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港，星河梦开始的地方……什么东西？这市政厅的人又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堂？”
坐在办公桌前的龚天文小声嘟囔了一句，食指在身前的全息屏幕上划过，将最新一期的《天宫日报》扫进了垃圾箱，不过报纸上的内容却是让他久久都无法抛之脑后。
星河梦开始的地方……
不得不说，对于一名土生土长的火星人来说，这句话还是挺令人神往的。
在这篇报道中踢到，鉴于超光速技术的突破与太空电梯一期工程的完工，火星上的航运需求日渐膨胀，老旧的空间设施已经不足以满足人们的需要因此市政厅出台了一项关于火星港的新开发计划。
该项计划由新任市长萧宏宣布，市政厅当局将斥资一千亿信用点，在火星的环绕轨道上建造一座更大的空间港口。
这座港口将不再仅仅只充当航运中转站，同时还将充当集生产生活为一体的轨道居所。
身为一名深爱着自己家乡的火星人，没有人比他更渴望这里变得比以往更加繁荣。
即便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说，相比起地球上的风光宜人而言，火星上的环境虽然恶劣了点，但那是在天宫市的穹顶之外。
对于穹顶之内的世界而言，这里是绝大多数从未去过太空的地球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天堂。
和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广寒市不同，因为轻重工业与采矿业产业转移的缘故，火星上的殖民地经过一代又一代殖民者的开发，早已经与当初那个不过十余人的科考站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现实生存的需要，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断改进着殖民地的维生设施，以此来拓展生存的空间，以至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汇聚着科技的结晶。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从地上扣下一块地砖，里面都汇聚着整个人类文明最顶级的智慧。
龚天文是土生土长的火星人，虽然听说地球上游着广阔的森林与大海，和数不尽的古代奇观，但他并不向往那里。
作为初代殖民者的后人，身为“老天宫市民”的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直都感到无比的自豪。
他们是探险家的后代
而他的企业，则是为探险家们生产零件的飞船部件生产厂。
除了身为一名火星人的骄傲之外，这篇新闻中所描述的火星港，让他看见了庞大的商机。
唯一让他心中有些顾虑的仅仅只是，这位市长先生说话和做事儿的风格，似乎并不是很靠谱。
这座火星港真的能在他的任期之内建成吗？
龚天文心中是有些怀疑的。
如往常一样，看完了早间新闻的他打开了办公桌上的全息智能办公系统，在商务AI的协助下开始处理起今天的工作。
就在他刚刚准备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的时候，他的AI助理却是从办公桌上飘了出来。
“老板，外面有一位访客希望拜访您。”
访客？
这大清早的会是谁？
怀揣着如此想法，龚天文随口说道。
“让他进来吧。”
悬浮在办公桌旁的全息影像消失了，办公室的门很快打开。
不多时，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迈着稳重的步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您好，尊敬的龚董事长，我是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的经理，这里是我的名片。”
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龚天文便不由皱了皱眉头，对眼前这人的第一印象顿时差了几分。
原因很简单。
在他看来，这些以太阳系外星系为目标的基金，根本就是一个大型的庞氏骗局，通过一张精美的土地凭证卡片和一个美丽而不切实际的谎言与空头支票，从普通人的手中骗走信用点。
当然，最可恨的还不是这个。
这些善于蛊惑人心的骗子通常都是惯于空手套白狼的吝啬鬼，谈生意的时候最爱夸夸其谈，而一到要签合同的时候便顾左右而言他。
龚天文见过不少经营类似基金公司的人，希望通过交换股权或者说“废纸”的方式与他的工厂达成“战略合作”，甚至连帮他在地球上上市的诱饵都抛出来了。
然而对于这些可笑的提案，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想要买他的工厂或者他生产的零件都可以，但请拿出看得见的真金白银。至于其他的，除了一个滚字之外，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格莱斯顿先生吗？”
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全息卡片，龚天文将它随手拖进了通讯录，然后便向眼前这位男人投去了打量的视线，“欢迎来到我们公司……我听我的秘书说，你有业务打算和我谈？可以说下具体是什么业务吗？”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将视线飘向了视域角落的时钟。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这家伙表现出和那些骗子们一样意图的一瞬间，便用最短的时间将他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赶出去。
然而，那位格莱斯顿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出乎了龚天文的意料。
“我想造一艘船。”
“造船？”盯着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打量了片刻，龚天文微微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们不生产星舰，我们只生产——”
“星舰的配件对吗？”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漆黑色的卡片，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将它轻轻递到了龚天文的手中，“通常情况下，我们会直接联系造船厂，但我们的需求比较特殊……这个东西，你看能造得出来吗？”
“我瞧瞧。”
接过了那张漆黑色的存储卡，龚天文脸上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下。
很快，淡蓝色的全息图像，投射在了他的面前。
当他看到图纸上参数的一瞬间，眉头顿时狠狠抽搐的了下，忍不住用吐槽的口吻说道。
“五公里长的龙骨……你们是打算造空天母舰吗？”
虽然他不是专业的工程师，但好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就算没下厨做个菜，也好歹是见过猪肉长什么样子。
他还第一次听说，哪艘民用级星舰用得着这么长的龙骨。
格莱斯顿微微笑了笑，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只需要回答能不能造就行了，如果可以，我现在就下订单，如果不可以，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听到这句话，龚天文微微扬了下下巴，脸上露出了自傲的表情。
“只要有图纸和材料，没有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不过这种东西规模有点大，仓储方面的费用还有人工成本都不便宜，而且你们要是违约了我们也只能当废铁卖掉……所以订金方面可能会贵一些，你们可能得支付总价的50%。”
“没问题。”
出乎了龚天文的意料，这位长着鹰钩鼻的外国佬连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居然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合同在哪？只要你们确保订单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我现在就可以支付订金。”
愣愣的看着他，龚天文咽了口唾沫，伸出颤抖的食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下。
“合同马上就好……你，您请稍等。”
接过了电子合同之后，那个外国佬只是匆匆看了两眼，然后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支付了50亿信用点的订金。
就好像这不是一笔价值百亿的生意，而是去楼下超市买了包烟。
看着手中这份价值百亿信用点的订单，龚天文感觉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他掐了下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他才从呆滞的表情中回过了神来。
“疯了吧……”
看着眼前已经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他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按捺住狂跳的心脏。
100亿的订单就这么到手了……
这世界也太疯狂了。
灯笔
“火星港，星河梦开始的地方……这标语到挺有意思。”
看着悬挂在候机室天花板上的全息屏，还有那滚动闪过的宣传标语，陆舟的眉毛抬起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不禁朝着那广告多看了两眼。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坐在旁边的王鹏顺着陆舟的视线看去，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据说，自从新市长上任之后，这里就是这个画风。”
从全息广告上收回了视线，陆舟看向了王鹏，好奇问了句。
“他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今年年初。”
“难怪……”注意到王鹏看一向了自己，陆舟耸了下肩膀，解释说道，“去年年初的时候，我刚好路过这里。”
这次他来火星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回去探望下已经效忠于他的雷因哈特将军和那艘属于高等文明的科考船，再顺便问问关于“星门”的一些技术性问题。
只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火星市市长萧宏先生的邀请。
当时他在那封信中提到，超光速引擎的出现，将让火星成为人类文明前往新世界的前哨。
而为了火星殖民地的未来，他希望陆舟作为航天殖民探索领域的奠基人之一，能够出席一下即将于天宫市召开的研讨会，探讨关于殖民木卫二的技术可行性。
众所周知，淡水一直是航天活动中价值最昂贵的资源之一。
作为木星的第四大卫星，木卫二是一颗完全被冰川所覆盖的海洋世界。这样一颗星球对于火星而言有多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至于王鹏，来到火星上的理由也很简单。
一个是为了保护陆舟，另一个便是为了搜集关于宇宙之灵基金会的线索。
虽然只是模糊的线索，但他们有理由相信，基金会的人很可能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甚至于在地球上的总据点被拔除之后，他们的核心层很有可能转移到这片区域。
“您在出席学术活动的时候还是多加小心，虽然没有直接情报表明，基金会的人仍将你视作袭击目标，但……不排除他们正在谋划一些对您不利的事情。”
“这个你放心，我的仿生人保镖会保障我的安全。”
说这话的时候，陆舟咧嘴一笑，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玲。
王鹏看了那台和木头人似的坐在那儿的仿生人一眼，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虽然觉得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了陆舟说的话，点了点头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登机的时间没多久便到了。
乘坐穿梭机，两人一仿生人，一同抵达了位于天宫市外着陆点的航站楼。
在穿过了检查站之后，陆舟很快见到了那位亲自发邮件邀请他来火星的萧市长。
那是一位模样看起来体型略微发福的男人，在火星上流社会很流行的正装，挂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只被吹鼓了的气球一样。
“陆院士，很高兴见到您！听说从地狱之门的废墟中苏醒的时候，您曾经路过我们天宫市，当时的我没能和您见上一面实在是太可惜了！”
听到萧市长的话，陆舟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有句话他没有说。
就当时那情况，证明不了自己身份的他，就算真去找了这位萧市长，怕是也会被当成神经病从市政厅赶出去。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事情显然是没人会去主动承认的……
“听说您主导的太空电梯一期工程已经完工了？”
松开了萧市长的右手，陆舟点了下头说。
“是的……消息已经传到火星上了吗？”
听到这句话，萧市长爽朗地哈哈笑了笑，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不然呢？我们火星又不是什么消息闭塞的地方，何况这种头等大事，别说是火星了，就算是遥远的小行星带上的空间站，都在流传着关于你和那座太空电梯还有超光速引擎的故事。”
欣然接受了这句恭维，陆舟也笑了笑说：“能让你们这么期待是我的荣幸。”
“能够在有生之年见证超光速技术的诞生，应该是我们的荣幸才对！”脸上保持着那灿烂的笑容，萧宏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一直想询问一下您的意见，您觉得在火星上也建一个类似的太空电梯是否可行？”
“可行性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理论上讲，火星上的重力环境更低，建造难度也会相对更低，”说着，陆舟有些奇怪的看了这位萧市长一眼，随口问了句说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天宫市也打算造太空电梯吗？”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您！我们确实有这个打算，”萧市长笑着继续说道，“根据我的判断，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将是整个航天产业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作为天宫市的市长，不止是太空电梯，我们还打算在火星轨道上打造一座即商业工业民生为一体的火星港，并且将那里变成一个太阳系的灯塔！为往返地球与小行星带——乃至太阳系外世界的星舰，提供休憩的港湾与补给。”
“当然了，饭得一口一口吃，火星港这个只是长期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的目标，我们还有许多短期的工作要做，比如想办法把木卫二上丰富的水资源储备搞到手。”
“明天的会议就拜托您了！”
看着这位萧市长脸上灿烂的笑容，陆舟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只不过咋说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这家伙画大饼的姿势好像有点眼熟？
迟疑了片刻，陆舟还是礼貌的点了下头。
“我会尽我所能。”
在天宫市当局的接待下，陆舟和玲来到了下榻的酒店。
王鹏那边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再将两人送到酒店之后，便独自离开了一会儿。
见天色已经不早了，陆舟简单洗了个澡之后，便躺在床上打开了个人终端。
看到邮箱上标注的那个小红点，想着谁会在自己刚到火星点发邮件过来，陆舟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下。
很快，随着邮箱打开，一封字迹娟秀的手写信投影在了他的面前。
【在火星上记得保重身体，听说您以前在火星上干了很危险的事情，这次千万千万不要再乱来了。】
【——最爱您的薇拉·普尤伊】
看到落款处的那行字，纵使陆舟自觉脸皮还是有些厚的，也是不禁有些脸颊发热。
这算是文化差异吗？
感觉小时候写英语作文的时候，类似的语句似乎并不会让人感到这么的难为情。
“……真是让人头大。”
轻轻叹了口气，陆舟躺下准备睡去，然而躺在床上隔了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床上重新坐了起来，食指在全息键盘上敲了几下，编辑了一封回信敲下了发送的按钮。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替我担心。】
【——陆舟】
灯笔
星空大酒店位于天宫市最中央的地段，是整个天宫市最豪华的商务酒店，同时也是各种重量级学术会议的首选举办地。
说到这个酒店，其实和如今只剩下一块牌子的星空科技还有着不小的渊源。当年天宫市刚刚建市的时候，星空科技曾经在这里投了很大一笔钱用于开发基础设施，然而遗憾的是，因为经营不善的缘故，这家巨头并没能撑到那个时候。
而这家酒店的所有权，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被变卖给了当地的一家地产公司。虽然以陆舟现在的财力，想要将它买回来很容易，但他本人却并没有经营酒店的兴趣。
何况星空科技现在就剩个空壳，就算真给买回来了，只怕还得为如何运营的事情而头疼，倒不如就让它维持现状也挺好。
翌日清晨，下楼吃饭的途中，陆舟遇到了一位同样来自地球的学者。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地球上太出名的缘故，这位小伙子大老远看到他，便兴奋地向他招手打了声招呼。
觉得这家伙挺有趣的，陆舟便邀请他同坐一起享用了早餐。而在早餐的闲谈中，陆舟得知到，这位小伙子的名字叫吴庆来，是泛亚工程院空间站研究所的教授，而且还是两年前刚刚转正的那种。
听完了这小伙子的自我介绍之后，陆舟有些好奇地在周围打量了一圈，发现都是生面孔之后，便饶有兴趣地问了句说道。
“冒昧的问一下，你们研究所的其他院士没有来吗？我的意思是，天宫市那边是怎么找到你的？”
虽然不排除那种年轻有为的存在，但他对眼前这位小伙子实在是没什么印象，对这个名字更是一点也没感觉到眼熟。
一般来说，如果他真的是那种出类拔萃的学者，不说在学术会议上听说过他的名字，至少也该听说过他的论文。
仿佛是看穿了陆舟的想法，那个自称是小吴的教授耸了下肩膀，颇为无奈的说道。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没什么，常理上来讲这种重量级的会议确实不该派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但您可能有所不知。虽然只有五分钟的‘时差’，但火星学术界和地球上的学术界基本上是两个相互独立的存在，说白了他们并不是特别瞧得上我们。”
陆舟微微愣了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历史原因，”吴庆来耸了耸肩膀，“想要把这里面的典故一件一件说清楚，就算是说道明天早上去恐怕都不够。总之，既然他们摆明了不重视我们的意见，我们又何必将最好的专家派过来呢？跨行星航行可是一件苦差事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来这里。”
目前曲速引擎只有秦岭号装备有，绝大多数往返地球的航班都是通过传统的工质加速方式。虽然站在一名21世纪公民的角度来看，三天从地球抵达火星已经相当快了，但对于22世纪的人来说，没有体会过以前那动辄半个月的航行时间的他们，是体会不到这其中的美秒的。
陆舟摇了摇头说道。
“学术的本质在于交流，这种预设立场的做法是不好的。”
吴庆来苦笑了一声说道：“我们都知道这不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相对于地球而言，这里就是个大型局域网，甚至于我想回封邮件都得按照字节支付信用点。来到这里，就意味着至少这半个月甚至是一个月，我得和地球学术界彻底脱节。”
虽然对自己不在的那段时间里的历史非常感兴趣，但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适合讨论这个问题的地方，两人的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天宫市当地的风土人情上。
或许是因为在工程院那边不是特别受重视的缘故，这已经不是这位小吴同志第一次被派到这里来当工具人了，以至于他对这一代熟悉的就像是自己的第二个家一样。
吃完了饭之后，两人一同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候，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酒店的正门口走了过来。
从那人的穿着和旁人的态度来看，这家伙的身份应该不低。似乎是注意到了陆舟，那个男人微微一愣，随即眉头轻轻皱了下，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你是陆舟？”
虽然感觉这家伙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陆舟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所以也就没有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用温和的口吻说道。
“是的，有什么事情吗？”
“很高兴认识你，”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高兴的样子，那个男人伸出了右手，和陆舟握了握手之后便很快收了回来，“欢迎来到天宫市，希望这座城市能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会儿的会议上我们会就木卫二开发计划的技术可行性与具体实施方案进行讨论，我们期待着能够从你这里听到有趣的意见，还希望陆院士不啬赐教。”
陆舟微笑着点了下头。
“一定。”
三言两语的寒暄之后，那个男人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好奇地打量了两眼那背影离开的方向，自始至终没听到那人自我介绍的陆舟，好奇地随口问了句。
“那个人是谁？”
“杨崇平，”注视着那离开的背影，小吴用复杂的口吻说道，“天宫研究院航天技术研究所的所长，同时也是火星科学院院士……在航天器设计领域，他的学说可以说是自称一系，尤其是在大型星舰与空间站的设计这一块，就算是我的导师也承认，这家伙确实有些本事。”
陆舟点了点头，不过关注点却是在奇怪的地方。
“火星上还有科学院？”
“那是肯定的……我不是说了吗，火星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小吴轻咳了一声说道，“因为各区域联盟对火星殖民地的政策都是交由当地居民自治管理，所以火星上的各殖民市之间其实还有一个类似于无关税联盟的贸易组织，近些年来合作范围逐渐扩大到了文化、科研甚至是政Z这些领域……你可以将火星科学院理解为与一世纪前的第三世界科学院类似的组织。”
也就是说，在领土归属问题上，天宫市是向泛亚合作靠拢的。但在经济、文化领域，火星上的各个殖民市之间的合作更为紧密。
相比起殖民地，陆舟反倒是有种这里更像是泛亚合作的附庸国一样的感觉。
不过，他对这些政Z上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在打听过了火星科学院的事情之后，他便将话题拉回到了那位杨崇平院士本人身上。
“总感觉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欢迎外地人的城市，尤其是对于那些土生土长的火星人而言，我们只比外星人稍微好一点，”小吴耸了耸肩膀，打趣了一句说道，“当然，在航天方面他们确实有自傲的资本，毕竟现在地球上的重工业基本都空心化了，整个产业界最尖端的生产基地基本上都分布在天宫市周围……您应该知道的吧，太空电梯的材料基本上都是这边在生产。”
陆舟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关于这点他当然是知道的。
毕竟他可是东亚重工的最大个人股东，对于东亚重工及其合作供应商的产业链分布，他心中都是有个大概的数的。
偷偷看了陆舟一眼，以为他和那个杨崇平有什么过节，吴庆来小声地劝了一句说道。
“其实您不必理会他，他只是嫉妒您取得的成就。”
听到这句话，陆舟微微愣了下，随即轻轻笑了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没别的意思，你也别想太多了。还是和我说说这附近有什么美食吧，上路过天宫市的时候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那我推荐您去一趟中央穹顶！就在星空大酒店的隔壁，通过地下通道或者搭乘传送梯都可以过去，”吴庆来用兴奋的语气继续说道，“站在中央穹顶的观景台上，据说可以眺望到新弗吉尼亚市的轮廓！而那里的旋转餐厅，更是来天宫市必打卡的景点之一！”
陆舟笑着说道：“是吗？那有空我可得去一趟瞧瞧。”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当然犯不着和一个晚辈过不去。
回到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陆舟见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一点时间，正好想到吴教授和自己推荐的那个打卡景点正好也不远，于是便出去转了圈。
不得不承认，那里的景色确实挺让人震撼的。
站上了通往隔壁楼层的传送带，乘坐电梯来到了那中央穹顶的大厅中，走到落地窗旁边的陆舟，顿时被映入眼帘的景色给这幅了。
那一道道立体化的交通网络就如同层层扩散的蛛网一样向外蔓延，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分割出了一条属于文明的疆界。
“玲。”
瞳孔微微闪烁，站在旁边的玲看向了陆舟，用没有波澜起伏的电子音回答道。
“怎么了，指挥官。”
沉默了一会儿，陆舟用带着些感慨的语气说道。
“我开始有些理解，那些人的想法了。”
能够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城市，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智慧和勇气那么简单。而创造了如此奇迹的他们，也确实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这种隔阂，或许根本就不是时间和距离造成的……
并不能理解陆舟这句话中的深层含义，玲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然而陆舟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驻足欣赏了一会儿这座美丽的城市，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下午的会议开始了。
如陆舟所预料的那样，地球上的专家在这里似乎似乎确实没有多少发言权。
以杨崇平院士为首，几名来自天宫市航天科技研究所的重量级专家率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随后另外几家航天机构以及来自企业方面的工程师，也都纷纷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总的来说，在技术可行性的论证上，坐在会议桌前的专家大多没什么异议。一来是考虑到考虑到当前的实际情况，泛亚合作的航天企业确实有能力对木卫二上的资源进行开发，二来是考虑到下半年的经费，在这件事情上唱反调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至于陆舟，和他们的观点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单纯从现实意义的角度来讲，开发木卫二上的水资源，确实要比从地球向火星运输淡水资源要便宜、且环保得多。
事实上，早在一个世纪前，陆舟就有考虑过将这颗充满水资源的星球，纳入到航天战略中的一部分。
只是碍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以及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快的解决超光速的问题，将人类文明的活动半径直接从小行星带扩张到小行星带之外的世界，所以才将这件事情搁置了下来。
但现在来看，他们显然已经具备了将脚步迈向更远世界的条件。
然而……
当会议进行到下一个阶段的时候，情况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会议桌上的气氛一瞬间从一片祥和，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看他们争论的面红耳赤的样子，陆舟原本还打算说说自己的看法的，但转念一想这么做似乎只会火上浇油，于是也就暂且作罢。
这时候，一位约莫六十来岁、胡子花白的老工程师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
“我们可以在小行星带中部区域选取四个点位分别建立淡水资源储备站，将从木卫二上抽取到的海水资源运输到储备站进行粗加工，然后根据火星的运动位置分别从不同的淡水储备站向殖民地输送水资源。”
一位抱着双臂的男人嗤笑了一声，用嘲讽的口吻反驳了一句说道。
“在小行星带上建储备站？而且还是四个？哈哈，你怕不是忘了，小行星带上那些活跃的空贼。”
“我们有这个太阳系最强大的舰队，能够为我们提供安全上的保护！我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
“那是泛亚合作的舰队，不是天宫市的，”打断了那人的话，杨崇平院士面无表情地说道，“除非泛亚合作允许我们拥有自己的防卫力量，否则你的提案根本无法成立。”
听到这位大佬的发话，先前争论的面红耳赤的那人，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在旁边同伴的拉扯下，他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坐在会议桌前的市长秘书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扮演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和善地笑了笑说道。
“大家都别激动……这个想法确实存在一定的困难，自卫权这个我们已经争取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什么结果。”
先前抱着双臂提出反对意见的男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放下了抱着的双臂，用愉快的声音说道。
“所以这件事情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我们远空航运集团的运力，维持这条跨越小行星带的航线绰绰有余，我们完全可以将从木卫二上开采到的水资源运到火星上进行加工。这样既高效，又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于正辉先生，”市长秘书看了他一眼，在打断他的发言的同时，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悦：“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这里探讨的是开发方案，请不要夹带私货。”
那个叫于正辉的男人耸了耸肩膀，扔下了一句毫无诚意的抱歉，然后便不再开口。
但他脸上那胜券在握的表情，却是让在场不少专家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旁观着这场论战，陆舟看了眼旁边同样在摸鱼的工具人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
“我一直以为火星上的学术界会比较团结？”
“那是您的错觉，”吴庆来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了利益，就无关对错了。”
陆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看法。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说起来，那位杨崇平院士又是什么观点呢？
如此想着，陆舟下意识的朝着那位杨院士的方向看去，却是意外的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同样在看着自己这边。
或许只是巧合，在两人视线接触的一瞬间，那位杨院士便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这里挪开了，就好像刚才只是不经意地瞥到了他一样。
陆舟轻轻皱了下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感觉，这场研讨会可能没他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就这样，因为几位大佬争执不下的缘故，第一天的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氛围中结束了，未解决的争议问题很自然地被留到了明天。
或许是因为在会议桌前闹了情绪的缘故，陆舟注意到不少面孔都没有出现。
在会餐持续期间，天宫市的萧市长还特别来了一趟，在问候过这些被他邀请来的专家之后，特别拉着陆舟聊了好一会儿，扯了好些他对于火星未来前景的看好，以及他上任之后打算做的事情云云。
一直到陆舟第十次看表，这位话痨才意犹未尽地收住了话头，表示自己一会儿还有工作要处理，告辞之后匆匆离开了酒店。
总算是结束了晚餐，陆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会议中做的笔记翻了出来，对其中部分有意思的想法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梳理。
虽然在木卫二的开发方案上他有自己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其他人的方案中取长补短，对自己的方案进行完善。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杨崇平院士。
即便他能够感觉到，这家伙似乎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或者说忌惮，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能做到院士的位置上，手上还是有些本事的。
这时候，房间外响起了门铃声，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的画面，陆舟随手按下了开门的按钮。
随着门打开，看到从外面回来的王鹏，陆舟随口问了一句说道。
“找到线索了吗？”
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王鹏叹了口气说道。
“没那么容易，今天我只是去见了见同事。那些基金会的人行事非常谨慎，如果不是东亚电力那边的案件让他们露出了马脚，我们现在指不定还被蒙在鼓里。”
陆舟：“看来我还帮了你们一个大忙？”
王鹏笑了笑说：“您帮我们的大忙可不止这一点……说起来，我在附近转悠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传闻。”
陆舟：“什么传闻？”
王鹏：“最近好几个地外星系殖民基金都在公开募集资金，打算建造前往其他星系的殖民舰。东亚重工已经开始对曲速引擎产业化了吗？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殖民舰？
听到这个词，陆舟微微愣了下。
让他意外的倒不是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太阳系之外的世界，而是这一次人们居然主动走到了他的前面。
“应该还没有吧，相关的技术还在实验阶段，不过我们确实有将这项技术民用化的打算。”
“这样啊，那就说不好了，”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口，王鹏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型的金融骗局，准备报告给其他部门的同事，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你猜怎么着，这项目居然还有火星科学院背书！”
“哦？”陆舟微微抬了下眉毛，向他投去了意外的视线，“你确定消息的来源是真的？”
“暂时还没考证，但应该错不了，”王鹏思索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我记得那个给外星系殖民计划背书的专家，好像是叫……杨崇平？”
星空大酒店。
总统套房内。
一位西装革履、鼻梁高挺的男人站在书房的办公桌前，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杨崇平院士，向他微微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并面带微笑地说道。
“请允许我敬你一杯，因为您的设计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不必感谢我，”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个男人，杨崇平院士用没什么波澜起伏的语气继续说道，“如果一定要感谢的话，将我的蓝图变成现实，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这个还请您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造船厂，以及那些能够打造您设计中的那些零件的供应厂商，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就能从我这儿听到好消息，”说着的时候，格莱斯顿先生微微一笑，用恭维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相信，等到这艘史诗级的殖民舰完成，您的名字一定会被载入史册，以本世纪最伟大的航天工程师的名义！”
“只凭一艘星舰？那值得被载入史册的人可太多了，”看向了窗外，那里是地球的方向，杨崇平院士微微眯了下双眼，继续说道，“本世纪最伟大的奇迹在那里，和那座连接天地的阶梯相比，那艘星舰根本不值一提。”
“那可未必，关于这一点，还请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格莱斯顿笑了笑说道，“我们可以畅想一下，当第二颗太阳从我们文明的头顶升起，当我们的殖民舱降落在一颗远离地球、远离太阳系的行星上，作为这座星舰的设计者，还有谁的历史功绩能够超过您呢？毋庸置疑的，您将成为文明火种的传火者，您的伟大将不逊色于任何人，哪怕是陆院士。”
不得不说，有时候哪怕明知道是马屁，但仍然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听到格莱斯顿的一席话，杨崇平的眉头舒缓了几分，连带着心情也愉快了些许。
不过，作为一名不苟言笑的学派领袖，他并没有将这份愉快的表现在脸上，而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但愿吧。”
“在睡觉之前，我还得整理下会议记录，就不聊了。”
“如您所愿，”格莱斯顿微微点头，和颜悦色地说道，“身体才是科研的本钱，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夜太晚……”
“以及，祝您生活愉快。”
投射在办公桌前的全息光束渐渐收缩，那伫立在全息光束中的身影，也跟着一同隐去了踪迹。
那以假乱真的全息投影系统，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先前站在那里的只是全息影像。
将那位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的经理打发走之后，杨崇平院士伸出食指在办公桌上轻点了一下，将白天的会议记录调取了出来，重新回顾了一遍。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的眉头却是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原本他是想看一下陆院士的提案的。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
居然没有？
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位被称作是当今最伟大学者的陆院士，从会议的开始到结束都只是饶有兴趣的旁观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
“陆舟似乎到火星了。”
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关掉全息通话系统的格莱斯顿，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劳伦斯。
“人就在星空大酒店，好像是在参加一个关于木卫二开发计划的研讨会。”
格莱斯顿原本期待着能从劳伦斯的脸上看出一丝忌惮的表情，毕竟哪怕他们现在是盟友，这个家伙也着实让人有些讨厌。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劳伦斯只是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一丝变化。就仿佛两人只是在聊一个稀松平常的话题一样，他用寻常的口吻说道。
“我听说过了。”
“就这？”
“你想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个让你栽了个大跟头的家伙，现在就站在你的眼皮底子之下，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如果他不妨碍我的计划，我为什么要主动招惹他，让我的计划节外生枝？”劳伦斯看了这位格莱斯顿先生一眼，放轻了语调说道，“难道你们没发现吗，你们真正失败的原因。”
还能是因为谁？
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格莱斯顿的眉头抽搐了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最终还是将那不满的情绪压制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说。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您觉得他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
劳伦斯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你可以留意一下他的动向，但最好不要主动招惹他。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完成这座开往新世界的诺亚方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节外生枝。”
“当然，我会注意的，”格莱斯顿点了下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有些不太明白。”
劳伦斯：“不明白什么？”
格莱斯顿：“曲速引擎现在只在秦岭号上列装有，你打算如何将那玩意儿装到我们的……殖民舰上？”
“你说这个啊？这没什么困难的，”劳伦斯淡淡一笑，继续说道，“火星是人类文明的胃，所有的矿石都在这里熔炼成合金，然后被铸造成吞噬能源的机器。无论是泛亚合作的东亚重工，还是北美联盟的Space-X或者波音，他们的生产线都在这里。我们现在就站在人类文明的胃上，你还需要担心弄不到曲速引擎吗？”
“你的意思是……从东亚重工的手中直接抢走图纸？”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格莱斯顿盯着他，表情古怪地说道，“谷神星上的失败还没让你吸取教训吗？正面对抗是不可能成功的。”
“正面对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劳伦斯用慢条斯理的口吻继续说道，“虽然我是AI，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从失败中总结经验。这一次，我打算用文明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格莱斯顿耸了耸肩膀。
“泛亚合作不会容忍这种级别的机密泄露到一个不明势力的手中，一旦他们发现图纸被泄露，我们根本没有将曲速引擎装上诺亚方舟的机会，战争会一触即发！”
“战争或许会有，但被扯进漩涡的一定不是我们，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的，这也算是一种利益交换，”劳伦斯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现在，需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到‘诺亚方舟’的计划中。”
盯着眼前的全息影像，格莱斯顿神色带上了一丝不安，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希望你那个疯狂的计划不会把我们所有人带进沟里。”
“疯不疯狂我不知道，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格莱斯顿，劳伦斯淡淡笑了笑，双手背在了身后，就这样从一片寂静的空间中消失了。
这些天来，陆舟基本上天天都会收到薇拉寄来的邮件，而且有时候还是一天好几封。
明明自己只是离开家了一会儿，这隔三差五寄来的邮件，总让他有种自己去了很远地方的感觉。
好吧，这么说其实也没错，毕竟火星和地球的距离确实挺远的。
尤其现在两个天体运行到了相对较远的位置上，将近3到4亿的直线距离，就算是光也得走上个20来分钟。
但也许是因为，陆舟来的时候坐的不是民航航班，而是第一舰队的秦岭号的缘故，路上并没有花费他多少时间，以至于他对于这种距离感并没有太多真实的感觉。
要说哪里让他稍微有点儿出差的感觉的话，恐怕也只有火星这边的风土人情了。
顺便一提，天宫市本地的美食味道有些让人一言难尽。
或许是淡水资源宝贵的缘故，这里的食物大多非常干，而且会非常的清淡，吃到嘴里总感觉少了些满足感。
除此之外，还有那彪悍的民风和飘忽不定的热情与冷漠……
关于这一点，陆舟可以说是体会相当深刻了。
“那个研讨会，还没有结果吗？”
“没有，”摆弄着手中的全息模型，陆舟摇了摇头说，“来了之后我才发现，火星这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
大概猜到了陆舟指的复杂是哪方面，王鹏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有些怪异的表情。
“连您都感觉到复杂？”
“是的，”点了下头，陆舟随口说道，“火星学术界和地球学界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割裂，简而言之，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独有的生态，很难允许外人介入进去。”
王鹏：“那您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陆舟：“那倒也没有，薛市长邀请只是我来火星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奇地抬了下眉毛，王鹏随口问道。
“是……什么事情？当然，我只是好奇，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盯着手中模型的陆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倒没什么方不方便，主要是和曲速引擎和Z粒子的一些事情有关。”
说起来自从自己于休眠中苏醒，到现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一个人在地底下埋了一年多，也不知道雷因哈特将军会不会感觉到无聊。
下午的会议仍然在争吵中结束。
陆舟全程基本上没怎么听，除了让小艾帮他设计的辅助办公系统记录了会议上的要点之外，便基本上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会议结束之后，他原本打算去餐厅吃个饭之后，便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然而非常赶巧的是，在餐厅里他再次碰到了那位吴庆来教授。
“刚才的会议你怎么没有来？”
“我们这些地球专家的意见其实根本无关紧要，我还以为您已经发现了，”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吴庆来教授忽然一脸神秘地凑近到了陆舟旁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说这些……说起来，您听说过诺亚方舟吗？”
诺亚方舟？
直觉告诉陆舟，这家伙应该不是打算和自己讨论神话故事，于是向他投去了询问的事情。
“那是什么？”
“您果然不知道，”吴庆来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用兴奋的语气继续说道，“传说中正在建造的世界最大的殖民舰！同时也是南门二外星系殖民探索基金会为外星系殖民建造的第一艘殖民舰！目标是南门二比邻星b！刚才我之所以没有来开会，就是在房间里用酒店的网络抢票！”
抢……抢票？
听到这句话，陆舟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抢什么票？”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船票！”
“……你对外星殖民感兴趣？”
“怎么可能？不过，虽然我并没有抢我外星球的打算，但我对信用点还是很感兴趣的！”这位吴教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继续说道，“简而言之，南门二基金会在天宫市银行的帮助下发行了10万张船票，并通过售卖船票募集资金，用于该殖民舰的建造！”
陆舟：“所以呢？”
“南门二基金会承诺，持有不同等级的船票，除了能够获得上船资格之外，还将获得殖民地上不同面积土地的所有权。您应该已经发现了，这种船票是有金融属性的，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这才不到一个小时，它们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了。我买了10张，一共三十万信用点，等它们涨到一百万左右的时候，我就会将它们脱手！”
有点儿担心这家伙被杀猪盘的骗局给骗了，陆舟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说道。
“这听起来像是个庞氏骗局……一个世纪之前，类似的事情就发生过。”
然而，这句好心的提醒，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只见吴庆来教授脸上兴奋的表情不改，反而是和陆舟头头是道地争辩了起来。
“这您就不懂了，庞氏骗局是拆东墙补西墙、没有实物做抵押的纸片游戏，但这个不一样！根据网络上的调研显示，超过10亿人认为殖民外星球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并且有在考虑去新世界寻找发展的机会。”
陆舟：“且不论那种调查问卷反应的未必是人们心中真实的想法……他们打算如何前往南门二？至少就我所知道的，目前东亚重工还没有和哪一家民营企业，达成曲速技术的授权，而且短期内恐怕也不会。”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资本市场就吃这一套，”吴教授耸了耸肩，用认定了的口吻继续说道，“如果你仍然觉得我是上当受骗了，我推荐您去看一下格里芬的画展。”
看着吴教授，陆舟微微愣了。
“格里芬画展？”
为什么明明在说外星系殖民的事情，这家伙的思维又忽然跳跃到画展上去了。
就在他正想问这两者有什么关联的时候，吴庆来教授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主动开口说道。
“没错，约翰·格里芬！北海联盟籍新伦敦人，火星上最富盛名的印象派作画大师，他在绘画上的造诣是语无伦比的。作为外星系殖民计划的支持者之一，他一直倡导去新世界寻找新的艺术，所以最近在火星上各大一线殖民地办巡回画展，并且拍卖他的画作为前往南门二的殖民舰募捐。”
陆舟：“……你是想说，有很多社会名流为这个计划站台吗？抱歉，我对他的募捐并不感兴趣。”
“但我相信您一定会对他的艺术品感兴趣，”一脸自信的看着陆舟，吴庆来教授用笃定的口吻说道，“根据国际天文观测中心提供的数据，他通过印象派作画的手法并结合现代技术手段，完成了一件划时代的艺术作品。这件作品将在天宫市的中央博物馆展出，也许他会改变您对外太空殖民计划的成见。”
“我对外太空殖民计划本身并没有成见，甚至于……算了，”伸手接过了这张门票，陆舟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道，“感谢你的门票，有空的话，我会去一趟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吴庆来教授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样，激动地用力握住了陆舟的右手。
“还请您务必去一趟！相信我，那场画展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灯笔
“这里就是天宫市的中央博物馆吗？”
看着AR眼镜中导航路标的箭头，站在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前的陆舟，朝着悬浮在门口的落地全息大荧幕上的人物肖像和生平简介看了过去。
约翰·格里芬，2071年1月13日生于北海联盟伦敦市的一个工程师家庭，早年的他受家庭影响做过航空公司的职员，还当过小行星带采矿站的工程师，后辞职投身于绘画事业。由于长期驻守在文明世界的边缘，其早期画风偏向暗黑风。
新世纪之初，他卖掉了伦敦的画室移居火星，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旅居生活，视野的扩展使其画风巨变，如今他已经成为当代印象派画师的领军人之一。
“代表作有《死寂的宇宙》、《救赎》、《太阳的黎明》……”
一边小声念着，陆舟下意识地打开了搜索引擎，挨个搜了下这些画分别值多少钱。
虽然这么做可能有些焚琴煮鹤，但对于一名彻头彻尾的外行而言，这恐怕是最直观了解一幅画艺术价值的方式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却是从他的身后传来。
“相比起在网络上搜索，用双眼去感受不是更好吗？”
陆舟回过头看去，只见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米灰色背心、鼻梁上夹着一副黑框眼镜，卷曲的头发未经打理地披在肩上，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随和的感觉。
“自我介绍一下，约翰·格里芬，”朝着陆舟微微颔首，那个男人伸出了右手，“很高兴认识您，太阳系最伟大的学者。”
“这个称号我实在担待不起。”
“您和传闻中的一样谦虚，”约翰·格里芬笑了笑，用温而文雅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在访客名单上没有看到您的名字，没想到您会来。可否允许我带您在这里四处转转？”
陆舟原本想说，其实自己一开始也没打算来这里，只是下午的会议太过无聊，想着正好也有门票于是便逛了过来。
但看着这位格里芬先生一脸真诚的表情，陆舟总觉得自己要是实话实说的话，未免有些不太礼貌，于是便点了下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就拜托了。”
格里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跟随着格里芬的脚步，陆舟走进了博物馆内。而就在他前脚刚刚踏入博物馆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色陡然间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野。
天空是火红色的，而草地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耸立在空间内的一幢幢蘑菇如同参天大树，用伞叶撑开了一片宏伟的穹顶。
从天花板上撒下的光源，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带着一种飘渺而梦幻的感觉抚摸着大地。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光粒穿梭在一颗颗蘑菇之间，就如同活着的精灵。
惊讶的看着眼前如同梦境般的世界，虽然知道这是全息设备投射的光影，但他的脸上仍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可思议，这是哪？”
“我的梦境，或者说……20多年前，我在小星星矿业公司上班的时候，面对着斑斓的星空产生的幻想，”格里芬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这20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尝试用艺术的手法，将那个关于宇宙的梦变成现实。”
陆舟：“画呢？”
“戴上眼镜你就能看到了。”
在格里芬的示意下，陆舟戴上了AR眼镜。也几乎就在他戴上眼镜的一瞬间，这个世界顷刻间褪去了色彩，在他的视域之中先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
而那一幅幅画，正挂在展位上供往来的宾客们观赏。
“非常有创意的想法……”将眼镜摘下，陆舟环视了周围一眼，用赞叹的语气说道，“戴上眼镜看到的世界是现实，而摘下眼镜才是虚幻……虽然无法站在专业的角度具体去形容这种感觉，但您对艺术的理解，确实震撼到了我。”
“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的荣幸，”格里芬微微笑了笑，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身为一名学者，您是如何看待艺术这种东西的。”
陆舟：“艺术当然就是艺术，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很有意思的观点，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将视线投向了眼前的世界，格里芬继续说道，“艺术就是艺术，它是文化的一种，但又与广义上的文化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它是人类对美的感受，对自我与宇宙等等一切自然界存在的事物，在哲学意义上的理解。它所需要的感性思维，和科学所需要的理性思维是截然不同的。”
陆舟看了他一眼。
“是否截然不同我不知道，科学也确实对理性的需求更多一点。不过感性的思维，往往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帮助我们在对未知的探索这条道路上走的更远。”
“是这样的吗？很高兴能听到您对感性的思维有着如此之高的评价。事实上，这些年来除了描绘梦境之外，我还有在尝试将艺术与科学进行融合，以此来创作新的艺术形式……就像您现在看到的这样，”格里芬教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望着前方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奇幻森林，颇为神往的语气说道，“也许在这片宇宙的某个角落，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地方，能够用前所未有的形式，令所有生命都能感受到共同的美好。”
盖亚世界吗？
在沉睡的那段时间里，陆舟倒是见过那样的世界。
“这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
“是吧？”格里芬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陆舟，“所以我是打心里敬佩你们，我所能做的只有想象，而你们却能够将想象变成现实。”
说着，他伸出手和陆舟轻轻的握了下，礼貌地表示了敬意与感谢。
“感谢您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观我的画展，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陆舟也笑着点了下头，轻声说道。
“也祝你拥有愉快的一天。”
与此同时，就在博物馆的不远处，带着AR眼镜的天宫银行行长严刚，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
盯着前面那人看了许久，他用迟疑的口吻开口说道。
“那是……陆院士？”
“没想到陆院士也对我们的外星系殖民计划感兴趣。”站在他旁边的格莱斯顿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用耐人寻味的口吻笑着说道，“这还真是令人意外。”
也不知道是否有听见这几句话，严刚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实话，身为一名谨慎的银行家，他虽然对优质的投资项目很感兴趣，但对于旁边这位油嘴滑舌的家伙是不大喜欢的。
毕竟现在掌握着曲速技术的只有东亚重工一家企业，唯一的应用又是在第一舰队的秦岭号上，且不说南门二的资源是否值得他们派出殖民舰，就算值得他们也未必能去得了。
但如果陆院士本人对外星系殖民计划是持支持态度的话……
曲速技术民用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而一旦跨光年单位的行情成为可能，距离太阳系最近的南门二，毫无疑问是最有希望被人类文明纳入疆域之内的星系。
如此想来……
他们对南门二外星系殖民基金给出的信用评级，确实过于谨慎了点。
格莱斯顿用劝诱的口吻继续说道。
“1000亿信用点，如果拿去盖房子，我们只能得到一片没用的钢筋水泥。但如果用来投资梦想，我们能够得到一个全新的世界。相信我，就像历史上曾无数次证明的那样，对新世界的投资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稳赚不赔的买卖，还记得世界上第一家破产的上市公司吗？他们干的就是新大陆的买卖。”
顿了顿，严刚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失望表情的格莱斯顿，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忽然又是话锋一转。
“但这次，我决定信你一回。”
虚拟世界，珈蓝帝国的副本入口。
坐在星舰登陆艇上等待着副本开始的玩家们彻底撇开了坐在他们旁边的NPC，开始用闲聊打发起的时间。
一位带着银色头盔的玩家忽然起了个头，将话题带到了现实中的新闻上。
“你们听说了吗？约翰·格里芬的画展！”
坐在那个银色头盔玩家的对面，穿着大型动力装甲的玩家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明就里地说道。
“就是那个自称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画家？无政F主义者火星人？”
“什么叫自称，那是艺术界公认的大佬好不好！至于他啥政见我倒是不关心，只听说他好像在火星上流浪。”
“不知道，我不懂艺术，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昨天，他在中央博物馆举办了一场为南门二殖民计划募捐的画展，并且在画展上展出了他耗时一年完成的作品！据说无论是备被展出的作品，还是展馆内的布局，在整个艺术史上都是画时代性的……当然这还不是重点！”
见这个带着银色头盔的家伙还在卖关子，坐在旁边的穿着棕色夹克时装的男人顿时忍不住了，焦急地催促说道。
“重点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重点是陆舟也去了！”
听到这句话，不止是那个穿着棕色夹克时装的男人，坐在旁边的所有人都惊了。
甚至就连还在那儿擦拭着电磁步枪的NPC军官，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对陆舟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一样。
“……你是说，那个陆院士？”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银色头盔玩家，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忍不住问道，“21世纪最伟大的学者？”
“何止是21世纪！”用像是在看智障的眼神斜了那家伙一眼，带着银色头盔的玩家用淡定的语气继续说道，“解决了二代可控聚变与超光速技术的他，就算展望才刚刚开了个头的22世纪，也未必能找到比他更伟大的学者！”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环视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所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而且我听说，在画展上，陆院士对格里芬先生的画作和艺术理念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对于外星系殖民计划也表示了认同。你知道的，他的判断很少会错，甚至可以说到目前为止都没错过。”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船舱内的所有人都震惊了，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卧槽！真的假的？！”
“该不是骗人的吧！”
“草！早知道我就抢两张船票了！”
“你想多了，除非你提前去了火星，或者找了靠谱的代理，否则就地球上那将近20分钟的延迟，等枪票的按钮跳出来，啥都没了！”
看着叽叽喳喳议论起的众人们，那银白色头盔的玩家干咳了一声，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继续说起了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并且头头是道的分析了起来。
“我觉得假不了！毕竟天宫银行行长都在现场，回头他就核准了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发行的一千亿信用点企业债的申请。以新世界的土地为抵押物，到期可兑付相应面积的土地永久使用权，也可以转股或者直接兑付利息！没人能保证一定会赚，但我可以肯定，在陆院士的支持，他们一定能把船开到那里！”
听着这充满蛊惑的声音，坐在船舱内的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甚至好几位玩家干脆直接下了线，连一会儿的传奇副本都不打了。
船票不太好抢，但这由新世界土地担保的1000亿信用点的企业债，应该还是有机会抢到的。
哪怕那些金融巨头们和银行家们也对这1000亿信用点的蛋糕感兴趣，也不至于将这块蛋糕整个吃下，总会漏些汤出来。
不是没有人顾虑其中的风险，但想到连陆教授都看好外星系殖民计划，那仅存的一点顾虑也都随风而逝了……
类似的一幕不只是在虚拟世界中的珈蓝帝国上演着，一场席卷金融界的风暴早已经在现实世界中酝酿多时。
包括泛亚银行、上京银行等等一系列位于地球上的本土银行官网，都被突然激增的访问量给挤的出现了网络状况。
虽然问题解决的倒算是及时，没有引起什么信息安全方面的事故，但仍然把那些负责代销这些企业债的经理们给震惊到了。
在此之前，他们虽然有预料过这1000亿的企业债会和先期放出的船票一样遭到疯抢，却没想到人们的热情就像是啤酒冒出的泡沫一样疯长。
只能说，泛亚合作实在是太有钱了，这1000亿的企业债甚至还不够他们分的。
不只是泛亚的企业，还有数以亿计的家庭。在这近一个世纪的太空资源开发上，整个社会的财富都在快速的膨胀，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无论是与之相关还是与之无关的行业，都或多或少因此而积累了庞大的财富。
因此，曾经在这块蛋糕上尝过甜头的他们，生怕错过了这个摆在面前的发财机会。
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1000亿企业债被一抢而空。
如果说，就在数日之前，建造这艘“诺亚方舟”还是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的工作，那么现在的话，这个梦想已经被泛亚合作的公民和企业们全盘接手。
所有人都希望这艘承载着梦想的大船早日建好，所有人都希望着那些开拓新大陆的殖民者早日出发，替他们从外星系的土地上带来无尽的金银财宝……
而当陆舟从小艾寄来的邮件中得知事情的始末时，已经是晚上的事情了……
……
星空大酒店。
看完了全息屏幕中的火星新闻，陆舟有些头疼地伸手捏了捏鼻梁。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看好南门二外星系探索殖民基金会的殖民计划，我最多只是表示了，我赞同那位格里芬先生的艺术理想。”
看着一脸头疼的陆舟，战战兢兢站在办公桌前的吴庆来教授，脸上写满了尴尬的表情。
“抱歉……我好像给您添麻烦了。”
想到这个家伙似乎买了好几张船票，陆舟抬起头斜了他一眼。
“你恐怕赚了不少吧。”
脸上的表情略微窘迫，吴庆来干咳了一声说道。
“呃，我可以分您一半。”
“滚。”
眼见陆院士有发火的迹象，自知理亏的吴庆来迅速闭上了嘴，转过身去准备开溜。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却是又被陆舟喊了回来。
“等一下。”
赶忙刹住了脚步，吴庆来回过头，脸上堆满不好意思笑容问道。
“呃，怎么了？”
“那个门票是谁卖给你的？”
听到这句话，吴庆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其实……倒不是我花钱买的，而是在我抢船票的时候送的。”
陆舟的眉头微微向上抬了下。
“送的？”
“……是的，”见陆舟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吴教授顿时小声说了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走吧。”
一脸莫名其妙的点了下头，吴庆来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陆舟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场画展面向的应该是火星上流社会来着，这时候在现场他没有看到有衣着朴素的人。
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种展会的门票，被当做赠品放在购票页面上的样子……
灯笔
“这种东西根本就没必要拿给我看。”
食指在全息屏幕上扫过，坐在办公桌前的李光亚，态度敷衍地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申请扫进了回收站里。
这份长达二十页的提案——或者说请愿书，是从火星寄来的。
而其核心内容总结一下，其实用两句话就能概括了。
即，为了在木卫二和小行星带以及火星之间打造一条运输水资源的补给线，天宫市当局希望能够拥有自己的武装防卫力量。
简而言之，他们希望在太阳系打造一支火星防卫舰队——或者说泛亚第二舰队，用来打击活跃在小行星带与地火航线之间的空贼。
说实话，在看到了这样的提案之后，李光亚除了感到理所当然的意外之余，更多的还是觉得好笑。
身为泛亚合作的理事长，只要他不是脑子坏掉了，就肯定不会允许这样荒唐的提案在他手上通过。原本火星殖民地的自治权就是一个尾大不掉的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要是连防卫权都准了，干脆让那些火星人直接建国得了。
何况小行星带上的那些空贼是不是火星人自己弄出来，或者说掏钱资助的，到现在都还是个未知数。
反正就他知道的，北海联盟的新伦敦和伊比利亚-法兰西联盟的新巴黎，已经成为了整个太阳系最大的黑市贸易中心，打劫的货物基本上都是在那里脱手，甚至连赃物的期货市场都被弄出来了。
而这，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我们最好还是谨慎对待，”看着不甚在意的理事长，站在办公桌前的魏秘书表情认真地说道，“这种诉求我们当然不可能做出让步，但如果不谨慎回绝的话，您对殖民地诉求的答复，很有可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做文章的武器。”
“连你都考虑到了，我当然知道。”
摆了摆手，李光亚将食指的指节抵在了鼻子下面，思索了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
“放心，我承认这段时间我可能稍微膨胀了点，但我从来没有敷衍过任何一件工作……这件事情我会谨慎回复，除此之外，我们还得谨慎对待那些东想西想的蠢货。关于这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入手，”魏松思忖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一方面展开以反海盗为主要科目的军事演习，另一方面对天宫市增派防卫驻军。这样一来既可以打消殖民地对空贼的顾虑，二来也可以强化对殖民地的控制……为日后的计划做准备。”
所谓日后的计划，自然就是收回自治权，实行直接管辖了。
之前赋予包括天宫市在内的火星殖民地自治权，主要还是因为通讯距离太长，无法对殖民地的情况作出实时决策，所以才实行了高度自治的管辖模式。
然而这些年来，随着往返火星的航班越来越多，火星与地球之间的经贸交流越来越频繁，这种高度自治的模式反而成了一种拖累。
尤其是现在曲速技术突破了，秦岭号率先完成了人类史上第一次超光速跃迁，不久的将来超光速通讯的难题也将被解决，阻碍泛亚合作收回天宫市直接管辖权的最后一点阻碍也即将被移除。
听到魏松隐晦的表达之后，李光亚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深思的表情。
沉吟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
“召集军事委员会，明天这个时间，我希望能够在会议室见到所有人。一会儿你去和孙司令打声招呼，让参谋部那边提前研究一下让哪支战斗编队参与演习，派哪支地面部队驻扎过去，能够将我们在火星上的战略威慑最大化，同时满足他们的‘安全感’。”
魏松认真说道。
“一会儿我就去。”
李光亚嘱咐说道：“吩咐下去就行了，这件事情其实也没那么紧迫，我们当前工作的重心还是在太空电梯和即将开始动工的星门这边，和殖民地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尽量还是避免和他们闹的太僵。”
点了下头，魏松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开口说道。
“说起来，有件事情我得向您汇报下。”
重新抬起了头，李光亚向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什么事情？”
“最近有几家注册在火星上的外星系知名基金会，忽然开始大规模募集资金，打算造殖民舰，”停顿了片刻，魏松继续说道，“尤其是南门二外星系知名探索基金，通过预售船票和发债的方式，募集了将近一千五百亿信用点的资金。”
“殖民舰？”李光亚微微皱起了眉毛，随即摇了摇头说道，“金融方面的事情不归我管，一会儿我和金融监管部门打声招呼好了。”
魏松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关键不是一千亿……而是陆院士。”
李光亚微微愣了下。
“陆院士？”
“嗯，”魏松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继续说道，“他好像丢下他的徒弟，一个人跑去火星那边参加了南门二殖民探索基金会的画展……”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放低了语调继续说道。
“……他可能，是认真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之后，李光亚才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像他这样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伟人，在命运的面前不管做出何种选择，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轻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疲倦，就好像在面某种对比殖民地的防卫权更加棘手的问题一样。
在胸中酝酿了好半天的情绪，他才放弃似得摆了摆手。
“以后这事儿不用向我报告，由他去吧。”
……
“阿嚏！”
侧目看向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的陆舟，将火星车停稳的玲，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您感冒了吗，指挥官。”
“没，估计被人惦记了吧……”用力吸了吸鼻子，陆舟伸手在全息界面上轻触了一下，清扫了头盔内侧的水雾，岔开了话题说道，“我们到了吗？”
玲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已经到了。”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矿洞，位于地狱之门旧址东侧一公里处的裂谷，同时一切开始的地方。
希德尔矿业的牌子仍然悬挂在矿洞的入口，不过相比起上一次见到时，那岁月的斑驳和风沙剥蚀留下的痕迹却是更加显眼了。
陆舟曾经和雷因哈特将军许诺过，当自己将地球上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会回来找他。虽然距离离去之日可能还剩下少许的时间，但差不多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
与此同时，关于“星门”的奥秘，他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扶着玲的胳膊跳下了火星车，在那废旧的矿洞前站定脚步的陆舟，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怀念的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间都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自己不仅看到了被自己的知识所改变的世界，还认识了这么多有趣的人，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后代，被自己送去未来的她……
喉结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陆舟，忽然开了口。
“玲。”
向陆舟投去了询问的视线，跟在他身后的玲出声应道。
“怎么了，指挥官。”
原本有什么话想说的陆舟，不知为何忽然又将刚刚张开的嘴合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看向了前方洞窟深处的那深邃无垠的黑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什么……在前面带路吧。”
赤色的瞳孔微微闪烁，就像萤火虫的光芒一样。
玲轻轻点了下头，上前一步站在了陆舟的身前。
“遵命，指挥官。”
灯笔
“我早就说过，谈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必须赶在第一舰队列装新式装备之前，先发制人地声明我们的立场！逼迫他们认清现状！”
所谓现状，便是火星人可以在火星人的统治下获得更好发展的现实。从今往后他们将不再需要在经济上向“宗主国”输血，不再需要通过出卖廉价的工业成本来负担上百亿人的消费品需求，他们将制定关税和移民政策来维护火星人的权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唯泛亚马首是瞻……
说出这番话的人名字叫高睿明，是萧宏的办公室秘书，同时也是他的幕僚。甚至于可以说，萧宏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当上天宫市的市长，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劳。
“梦想还是得有的，未来的秘书长先生。如果能够避免战争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的话，我们至少得在道义上占据优势。”
看着全息屏幕中的回信，尤其是读到派遣驻军的那一段时，薛宏的眼中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忧虑。
他所忧虑的倒不是对个人的前途，亦或者对泛亚合作的命运，而是这历史必然的一刻，本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即，先是通过成立火星防卫舰队光明正大的扩军，然后等到第二舰队实力与第一舰队不相上下的情况下，再进一步地帮助他们的朋友——其他火星市实现独立，最后再徐徐谋求自身的独立。
但现在看来，李光亚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演习和驻军这两步棋，差不多等于是断了他这方面的念想。
“很显然，我们抛出的橄榄枝，换来的是手脚上的镣铐，”食指在全息屏幕上扫过，薛宏满脸遗憾地关掉了这封来自泛亚当局的回复，“……如果一年之前，那场事故能够成功就好了。”
所谓的事故，自然指的是一年前的N-177航班劫持事件。
按照他们最初的计划，被劫持的N-177航班将直接撞上天舟号空间站，形成的太空垃圾将让整个同步轨道的航行安全系数直接下降两个等级，连同月宫号空间站以及拉格朗日空间基地的补给都将受到严重影响。
届时，他们只需要一边接管拉格朗日点空间基地的补给线，一边向泛亚当局提出加强小行星带巡逻的诉求，泛亚当局几乎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他们可以用空难争取来的十年，一点一点地强化火星殖民地的自治权，并扩大火星防卫舰队的规模，最终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独立。
萧宏甚至连到时候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然而谁能想到，一个沉睡了一百年的老古董，居然也跟着混上了那趟死亡航班，用的还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假护照。
如果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这家伙醒来不久又死在那趟航班上，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把劫机者给干掉了。
如此一来，他们的计划不但全都被打乱了，还被迫蛰伏了一整年的时间。若不是智能危机重创了全球经济，导致泛亚合作对火星这片后花园的工业依赖度进一步升级，他们可能还得再忍几年……
不过，想要继续忍下去，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曲速技术已经突破，等到超光速通讯和超光速巡航一旦实现，火星殖民地在距离上的优势将不复存在，泛亚合作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收回火星的自治权。
或者至少，也会将他们和广寒市一样，将它们变成一个新的经济特区。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算后悔也没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他们已经把刀递到了我们的脖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办公桌背后的市长，高睿明用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如果再不行动起来，我们就非常被动了。”
薛宏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了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开口问道。
“准备进行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高睿明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容，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多亏了太空电梯的订单需求扩大了我们的产能，再加上那些外星系殖民基金会的动作……现在我们可以明目张胆地在同步轨道上造船，然后向我们的‘舰队’输血。就我们的‘司令’反馈的消息，我们抱有的星舰已经达到五十艘，虽然在规模上仍然和第一舰队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凭借着补给和航道上的优势，以及其他空贼的支援，我们只要将这场战争变成持久战，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们。”
萧宏幽幽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数量没有任何意义，关键在于质量，一艘拥有曲速引擎的星舰在面对装备传统引擎的星舰，就像喷气式飞机面对螺旋桨飞机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需要曲速技术，那才是我们唯一的胜算。所以我现在需要确认的是，东亚重工在火星上的工厂，是否已经开始生产来自第一舰队的订单了。如果是的话，大概多久才能完成第二台‘完全版’引擎的生产。”
完全版的跃迁速度据说比Demo版本快上数倍不止，甚至能够做到完全超越光速，数秒之内跨越1~2AU的距离。
如果第一舰队全部列装了这样的引擎，他们也不用想什么摆脱泛亚合作控制的了，别说是太阳系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太阳系之外的世界都将被纳入他们的掌控之下。
看出了萧市长眼中的忌惮，高睿明微微颔首。
“我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就好，”萧市长点了下头，“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
位于天宫市边缘地区的一间民房里。
一位穿着棕色风衣的男人，一边将一张黑色的卡片交到王鹏的手上，一边开口说道。
“你要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基本情况就和我上次告诉你的一样，目前我们已经掌握到了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宇宙之灵基金会已经将根据地从地球转移到了这里，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追踪这方面的线索……但有意思的是，最近我却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将那张储存有重要情报的卡片收下，王鹏向他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什么东西？”
“还记得一年前的那场空难吗？”
微微皱了下眉毛，王鹏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你是说……N-177航班？”
“没错。”
“当然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还记得是他刚刚从这个时代醒来时发生的事情。
王鹏仍然记得，当时是在李局长来看望自己的时候，两人从全息电视的荧幕上看到的N-177航班被劫持的新闻。
而也正是在那时，他得知了陆舟还活着的消息。
穿着棕色风衣的男人点了下头，看了一眼挂在墙边的贴满照片的白板，脸上露出了一抹忧虑的表情。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我在调查出入境记录的时候，发现了几个本来不该出现在上面的名字，以及一批未经审查通过海关的货物。而当我追踪这些线索的时候，却是发现了N-177这几个字符。”
“你是说……N-177航班劫持事件，其实是基金会的行为？”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穿着棕色风衣的男人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地说道，“我在一份签字文件中，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王鹏：“谁？”
“现任市长，”看着他，那个男人继续说道，“我查过他的履历，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殖民地海关局担任局长。”
听到这句话，王鹏的眼中浮现了一丝凝重的表情。
“这件事情我会留意的。”
“嗯，麻烦你了，”那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毕竟以我的权限，可没资格调查这样的大人物。另外，我还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王鹏认真看着他问道：“你说。”
“最好尽快找到陆院士，”用推测的口吻，那人思忖着继续说道，“如果N-177航班真的和萧市长有关……他的处境岂不会有些微妙？”
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