到陆舟的要求,工程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诧异的表情,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
“嘶……你这还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这要求别说是我们了,只怕这个世界上都没人能办到。”
2.5千米每秒,这已经超过月球的逃逸速度了,这是打算直接将货物发射到地月转移轨道上去吗?
“要是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办到,我也不至于来找你们了,”看着陈工开了句玩笑,陆舟继续说道,“金陵高等研究院这边打算成立一支专门的研究团队,来设计这台月面质量投射器,目标是将月球表面开采的矿物直接投射到低轨道、乃至地月转移轨道的入口。不管是在太空完成加工,还是直接运输回地球,这都是相当有必要的。”
“目前我们已经申请到了国家的专项经费,初步预算是一百亿,如果情况乐观的话后续会继续追加。你们在磁悬浮技术和电磁加速技术这两个领域也算是国内顶尖的公司了,尤其是在应用层面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陈工还没说话,站在陆舟旁边一直等待着插嘴机会的总经理,连忙接过话头开口说道。
“愿意!当然愿意!哈哈,只怕这样的要求每人会拒绝,能够和金陵高等研究院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陆舟笑了笑,礼貌地微微点了下头。
“也是我们的荣幸。”
听着两位大佬的交谈,陈工砸了砸舌头。
还真是被他给猜到了。
这陆院士,还真打算造个“电磁大炮”,把月球上的东西直接射到地球上去。
只不过这玩意儿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虽然心中怀疑,但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位大佬决定要做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不管听起来多夸张,都变成了现实。
想到这里,陈永亮不禁在心中轻轻叹道。
或许,这就是站在时代肩膀上的人吧。
一百年后也许不会有人记得华铁集团旗下某个子公司有一个姓陈的技术主管,但一定会记得那个大手一挥,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名字。
看着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办公室走去的背影,陈永亮不禁有些羡慕了……
……
整个一上午都在陪着华铁集团那边的人,看着他们组装并演示最新的月球盾构机,陆舟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回到了办公室之后,陆舟从王鹏那儿接过了从食堂打来的盒饭,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便刨了个干净,事后还不忘打了个饱嗝。
“下次记得帮我带瓶可乐,吃饭不喝点什么,总感觉噎得慌。”
听到这句话,王鹏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您就不能吃点健康的食物吗?”
摸出纸巾淡定地擦了擦嘴,陆舟不在意说道。
“把你兜里的烟扔了在和我说这句话吧。”
王鹏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是希望您能活的健康长久一点。像我们这种人,活个六七十岁也就够了,抽不抽烟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我不喜欢这句话,人生来都是一样的。”
王鹏耸了耸肩,自然不会和陆舟顶嘴,但还是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也许是自己的境界还没有达到陆院士那种高度和精神境界,或者换句话说还是太俗气,但不管他从哪个角度来看,陆院士的这句话都实在是太理想化了。
人和人怎么可能一样?
这种社会,根本难以想象……
酒足饭饱,也该去干点事情了。
为了地月掌控任务链的最后一个环节,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他去完成。
然而就在他正准备从办公桌前起身的时候,办公室外却是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想到了昨天电话中的预约,陆舟大概猜到了是谁,随手将纸巾扔进了打包盒里,再将塑料袋扎紧搁在了一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请进。”
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只见李局长那张熟悉且没有丝毫意外的脸出现在了门口,看到搁在桌子旁边的打包盒,正准备笑着打声招呼的他,脸上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中午就吃这东西?”
陆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荤一素,有问题吗?”
“呃,没有……”
“没有就说正事儿吧,下午三点多我还要回高等研究院那边开个会,关于月球轨道施工委员会那边的工作,”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陆舟看向李局长继续说道,“你昨天在电话里和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李局长没有说话,看了王鹏一眼。
王鹏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拿起打包盒退出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见没有了其他人,李局长这才开口说道。
“是关于那个量子加密算法的事情。”
一听到是这件事情,陆舟的眉毛顿时感兴趣地抬了下问道。
“好用吗?”
“好用!简直是太好用了。”李局长拍了下手,哈哈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啊,咱们华科院信息工程研究所的副所长在看到了之后,惊讶地差点没把下巴磕在地上……”
看到这家伙眉飞色舞地形容着,陆舟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每次这老头和他献殷勤,不是打算给他介绍对象,就是有事儿要麻烦他。
“……既然好用,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李局长嘿嘿一笑说道。
“前段时间你不是说,你那个碳基拓扑量子处理器芯片出来之后,要不了多久量子计算机就能突破1000量子比特吗?”
陆舟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我好想确实说过。”
“为的就是这件事情!”拍了下手心,李局长继续说道,“前几天部里开会,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但奈何我们实在缺乏这方面的专家,讨论了半天也讨论不出来个所以然……”
“打住,不用给我解释前因后果的,”陆舟抬起手,打住了李局长的话,叹了口气说道,“……你直接告诉我又有什么麻烦事儿好了。”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主要就是想咨询下您的意见,”李局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问道,“……这个2000量子比特的计算机,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听到李局长这句话,陆舟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了,搞了半天是在担心技术时效性的问题。
不过也难免,一般是个人都会有这种顾虑。
如果从80到500的瓶颈都这么容易突破的话,很难说从500到1000,以及从1000再到2000的技术壁垒又能坚持多久。
更换加密算法这种事情,可不是改个企鹅密码这种小事儿,这涉及到整个通讯领域的改革,其中需要支付的隐性社会成本,是难以单纯用金钱去衡量的。
如果可以的话,有关部门自然是希望更换一次加密算法,能管得稍微久一点。
别到时候三五年就更新一次加密算法,就算华国的金融行业、通信行业、互联网行业再怎么坚韧不拔,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你的担心倒不是没有道理,”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陆舟思忖了片刻之后,说道,“不过这玩意儿真的很难说。我只能告诉你1000量子比特的瓶颈是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但2000量子比特……至少得等到1000量子比特突破了以后我才能给你个准确的估计。”
李局长为难道:“估计一下都不行吗?”
“不是估计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意义,”陆舟叹了口气,“你要是只想图个心理安慰,不如找个算命的问,从概率的角度反正都是五五开。而且……”
顿了顿,陆舟继续说道。
“量子加密算法永远只是一时的,n个量子比特对应的是2^n个状态,而不是2乘以n。理论上如果只是线性的堆高命题的难度,总有一天我们的加密手段,会无法追上我们信息技术发展的速度。”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反复咀嚼着陆舟这句话,李局长沉思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开口问道。
“那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只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陆舟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也就是说,从通讯手段上杜绝泄密的可能!”
“您的意思是……量子通信?”
陆舟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是。”
李局长的表情有些凝重。
“……可是我听说,量子通讯技术不简单吧?咱们国家在这一块还算是走在比较前面的,成果也有不少了,但我一直都没看到这项技术走向成熟的苗头。”
“看不到这个苗头很正常,”陆舟说道,“因为现在这个领域取得突破主要集中在实现光子纠缠以及增强信号强度这两方面,但想要真正实现量子通讯,关键还是在于量子中继器上。”
再往下细分的话,量子中继器还可以细分为“量子存储器”和“量子态写入和读出的效率与存储时间上的最优化”这两个命题。
而这两大技术难点,正是在DLCZ方案中提到的,利用量子存储器和单光子信道的结合以抑制衰减,来实现长距离的量子通讯。
然而,由于量子存储器这一块基本上没有什么重大进展,导致量子通讯只能够在百公里以内的距离实现,而且对传输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而这也就失去了实用化的价值,甚至于一度被人怀疑到底可不可能实现。
“量子中继器?”
“嗯,”看着若有所思的李局长,陆舟点了下头,“这一块不是没什么进展,而是完全没有进展。这一点,全世界都是一样……”
量子通讯之所以能够绝对保密,便是因为波函数特殊的特性,一旦传递信息的光子被截获,任何观测行为都会导致纠缠态的崩塌。
说的通俗一点,A和B之间打电话,如果有个第三者C站在中间窃听。不管C采取的何种手段,用窃听器还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只要被C听到了一个字,A和B马上就能知道通讯被窃听,并且整段信息也会随之失去意义。
包括非对称加密算法在内,一切加密算法针对的都是传统通讯手段。而在量子通讯技术面前,加密根本是多余的。
这也就是所谓的“无条件安全”!
花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陆舟将量子通讯的技术难点以及其相对于传统通讯手段的优势,给李局长简单地讲了一遍。
虽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李局长以前也听不少人和他讲过类似的东西,但这一次毕竟是从陆院士嘴里讲出来的,瞬间意义就不一样了。
在听完了陆舟的解释之后,他的心头顿时一阵火热,连忙追问道。
“这个‘无条件安全’的量子通讯,很搞难吗?”
陆舟神色认真地点了下头。
“说实话,不仅仅是很难!而是相当的难!”
“抛开那些我讲了你也听不懂的部分,你只需要知道,这玩意儿基本上已经是限制量子通讯技术商用化的最核心的瓶颈就行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有一点长。
陆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桑子,准备安慰这位老朋友两句,并告诉他不用太过着急。那套加密算法完全可以先用着,等到2000量子比特的计算机出来,说不准量子中继器的研究也有了新的进展。
任何新技术的诞生,都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虽然他开发的那套量子加密算法在他自己看来也不算什么特别高明的东西,但将就一段时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李局长却是按奈不住地抢先了一步,满脸猴急地开口问道。
“……那,那个量子中继器,您能搞定吗?”
陆舟:“……………………”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让人为难,李局长这句话刚说出口,声音不自觉的便越来越小。
然而调小音量并不能让这句为难人的请求听起来更加委婉,因此他最终还是挨了陆舟一记白眼。
“我刚才的那番话是告诉你解决问题的关键在哪,不是让你来继续问我怎么解决问题的!”
然而,面对陆舟的吐槽,李局长非但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反而是厚着脸皮继续说道。
“这个……反正问题你都找到了,干脆把它解决了不行吗?”
看着李局长脸上那不好意思的笑容,陆舟不禁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家伙是不是把自己给当成小叮当了。
不对,有可能不是错觉。
八成就是这样子的……
……
用一句“有空我会琢磨琢磨”总算是打发走了李局长,见时间也差不多了的陆舟,给王鹏打了个电话,然后便径直前往了停车场。
坐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上,看着王鹏打着方向盘将车开上了公路,坐在后排的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王鹏。”
“什么事?”
陆舟想了想开口说。
“在你看来,科学是什么?”
对于陆舟偶尔会问自己一些奇怪的问题,王鹏也算是习以为常了。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我觉得,应该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大概就类似于——”
“类似于让水燃烧,让空气凝固,让钢铁飞行……是这个意思吗?”
王鹏想了想,虽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抽象,但觉得好像也没啥毛病,于是点了下头。
“差不多吧。”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陆舟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是对科学最大的误解。”
王鹏:“……?”
陆舟:“去金陵高等研究院吧。”
王鹏看了眼车内镜问道。
“三点钟的会议不要紧吗?”
“一会儿我会给学——陈玉珊打个电话,”陆舟想了想说道,“她去也是一样的。”
……
由于量子通信系统与信道的相互作用,会引起系统中纯态的相干性衰减,从而使各叠加成分的内部相位差的随机性增加,导致量子信息传输失败。
比较友善的解决方法就是,向传统通讯手段那样,隔一段距离增加一个中继器,将衰减的信号放大继续发送。
然而这种方法听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对于量子通讯手段来说,却难如登天。因为量子通讯主要基于的是单光子自旋态的量子效应来完成的,而放大光学器件会破坏量子位元。
目前中继技术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信中继,还有一种是量子中继。
前者类似于密钥接力,让密钥在可以信任的工作站之间传递。相对后者而言,技术难度稍微低一点,但问题就在于一旦中继站被敌对势力控制,就存在窃听的可能。
换句话说,采用这条技术路线的话,无条件安全就是建立在“工作站可信”的前提上的。
而后者,则是基于量子纠缠分发技术,在相邻站点之间建立共享纠缠对,以量子存储技术将纠缠对储存,并应用纠缠转换操作在邻近站点之间实现共享纠缠。
在安全性上,后者自然是无与伦比,但代价就是技术难度相当大,大到了没朋友的那种,07年前后学术界一度放弃。
客观的来讲,如果只是国土内的通讯的话,比如作为军工专线,采用可信中继便完全足够。就像“京沪干线”和墨子号那样,在人民军队的保护下,不可能存在说工作站被“占领”的状况。
然而当通讯范围扩大到全球范围,境外站点的安全性无法得到百分之百的可信保证,可信中继的安全性就有待商榷了。
在信息全球化的当下,任何国家都不可能脱离互联网这个大集体,李局长期望的显然也不是那种只能关上门自己玩的技术。
因此,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解决掉量子中继器的瓶颈了。
来到了金陵高等研究院,陆舟和陈玉珊打了个电话,将下午的会议委托给了她去处理,并且编辑了一封邮件,将会议大纲发到了她的邮箱中。
会议主要讨论的便是月面质量加速器项目的工作安排,在他已经事先将工作安排好了的情况下,不一定非得他亲自出面才行。
相比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来到了地下研究所,陆舟走到了前段时间研究碳基量子处理器芯片的那间实验室里,看着封装在透明容器内的碳基集成电路板,自言自语地说道。
“本来打算搞定了地月掌控项目再来研究这个课题的。”
“也罢,总之先试试再说吧。”
说着,陆舟示意小艾抽空了透明容器内的惰性气体,并解除了密码锁,戴上特殊的手套将那个保存完好的碳基集成电路板从里面取了出来。
量子中继器的难点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纠缠交换,纠缠纯化,以及量子存储。
前两个都还好说,至于最后一个,基本上和量子计算机是处在同一个维度的难题。
不过有意思的是,量子存储器和量子计算机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存在重合的地方。区别仅仅是在于,量子存储器对于长距离的量子通讯来说几乎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量子计算机而言却并非是刚需。
有的话,可以造更先进的量子计算机,没有的话,也有不那么先进的量子计算机可以选择……也就是他自己DIY出来的那个。
事实上,陆舟之所以暂时没有研究量子存储器这一块的技术,八成以上的原因也正是出于这一层因素的考虑。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随着量子计算机技术突破,并且被广泛地应用于商业领域,资本自然而然会推动量子存储器技术向前迈进,以寻求建造速度更快、处理能力更强的量子计算机。
到时候根本不用他花太大的力气,也根本不需要浪费宝贵的积分,自然而然的就能得到他期望中的量子存储器技术。
“存储在存储器中的系统与不在存储器中的任何远程系统之间的量子纠缠必须在整个存储时间内保持……”
“如果这种纠缠在任何时候被破坏,比如因为观测而发生坍塌,那么该设备便无法再起到量子存储器的作用,而是蜕变成‘纠缠中断信道’,只能传输经典信息。”
“有点难搞啊……”
端详着躺在实验设备上的那块集成电路板,陆舟沉思了很久。
一直到分针走过了一大格,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课题。”
“不过……”
“我好想不是一般人。”
小艾:【(??????)】
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坐在实验桌前的陆舟,忽然拿起了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三维量子记忆体】
看着纸上这七个工整的大字,陆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暂时先叫这个名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