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一座天文观测空间站上,因为穿着白色工作衫的男人正站在厚实的舷窗玻璃前,远远地眺望着那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
在那里,停着十余艘巍峨的星舰。
随着一只只粗长的机械臂将钢筋骨架堆放至正确的位置,一艘艘工程无人机从机舱内停潮而出,如萤火虫般缠绕着那规模宏伟的轮廓,并随着那上下翻飞的轨迹不断闪烁着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电火花。
整个太空电梯的空天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每隔一个小时做做空间站便会对着那座空间站拍摄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随便挑两张照片放在一起,都能明显的感觉到彼此之间的不同。
“看来他们是动真格的了。”
说这句话的那个男人,名字叫菲尔德,是最近才被北美航天局派来这里常驻的特派观察员。
由于这里是北美距离太空电梯工地最接近的同步轨道空间站,因此早在一个星期之前,这里的科研任务就从观察遥远的恒星,变成了观察那些亚洲人的工地。
“不然呢?哪怕是看在几万亿预算的份上,他们也没道理会敷衍了事。”
走到了菲尔德的旁边,约翰尼随手递了一袋袋装咖啡给他。
“要喝点咖啡吗?”
“谢谢。”
从约翰尼的手中接过了咖啡袋,菲尔德从袋子上抽出了塑料吸管,咬着吸管用力嘬了一口。
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那片施工现场,约翰尼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说起来,你是太空工程专业的吧。”
“没错,再加入到北美航天局之前,我曾经在SpaceX集团干过一段时间。”
“是吗?那站在一个专业者的角度,你觉得他们的工地已经到了哪个阶段?”
看着舷窗外的星空,菲尔德思索了片刻之后,给出了一句回答。
“只是从经验来推断的话,他们大概还在修建空间站的主梁。”
听到这句话,约翰尼的眉毛抬了下,意外地侧目看了他一眼。
“这么大的主梁?”
虽然他的专业并非是航天工程,但在这座观测空间站上工作了这么多年,对于自己的工作环境他还算是比较了解的。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来没听说过哪座空间站会修这么长的主梁。
为了让重心相对稳定地保持在运行轨道上,绝大多数的空间站都会设计成扁平的造型,尽可能缩短重力轴向方向上的长度。
“没错……”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身为专业人士的菲尔德神色凝重地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从主梁的长度来看,这座空间站的体积,至少是天舟号的两倍以上。”
否则的话,根本用不着这么夸张的主梁。
而且不只是如此,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但已经计划写在观测报告上了。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不是主梁的长度,而是整个主梁相对于太空电梯轮廓的位置。
工作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空间站,但像这样奇怪的设计方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他没有看过太空电梯空天段的图纸,但直觉告诉他,那些泛亚人可能正在造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陀螺型的空间站?”
“难道……他们打算通过离心运动,来平衡太空电梯的质量变化,以及抵冲重力对重心的拉扯?”
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里轻声喃喃念着。
“……这怎么可能。”
想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包括太空电梯货舱的载重、运动的速度、太阳风、大气气流在内的等等一系列的影响,都可能造成太空电梯重心位置的改变。
这不但考验着信息处理能力,更是考验着包括材料的强度、以及对机器的掌控能力。
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的话……
那只能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
就在菲尔德和北美航天局都在为太空电梯空天段的大工地而感到瞠目结舌的时候,远在三万六千公里之下的海平面上,正翻滚着汹涌波涛。
就在数小时之前,这片海域才下过一场暴雨,然而那吹拂的狂风却丝毫没有冷却那一颗颗热血沸腾的心。
怒吼的海浪之上,是二十余艘十万吨级的工程舰,远远的望上去就像是一片浮动的堡垒。
它们之中的每一艘,都是为吞吐量在十亿吨以上的大港口的施工而设计的,但现在全部远离了它们熟悉海岸线,来到了这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
这一次,它们的任务不仅仅只是修建一座港口,而是在这里建造一座钢铁岛屿,并在这座岛屿上建起一座城。
手中握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东亚重工的王总工程师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豪情万丈地说道。
“如果这项工程成功交付,一定会成为人类工程史上的里程碑!”
站在他的旁边,另一位东亚重工集团的院士级专家,哈哈笑着说道。
“这还用你说吗?整个太空电梯从三万六千公里之上的高空到我们的脚下,哪一寸结构不是人类史上的奇迹!”
理论上来讲,太空电梯应该是从天上往下盖的,但陆院士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建议。
即,空天段与海平面段同时施工。并且在两部分工程完成之后,由空天段的部分开始向地面推进,就像长剑入鞘一样将同步轨道和海平面连接在一起。
这条建议在被提出之后,立刻获得了采纳,东亚重工的工程船也是倾巢而出,几乎所有部署在海平面上的产能,都集中到了这片区域。
这时候,一名工作人员小跑着来到了舰桥内,在王总工程师的旁边停下了脚步,满脸激动地说道。
“所有工程船已经到达目标区域!王总工,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王总工程师的脸上神色微整,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所有工程船准备——”
“下锚!”
随着一条条铁链打入了海底,被惊扰的鱼群纷纷四散逃离。
伴随着引擎的隆隆作响,重型的工程设备开始在海平面上耕耘。
从空天到海平面,从这一瞬间开始,这座盘踞在大地上的、名为泛亚合作的工业机器,被彻底动员了起来,发出了这个世纪的人们几乎未曾听见过的嘶吼。
那是当一个集体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时,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以空气为介质传递,却响彻了每一个人的心灵。
在这一刻,它的工业能力发挥到了极限,甚至突破了人们对它想象的边际,正在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或许正如那场凯旋仪式上,某位注定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伟人,向他们宣布的那样。
他们是受到眷顾的人们。
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关于人类文明、关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未来。
而与此同时,这也正是先祖铭刻在他们文化血液中的“天命”。
就在太空电梯的施工正如火如荼的时候,人们的热情彻底被铁与电点燃的时候,学术界同样正在酝酿着一场激动人心的暴风雨。
就在点火日庆典之后的第3周,陆舟忽然在LSPM上发布了一条公共命题,并在命题的末尾做出了郑重的许诺。
如果有人能解决他提出的这个命题,或者在这个领域上做出足够杰出的成果,他将亲自为他颁发陆舟科学奖。
由自己来给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奖项颁奖。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怪怪的,甚至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哪里不妥。
甚至于……
无论是数学界还是物理学界,所有学者们心中的热情都被点燃了。
由陆舟本人亲自颁发的陆舟科学奖,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人受过如此大的殊荣。
而在这份殊荣的面前,就连那巨额奖金都为之黯然失色了。
毕竟他可是陆舟。
那个被称作是站在人类心智巅峰上的男人……
当这一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学术界都为之疯狂了……
金陵大学。
相约来图书馆自习的俩数学系学生,正安静地坐在图书馆的一角。
其中戴着眼镜的那位正食指在空中比划着全息屏幕摸鱼,另一位正伏在桌子上,对着全息屏上的几行公式苦思冥想。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张韬抽空看了一眼自己室友桌上的全息屏,顿时露出了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表情。
“哟,老许,你咋还研究起物理来了?”
似乎是不太情愿被人发现自己正在干的事情,许特立斜了自己的室友一眼,干咳了一声说道。
“没,只是看这方程挺有意思,好像不是很难,就试着解了解。”
“然后呢?解出来了没?”
看着自己室友兴致勃勃凑过来的动作,许特立眼见拦不住,只得恼火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草,特么的连陆院士都解不开的东西……我解不开很奇怪吗?”
他承认,他一开始确实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陆院士毕竟是来自一个世纪前,这位老人家觉得困难的问题,在这个时代没准儿其实很好解决?
而如果他能够解决这个连祖师爷都感到困扰的问题,不但系列的教授会对他刮目相看,还有可能获得陆舟数学奖这没数学界的圣杯的垂青。
毕竟那是陆舟自己说的。
谁要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他会亲自向那个人授予陆舟数学奖的荣耀。
当然,现在他已经彻底放弃这个打算了。
无论怎么看,这个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都已经是最简形式了,根本没有再精简的余地。至于在物理的意义上是否还要继续改进的空间,那就超出他专业领域的范畴了。
一听这句话,戴着方边眼镜的孙韬顿时惊了,卧槽了一声说道。
“牛逼,可以啊你小子,都开始挑战那个陆院士发布的公共命题了。”
说着,他便伸出了右手,摸向了自己哥们儿的额头,不过却是被一巴掌把手给拍开了。
“滚滚滚,少特么奚落我,5分钟之内别和我讲话。”
看着陷入抑郁的室友,孙涛脸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
“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沮丧,这玩意儿不只是陆院士,几乎整个数学界的大佬都在尝试,包括那位孙景文教授……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LSPM论坛,几个经常指点江山的大佬在研究之后已经下了论断,这个方程根本不可能再做进一步的精简了。还有几个物理学家也是,认为除非有大量的高能实验提供新的数据,否则这个引力波动方程基本上就是最精确的表达了。”
听到这句话,许特立心中总算是安慰了几分,但很快又为自己先前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了一阵面红耳赤。
“……真是浪费时间。”
本来他还觉得,这个非典型的高维拓扑学问题和庞加莱定理在结构上有些相似的,但现在看来怎么可能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将草稿整个拖进了回收站里,点选了删除的按钮。
就像是对待黑历史一样,在朋友戏谑的眼神中,他将这次不成功的尝试彻底抛弃在了脑后……
……
正如孙韬所说的那样,现在整个LSPM论坛上,讨论Z粒子引力波动方程的大牛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而那些只是跑来凑热闹的数学爱好者以及吃瓜群众,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加入到了讨论中。
令他们感兴趣的倒不是那些复杂的学术问题,而是隐藏在这个学术问题背后的八卦。
比如……
身为太空电梯工程总顾问的陆舟,为何会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不务正业”地对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产生兴趣?
相比起临时起意这个敷衍的解释,绝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一定是这位陆院士在研究太空领域的问题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甚至于在他看来,这个东西的重要性,甚至盖过了太空电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Z粒子最大的物理特性,就是其在震荡时能够通过对引力的干涉,从而对时空曲率造成影响。
而正是因为这一特殊的物理性质,早在一个世纪之前,这颗仿佛从虚空飘来的粒子,就被物理学家们和超光速这一概念牢牢地捆绑在一起的。
相比起一次又一次让人失望的中微子,Z粒子明显更具备这样的潜力。
假如陆舟真的在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上发现了什么,找到了稳定超空间通道的方法,这对人类文明带来的影响,恐怕将比二代可控核聚变还要强烈……
毕竟,掌握了超光速的奥秘,便意味着掌握了前往更遥远的世界的钥匙。
哪怕暂时还无法前往更遥远的世界,哪怕曲速航行这种事情还有些遥远,但即便只是送几颗光子——或者一段信息进入超空间通道,对人类文明的影响也将是巨大的。
也正是因此,不止是金陵大学,几乎所有涉及到理论物理学研究的高校和科研机构,都向这个命题投去了关注的视线。
作为仅次于金陵高等研究院的大型科研机构,泛亚科学院的理论物理研究所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在得知这一公共命题被陆舟拔高到如此高度的地位之后,郝泽宇和卢文茂两位教授,立刻放下了手边的工作,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个命题的研究中。
和那些闹着玩的学生不同,两人不但是正儿八经的理论物理学与数学物理教授,更是自己所学领域内的犇级学者。
两人不但在国际领域上合作获得过多个物理学奖项,更是因为在超空间领域的突出贡献,而被看作是最具竞争力的陆舟物理学奖候选之一。
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了卢文茂教授的旁边,郝泽宇抽开椅子坐下之后,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我刚才又去LSPM论坛上逛了一圈。”
点在全息屏幕上的食指微微顿了下,卢文茂教授向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郝泽宇教授笑了笑说:“如果你是问学术上的发现,那暂时还没有,不过看那些网友们讨论的八卦,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对那些无聊的东西感兴趣了。”
“无聊吗?我并不觉得,”抿了一口热到发烫的茶水,郝泽宇教授润润嗓子,继续说道,“稳定震荡的Z粒子能够让空间产生稳定的弯曲,早在一个世纪前陆舟就通过数学的方法证明了这一点,而到了2043年的时候,IMCRC在罗文轩教授的指导下,成功通过实验证明了这一点……
“……现在是2126年,距离太空电梯项目启动已经过去了三周半。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身为太空电梯工程总顾问的陆院士忽然将注意力从同步轨道放到了Z粒子身上,难道你不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蹊跷吗?”
听着同事的分析,卢文茂教授的眉毛不禁抬了下。
这么一听……
似乎还真有点东西。
“说说你的看法?”
“只是一种猜测,”郝泽宇教授思索着说道,“综合我对Z粒子的理解,这段时间他大概没有研究太空电梯相关的东西,而是在研究曲速引擎或者类似的东西,并且几乎已经要成功了。”
眼中闪烁了一道光芒,卢文茂教授脱口而出道:“然而,他还差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没错,”郝泽宇教授微笑着点了下头,“这把钥匙正是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
说着,他将右手搭在了卢文茂教授的肩膀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
“所以你明白吗,我的朋友,我们正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甚至比太空电梯还要伟大,并且这是只有我们这些理论学者所能做到的!”
“假如我们的Z粒子波动方程推动了曲速引擎的诞生,我们将成为未来时代的奠基人!”
“以及——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金陵大学的图书馆。
一位金发碧眼的异国女子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正专心地看着手中的书本。
那蓬松的秀发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柔和的脸部轮廓与略微娇小的身形,让人很容易生出一股想要呵护的感觉。
22世纪的泛亚合作,外国面孔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走在图书馆里的人仍然时不时地向这里投来打探的视线。
原因无他。
虽然外国人不是什么稀罕的存在,但老冰棍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个老冰棍,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有点不太一般……
“相比起一个世纪前,这个时代无论是数学还是物理都进步太多了……”
合上了手中的书本,薇拉的脸上露出了惭愧的表情,继续说道,“抱歉……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学习,才能帮上您的忙。”
坐在薇拉的对面,陆舟微微笑了笑,安慰了一句说道。
“不要说道歉这种话,本来就是我麻烦你,况且我也没指望这个问题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现阶段你还是以融入这个时代为主。”
薇拉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初来乍到的她,对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感到异常的陌生与惶恐。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坐磁悬浮汽车的时候,吓得整个人贴在座椅上一动不敢动,更不敢看窗外。
还有那些仿生人,以及只是听过、还从来没尝试过的空天穿梭机……
不管是学术还是生活,这个时代她不了解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抛开物理的部分不谈,单纯的关于这个Z粒子波动方程,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面对陆舟抛来的问题,小姑娘沉思了一会儿,认真回答道。
“这是一个高维拓扑学问题,让我想到了庞加莱猜想的证明。如果引入一些特殊的微分流形作为辅助的话,或许会让命题本身变得容易一些?”
陆舟赞许的点了点头,“很不错的思路,可以再具体一点吗?”
或许是已经太久没有听过陆舟夸赞的缘故,薇拉的脸上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表情,用窘迫的口吻继续说道。
“可以给我一张草稿纸吗……那种全息屏幕,我还是用不太习惯。”
陆舟点了下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问题。”
虽说22世纪已经进入了无纸化时代,但也并非是完全看不到纸张的那种。
就比如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图书馆,虽然绝大多数学生都只是下载电子版的资料,然后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看,但每本书也都有相对应的纸质版。
除此之外,图书馆还有配套的打印室,专门用来打印期刊,虽然费用不便宜,但对于在这里就读的学生而言还是消费得起的。
从打印室那里买了一摞白纸过来,陆舟将它摆在了薇拉的面前,向她投去了好奇的眼神,等待着她讲述自己的想法。
没有犹豫太久,薇拉从陆舟的手中接过了一支笔,用心的在纸上写了起来。
【……(ihδ/δt)·ψ(r,t)=(-thca·▽+βmc^2)ψ(r,t)】
【……】
因为对物理学并不熟悉的缘故,薇拉写的很慢,每一行步骤都仔细,甚至于到了繁琐的程度。
然而随着一步步过程的继续推进,陆舟还是拨开了那层迷雾,读懂了她想要借助这些算式表达的东西。
“Dirac方程?”
“嗯,”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薇拉轻轻点了下头,继续说道,“Dirac方程算是相对论性量子力学中最基本的公式,它是物理学史上首次将量子力学与狭义相对论结合到了一起。”
陆舟点了下头。
“非常基础的概念……然后呢?”
“这是您说过的话,许多深奥的东西往往藏在浅显易懂的道理中,并拥有着简洁到让人难以想象的表现形式。太过深奥的物理学概念我并不是很了解,但就像Dirac方程不可思议的揭示出微观物理学的反粒子与自旋特性一样,通过一个简洁易懂的方法,我们同样能够在Z粒子与空间曲率之间加起这道桥梁。”
说着,薇拉捏在手中的笔动了,在那几行算式的后面继续写了起来。
看着呈现在纸上的一行行算式,陆舟脸上浮起了一抹感兴趣的表情。
“没想到你对Karman-Howarth方程还有研究。”
“只是因为你研究过湍流问题,”薇拉腼腆地笑了笑,柔声说道,“而恰好我对你解决湍流问题采用到的微分流形方法很感兴趣,所以就试着了解了一下。”
陆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简直是个天才!”
那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霞,薇拉没有说话,默默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空白的草稿纸填满了两页,她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了陆舟。
“这是我的全部想法了……虽然我自己也感觉,里面可能存在一些疏漏,很多新世代的数学工具和理论也都没有用上——”
“已经很不错了!”打断了薇拉的话,陆舟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说道,“就在5分钟之前,大概你写到倒数第20行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听到这句话,薇拉的脸上展现了一抹笑容,就好像比自己解开这个问题还要开心一样,小声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她还看不到这个命题的终点。
但以她对教授了解,每当教授的脸上露出了如此这般笑容的时候,基本上他们的课题距离终点已经不远了……
不远处的座位上,两学生正看着这边,面面相觑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人小声打破了沉默。
“那是陆院士吗?”指了指那边的方向,孙韬咽了口唾沫说道,“我看着好像。”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坐在他旁边的许特立,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不可思议……”
孙韬:“不可思议什么?”
僵硬的挪动了脖子,许特立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室友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以前见他和谁在图书馆里讨论过问题吗?”
孙韬愣了下,木然地摇了摇头。
“我又没天天盯着他……我哪知道?”
“哦对,是我的锅,”许特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忘了你是学渣。”
一听到这句话,孙韬顿时不乐意了,用不影响其他人的音量小声嚷嚷道。
“靠,你找茬吗?”
无视了自己那位学渣室友的回怼,许特立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个背影,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天天都有来图书馆打卡,也算是在这里看见陆院士不少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坐这里翻些难懂的书,要么就是坐窗台边喝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孙韬:“你观察倒是挺仔细的……可,这能说明什么?”
许特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
听到这句话,孙韬瞬间反应了过来,顿时惊呼了一声卧槽。
虽然他不是一个热衷于八卦的人……
但这位可是陆院士!
金陵高等研究院全体学术大佬的祖师爷!
那个莫得感情的“科研机器”!
一瞬间,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这位室友究竟为何如此震惊了……
金陵郊区的别墅。
坐在餐桌前的薇拉一边用心地对付着桌上的煎蛋,一边看着悬浮在墙边的全息电视。
虽然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但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科技产品。
尤其是那个胳膊可以从中间穿过去的电视机,来自2022年的她实在是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今天她关注的焦点倒不是全息电视本身,而是罕见地聚焦在了电视节目上。
一位胡子花白的教授坐在演播室的现场,面对主持人的采访,侃侃而谈说道。
“……如果你问我,我可以告诉你,你算是找对人了。在Z粒子研究领域,除了陆院士本人之外,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主持人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一脸诚恳地看着这位老教授说道。
“好的贝鲁尔教授,我们都知道您是理论物理学领域的专家……请您如何看待关于这一命题的悬赏?”
“Z粒子波动方程一直是理论物理学中一个较为前沿的研究方向,同时这个研究方向的难度也是有目共睹的。不过这里说的仅仅只是难度,而非命题本身的重要性。”
主持人:“可以详细说明一下吗?”
“这没什么好详细说明的,就是字面意思,不管我们对空间的理解扩展到n维还是n+1维,我们都是活在三维空间中的生命。即便宇宙在高维是一个折叠扭曲的曲面,但对于生活在这个局面上的我们而言,那面与面之间的鸿沟仍然是不可逾越的。”
“简而言之,即便知道自己身处异井底,当这口井高度不可逾越的时候,单纯的知道并不能改变现状。这一个世纪以来我们并非没有在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上做出一定的进展,但物理学界并未将其当做一个当下能够解决、且足够重要的命题来对待。”
主持人:“所以在您看来,陆院士有些过分高估了这个方程的重要性?”
贝鲁尔教授轻轻松了下肩:“你可以这么认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主持人:“那曲速航行的呢?超光速技术呢?”
贝鲁尔:“忘掉它吧,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世纪,但……爱因斯坦可能又对了。”
节目还在继续,不过薇拉的早餐已经吃完了。
将餐具放在了盘子上,看着电视的她不禁陷入了沉思。
曲速航行只是人们美好的幻想吗?
对于贝鲁尔教授的话,薇拉并不是特别认同。不过这判断并非来源于她自身对物理学的认知,而是纯粹来自于对另外一名学者的无条件相信。
但……
他也并非每一次都是对的。
假如曲速航行真的只是人们美好的幻想,折叠的宇宙永远没有捷径可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想法。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该多好……
这时候,穿着围裙的小艾,哼着清脆的小调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眼见小艾打算帮自己收拾餐具,薇拉连忙端着餐盘站起身来,客气地说道。
“餐盘我来收拾就可以了,让我住在这里已经非常感谢了,要是还麻烦你们这么照顾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薇拉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盘子就被小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下抢走了。
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小艾灵活地跳到了一边,转头给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
“赶快放弃吧,将主人从小艾这里抢走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薇拉:“……?”
它……
真的只是个AI没错吧?
……
这些天来,关于Z粒子引力波动方程的热议越来越激烈。
学术界的争论已经从最初的命题本身,发展到了关于曲速航行、超光速通讯是否可能实现,以及这个命题究竟是否足够关键的问题上。
毕竟,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在物理学界已经沿用了整整一个世纪,这一个世纪以来人们都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更精简、更精确的表达方式,只猜测它可能存在。
而现在,无数理论物理学界的大佬将视线重新放在这个逐渐被边缘化的前沿课题上,仍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有用的成果。
就算是再有耐心,从事这一方向的学者也难免会感到浮躁。
毕竟,仅仅因为一个猜测就牵扯了这么多科研资源,哪怕是陆院士,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相比起外界的浮躁,陆舟自己倒是对这个研究充满了信心。
在他这位大徒弟的帮助下,课题的进展非常顺利,甚至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虽然学术上的东西不是使劲就一定会有结果,但陆舟明显感觉到,有一个合拍的助手对自己的帮助究竟有多大。
只是,交代两人专心于学术上的事情的时候,有些流言蜚语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从金陵大学回到了家中,看着抢先一步从小艾手中替自己接过外套的薇拉,陆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还是尽快帮你找个住的地方。”
抓着外套的手微微一顿,薇拉小声说道。
“您嫌弃我了吗?”
“怎么可能。”眼见薇拉明显误会了自己的好意,陆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工作的问题……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金陵大学的数学教授。”
“谢谢。”
“不客气……然后刚才在回来的时候,数院的那个秦院长随口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住在我家里。”
薇拉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虽然这是事实,但被外人知道,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头苦口婆心的劝我注意点,”陆舟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他说现在整个数院好像都在传关于你的八卦……”
“那些流言就让他们说去吧,”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舟,薇拉不在意地说道,“反正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我只在乎你对我的看法。啊……当然,如果您要是觉得会给你带来困扰的话……”
“我能有什么困扰,”看着先前还挺有气势,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的薇拉,陆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算了……我只是担心你要是去金陵大学任教的话,这些留言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如果你不在意的话,那就随你便好了。”
当然,话虽然这么说,但就算是没有那些流言蜚语,陆舟也不可能让她一直住在自己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性别上的差异可能造成生活上的不便,更重要的是如果不从自己这里走出去并开始独立生活,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融入这个时代。
当初之所以让她先住在自己这儿,陆舟的初衷便是为了帮助她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而如果她一直生活在自己这里的话,那就有悖于他的初衷了。
不过,对上那双写满小心与希冀的视线,陆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抓了之后后脑勺头发的陆舟,最终将这件事情暂时扔到了一边。
搬家的事情,还是等到他的那个Z粒子震荡装置完成之后再说吧,反正他也不是特别在意别人如何议论自己。
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泛亚合作以东的公海上。
站在甲板上的李光亚,眺望着不远处的海平面,脸上逐渐勾起了一抹笑意。
因为东亚电力与广寒市居民达成和解的缘故,女娲市的计划也就自然而然的搁浅了。
虽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但对于泛亚合作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一座自己直辖城市的现状,李光亚并不是非常的满意。
但所幸的是,因为太空电梯的工程,一切似乎又峰回路转了。
从蓬莱市项目动工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整个蓬莱市的主体结构已经从海底浮出了海平面。
浩瀚的波涛拍打在那粗如象腿的钢铁支架上,就如同吹在海滩边的微风。争做钢铁浮岛就如同真正的岛屿一样,巍峨不动地屹立在海上。
如果说宏伟是一门艺术的话,它已经将艺术这个词诠释到了极致。
“这将是人类史上的奇迹,只有我们能完成的奇迹。”
眼睛仿佛粘在了望远镜上一样,端详着那座工地的李光亚,一刻也挪不开视线。
听到这句赞誉,站在旁边的王总工程师,脸上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那是当然!在工程领域,我们就是奇迹,能超越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李光亚:“现在工程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主体框架已经完成,下一阶段的工作就是在这些钢铁结构之间填充泡沫铝材。目前,我们在火星上的工厂已经完成了这一批材料的订单,随着货物陆续送到,快的话3月之前就能完成整个工程的第一阶段!”
事实上,整个工程最困难的地方,也正是在第一阶段。
等到整座钢铁岛屿的主体结构完成,剩下的工作就只剩下一些锦上添花的雕琢了。
比如,在这座岛屿上修剪摩天大楼,以及建立现代化的交通系统等等……
眺望着远处的那片工地,李光亚的眼神中,已经陷入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时候,他的秘书从一旁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那件事情有消息了。”
仿佛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情一样,李光亚随口说道。
“说说看。”
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魏松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计划非常成功,完美达到了我们的预期!”
“哦?”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李光亚饶有兴趣地看上了自己的秘书魏松,随口问了句说道,“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们已经同居了!”
“只是同居啊,孩子有了吗?”
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魏松汗道:“这个……不知道,但逻辑上来讲,进展未免也太快了。”
“我又没说立刻生出来,”李光亚耸了耸肩,将望远镜还到了保镖手中,走去了船舷的栏杆旁边,“陆院士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不可能让他拿着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我希望你对自己的工作更加重视一点,这甚至比太空电梯更重要。”
收敛了脸上那自信的笑容,魏松认真的点了下头说道。
“我……明白了,需要我调查下他最近的采购清单吗?”
一个人的日常需求可以反映出他的生活状态,比如一个单身狗忽然开始采购计生品,那多半是因为找到它的用武之地了。
如果在质量问题上稍微做点手脚的话……
“这就不必了,犯不着做到这一步,”李光亚干咳了一声,连忙打消了他这个念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盯着他的生活,而是让你去调查他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朋友还活着。”
人是具有社会属性的动物,相比起生活环境本身的舒适程度,人的幸福感更多的来源于社会因素。
在李光亚看来,陆舟之所以会产生去天仓五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如今这个陌生的时代产生了疏离感,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多给他制造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羁绊。
毕竟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人会真的为了一个一百年前的承诺,自我放逐去宇宙流浪……
“啊,说到这件事情,”听到理事长的话,魏松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您让我调查他一百年前那些亲属朋友的事情,最近我倒是发现了一些特别的线索。”
“关于谁的?”
“他的妹妹。”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李光亚微微皱了下眉头,看着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陆小彤?”
“嗯……非常奇怪,我一直在调查她的配偶信息,以及30年代之后的行踪,然而这个人就像是被从历史上删除了一样,除了自己的后代,什么可信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可信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上个世纪30年代开始,关于她的一些新闻以及社会活动的记录,就像是伪造出来的一样,很多地方都充满了矛盾……尤其是她的那些后代,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说到这里,魏松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可惜的表情,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可惜,她最早的那位后代,在30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而她那些还活着的后人,对她的印象也都仅仅只是她是一位和蔼慈祥的人,过完了幸福而平静的一生。至于她的配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听到一个准确统一的说法。”
摸了摸下巴,李光亚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会不会只是因为不出名,所以被忽略掉了。”
魏松摇了摇头说。
“不存在,她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还是冷冻人权益保障基金以及外太空殖民基金的初创者与首任管理者,可不是什么默默无闻之辈。况且历史成就如此突出的女性,就算想要低调也是不可能的。”
目前冷冻人权益保障基金,在泛亚合作乃至世界范围内,已经可以算是规模最大的慈善机构了。而且和那些单纯救济病人与穷人的慈善机构不同,这个帮助冷冻人融入当下社会的慈善机构,在一定程度上对一个社会的稳定和繁荣,甚至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毕竟在融入社会之前,冷冻人只是个被过去扔到未来的“包袱”而已,只有在真正意义上的融入社会、并接受了教育,他们才能在这个社会继续发光发热,找到发挥自己价值的地方。
目前整个冷冻人权益保障基金会一直是陆家的人在负责,很难想象作为创始人被纪念的小彤女士,居然会出现如此大的信息黑洞。
毫无疑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隐瞒了!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还活着?”
“不知道,”魏松摇了摇头说,“我想不出来她前往未来的理由,但这段历史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我在安全局那边查阅一些未收录到电子数据库中的纸质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记载。”
李光亚立刻追问道:“什么记载?”
换上了认真的语气,魏松继续说道。
“大西北的‘绿洲’计划完成之后,她去了一趟上京,随后便辞去了星空科技CEO的职务,从公众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而且历史上也没有留下任何可靠消息的记载。如此关键的一个人忽然消失,当时负责情报工作的总参谋部是有调查过她可能去向的。”
“根据档案中的调查报告记载,经过一年的调查之后,负责调查工作的安全人员虽然并没有发现她的去向,但调查报告中却有一段关于陆舟妹妹——陆小彤的笔录询问。”
“而根据陆小彤本人的口述,在离开大西北之后,他哥哥的未婚妻有去见过她一面……”
灯笔
金陵郊区。
站在陆舟家前院外的刑边整了整领带,清了清嗓子之后,伸出食指按下了门铃。
很快,一张熟悉的人脸投射在了全息屏上,用审视地目光打量了他两眼,接着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
听到这个又字,原本酝酿了半天的刑边,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给呛到。
不过到底不是第一次和陆舟打交道了,他的脸上很快便挤出了一丝阳光的笑容,和颜悦色的说道。
“我这不就是定期过来看望下您吗?放心,这次绝对不是有事情麻烦您……您看,我还给您老人家带了伴手礼。”
说着,刑边提起了手中的纸袋子晃了晃,笑着说道。
盯着那个纸袋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
刑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门,脸上露出了笑容。
“等进来了说。”
门很快打开了。
虽然这家伙每次来找自己都没什么好事,但看着这家伙带着礼物上门的份上,陆舟还是决定相信他一回,将他请进了客厅。
跟在陆舟的身后进了门,刑边四处瞧了一眼,用闲聊的口吻问候了一句。
“最近过得还好吗?”
“只要没有麻烦自己找上门,我一直过得都挺好。”
“那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刑边弯了下嘴角,继续说,“说起来,那个Z什么方程……您研究的怎么样了?”
“Z粒子引力波动方程……总之进展还算顺利吧,目前的困难在于新表达式中ε常数的计算,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眉目了,”有些奇怪地看了刑边一眼,陆舟随口问了一句说道,“你怎么突然对这种学术上的事情感兴趣了?”
“毕竟那可是超越光速的钥匙,”刑边笑着说道,“整个泛亚合作没有人不感兴趣,我只是其中之一。”
陆舟:“那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来,说不定情况会更乐观一点。”
刑边:“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用不着等那么久。”
看了他一眼,陆舟随口说道。
“除非发生了奇迹。”
刑边挤了挤眉毛。
“你不就是奇迹吗?”
将刑边请到了客厅,陆舟吩咐小艾去厨房端了两杯茶放到了茶几上,然后像坐在沙发对面上的,他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为什么在您看来只有有事我才会来,”脸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刑边继续说道,“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的老朋友不可以吗?”
陆舟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
“好吧……”
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刑边叹了口气,将提在手上的那只纸袋子,哗的一下摆在了茶几上。
“给你的礼物,打开瞧瞧吧。”
从茶几上拾起了袋子,陆舟将它撕开之后,看到了复印在封闭上的那几个字。
目光略微迟疑了片刻,心中带着困惑的他开口说道。
“……这是什么?”
“一份大概在二十年前保密期到期解禁的绝密档案……本来这玩意儿都是扔在库房里垫地板的,一直没有人将档案录入电子档,平时也根本没有人会去查阅,但就在几天前,泛亚合作总部那边忽然来人要调取档案库的资料。”
看着陆舟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的眼神,刑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之后,他继续开口说道。
“来的那个人是李光亚的秘书,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魏松。听到他的要求之后,我就带着他去档案库里转了一圈,然后就从一堆破烂里面发现了这个。”
听到这句话,陆舟握着那份档案的手不由自主的晃了下,向他投去了古怪的眼神。
“你这么把机密直接带出来真的好吗……”
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陆舟自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他的好奇仅仅只是针对宇宙和自然,对于其他事情并不是特别感冒。
如果是什么可能带来麻烦的事情,他更愿意从一开始就不牵扯其中。
然而在听到了陆舟的话之后,刑边只是笑着摆了下手。
“放心,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机密。况且过了一个世纪,这些都是些已经解密的东西,虽然不能直接拿到网上公开,但向当事人公开还是没什么关系的。”
真要是机密的话,早几十年的时候,这玩意儿也不会被这么随意的对待了。
因为去年的事情,刑边现在已经坐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调取档案以及决定解禁档案是否披露这件事情,他还是有相当大自主权的。
陆舟轻轻皱了下眉头:“当事人?”
“没错,”看着陆舟,刑边点了下头,“还记得之前你拜托过我的事情吗?让我帮忙调查你那位未婚妻在辞去星空科技CEO职务之后的去向。”
陆舟:“……我还以为你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怎么可能!”刑边咧嘴一笑,爽朗说道,“之前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这点小事儿要是都记不住,那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无视了他的自吹自擂,陆舟直入正题的问道,“所有结果了吗?”
“根据100年前安全部门的调查,在离开大西北的人造绿洲之后,她去了一趟上京301医院,也就是现在的泛亚第一医院。”
“301医院?她去那里——”
“见一位故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刑边的视线飘向了放在玄关的那双女士鞋,用闲谈的口吻继续说,“那个人大概就在这里。根据医生的说法,她在休眠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而负责调查那起失踪案的安全人员,在休眠舱的外壳上也确实发现了少量属于她的指纹。”
薇拉?!
陆舟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从沙发上站起,不过却是被刑边制止了。
“你先别激动,无论她在那里对着休眠舱自言自语了些什么,被冻住的人都是不可能听到的……听我接着说,关键的部分是在后面。”
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陆舟看着刑边,认真问道。
“后来呢?”
“后来,她离开了301医院,继续找到了你的妹妹——也就是陆小彤。根据档案上记载的时间,那是发生在2025年10月的事情,而当时的你的妹妹正在参与一个由安全部门策划的特殊计划。”
“在此之后,关于陈玉珊失踪原因以及去向的调查就因为线索中断而停止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妹妹是最后见过她的人。”
视线从刑边的脸上挪开了,陆舟看向了手中的那份文件,轻颤的食指缓缓揭开了扉页,并不自觉地将写在纸上的几个字念了出来。
“血脉计划……”
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次难以明言的感觉。
就好像……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一样。
仿佛是印证了他心中的预感,当视线停留在文件第一行的那一刹那,陆舟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这一刻,他总算是明白了。
他见到陆小乔时的第一眼,那种超乎寻常的亲近感,究竟是缘何而来了……
【……他是文明的财富,从火炬点燃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就不再仅仅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他的躯干最终化作泥土与大地,血液化作山川与河流,以另一种形式永远的活在人们心中,就像夸父一样。】
【然而,自然界的一切生物对于光和热的眷念都是永恒的,不只是人。我能够理解,这并非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仅仅只是因为,我们尚未从失去他的痛苦中走出……】
【2025年1月11日,雨,记于上京。】
距离火星上的那场灾难,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这一年来小彤天天都有在写日记,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从悲伤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将日期写在了页脚上,合上日记本的小彤,轻轻叹了口气。
来上京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至少下了两场雨,天就没正儿八经的晴过一回,就仿佛北方的干燥是开玩笑的一样。
至于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
还得从三天前的一次谈话说起。
同样是一个雨天,一位穿着朴素、眉宇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女人找到了她的家中,向她出示了手中的证件。
类似的证件她从哥哥的挚友那里看到过,由此推测的话,她大概是安全部门的人。
至于她的名字,叫颜妍。
“……你考虑好了吗?虽然这项计划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文件,坐在沙发上的小彤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便伸手拿起了笔,在上面填写了自己的名字。
抬头看向了坐在茶几对面、面露惊讶的那个女人,她微微笑了笑开口说道。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考虑做类似的打算了,刚才只是在想思考……他的名字。”
语气缓和了些许,颜妍开口说道。
“……名字还不着急,这个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那怎么行?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陆小彤笑了笑说,“如果一定要让这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给他一个身份。毕竟……按照真正的辈分来算,他应该算是我的侄子吧。”
当然,也可能是侄女。
哪怕借助科学的手段,染色体的配对也是一个随机的过程。
坐在茶几对面的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份文件。
确实如陆小彤所说的那样。
就算她拒绝签字的话,他们也会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做。
只不过,一切都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而诞生的新生儿,也将以另外一个身份和姓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反正颜妍自己是不介意,那个孩子随自己姓的。
小彤:“大概需要多久才能看到结果?”
颜妍:“项目去年已经上马了,现在已经进入临床阶段,最快十月份应该就能看到结果。”
小彤:“十月吗……到时候,我可以到现场吗?”
颜妍立刻说道:“当然可以,您随时都可以了解研究了最新进度,倒不如说……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您务必来一趟现场。”
“没有什么方不方便,到时候我会来的,”小彤微微笑了笑说,“虽然对爱情没什么兴趣,但其实我还挺想有个孩子的。”
颜妍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谢谢……”
“不客气,”小彤摇了摇头,展颜一笑说,“我说了,这本身也是我期望的。”
……
所谓血脉计划,顾名思义,便是为了血脉的延续。
整个计划是基于一项最新突破的研究成果而出台的。
即,通过一种CD38糖蛋白的类似物,将皮肤细胞诱导成为诱导性多能干细胞(ips),并通过特殊的诱导分化技术,在体外将其培育成hPGCLC——也就是原始生殖细胞。
这项研究的初衷是为了帮助那些不育症患者完成拥有孩子的心愿,在更早些时候,这项实验已经在小白鼠身上取得了成功,并且相关的论文被刊发在了《细胞》上。只是由于存在伦理方面的潜在风险,导致该项技术一直面临着巨大的争议和安全性审查,科研进度一直缓慢。
然而就在最近不久,相关的研究却是忽然非常低调地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虽然在前往火星之前,陆舟并没有留下自己的遗传因子,但像是血样、体细胞之类的东西,还是能够找到不少的。
毕竟,身为陆舟的私人医生,颜妍在他身边已经工作有段时间了。
整个血脉计划的过程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那便是借助科学的力量,将陆舟的体细胞体外培育成hPGCLC,再令其与卵子库中优秀的样品结合,培育出能够继承陆舟血脉的试管婴儿。
通过这样的方式诞生的后代,会比克隆人更加安全,也规避了伦理方面的风险。
而对于小彤,整个计划不需要她提供任何细胞,甚至不需要她作为母体。唯一需要她提供的,仅仅是一个合法的身份。
即,这位试管婴儿,将会以她的孩子的身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将这种不成熟的技术直接用于培育人类新生儿,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
况且人们也清楚,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基因,并且得到了完全一致的表达,也未必能再造一个学术能力与陆院士比肩的学者出来。
但哪怕是1%的概率,也有值得一试的价值了。
毕竟那可是凭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科学进程,改变了世界格局的男人。
哪怕通过这种方式培育出来的新生儿并不能在心智层面追上陆舟的脚步,至少也可以将他的血脉保留下去。
说不准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又会有一位不逊色于他的学者诞生,并用他的学识再一次改变这个世界。
与其说被留下的是血脉,倒不如说是希望的种子……
就这样安静的等待了十个月的时间,等待在301医院产房外的小彤,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接过了那个躺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
“我们成功了!新生儿非常健康,这绝对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嘘,别吓到他了,”无视了旁边迅速闭上嘴不说话的医生,用慈爱的目光凝视着怀中哭啼的婴儿,小彤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相比起那名医生——或者说科研人员的兴奋,怀抱着那个婴儿的她,笑容中倒是没有多少关于胜利的喜悦,有的仅仅只是宠溺与恬静的幸福。
她也不知道,那幸福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明明从来没有当过母亲,甚至连爱人都没有,也谈不上什么爱的结晶,但与怀中的小宝宝对上视线的瞬间,她却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就好像生命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得到了传承。
不管他是藉由自然之手诞生,还是因为科技的力量来到这个世界上,那种感情都是不会变的……
“就叫你陆远好了。”
在将这个名字念出口的一瞬间,陆小彤的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会将他抚养长大,并将他培养成一个和哥哥一样善良、勇敢、伟大、且充满智慧的人。
从这一刻起。
她便是他的母亲了……
“所以……其实小乔算是我孙女?”
将手中那份关于血脉计划的文件看到了最后,陆舟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了口。
“准确的说是曾孙女……至少在现在,只要是经过当事人同意,通过这种方式诞生的新生儿是受法律认可的,”刑边耸了耸肩,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说实话,在看到了这消息之后,我其实挺诧异的。”
“……”
看着手中的这份文件,陆舟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感觉被冒犯了?”
“……那倒没有,”将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陆舟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没想到我的后代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只是如此,相比起自身的感觉,更让他感觉到心情复杂的其实是小彤。
明明连婚都没有结过,却要定这来自社会层面的压力,去扮演一个单亲母亲的角色,给那个孩子一个可以在阳光下生活的身份,并替自己将他抚养长大……
看着脸上写满复杂的陆舟,刑边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说起了自己的观点。
“2025年10月23日,陈玉珊前往上京301医院访问了冷冻休眠科,次日见了你妹妹一面。虽然只是你妹妹的口述,但时间是能对得上的。”
“虽然没有直接的线索指明,陈玉珊女士和这个计划有关,但通过对这些资料的分析我能够推断,对于血脉计划她应该是知情的,而且她的去向应该也与此存在一定的关联。”
陆舟:“这种关联是如何得出的?”
“10月23日,是血脉计划完成的第二天。我不确定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认真的盯着陆舟的双眼,刑边用带着一丝兴奋的口吻,继续说道,“想挖掘100年前的真相吗?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帮你。”
……
老实说,陆舟也不确定,这家伙想帮自己的忙,到底是出于真心的感谢,还只是出于某种猎奇心理或者恶趣味。
不过,有安全局的实权人物帮忙,对他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坐在前往自己后代家的磁悬浮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路上都在沉默的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其实一直以来,在关于过去的问题上我都非常的犹豫。”
“这没什么,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坐在驾驶位上,刑边用闲谈的口吻随口说道,“真相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关键还是在于,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所期望的结果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陆舟有些意外地看了坐在驾驶位上的他一眼。
“你能理解这种感觉?”
“当然,毕竟未来是可以期待的,但过去却是即成事实。很多东西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给自己徒添烦恼,”若无其事的说出了这句话,刑边咧了咧嘴角,继续说道,“所以真相其实是一种很残酷的东西,我见的太多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笑着说出这句话。”
“笑?我吗?”
抬起右手胡乱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意识到自己这表情有些不应该的刑边,迅速将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纯粹是出于关心才会帮你,你怎么能觉得我在笑?想想看吧……要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谁会闲着没事儿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好了,”别开了视线,陆舟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理解,要是你身上发生了这么操蛋的事情,我八成也会笑出声来。”
“噗……咳咳,”拳头抵住了嘴巴,刑边用力的咳嗽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刚才被呛了一下。”
陆舟:“……”
这家伙……
是想打架吗?
……
磁悬浮汽车缓缓停下,支付了车费之后,陆舟跟随着刑边的脚步站上电梯,很快来到了位于20层的一间公寓门口。
按下了门铃之后,两人安静的等待了许多秒,很快门的背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开门的动静,紧接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便从拉开的门缝中探了出来,向门口的两人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你们是……”
话刚刚说到一半,那后半句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老人逐渐睁大的眼睛,陆舟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是用温和的语气礼貌说道。
“陆舟……论辈分,我应该算是你的爷爷。”
“快请进吧……”脸上的表情不知缘何带上了一丝尴尬与惭愧,老人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勉强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您会来看望我这个不成器的晚辈。家里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的东西,你们想喝什么,我帮你在网上买。”
陆舟:“白开水就好。”
房间装潢很简单,有一种上个世纪的现代简约风的感觉。
在来这里之前,陆舟便从刑边那里得知了老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陆风,是那个诞生在实验室的婴儿——也就是陆远的儿子,同时也是陆小乔的爷爷,如今已是七十多岁高龄了。
如果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儿子——陆远还活着的话,大概得是九十多岁高龄了。
然而很遗憾的是,想要见他一面,大概是没机会了。即便这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寿命都很长,但显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这般岁数。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过去的事情,”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陆舟没有去碰摆在茶几上的水杯,只是盯着坐在对面的老人,直入正题地说道,“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老人脸上的表情愈发惭愧了,沉重的低下了头。
“星空科技的事情我很抱歉……”
“那种事情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情,”停顿了片刻,陆舟看着他继续问道,“你见过陆远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愣了下,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表情。
“当然见过,他可是我父亲……”
“那陆小彤呢?”
听到这个名字,陆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用模棱两可的声音回答说道。
“当然……她可是我的奶奶,印象中是一位很慈祥的女性。”
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陆舟忽然说道。
“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听到这句话,老人不禁苦笑了一声。
“怎么会,您可是我们陆家的祖先,我瞒着谁也不可能瞒着您。”
就在这时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发话的刑边,忽然开口说道。
“听着,我们正在调查一件100年前的案件,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哪怕是看在你祖宗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
老人:“你们想知道什么……”
“关于血脉计划的一切,”盯着老人浑浊的瞳孔,刑边继续说道,“你应该也调查过这件事情,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客厅内的空气安静了几分钟。
面对着坐在茶几对面的两人,老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本来我都已经决定好了,要将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但既然来的人是您。”
摇了摇头,他看向陆舟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那里……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
灯笔
那是一间已经上了年纪的公寓,若不是亲眼所见,陆舟根本难以相信,在这个磁悬浮道路网已经铺遍全国的22世纪,居然还存在20层以下的楼房。
将车停在了楼顶,陆舟和刑边跟随着老人的脚步,来到了一间房门的门口。
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罕见的金属钥匙,老人将门打开后,向身后的两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其实以前这里的条件还挺好的……但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快请进吧。”
没有说多余的话,陆舟点了点头,抬步跨过了面前这扇门。
然而就在他跨过这上面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立刻扑面而来。
“这是……”
仿佛是预料到了陆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老人笑了笑说。
“很惊讶是不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仿照你童年时代的房间布置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更新,就算是不小心被弄乱了,也会很快的被人复原……一直到我20岁那年。”
这是打算模拟我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吗?
没想到他们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心中如此想着,陆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总觉得,负责这个计划的人,似乎在奇怪的地方下了不少功夫。
然而指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再造”一个他,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点。
盯着房间内的布置看了许久,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他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吗?”
“是的,我的父亲一直活在陆院士这个名字的阴影下,甚至包括我的童年……一直到四五十年代左右,血脉计划被宣布结束,这才需要新社会学实验才算是停下。”
喉结微微动了下,陆舟表情复杂地开口说道。
“那他恨我吗?”
“怎么会,”老人笑了笑说,给了陆舟一个安慰的眼神,“不管这样的生活是否是他想要的,但至少他一生下来便拥有了这个世界上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财富以及尊敬。这样的感觉或许会让人乏味,但一定不会成为憎恨你的理由……何况,当他得知您其实才是他的父亲、陆小彤不过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时,已经是他成年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他成为一名学者了吗?”
“很遗憾并没有,不过倒是成为了一名艺术家,”老人笑了笑,继续说道,“除了您眼前看到的这些之外,他净剩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生活,便是杂物间里的那架钢琴。那钢琴陪伴着他度过了整个童年,也陪伴了他的后半生……当然,还有厨房,那里的厨具也都是他自己布置的。虽然他总是自称比起学者,他更想成为一名大厨,但不得不说他在厨艺这一块……这辈子大概是彻底和锅碗瓢盆绝缘了。”
陆舟:“他做的菜很难吃?”
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忧伤的事情,老人叹了口气说。
“何止是难吃……除了他自己吃的津津有味,其他人根本无法下咽。”
听到这句话,陆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他一点也不像我……”
停顿了片刻之后,陆舟看向了站在旁边的老人,继续说道。
“那架钢琴还在杂物间里吗?”
老人点了下头:“我没记错的话还在那里,不过这么久了……我不确定它还能不能弹。”
“可以带我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说着,老人便走在前面,领着陆舟还有刑边两个人,来到了那个杂物间。
这个房间大概是整套房子里唯一一处区别于陆舟故居的地方了,里面堆着许许多多被淘汰下来的家具,陆远个人的收藏品,以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架钢琴。
在那家钢琴架上,陆舟看见了一件熟悉的东西,于是便走上前去,将他从钢琴架上拿。
那是一个戒指盒。
从外观上看,已经上了些年份了。
看着陆舟手中的那个戒指盒,老人眼中浮现了一丝怀念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是我奶奶的遗物……也是除了这架钢琴之外,我父亲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父亲希望通过这个戒指盒,找到那个抛弃他和他母亲的生父,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的父亲一直都挂在墙上,而一直以来养育他的人,其实只是他的养母。”
“但直到今天,我一直在困惑着,这个戒指盒里的戒指到底给了谁,还是说它本身就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里面的戒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打断了老人的话,陆舟将那盒子打开在手中,食指触摸着那已经泛黄的鹅绒垫,轻声说道,“这个戒指盒……其实是我的。”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懵逼的表情。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妹妹那里?”
刑边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怪异的表情,似乎是在想些不太礼貌的东西。
然而,陆舟并没有去管他们此刻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一样,继续说道。
“显然,她是从那个人手中得到的。”
“我记得很清楚,在前往火星之前,我将它放在了枕头底下,里面本来应该还有个戒指,和一封大概200字的情书才对……”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表情,陆舟继续说道,“简直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戒指和情书已经没了,想来她应该已经看过了自己在腕载电脑中留下的“遗言”。
只是不知为何,她将戒指盒交到了自己妹妹的手上。
怀着一丝复杂的心情,陆舟将那个鹅绒垫小心地抠了出来,想要看看自己当初放情书的那个地方。
然而就在他家鹅绒垫抠下来的一瞬间,一张纸条却是从里面掉了出来。
“新线索?”
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刑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赶忙轻咳了一声,脸上重新挂起了伤感的表情,“请节哀……”
“如果你真替我着想的话,麻烦去门口站一会儿。”
斜了一眼这会闲得发慌的邢探长,陆舟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她的回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会将这个盒子交到自己妹妹的手上。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我想,那里恐怕不会比你去的地方更遥远,至少在距离的尺度上,这段旅程是有尽头的。】
【我也曾思考过一种可能性,其实你还活着,只是感觉太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放空自己的大脑,所以选择用一场地震掩盖了这一切……但这个脑洞,我想就算是科幻大片,也不敢这么拍吧。】
【你知道吗?在看到了你的遗言之后,我真的真的很想揍你一顿,但本菇凉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任性……毕竟当时那场面可是人山人海,而你又那么深情的向我求婚。】
【……然后,在他们的见证下,我答应了你。的求婚。所以,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你已经跑不掉了,也不许跑!】
【思来想去,我还是放不下你这个混蛋,但……就算放不下来,那场灾难已经发生了。作为你的妻子,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也只剩下替你完成那些尚未完成的心愿了。】
【所幸计划一切顺利,小彤也非常的支持我……虽然可能是有些任性的做法,但你任性的次数也不少了,这次也该轮到我任性几回了。】
【对了,情书还你一份,盒子里的戒指我就带走咯。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求婚,它现在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会将它带去天仓五,那颗属于我们的星星。】
【你和我说过,许多年后,当人们眺望那颗星星,向它许下心愿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关于我们的故事。】
【我会替你完成的。】
【当初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看着放下信纸的陆舟,刑边见他许久不说话,正想上前安慰两句。
然而就在他将右手放在陆舟肩膀上的瞬间,却是忽然发现,眼前的男人已是泪流满面……
灯笔
那封情书陆舟带走了。
自打那天之后,刑边就再没看见陆舟从他家里出来过,也再没有机会和他聊上一句话。
“会闭关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要来找我了。”
他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扔下了这句话之后,陆院士便关上了别墅的大门,而那扇门边再也没有开过。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起初邢边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直到后来他发现,不止是自己见不着陆舟人,连他的那些老朋友也都找不着他……
安全局的办公室。
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刑边,王鹏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所以那天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他听说,大概上个月月初的时候,这位闲得蛋疼的邢队长曾经去过一趟陆舟的家里,而那大概也是陆舟这段时间来最后一次出门。
虽然这种揣测并没有什么根据,但王鹏总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面对王鹏的质问,刑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刚咳了一声说道。
“……事情关系到人家的隐私,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好了。”
“如果能的话我早问了,”王鹏说道,“这段时间我根本见不到他人,不只是喊他出来喝酒喊不动,网上发的消息也没有半点回应。”
以前陆舟虽然闭关,但倒不会完全断网,至少一些消息他还是会回的。
但这一次,显然不同于以往。
至少以王鹏对他的了解,要么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要么便是有什么除了学术之外的其他理由,否则的话就算是闭关也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彻底的了无音讯。
“连网上的消息都没回吗,”放弃了手中的茶杯,邢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说道,“我可能把这件事情搞砸了……该死,我明明是出于好意才这么做的。”
“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一些你们那会儿工作上留下来的烂摊子,感兴趣的话你就去档案库里翻翻血脉计划的资料,别来问我,我不想再管这件事情了,”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刑边忽然又像是反悔了似的开口说道,“我交给你个任务。”
王鹏抬了下眉毛。
“和陆院士有关?”
“算是吧,”停顿了片刻,刑边继续开口说道,“他的未婚妻可能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王鹏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惊讶的表情。
“你是说陈玉珊?可是……都100年了,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你会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死了,所以把自己关进休眠舱里吗?至少我不会……”刑边苦笑了一声,有些伤脑筋的继续说,“但……你们这些来自一个世纪前的老冰棍是什么想法,我是真的很难理解。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他知道什么血脉计划,更不应该带他和他的后人见面。”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发现那个钻戒盒了,更不会钻进牛角尖里。
完成超光速引擎,前往十光年之外的天苍五……
简直是疯了!
“……你希望我找到她?”
“是的,”邢边点了下头,“理论上,那个年代应该是没有远星系航行技术的……当然,现在也没有。除非她将自己冻起来,用时间换空间,在宇宙漂流个2万年左右,没准可以飞到那里。但这样太慢了,搞不好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航天器都遍布银河系了。”
“所以我推测,可能存在另外一种情况,她将自己冷冻了起来,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上船。不过这也存在另外的风险,那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存在被逐渐遗忘,以至于最后不但上不了船,甚至也醒不过来。”
王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在调查宇宙之灵基金会的同时,顺带着调查下她的行踪。”
“嗯,当成次要任务去做就好,毕竟前者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邢边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陆小彤生前负责的冷冻休眠基金可能是一个线索,还有天仓五外太空殖民基金……”
“有空的话,你都去调查调查好了。”
……
与此同时,金陵郊区的别墅内,薇拉正一脸忐忑的站在陆舟的书房,安静地等待着眼前那个男人的答复。
大概在一个月前,他从外面回来之后,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但比以前沉默寡言了许多,行踪也变得让人难以琢磨。
哪怕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一个月她都没有见过他几面。
甚至除了学术上的交流之外,连生活中的对话都没几句。
当然……
即便是如此,她也很满足了。
毕竟能在百年后再次相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已经拥有奇迹的她,若是在奢求别的什么的话,未免也有些太贪心了。
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觉得的,并且相当满足于现状。
能够和教授讨论学术问题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要是能够在他的脸上多看到些笑容,尤其是因为她而绽放的笑容,那就更美好了……
看着手中的那得草稿纸,面无表情的陆舟思考了许久,终于那僵硬的表情中拨云见日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做的很好。”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历时这么久,他总算是看见了解决这个命题的希望。
看到这一抹笑容,站在书桌对面的薇拉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柔和宽慰。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担心他,却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他心情总算有所好转的样子,她也总算是稍稍放下了心来。
“只要得到了ε常数,剩下的步骤就非常容易了,”将草稿纸轻轻放下,陆舟从旁边拿起了笔,在办公桌的另一摞纸上潦草地写了几笔,然后将它们整个拿起,递到了薇拉的手中,“将ε取值带入到第11页13行的表达式,整个方程就能够直接转化为式3的形式,从而推导出推论4的成立。”
接过那叠论文纸,薇拉顺着陆舟的笔记,匆匆的看了一眼。
很快,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已经……全都做完了?”
就算是教授……
这速度未免也快的有些夸张了点。
关于这个课题她也算是研究了一段时间了,这其中的种种困难,她是能够用肉眼看见的的。
“嗯,算是吧,目前来看的话,你眼前的这个方程,应该就是我能想到的关于Z粒子的引力波动方程最精确、同时也最简洁的表达。”
书房内的气氛非常的安静。
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论文,嘴唇小幅度开合着的薇拉,似乎是在心里默默验算着。
没有去打搅她的思考,陆舟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微苦的口感冲淡了积压在他大脑中的些许疲惫,也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在他的印象中,不加糖的黑咖啡,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爱上了这味道的?
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窗外的天空,陆舟盯着那片云彩看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将视线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