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元匆匆回了镇国府,将翰林院的事大抵说了。
朱厚照一听,脸色顿时红了,撸起袖子来,便开始瞎咧咧:“好大的狗胆,他也配和我们讨价还价,买他的地,是给他脸,他竟还给脸不要脸,且等着,本宫这就去打死他。”
朱厚照是急脾气。
你大爷,你以为你是方继藩,开口就敢要四百万两?
遇到这样该死的同行,朱厚照恼火啊。
“殿下,不要激动!”方继藩一把抱住朱厚照,好不容易才将他安抚住。
“怎么,就这么算了?”朱厚照气呼呼的道
方继藩有点懵,这王不仕,还真是人间渣滓啊。
可是……方继藩笑了:“这件事,准了!”
“什么?”朱厚照几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站着的是方继藩。
方继藩耸耸肩,一摊手:“殿下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道人家为何吃的咱们死死的,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就敢漫天要价,还想入股我们的作坊?”
“……”
方继藩咬牙切齿的道:“这个狗一样的东西,是早就算准了。殿下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天底下,谁最有钱?”
朱厚照毫不迟疑的指了指方继藩:“你!”
方继藩拉下脸来:“是我们,是我们,我们两个财富加起来,平均一下……你懂吧?”
朱厚照摇头,不懂。
方继藩叹息:“你想想看,我们最富,买卖做的也是最大,这旧城的土地开发和买卖,也是我们规模最大,这没有错吧?”
朱厚照颔首点头,可……跟这有什么关系?
只见方继藩继续道:“这世上,岂有最大的商人,最大的富豪,去破坏商业规则的。”
“不明白!”朱厚照摇头,还是想不明白。
方继藩很想让刘文善给这厮补一补课。
“若因为这几百万两银子,我们就破坏了土地自愿买卖的规则,弱肉强食,毫不在乎契约精神,那么殿下你想一想,他日,若有人拳头比我们更大,比我们更不讲道理,岂不是,也可以说话不算数,也可以随意的无视商业的规则呢?破坏了这个规则,他王不仕是算准了,受害最大的,是我们,而不是他,这才是他有这狗胆的原因!”
这下子终于……
朱厚照恍然大悟:“本宫明白了,今日我若是夺了他的地,来日难保父皇不会有样学样,夺了我们的地?我们银子最多,我们的地也最多,最应该维护商业规则的,理应是我们,因为如此,才对我们的益处最大,若是我们率先破坏了规矩,有父皇那贪财鬼在,最后受害的是我们。”
方继藩:“……”
朱厚照忍不住吐舌头:“这家伙,好歹毒的心思,居然被他算计了。”
方继藩汗颜:“这是阳谋,不是阴谋,国富论里……有写的,第七节,契约论里有!”
明白了这里头的重点,朱厚照也有点无可能了,无奈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方继藩背着手,想了想,才道:“王金元。”
“在。”王金元脑子有点发晕,他还以为,少爷会第一个打上门去,给那王不仕一点教训。
方继藩道:“明日去找那狗一样的东西,再谈一谈,三百五十万两,不能再多了,他的土地虽然不少,可靠近铁路线,且有价值的,却也不多,让他见好就收,钢铁作坊的股份,可以给,让人作保,将作坊估估值,和他订立契约。”
方继藩顿了顿,他毕竟不傻,相比于庞大的旧城开发计划,区区几百万两银子,还真是九牛一毛,为此而破坏了规矩,这几乎等同于是智障的行为。
方继藩当然不是智障,他只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
火车还未正式开通。
可是那观光的蒸汽火车,却已开始在线路上,来回奔腾。
坐在车里的,都是陛下亲自下旨,前来乘坐的各部官员。
人们先是战战兢兢,坐到了一半,开始缓过劲头来,好奇的打量着车窗外的事物。
为了便于大家了解蒸汽火车的好处,每一个车厢里,都有大嗓门的列车人员和大家讲解。
“再往前,就是杨记染坊八里庄站,大家快看窗外,这里乃是外城,原先是农地,明日开始,就要动工了,要找平地面,这里先会有一个大市场,啊,不对,现在叫商业街,下了车站,即到,那儿……瞧见了吗?那儿会有一个蒙学的学堂,再过去一些,就是大戏院,对了,还会有一个足球场,这一片,将会兴建大量的住宅……”
“现在这里的地价,较之从前,却已涨了七倍,哈哈,依旧是有价无市,不过……西山建业很快将会推出第一批商铺,俗话说的好,黄金万两不如一间铺……”
有人气呼呼的道:“老夫怎么没听说过这俗话……”
那列车员支支吾吾的道:“这是上头叫我说的。”
众人开始骂起来。
车厢里,突然有人捶胸跌足,痛哭流涕:“这一片曾有老夫的地,有老夫的地啊,七十多亩的田,老夫当时为了买新房,一千两银子不到,就作价卖了,这亏啊……”
这样的哀嚎声。
大家早已习惯了。
绝大多数人,一脸的麻木。
还能怎么样,白纸黑字,钱货两讫,你再哀嚎也不能改变什么。
…………
旧城已开始规划,工程学院无数的生员,开始拿着绳尺走街串户,四处开始丈量。
一个个规划摆到了案头上。
刘文善的商学院,开始正式的挂牌。
挂牌的这一日,甚是热闹,竟有无数的商贾倾巢而出,甚至有不少的读书人,竟也来凑热闹。
那位名叫王不仕的侍读学士,凭一本国富论,直接走上了人生巅峰,人们纷纷猜测,他到底有多少的财富,固然有人破口大骂,此人一身铜臭,又有无数人,一副羞与此人为伍的傲然姿态,可是……成为陶朱公,谁不眼红,一些追求实际的秀才、举人,竟也开始捡起了这本书,细细的去读,似乎也觉得其中许多东西,颇为道理,便纷纷来了。
自然,对国富论理解最深的,恰恰是一群商贾,商贾们也爱读书,只是读书更多的是附庸风雅,有不少人,早已拜入了刘文善的门下。
刘文善而今,已有门生一百余人,这正式的商学院挂牌成立,未来更可能人才济济。
炮仗一起,欢声如雷。
此时,方继藩正悠悠然的坐在堂中,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等着入学的徒孙们,纷纷来拜见。
说实话,方继藩挺嫌弃这些徒孙的,徒孙就是如此,一多,就不值钱了,讨厌的很,个个都是可憎的脸,永远都是一副师公你好呀的弱智表情,方继藩宁愿遇到几个骨头比较硬的,打断他们的腿,还显得有几分挑战性。
刘文善站在方继藩一旁,竟有几分感动。
一直以来,国富论都被人嬉笑,可如今,发掘其价值的人越来越多。
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这个世界,给他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大门之后,是一道金光大道,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声音,刘文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恩师。”
“怎么?”
刘文善动容道:“学生蒙恩师点拨,方有今日……实是……感激不尽,学生……”
“好了,好了,别总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见你王师弟动辄就哭哭啼啼吗?多学学你王师弟。”
“是。”刘文善躬身。
正在这时,王金元急匆匆的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拜帖,道:“少爷,少爷……”
方继藩一见这个家伙就来气,这家伙一来,准是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王金元拜倒道:“王不仕……王不仕,王不仕那个狗东西………不,是王学士,他方才来了一趟,上了一道拜帖来,还有一封书信,都是给刘……”
当然是给刘文善的。
不过,给自己门生的,和给刘文善的,没有什么区别。
方继藩的弟子,是不存在隐私的,这个时代,也不存在所谓的保护隐私。
方继藩将书信接过,撕开,一封便笺便落在手里,墨水未干,上书:“刘先生钧鉴,吾自读国富论,受益匪浅,古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今闻刘先生商学院招生入学,吾心甚慰之。吾以国富之学,收益颇丰,今得钢铁作坊入股四百万两,其中七成,愿捐纳之,望刘先生不嫌,所捐纳的钱财,可为穷困书生学资,其用心,无过是使大道可以传播天下,万年流传而已。望先生笑纳……”
方继藩看了,表情一愣,随即抬着头看着房梁,似在思索什么。
半响后……
“四百万两银子的股份,七成是多少来着?三百万两?”方继藩侧目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道:“恩师,二百八十万两。”
方继藩顿时吸了口凉气:“这家伙,不对劲哪,他将这两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股份统统都捐纳出来给商学院,要给贫困的读书人入学,这是阴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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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善认真的看了书信,又想了老半天,朝恩师摇摇头:“我想……他的本意只是为了光大商学吧。”
王金元却是眯着眼,脑袋探着,瞄着书信,他的心思,却比刘文善险恶的多了,皱着眉头道:“我看,他是想求名,这商学的始祖,自是少爷……”
方继藩一听,板起脸来:“我何时成了商学的始祖,你这狗一样的东西,这商学的始祖,是刘文善这个狗东西,你以为我是你,爱夺人之美?”
王金元忙道:“是,是,小人万死。”
刘文善在旁听了,却道:“恩师,学生的这点末流学问,俱都拜恩师所赐,孔圣人作古之后,众弟子以及再传弟子们将孔圣人生前的语录编写而成,以使后世儒生,可以传习先师经典,因而,才有了《论语》。学生乃是恩师弟子,追溯这根源,若无恩师,哪里来的《国富论》……”
方继藩是很服气的。
道德的沦丧,人格的扭曲啊。
这个时代的门生,简直都是怪胎。
方继藩懒得去争辩了,争了也没意思。
好吧,就是我方继藩了。
方继藩道:“别打岔,说正经事。”
“是,是,是。”王金元道:“那王不仕,心思何等险恶啊,他本是臭名远扬,现在又不容于清流,哪怕他是家财万贯,可不还是恶名昭彰吗?我想,或许他正是看到这一点,希望捐纳这三百万两纹银的股本,以这股本的分红来资助生员们入学,想要借此光大商学,好使后世不至不至身败名裂,读书人嘛,少爷您懂的。”
方继藩也是以为然,点点头道:“两百八十万两银子,就想要洗清自己,他倒是打的好算盘。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两百八十万两不是小数,如何资助,你去安排吧。”
“明白。”王金元应下,又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方继藩叹了口气,他心里对于似王不仕这样的读书人,其实早有深刻的想法。
这等读书人,其实是一个矛盾体。
打小被教育着要成为一个极高尚的人,需用圣贤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可实际上呢,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圣贤,于是乎,他们有了小心思,他们有贪婪的一面,他们变得世俗,他们口里不得不喊着仁义道德,心里,却藏着七情六欲。
白日时,和人勾心斗角,到了夜里,又忍不住深刻的反省。
这……就是所谓的读书人。
可读书人糟糕吗?
固然他们如戴着虚假面具的怪物,可若非要说糟糕透顶,却也是未必,他们骨子里,都有一个立功、立言,兼济天下的理想,只不过……往往膝盖软了一下,于是乎,一面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只恨自己不能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做着各种的妥协,可当他们掀开了被子,又开始屈膝奴颜了。
这就是人性啊。
王不仕也免不了俗,他有了能力,既有追求名的欲望,怕也是骨子里某种思维在作怪吧。
好吧,那就成全他,这银子,不收,我方继藩的良心就不安,天理不容。
方继藩的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道:“最好设置一个奖学金,叫什么名呢,我细细想来,这王不仕捐纳之举,实是感激刘文善给予他的启发,咦,本少爷竟恰好是刘文善的恩师,思来想去,为师也就不客气了,就叫‘方继藩关怀’奖如何?”
刘文善连连点头道:“恩师,这名儿好。”
王金元也忙点头:“方继藩关怀奖,真是朗朗上口,读之,令人亲切,使人心旷神怡,少爷,小人不客气的说,这世上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儿了。”
却在这时,有人道:“什么方继藩关怀奖,凭什么就叫方继藩关怀奖,为何不是朱厚照关怀奖,我看朱厚照的名儿也很好。”
却见朱厚照虎虎生风的进来,他清早去了车站一趟,检查过了这几日蒸汽火车的养护情况。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别闹,这是慈善的事业,你就别凑趣了。再者说了,你和王不仕有个啥关系?这捐纳银子的是王不仕,不是我的学问,他哪里来的银子捐纳这么多银子,他这是感激我,我为使他心宽,才勉强冠了自己的名。”
朱厚照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心里不禁怀疑,王不仕那狗一样的东西,是脑子进了米糊糊吗?
朱厚照却道:“这话,本宫就很不爱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当初若不是本宫给他取了个人间渣滓王不仕的名儿,使他驰名天下,会有这狗东西的今天?就叫朱厚照关怀奖,定了!”
见方继藩沉着脸,朱厚照便道:“要不,朱厚照与方继藩关怀奖?”
方继藩无奈的叹了口气,想当初的太子殿下,多么的单纯和厚道,看看现在,真是令人寒心啊。
方继藩只得道:“好吧,绕口是绕口了一些,就这么办了,王金元。”
“小人在。”王金元笑嘻嘻的道。
方继藩道:“此奖,关系到了太子殿下和我的声誉,如何资助,如何让人心服口服,你自己看着办,总而言之,若是不拿出一个稳妥的法子来,我先扒了你的皮,再宰了你祭天!”
王金元忙道:“小人明白,明白……”
呼……
想到一下子竟做了慈善,方继藩有一种身心上的愉悦感,难怪人富贵了之后,都爱做慈善,可见这是有原因的,人毕竟有自我实现的需要,正因如此,通过慈善,人才觉得格外的崇高……
……
王不仕面带微笑,照旧下值。
那一封书信,也不知刘先生收到了没有。
两百八十万两,绝对不是小数目,这是一笔巨款。
可是……王不仕不在乎,他自认为以自己的眼光,迟早,自己照旧家财万贯,成为天下数的着的巨富。
之所以捐纳,一方面是这一次是搭了西山建业的风,太子殿下和方继藩若知道自己套路了他们,将来太子殿下登基,少不得收拾了自己。
另一方面,他确实希望商学能够光大,这是源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刘先生作富国论,使自己眼界瞬间的开了,后世若有无数读书人能够在商学上,展现他们的才智,没什么不好。读书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乃正理。
王不仕虽爱国富论,可本质上,却还是圣人门下,他讨厌那些死读四书五经的人,并不代表他与儒门一刀两断。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王不仕也爱惜自己的羽毛,谁不希望能落个人好啊。
两百八十万两银子一出,可谓是一举三得了。
他在无数翰林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之中,上了车,直接回到了府邸。
“爹,爹……”
刚刚进门,王不仕的儿子便匆匆而来。
“怎么。”王不仕背着手,气定神闲:“如此毛毛躁躁。”
“爹,书信送去了。”
“噢。”王不仕面带微笑:“别担心,千金散尽还复来……”
“儿子不担心这个。”突然从官二代,成为了超级富二代,王安心里其实还算满足,只是……
“听说,西山书院了设立一个什么奖学金,就是拿父亲的银子,纾解贫困书生……”
王不仕依旧保持微笑:“若能如此,为父无憾了。只要能用到实处……”
“那奖学金还有名字呢!”王安道。
王不仕脸上带着期待:“来,到里头说……”
他不急,就好像一道令人期待的菜上了桌,不如先欣赏其色香,再慢慢提起筷子,如此,既不显得猴急,又能使这尝鲜的愉悦感,达到最大化。
王安却是等不及了:“叫朱厚照和方继藩关怀奖学金,牌子都挂了,据说,所有的生员,都可以申请资格,不过却需调查其家庭背景,确认是家庭困苦,且还要成绩优异……”
“且慢,你前面说的是什么?”王不仕的脸微微一变。
“朱厚照和方继藩关怀奖学金……”
王不仕:“……”
王安紧紧的盯着王不仕的脸色,道:“父亲,我们是不是被他们耍了。”
王不仕沉默了很久。
他能怎么样呢,拿把杀猪刀,去找人拼命吗?
王不仕深吸了一口气,依旧镇定自若:“真是令人心有余悸啊,差一点,我们就家破人亡了。”
“什么?”王安感觉自己的思维转不过弯了。
王不仕则是一副后怕的样子道:“太子殿下和那方都尉,厚黑如此,可见是何等的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当初乘了他们的东风,赚来了四百万两银子,十之八九,等到太子殿下登基,肯定记恨着此事,非要你我脑袋不可。现在好了,他们现在算是报了这个仇,朱厚照和方继藩关怀奖学金,嗯……事情,想来是过去了,为父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在咱们这大明,宁可得罪了皇上,也万万不可得罪了太子,尤其是那狗一样的方继藩。其人面厚心黑,心狠手辣,开罪不得。”
奖学金对于商学院而言,实是用处巨大。
既是商学院,学费难免要高一些,带你们发财,你们还在乎这点学费,这还是人吗?
后世的商学院不值钱,是因为知识爆炸的结果,人人都有一本生意经,随便在网络里,都能拎出一串的键盘商业家。
可在这个时代,商学在这个百废待举的时期,却是一门类似于屠龙术一般的学问。
古人轻商,对于商业的活动,没有系统的总结,对于商业与产业,甚至与朝廷、官府的关系,几乎是一片空白。对于产业的兴衰更是懵然无知。
这个时候,一小撮人学习到了这一门学问,他们就形同于是碎石中的明珠,不但其所学,可以用于实际,甚至,可以广泛运用于国家的大政。
因此,商学院的学费,是寻常学科的七倍。
可即便如此,不少商贾或是亲自来求学,或是送来了族中的子弟。
当然,单凭这些有银子的商贾来求学,还是不够的。
有不少读书人,甚至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突然也对商学有了兴趣。
这个世上,总是不乏异类,不乏似王不仕那样的人。
他们对于八股,多有怨言,想学习一些经世致用之法,如此而已。
可商学院的学费,太贵了,哪怕是对于寻常的小士绅人家,都有些吃力。
有了这奖金,则好的多,两百八十万两的股份,股份会增值,每年的分红也是不少,市场景气时,一年数十万两银子的分红,都不在话下。
如此庞大的奖金,不但可以覆盖商学院,便是其他学院的一些书生,也可以覆盖。
好人……总要做到底嘛。
方继藩决定自己也投入二十万两,凑足三百万,解决某些徒子徒孙们的困难,榜文一发出,使书院上下俱都振奋起来,不少人奔走相告。
方继藩很是欣慰,他背着手,自玻璃窗,看着那些徒子徒孙们雀跃的样子,眼角,隐隐有泪光。
自己巨额奖金,看来没有白费啊,这个世上,最重要的是情怀,桃李满天下,只能满足人的虚荣心,只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情怀,才是自己带给世界最美好的礼物。
“少爷,少爷……老爷……老爷……回京了!”
“什么!”方继藩蓦然回首,这一次,他真的眼角有泪光了。
自己的爹……回家了!
这些年来,方景隆一直在外,可是方继藩这个做儿子的,却哪里不知这个父亲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一封封的书信,无数的嘱托,他在外头,过的并不好,虽是镇守一方,可贵州的环境,哪里有京里舒服,何况,人在军中,枕戈待旦,这些年,不知操心了多少的事,可这一切……方继藩比谁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啊。
方继藩嗖的一下,冲了出去:“人在哪里?”
“入宫去了,先入宫见驾,只怕很快,便会来西山。”
“不成!”方继藩激动的要哭了:“我这就去大明宫,给我备车,哈哈,我爹回来了!”
方继藩激动的搓着手,自己的爹,此次回来,显然是欲奉王命,要去黄金洲。
其实……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去的。
他是老臣,又是忠良之后,镇守大明藩屏,劳苦功高,只要他不想去,随便说自己旧疾复发,陛下绝不会为难他。
可他的回答却很干脆,自贵阳来的奏报里,只是简明扼要的一句遵旨而已。
前去黄金洲,有万里之遥,一旦出海,生死便系于一线,疾病、长途的跋涉、海难、暴风,对于一个年过中旬,精力大不如前的人而言,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魇。
哪怕是平安到了那里,此去经年,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还乡,古人对于家乡的眷恋,绝非寻常人可比,因而,那些出海的水手和水兵,但凡有一点出路,都不肯出海,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想要拼一拼,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可自己的父亲,明明是有选择的啊,他可以选择依旧在贵阳,镇守一方,也可以选择称疾回京,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可他偏偏,选择了这么一条路,这是通往地狱的幽径,一去,就回不得头了。
方继藩顾不得整自己的衣冠,已是一溜烟的上了马车,他深呼吸,念及种种,便不争气的,想要立即见到自己的父亲,看看这个从无私心,给予自己养育之恩的人。
……………………
弘治皇帝高坐在御座之后,他眼里明亮,目不转睛的看着奉天殿的大门。
外头,传来了靴子一步步踩在瓷砖上所发出的叩击声。
咔……咔……咔……咔……
脚步声有些急促,也很有力。
等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时,弘治皇帝眼前一亮。
方景隆来了。
他疾步上前,到了殿中,紫禁城变成了大明宫,京师早已是另一番的模样。
可这对于方景隆而言,都不算什么,他并没有来得及去欣赏新城的华美,以及新宫的巍峨,仿佛有心事,到了殿中,拜下:“臣方继藩,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抚案,很有感触,长叹了口气:“卿家,不必多礼,来人,给方卿家赐坐。”
“陛下。”方景隆郑重其事:“臣此次带来了贵州和交趾二布政使司的军民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厚实的章程,这算是他这几年在贵州和交趾两地推行的改土归流,以及推行的军政、民政的成果,还有各卫的一些文牍。这算是彻底的给朝廷一个交代,算是交接了自己的使命。
弘治皇帝颔首。
有宦官将这些文牍统统接过,想要送至弘治皇帝御前。
弘治皇帝一挥手:“朕待会儿看。”
宦官会意,捧着文牍,退到了一边。
弘治皇帝抬眸,继续看着方景隆:“方卿家,你瘦了。”
方景隆道:“回陛下的话,臣清瘦一些,还好,若是肥胖,反而让人见笑。”
弘治皇帝莞尔,见他精神奕奕,中气十足,颇有几分虎臣风采。
弘治皇帝道:“黄金洲的事,朕在旨意中,已言明了,那里……相隔我大明万里,徐经对朕,痛陈厉害,朕思来想去,若是放任佛朗机人侵占黄金洲,迟早,将会是我大明心腹之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欲以一朝,而解决子孙百世祸端。卿以为如何?”
方景隆毫不犹豫:“陛下旨意,便如军令,军令如山倒,臣一介武夫,唯遵命而已。”
弘治皇帝见方景隆回答的干脆。
这个回答,没有令弘治皇帝失望,他想要选择,想要托付重任的,就是这样的人。
弘治皇帝颔首,欣慰的道:“朕等的,就是卿家这一句话,今卿临危受命,此去,可能困阻重重,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卿有何要交代的吗?”
方景隆铿锵有力道:“臣的子孙,自有陛下照拂,其他的,都是生死有命之事,臣仰列祖列宗之德,受天子之命,无惧!”
弘治皇帝忍不住有些感动。
这才是忠臣啊。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死死的凝视着方景隆:“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卿尽管出海,家中之事,勿忧!”
方景隆深吸一口气:“臣……谢恩。”
弘治皇帝眼睛落在那落地玻璃上,眺望着玻璃窗外的钟楼,他吸了口气,眼里写满了忧患:“此去,首要安置军民,使其能够开垦,建立起船港,要先使人能够安居乐业,除此之外,对待土人,若肯相安便罢,若是不肯相安,卿自管便宜行事。对于佛朗机人,要大加防范,万万不可姑息养奸,朕不容许他们出现在西洋,朕不容许他们肆虐于天竺海,不容许他们染指昆仑洲,更绝不允许,他们有资格,可以在黄金洲,与我大明分庭抗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诚如卿的儿子西征檄文所言,佛朗机人推崇巫蛊之术,诈称上帝,而为祸四海,朕要以圣人之道,诛其心,要用卿与徐经,斩其爪牙!”
“臣定当……尽心竭力!”
弘治皇帝面上恢复了几分疲倦之色,微笑:“很好,朕等的,就是卿家这句话……”
他看向了萧敬,淡淡的道:“传旨,平西侯方景隆,镇守西南有功,今负朕之旨,经略极西,此诚当予嘉勉,赐其国公,世袭罔替,永世不绝!”
方景隆却是一愣,忍不住抬头,错愕的看着弘治皇帝。
国公……
这是自文皇帝靖难之后,再没有出现过的爵位。
能有资格成为国公的,天下不过六家而已,非大功,不得敕封。
可陛下……直接赐予国公。
只怕……一方面是想要奖励自己忠诚和功劳,除此之外,也是希望自己以国公的身份至黄金洲,得以号令诸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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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未来,将源源不断的发出数十万的将士和家眷。
没有人能保证,不会有人借山高皇帝远,自行其是。
因而,为主帅者,不但要有足够的威望,也需有足够的权力,保证将士们能够从命。
之所以提高爵位,其实是最现实的考量。
此次西征的军将,多的是世袭指挥,千户……
士卒们远征,既为了一口饭吃,也为了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武官们,自不必提。
倘若连主帅都不过是个平西侯,固然凭着威望可以使人服气,只怕也有不少人会想,自己如何建功,又岂可能超过作为主帅的平西侯方景隆,这建功立业之心,自然也就淡了。
敕封方景隆,本质就是提高黄金洲的级别,诚如南京镇守,绝不会让一个侯爵去一般,哪怕是魏国公再不如人,镇南京者,也定是他,唯有如此,才可让下头的将士看到希望。
“陛下,这……臣未立寸功……”方景隆忍不住道。
“平交趾,岂不就是大功?”弘治皇帝似乎早想到说辞一般,道:“何况令子方继藩,这些年来,功勋卓著,这些功劳,有大有小,朕没有加封,是因为他还年轻,唯恐贸然加以恩荣,反而滋长了他的骄横,他是朕的女婿,朕也只有一女,朕与卿家,有秦晋之好,朕没有厚赐,自有朕的考量。而卿与继藩本为父子,这加恩的诏书,其实早就该发了,可朕一直都想等一等,这一等,自起心动念起,就是三年,现在……是时候了。朕记得,卿家的祖籍,乃是山东一带。”
方景隆恭谨地道:“是。”
弘治皇帝道:“此旧齐鲁之地,便以齐国公为号。此事,朕已与内阁有过商榷,内阁诸学士,对此是乐见的。”
听说陛下已和内阁达成了共识,方景隆终于松了口气,其实他一直担心的是陛下一意孤行,从而引发朝廷内部的反对,或许陛下一时可以镇压住反对的意见,可时间一久,就怕滋生出不少的麻烦,若等自己出海之后,才再有什么争议,就鞭长莫及了。
现在这个问题倒无需他烦恼了。
只是……齐国公……
方景隆显得有些为难了。
这齐乃大国,名声赫赫,历史上,齐国甚至自称为东帝……以此为号,方景隆感觉有些不妥。
需知大明所敕公爵,有卫国公、郑国公、魏国公、宋国公、曹国公等等,大多是以春秋时的国号为号,此后靖难,又有了成国公和定国公、英国公,可论起来,方景隆最怕的,却是树大招风。
他不多犹豫,便忙道:“齐国之号,臣万万不敢承认,不妨就以鲁国为号,恳请陛下恩准。”
弘治皇帝一楞,万万想不到方景隆竟谨慎到了抠字眼的地步。
深深的看了方景隆一眼,不禁道:“卿心细如发,谨小慎微,何以生子却是方继藩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
若不是天子,是平常人这样说,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这是什么话,说我儿子不像自己?
方景隆从容道:“臣子自得脑疾,性情就大变,请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鲁诞孔子,而作春秋,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此礼仪之邦,辅运之国也,卿既请以鲁为号,那么,就依卿所言便是,敕鲁国公。”
听到弘治皇帝终于应诺,方景隆大喜道:“臣遵旨。”
事情初步定下来,弘治皇帝心情不错,坐下感慨道:“此番出洋,凶险非常,卿可有何打算?”
对于这个问题,方景隆也早有准备,便道:“自英宗先皇以来,卫所的纪律,便开始崩坏和糜烂,方家数代,世居武职,岂有不知。追根问底,在于太祖高皇帝所屯军田,而今多为武官侵占,而军户无以为食,只可依附武官,使其竟不如寻常的私奴。长此以往,军户衣衫褴褛,形同乞丐,这迟早都是祸端之源。”
方景隆顿了顿,接着道:“此次出海,以臣之见,军户多数还是踊跃的,他们本就没有生路,至于武官,却各有自己的心思。臣是这样想的,若是武官想要留下中国,自不必强求,臣会带第一批人出海前去,若能侥幸,平安抵达黄金洲,自当先寻觅土地肥沃之地,进行屯田,先确保所有人,能吃饱肚子,各卫的名号可以存在,可其编制,却需重新打散,所有的武职和军户,所开垦的土地,都予以承认,从前军田之法,实不堪用了。黄金洲到处都是荒芜的土地,唯有让军户们开垦出来的土地,许诺为其私人所有,将士们,方才肯戮力。他们有了田地,再分发牛马,令他们蓄养,平时,令他们开垦务农,农闲之时,除常备军马之外,再召年轻力壮者,进行操练,他们有了田,就在黄金洲扎了根,可以令他们安心在这土地上繁衍,有了私产,就自然会为了开垦的土地,免遭人掠夺,而同心协力,忠勇勠力。”
方景隆想了想,继续道:“臣查过黄金洲的情况,大抵知道,现在佛朗机的威胁,并非是重点,他们虽也在极力开拓黄金洲,至少眼下,却还非是腹心之患,当下,最重要的是……”
方景隆说着自己对于黄金洲的看法。
弘治皇帝听的很认真,同时连连点头。
其实这一路来,方景隆早让人将徐经关于黄金洲的资料用快马送到自己的手上,一路都在细细的查阅了解。
现在,那黄金洲在方景隆脑海里,其实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他有镇守贵州和交趾的经验,同时,性军打仗的经验更加丰富,虽然黄金洲的情况和贵州、交趾是不同的,可本质上的问题,却是相通。
再加上这些日子,他与方继藩书信的往来,他或多或少的受了方继藩的一些影响。
开拓黄金洲,无非还是士农工商,只是这四者,并非是上下尊卑的关系,而是需齐头并进。
先开垦,以农为本,而后再建立商港,接洽大明的船队,将黄金洲的物产,与从大明千里迢迢送来的物产进行贸易,以此为中心,获得足够的物资。
而后便是建立初级的作坊,尽力在铁器和一些生活用具上,做到自给自足。
此后,就是兴学,不学,何以凝聚人心,何以让着数十万户人家,以及他们未来的子孙,产生向心力?
何为华夏,所谓的华夏,更多是文化上的共同体,同种、同文、同书、同轨!
“西山书院那里,已有不少的生员踊跃报名,愿意随军了,其中工学生员七十三人,医学生员三十七人,屯田所校尉、力士三百二十七人,还有算学、文学、天文地理学……其中屯田所的校尉、力士最多……”
说到这个,方景隆很满足,连唇边也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现在最需要的是开垦,这些屯田所的校尉和力士,实是最宝贵的财富。
当然,屯田所的校尉、力士踊跃报名,也是有原因的。
他们在这里培育各种良种,研究作物,可所有人都知道,许多从海外来的作物,黄金洲乃是发源地。
在屯田所的校尉、力士们眼里,那里……就是一片黄金之地,孕育了无数令他们为之惊叹的神奇物种,因而,除了家国情怀之外,更多的人,希望去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黄金洲。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秀才、童生,以及各种读书人,六百七十三人,这是现在的数目,还会不会有所增长,臣暂时不知,臣甚至听说,有不少进士、举人,竟都报了名,只是他们希望,不公布他们的身份……陛下……您看……”
“准了!”弘治皇帝大喜过望:“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黄金洲正需要这些人才,看来方继藩的征西檄文,效果显著啊,他们既有投笔从戎之心,朕岂会阻拦。”
方景隆定下了心,道:“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匠人,也需招募一批,臣子方继藩,在西山招募了一千三百余人,许诺了重金,有了这些人,臣抵达黄金洲之后,还将建起书馆、书院,是了,西山书院,将借用这些人,设立分院……”
方景隆道:“这黄金洲距离大明有万里之远,寻常人,几乎断绝了跨洋的希望,可在未来,臣打算让学者们尽力交流起来,这西山书院和个黄金洲的书院,每隔数年,都相互派出学者,相互到访,不只如此,每一次舰船出海,求索期刊,都需将积累的论文,统统送去黄金洲。”
方景隆虽是一个武将,可对于书院,尤其重视,这是自己儿子的立业之基啊,在贵阳,他虽没有接触那些医学生和工生,不知他们的好坏,他接触最多的,是专事农学的屯田校尉和力士。可就是这些人,在贵州和交趾,贡献巨大,那数百个校尉和力士,在他心里,可抵十万大军。
听了方景隆的一番奏对,弘治皇帝这才放下了心。
至少,这一个方略,可行。
弘治皇帝忍不住仰头,感慨:“朕与卿家,尽了人事,可最终……能否在黄金洲立足,却需要看天命了。朕自克承大统,敬天法祖,愿上天佑我大明,也愿列祖列宗,能能保佑卿家与诸将士!”
他随即,侧目看了萧敬一眼:“方卿的奏对,誊写一份,交内阁,看看阁臣们有何看法。”
“奴婢遵旨。”
陛下召问大臣,都需存档记录,这奉天殿的角落里,自有人进行速记,这相当于后世的会议纪要,需送翰林院进行存档,以备随时查阅。
同时,这也将是未来修著实录的重要资料。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景隆一眼:“方卿家劳苦功高,不日,即将扬帆出海,方小藩,一直都在宫中,你的妻子,已去了后宫见皇后了吧,而你……久不回家,也该回家,去看看……”
方景隆显得恭顺:“陛下,大明就是臣的家,臣在哪里,只要是大明疆土,便处处都是臣乡。方家与寻常人家不同,自元祖随太祖高皇帝起兵,再至历代先祖,辗转南北,为国尽忠,蒙受君恩,因而,先父在世时,就曾有过这样的教诲。臣奉君命,常年在外,可但凡见了继藩,也是这样教导。”
弘治皇帝听了,一愣,不禁哂然:“忠良也。”
…………
一封御前奏对的纪要,送至内阁。
这是天子亲自召见方景隆的纪要,陛下命人送来,十之八九,是已经决定了黄金洲的具体事项了。
黄金洲涉及到的乃是下西洋,无论是经略黄金洲还是下西洋,这都是大明眼下的国策,不可不察。
刘健对此,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拿起了纪要,低头细细的看,看完了一张,便传阅给谢迁和李东阳,三人细细看着,斟字酌句。
看到弘治皇帝欲封方景隆为鲁国公。
刘健抬头:“鲁国公真是个心细之人啊,不肯接受齐国公号,而以鲁国公自居,是谨慎的过份了。”
谢迁皱眉:“齐国公是拒了,可这鲁国公,嗯……说起来,先秦之时,鲁国公室,乃周公旦之后,所谓周之罪亲莫如鲁,而鲁所宜翼戴者莫如周,鲁与周天子,休戚相关,鲁国公虽是粗人,可在老夫看来,却也有他的深意啊,他此去黄金洲,便是要做大明的鲁国。”
鲁国乃是周公之后,而周公乃是周礼的缔造者,与周天子关系最是亲密,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这不得不让人有所联想。
或许,鲁国公的本意,就是希望到了黄金洲之后,虽受藩万里,却恪守臣道……
李东阳捋须:“再者,世人都称,周礼尽在鲁矣,鲁以礼而立邦,其先祖,又辅佐天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后,又诞生了孔圣人,为万世师表……”
众人都笑。
说实话,不是鲁国公去,大家还真不安心。
经略黄金洲,关系到了下西洋,也关系到了,未来数十万户人的福祉,稍有不慎,就可能出大乱子。
其他的人,要嘛使人疑虑,若反了呢?要嘛,就是能力使人怀疑。
说也奇怪,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居然会有这么个爹。
众人说笑着,刘健继续低头,却不禁道:“你看,这里还有,愿往黄金洲的读书人,竟如过江之鲫,从西山书院,到屯田校尉,再到有功名的读书人,竟有一千四百人之多,其中,竟不乏有进士、举人,这……实在是令人意外啊,我大明的读书人,竟有这么多,想要做张骞、班超的吗?有这些读书人去,就更令人安心了,我大明以儒立国,此次开辟极西,自当传播圣学,此为圣人立言的初心啊。”
“是吗?”李东阳倒是来了兴趣,亲自凑上去,果然……
他颔首点头:“真是令人欣慰啊,汉武开疆,不知多少读书人,投笔从戎,儒学之所以光大,以至独尊儒术,不正是因为有这样矢志天下的儒生们勠力的结果吗?”
刘健感慨万千:“是啊,有他们这群有志气的读书人,大明位列中国,便可无忧了。”
三人感慨万千。
他们的本心里,还是那一套,那一套固然传承了千年,固已腐朽了,可现在看来,竟开始生出了新枝,这……才是儒学的希望所在啊。
倒是此时,谢迁振奋精神:“眼看着,就要入秋了,这各付各县即将等秋收之后,解押钱粮入京,却不知今岁的钱赋和粮赋几何,而今,朝廷真是处处都有难处,处处都要钱粮,数十数百万户人,都张着口……诶,难啊。”
一说到税赋,李东阳便觉得头痛起来。
国库现在亏空的实在太厉害了。
可偏偏,没有新的财源,却又因为,物价的涨跌,反而使朝廷捉襟见肘,去岁有极大的亏空,今岁,亦是如此,明年呢?
难啊,真难……
他只好用一句古话来安慰自己:“治大国如烹小鲜……”后头的话,就听不甚清了。
…………
方景隆出了宫。
方继藩伫立在午门之外。
父子阔别已久,今朝相见,方继藩只远远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了门洞,顿时百感交集。
自己的爹……活的。
方继藩疾步上前,与方景隆四目相对。
随后,方继藩已毫不犹豫,将泛滥的情感,统统迸发了出来,至方景隆面前,拜倒:“父亲……”
去他娘的脑疾,我就叫爹咋了,来啊,现在谁还敢扎我的针。
或许是方继藩在方景隆心里,已长大了,这一声父亲,竟叫的毫无违和感。
方景隆眼里噙泪:“好,好,好。”
上前,要将方继藩搀扶起来。
方继藩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从前书信往来,哪里及得上今日这般,可以四目相对,可以亲自聆听对方的声音。
这一别,已有六七年了,六七年啊……方景隆显然有一些老迈了,可精神却还不错。
方继藩红着眼,平时嚣张跋扈惯了,面上如戴了一层面具,而今,这面具再无法承托起他内心的激动,方继藩叩首:“孩儿见过父亲!”
“起来,起来。”方景隆双手把住方继藩的手臂,上下仔细的端详,长高了,依旧还是这般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这一点,还是很像老夫。
“父亲您……”方继藩张口欲言什么,只觉得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说,不吐不快。
方景隆也同时道:“继藩……”
二人便都住口,相视一笑,方继藩便道:“父亲,有什么话,你先说。”
方景隆才道:“继藩,正卿呢,为父的孙子呢,他人在哪里,他多高了,怎么没有将他带来,诶,可想死为父了……”
方继藩:“……”
“继藩,你怎么不做声,怎么,出了什么事,正卿他……”
方继藩勉强的挤出笑容:“在西山,保育院!”
西山……
方继藩躯体一颤。
却整个人,一下子生机勃**来,宛如霜打的茄子,找回了第二春。
“走走走,去见正卿去,我的亲孙啊。”
…………
保育院里,日渐长大的孩子们,开始各自喂养自己的小马驹。
每两个人,都会分发一个马倌和小马驹子,大多是刚出生的小马。
孩子们需每日为他们准备草料,甚至需在马倌的帮助之下,给小马驹子进行刷洗,甚至……还需清理它们的粪便。
朱载墨和方正卿二人是一个小组,两个一起照料着一匹白色的马驹。
这小马驹的脾气有些糟糕,喜欢随地大小便。
朱载墨和方正卿两个,正在清理着马粪,方正卿唧唧哼哼,拿着小铲子,一面挥舞,一面发出不满。
朱载墨若有心事。
“表兄,你在想什么?”
朱载墨微微皱眉:“昨日先生所教的国富论,很有几分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一些。”方正卿眉飞色舞道:“原来商贾这样的重要。”
“不对。”朱载墨永远小大人的模样,他个头又高了不少,显得很是沉稳。
他年纪虽小,却很忙,又要在保育院里读书,隔日,还要去西山县里处理公务。
一个七岁多的孩子,久而久之,似乎对于人世间的事,开始有了自己的理解。
孩子和孩子是不同的,有的孩子,到了这个年龄,还是懵懵懂懂。可同样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在后世,却已弹得一首好钢琴,说的一口好外语,或是诗词歌赋,倒背如流。
朱载墨几乎没有一日是闲着的。
这也让他和其他的同窗一样,都养成了一个极好的习惯。
规律的生活,加上平日的锻炼,再加上充足的营养,以及不断的学习,他的身边,永远都有最优秀的人,只是这些人,从不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却永远教授他解决问题和做事的方法。
朱载墨道:“我觉得,先生所教授的,还是太浅薄了,国富论里头,还有许多更深的东西,没有和我们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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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卿想说什么。
却在此时,两个人影到了方正卿的面前。
方正卿抬头一见来人,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面无血色。
接着,毫不犹豫的拜倒在地:“爹,我没做什么错事啊。”
来人……
是方景隆和方继藩。
方景隆直直地看着方正卿,已是激动得呼吸急促。
而方继藩,面上带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尴尬。
这倒霉孩子,跪什么跪,连自己大父都不认得,还一副哭丧的模样,像是我会将他吃了一般。
这真怪不得方正卿,平时父亲总看自己不顺眼,这倒也罢了,问题在于,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这个时候突然来找自己,准没有什么好事。
一看方正卿扯着嗓子哀嚎,还没开揍,就这般撕心裂肺的样子。
方景隆第一个感觉就是心疼。
果然是我方家的种啊,眉清目秀,连哀嚎都这么好看……哎……怎么看着这么可怜……
方景隆已是健步上前,一把将方正卿抱住,随即慈爱的道:“正卿,亲孙,亲孙啊,来,让大父好好看看你。”
抱着方正卿又哭又笑。
方正卿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这人的身份,顿时有一种逃脱虎口的感觉,他倒还聪明,立即大叫道:“大父,是大父,大父回来了。”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曾见过自己的大父,却也不妨碍他从朱载墨的身上寻到大父的痕迹,在他的意识中,爹都是不好的,大父永远都是给孙儿撑腰的,现在……他的大父……回来了。
他激动得面上通红,动容的朝方景隆的面上吧唧吧唧的亲了几口:“是大父……太好了,我大父回来了,大父,我爹揍我,这个月揍了两次,用的是皮鞭子!”
说罢,又呜哇的大哭,死死的抱住方景隆的脖子,死死的,不肯松开。
方继藩:“……”
天知道他有多努力的忍下没有狠揍的冲动。
“学生见过恩师。”一直默默站着的朱载墨此时上前,向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摸摸朱载墨的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殿下真是乖巧啊。”
这果然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方景隆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将方正卿搂的紧紧的,又见方正卿亲昵,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己,好孙儿啊,真是他的好孙儿啊,这么乖巧的孙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我方家……后继有人。
…………
方景隆,刘氏,方继藩,方小藩以及朱秀荣和方正卿。
一家人围坐在厅中。
这是一幕难得的一家团圆的场面。
从前没有,以后……只怕这样的场面,也不会有了。
因而,方景隆既是喜悦,又有几分伤感和不舍。
可大丈夫在世,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就是功业,为的不就是恩荫妻子,使子孙后代,俱都受益吗?
方家的先祖们,栽下一棵树,让子孙们得以富贵,而现在,方景隆所要做的,就是将这树浇灌成参天大树,使后世子孙们,永世无忧。
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为此,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了自己。
他将方正卿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方正卿在大父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身子依偎着大父,显得很安宁。
方小藩举止很端庄,她脸已长开了一些,从前是肥嘟嘟的,让方继藩见了就想掐一下,现如今,竟颇有了几分小美女的雏形。
朱秀荣款款起身,给公公斟酒。
方景隆倒是显得局促:“殿下,殿下,臣自己来。”
朱秀荣捋了捋额前的乱发,忙道:“万万不可,为人子女,当有孝心,父亲称我为殿下,倒是生疏了。”
刘氏便也起身,开始张罗。
方继藩呆坐着,觉得如做梦一般,但愿这梦,永远不醒来才好。
父子奋斗至今,方才有今日的地位,可是……还要继续奋斗下去吗?好吧,至今的父亲,似乎乐此不疲。
方继藩心里万分感触,起身道:“父亲,敬你一杯。”
“来……”
父子二人微醉。
方景隆舌头像打了个结,却是严正警告方继藩:“以后不可打正卿了,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方继藩低头喝着闷酒,没有吭声。
与此同时。
一封敕命的诏书,已至方家。
赐方景隆为鲁国公,节制黄金洲军民,于天津港登船,带领军民,先至交趾,而后再乘季风西行。
旨意一到,没有喜悦。
有的却是千斤重担。
方继藩预备好的物资,犹如潮水一般,疯狂的送至天津港,这堆积如山的罐头、干粮、农具、兵器,还有药品,纷纷装载上船。
数不清的各卫官兵,也开始集结。
所有被要求迁徙的卫所,纷纷朝着天津港进发。
附近的各卫,先行登船,第一批离开,而后陆续抵达的官兵,也将携带着他们的妻、子们,登上舰船。
不少武官称病,对此,朝廷统统准许他们留下,可军户们,却既带着希望,又带着几分恐惧,抵达了天津港。
无数的水手和水兵,带来了无数关于他们一夜暴富的神话,可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更多关于海外的种种冒险传奇。
随行的儒生们,开始鼓足精神的提振士气,告诉他们,在那里有数不清肥沃的土地,有无数的金银财富。
只要肯出血汗,这富贵,便可使子孙后代永远受益。
天津港里,到处都是生离死别,带着希望的汉子,哭哭啼啼的妇孺,皱着眉,不断的回首着故乡方向的中年……
唯一令人安慰的就是,军户们依旧还编在了一起,他们从前就是左邻右舍,同在一营,与其说他们是军马,不如说是一个村落,这等于是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迁徙,哪怕是离乡,至少平时所熟悉的人都在自己的左右。
水兵和水手们,看着这些弱鸡,一个个皱起眉,口里呼喝着,或是吓唬着一些愁眉苦脸的人,或是吹着哨子,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张扬模样。
许多人背着无数的行礼来,可要登船时,却被水兵们将行礼丢了出去。
都是一些破瓮烂瓦,这些东西,居然也要带着登船,嫌船太大吗?
这使本就不安的军户们,更加的不安。
他们焦虑着,或是三五成群,彼此叫上几个同营的人,与之理论。
“叫什么,上了船,带这些做什么,鲁国公都给你们料理好了,只要人能登船即可,若有钱财,带着也无妨,其他的破铜烂铁,不可登船。”
“祖宗的灵位呢,祖宗的灵位怎可不带?”
“好吧,准许带祖宗的灵位,再多,就不能带了。”
“到了黄金洲,不要生火造饭的?”
“捣乱是吗?到了黄金洲,自然会给你们分发炊具,看到那船上一箱箱的是什么,你们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总不至饿死你们,快登船,少来啰嗦,喂喂喂……带孩子的,要小心了,得先登记一下,随船的大夫,要知道你是哪一个舱号,这孩子在船上,容易生病,船上的医学生,要每日给孩子巡查一下。”
有人已经开始登上了船,他们惊恐的看着码头那乌压压蜂拥的人群,再看看这带着咸湿的空气,一旁,会有水手低声议论:“这么多妇孺,也不知到时这一船有多少人能活着到岸。”
“这有什么法子,带了男人去,家里的婆娘和孩子难道都不管?不是医学生们都登了船吗,这么多的药品,况且……”
登船之后,为了安慰这些军户,船上的儒生们便建议先分发罐头,让人先吃饱了再说。
给船长提建议的,乃是一个叫刘杰的人。
据说是个翰林,这让船长对他甚是敬重,哪里敢说不是。
接着,刘杰带着儒生们寻了罐头出来,一人一个牛肉小罐头,此外,便是一个雪梨罐头。
每一个在船上登记在册的人,都可来领取。
刘杰带着船上的黄册,提着笔,让水手们召集人,每一个领到了罐头的人,都会在簿子里给他们做一个记号。
惶惶不安的军户们……一个个在登船之前,都进行了洗涤,在码头里,有专门的澡堂子,有人将他们洗刷干净之后,还让他们涂上了香皂,而后,每人分发了粗布的新衣,他们的身上,还带着香皂的香味。
他们早已习惯了,被命运所摆布,平时吃糠咽菜,任由武官们欺凌,犹如一群牲口一般,一旦朝廷需要时,他们便可能从河南布政使司,迁徙至云贵,或是去任何崇山峻岭,或是荒漠以及冰天雪地的辽东。
而现在,他们如他们的父祖们一样,当朝廷需要时,他们又登上了船,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将面对什么,就如他们的祖辈一般,不会有人去关心。
可他们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并非是蝼蚁,依旧会有七情和六欲,此刻,他们不安的张望,领取了罐头的人,则蹲到了一脚,他们看着这奇怪的东西,冒出一个个疑问:“能吃?”
某种程度而言,罐头的玻璃瓶造价,其实并不比里头的雪梨或者是肉要便宜。
这个时代,哪怕是再如何大规模生产,玻璃瓶的造价也是不低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罐头作坊采取的办法是回收利用。
也就是说,罐头卖出去,等吃完了,再以五文钱一个的价钱回收玻璃瓶。
对于许多人而言,买一个罐头固然价格不菲,可吃完了还可退瓶子,倒也能接受。
而对于出海的舰船而言,罐头瓶子照样是可以回收的,只要返航时,记得将玻璃瓶带回来就可以了。
不过通常时候,这些玻璃瓶都会丢回大海里去。
因为对于回航的舰船而言,每一个装载的空间都弥足珍贵,有的可以堆砌金银,有的可以存放香料,这玻璃瓶占用的空间不小,哪怕回收,价值也不高。
出海航行的利润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当船队找到了新的航路之后。
此时,张琛蜷缩在船尾,他的婆娘和六岁大的孩子,同时蹲在角落。
他是一个最普通的军户,山东莱州卫里的寻常小丁,一家三口,个个都是面黄肌瘦,从前倒也罢了,现在洗浴干净,换上了新粗布衣之后,这面上的青黄不接,更加显露出来。
他领了六个罐头,一脸生怕别人抢去了似的,很是防备的样子。
看着这晶莹剔透的玩意,东西一放,婆娘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这又要去卫戍了啊。
还不知道到底会有多苦呢,听说太祖高皇帝时,自己一个远房的亲族就随黔国公入云南,此后便戍守在那里,没过多久就没有了音讯,后来一打听,方知早已染上了恶疾死了,倒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后来遭了土人之乱,也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极久远的事,可对于许多妇人而言,背井离乡,卫戍极西,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虽说时而能听到海外暴富的传闻,可这东西,毕竟远在天边。
“好了别哭了,你这婆娘,就知道哭。”张琛显得不耐烦。
那婆娘还是低泣,边擦拭着泪,边道:“听说这路途上,便要死三四成人,狗儿还小……在这船上,若是触怒了龙王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知什么样子。”
张琛很烦躁,其实他心里比她还害怕,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给自己壮胆:“鲁国公是自己人,当初我大父就曾跟着方家出过力的,还做过亲兵,鲁国公不也亲自登船吗,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呀,这个怎么扭不开。”
张琛边说,边拼命的扭动着罐头盖子,用着劲头,龇牙咧嘴。
婆娘则又哭道:“在家里,还能吃一口热饭,在船上,却吃这个。”
张琛心里烦躁极了:“那是我们的家吗?我们有几亩地?那是上头百户官的地,于我们何干?”
嘭……
罐头终于开了。
看着里头似乎满是酱里泡着的肉,张琛探着脑袋,他儿子狗儿忙是凑上来,垂涎欲滴的样子,想要吃。
张琛却显得谨慎,绷着脸道:“我先吃。”
说吧,他用手指头夹了一个形似肉片的东西出来,这才轻轻入口……
顿时……那酱料的口感,居然出奇的不错。
平时,卫所里真没有多少吃的,种出来的粮,绝大多数都要缴纳给百户官,饱半年,饿半年,没饿死就不错……
随即,张琛感受到的,是一股鲜嫩的味道,他咬了一口,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那肉片来不及咀嚼,竟一下子滑入了喉里。
张琛顿时有一种心疼的感觉,因为……这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啊。
“快,狗儿,你来尝尝。”
张琛连忙夹了罐头里的肉片,小心翼翼的递给自己的儿子。
狗儿忙塞进嘴里,他饿极了,拼命的咀嚼,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崽子。
“好吃,好吃。”狗儿边吃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罐头。
整个船上,已经开始吃上罐头的人,都热络起来。
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吃肉,到处都是蹲着身子低头啪叽啪叽的咬合声。
张琛取了一片给自己的婆娘……
待再给一片狗儿,他才小心翼翼的撕了半块,将其塞进嘴里。
滚烫的泪,竟是不争气的自张琛的眼里落出来。
被刺激的味蕾,还有肠胃蠕动起来,反而越吃越饥饿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狗儿一张心满意足的脸,自己的婆娘,细嚼慢咽,撕拉一小块肉,留下的,又往狗儿的口里塞。
“我要吃这个,这个是梨。”狗儿兴奋的手指着另外的罐头。
“可不能吃,不能吃了。”张琛连带着将此前打开的肉罐头也盖上,这是他的习惯,一个习惯了饥饿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学会存粮,能吃个半饱,尝尝味道就成了,谁知还有没有下顿呢?
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前如此,今日皆然!
“赶紧吃,都吃饱了。”
儒生们在刘杰的带领之下,敲锣道:“吃饱了回自己舱里去睡一觉,马上就要出港,大家放心,这船上数百号人,罐头是管够的,谁若是身体不舒服,去左二舱找刘大夫,有孩子的,若是年纪适龄,可去坐一舱,这一路还长,孩子们可以来读读书,识识字。不过清水却需省着用,有雪梨罐头补充水份就得了,每人每日只有一瓢水,不可浪费。”
人群涌动起来了。
船上还教孩子读书啊。
甚至病了还可以去抓药。
最重要的是,这种罐头,下一顿还有。
一下子,气氛活络起来。
“鲁国公公侯万代,公侯万代!”
张琛也激动得哆嗦着,他和其他人一般,也都喃喃喊着。
没有人可以理会他们此刻的感受。
因为这个世上,将他们当人看的人,并不多。
他们一辈子过着灰头土脸的日子,只有出了乱贼,或是要去边镇了,那武官们才会拿出他们平时吝啬的笑容出来,让大家吃一顿好的,而后将刀剑塞在你的手里,让你提着脑袋去给他们拼命。
张琛的婆娘,此刻已经打开了雪梨罐头,既然下一顿还有,那么……狗儿要吃,就吃吧。
张琛却依旧显得很是谨慎,留下两个罐头:“留着一些,有备无患,总没有坏处。”
可看到狗儿噗嗤嗤的举着雪梨罐头喝着里头的糖水,还不忘舔着自己的唇时,张琛满怀欣慰的笑了。
“他娘的,鲁国公这是要咱们卖命啊,这条命卖他了,待会儿回舱中去,歇一歇,我给狗儿到先生们那儿去报个名,让他读读书,其他的,你这婆娘都别管,我瞧着,这一趟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可这命,就算是豁出去了!”
狗儿夹着一个雪梨片儿,目光晶莹,看着张琛道:“爹,你吃。”
张琛红着眼睛,将雪梨吃下,甜津津的感觉,让他更是热泪盈眶。
这真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大船徐徐的在拖引船的牵引下,徐徐的出了海港,而后升起了风帆,水手和水兵们,个个呼着号子,或是嘶哑着声音嚎嚎大叫。
惊魂未定的军户们,相互挤在一起,看着那远远离开自己眼前的陆地,那陆地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尽头,周遭!只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
所有人……目光湿润了。
张琛抱着祖宗的灵位,哭的厉害,他不断的抹着泪,可这泪水,却依旧像断线珠子一般涌出来。
自己祖祖辈辈,无数先人,都留在这里,孩儿……不孝啊,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陆地的方向,失声哽咽。
等他站起来时,看着懵懵懂懂的狗儿,摸摸他的头,手指着陆地的方向道:‘狗儿,你记住了,你的根在这里,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记住了!“
狗儿眨了眨眼,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夕阳西下,洒落了无数的光辉。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预备出航。
方景隆站在了甲板上,他不忍心去看码头上,那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他抹了一把老泪,想哭,可侧目四顾,却见诸军将,还有徐经等人,俱都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方景隆没有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昂首,迎着海风,按着腰间的佩剑,身上的钦赐蟒袍,还有头顶的梁冠,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格外的沉重。
他中气十足的道:“吾奉旨出海,经略黄金洲,秉承天意,讨伐不臣,今大军出航,从今起,三军上下,俱为吾节制,尔等听命。”
众人个个收起眼泪,朝向方景隆方向,抱拳:“在。”
方景隆道:“随我出航。”
“遵命!”
方景隆说着,还是忍不住带着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看,那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陆地已慢慢没了踪迹。
他耳畔,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亲孙儿疯了似的嚎叫声。
心……像扎针一般的疼。
突然,他想到,似乎……自己忘记了一项传统项目,竟……没有念诗!
…………
第四章,去睡了,调整作息时间,这样明天可以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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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沈文皱着眉,他寻来了正预备要入值宫中的王不仕。
除此之外,还有文史馆的一位侍学。
作为翰林大学士,沈文颇为清闲,他的职责,是看管好翰林诸翰林。
当然,翰林们很不好管,都是清流,直接拿乌纱帽来压人,平时倒也罢了,碰到一些胆子肥的,或者年轻气盛的,直接跟你怼回去。
翰林未来的前途极大,正因如此,庙堂诸公,都愿乘他们还未平步青云时,先引以为自己的心腹,翰林们有了大靠山,而诸公们,也能保证自己将来致仕时,不至人走茶凉。
这是庙堂里的潜规则,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人是谁的门生,那人平时爱去哪里走动,也正因如此,翰林们的脾气都很大,不太会将翰林院中的上官太放在眼里。
这翰林大学士,非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镇得住。
沈文为这翰林院操碎了心,这几年,勉强算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可今日……
他手里拿着的乃是点卯的簿子。
王不仕和另几个学士、侍学、侍读们一个个看着沈文,大为不解。
怎么,出什么事了?
可最近,能有什么事?
倒是听说,因为旧城土地的事,有几个翰林气的病了,可这应当不算什么大事吧。
王不仕现如今,已是首屈一指,腰间缠着百万钢铁作坊的股份,一挥手,就是近三百万两银子前去助学,金钱如粪土,诚如是也。
一个穷酸翰林,倘若说自己将金银视若粪土,说的再振振有词,却也难以让人能够信服。
可若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却还真将这金银如粪土一般的丢出去,这就厉害了。
王不仕是后者,不想有钱王不仕!
刘文善也来了。
刘文善作为侍学学士,几乎形同于翰林院的二号人物,其次才是王不仕。
现如今,国富论风头极热,求索期刊,开始疯狂引用国富论,刘文善几乎也已成了家喻户晓之人。
“沈公,突然召我等来此,所为何事?”
刘文善急着去修书呢,他现在执掌了国史馆,专门在国富论的基础上,预备修撰一部巨著。
而王不仕又急着去宫里的待诏房当值,也是满脸狐疑。
沈文铁青着脸,左右四顾:“这两日以来,翰林院中有七个翰林,都没有来点卯,也没有告假,诸公事先可有什么察觉吗?”
众人面面相觑,翰林院里的翰林多,不过年轻的翰林,素来不被这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所关注。
毕竟,谁会注意这些。
“不知哪七个人?”
沈文皱着眉:“为首的,是刘杰!”
刘杰……
刘公之子……
众人又是错愕。
“沈公没有去刘府问一问吗?”
“问过了,那边说,昨日清早就来翰林院当值了,夜里也没回去,想来可能是出去和友人喝酒,府上没有注意,他们年轻,这是常有的事。”沈文忧心忡忡,他皱着眉:“不会出什么事吧,事先,难道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沈公。”刘文善皱着眉:“倒是那刘杰,前几日,寻上下官,问了一件事。”
“何事?”
刘杰乃是刘文善的师侄,看来,想要找到人,得从刘文善这里入手。
刘文善道:“他问,男儿是做官重要,还是像班超、张骞那般,投笔从戎……”
“什么?”沈文脸色惨然。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慌了。
跑了七个翰林。
听到这班超和张骞,他们立即明白了什么。
“今日……是否……是否是出航的日子。”
“是。”
“糟了!”沈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来人,来人,立即派快马,去天津卫,看看船队,已经出海了没有,快!”
他随即看向刘文善:“刘学士怎么回答的。”
“下官的回答是,若是张骞、班超那样的人,自会去做张骞、班超一样的事。若不是,何须来问!”
“……”
沈文看着刘文善,也不知该说点啥好。
这话,并不庸俗。
甚至还颇为几分哲理。
可你大爷,劝和不劝离,啊,不,你该当说做官好啊。
当然……做翰林的,都是清流,不能将这名利之事,挂在嘴边,这太庸俗了。
所以,沈文也不知该说点啥。
七个啊。
七个年轻的翰林,说跑就跑。
沈文打起了精神:“我立即入宫,尔等在此,安守本分,还有,将翰林院中的人员,再清点一遍,要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沈文再无犹豫,匆匆的入宫去了。
留在这里的翰林们,个个面面相觑。
大家都看向刘文善。
刘文善沉默了很久:“我说错了什么吗?”
“这……”
最终,大家都苦笑摇头。
……………………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中,背着手,凝视着舆图。
偶尔,他低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萧敬道:“方卿家,此时……该出海了吧。”
萧敬不知何故,一听方卿家三字,便觉得不自在。
明明那个是老方,不是小方。
萧敬笑道:“陛下,是,按理,这个时辰,鲁国公,理应已经出海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朕的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数百上千的舰船,源源不断数十万的军户携家带口,数不尽的给养,这些人,这些船,还有这些物,统统都下了海,命运,就不再交由弘治皇帝掌控了。
一旦发生任何不测,便是巨大的损失。
萧敬不敢做声,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问。
近来陛下的心情变化很大,他实在不敢轻易冒险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但愿天佑大明吧。”
说着,坐下,外头有宦官进来:“内阁三位学士到了。”
弘治皇帝点点头。
刘健三人入殿,弘治皇帝瞥了他们一眼,显得心事重重。
刘健道:“陛下,快马送来了消息,鲁国公已经扬帆出海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方继藩,一定很伤心吧。”
刘健振作精神:“陛下,鲁国公此去,受陛下重托,上为社稷,下为苍生,方都尉若知其父义举,伤心固然会有,想来,也一定很欣慰吧。”
这话,分明就是安慰陛下。
免得陛下触景生情,郁郁不乐。
李东阳也道:“陛下,刘公所言甚是,此乃义举也,固是令人悲痛,却也壮哉!”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去的又非卿等亲族,卿等自然可以侃侃而言。”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这话……有些过头了。
刘健等人,顿觉得尴尬。
不过,细细想来……
刘健忍不住想要维持自己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形象:“陛下,臣若有亲族……”
外头,却有人匆匆道:“陛下,翰林大学士沈文求见。”
见那宦官心急火燎。
刘健后头的话,声音轻了一些,只匆匆道:“臣亦为之欣慰……”
弘治皇帝觉得蹊跷:“沈卿求见做甚?传他进来。”
沈文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进了奉天殿。
他心里急啊。
这翰林,哪一个都是朝廷的宝贝疙瘩。
三年才考一科。
没一科,能进翰林院曾为庶吉士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人。
现在好了,跑掉了一大半,这是翰林大学士的最大失职。
而最可怕的却是。
从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谁听说过朝廷命官不知所踪的啊。
历朝历代,想来也想不出几个来吧。
他一见刘健在此,像是见了鬼似得。
先行礼。
弘治皇帝道:“卿家有何事?”
“这……这……”沈文只是看着刘健。
来的不是时候。
弘治皇帝还从来没有见过,沈文会如此的失态。
便忍不住拉下了脸来,厉声道:“卿家……所为何事?”
沈文要哭出来,他期期艾艾……
刘健等人,都为他着急:“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陛下,翰林院,走失了七个翰林……臣……臣来此,请罪,是臣顾虑不周……臣万死!”说着,沈文拜倒,一脸颓唐之色。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为何?”
这是极严重的事了。
枉法潜逃?
又或者……一起外出,遭了贼人?这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刘健等人,也不禁动容起来。
“好端端的翰林,有手有脚,怎么会走失呢?”
沈文悲从心起,刘公不问还好,可这沈文现在一听刘公的声音,心里就害怕的很。
该怎么说好呢:“十之八九,他们……是登上前去黄金洲的舰船了。怪只怪,那方继藩,写什么征西讨伐檄文,臣听说,不少读书人,都想要学班超和张骞,可是……万万没想到,翰林院里的翰林,居然……也做这样的傻事啊。那方继藩,怎么办事,就这么……不靠谱呢,他这是煽风点火……他……他……”
刘健等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刘健不禁道:“沈学士,此言差矣,吾等圣人门下,为万世立言,传播圣学,乃是应有之义也,连方都尉都懂这个道理,何以沈学士身为翰林大学士,竟在这上头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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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等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那方继藩是没做过几件好事,这没有错。
可在这件事上,方继藩没有错。
传播圣学,有何不可。
这是至圣先师的终极目标。
刘健忍不住道:“当年孔圣人为了传播圣学,周游列国,推广仁义之道,有教无类……而今,后世的子孙们不肖,总算……还有一些读书人,承继至圣先师之志,这方都尉……可谓是功不可没,利在千秋。此等仁义之举,别人若是非议,倒也罢了。沈学士为翰林大学士,怎可说这样的话?”
李东阳和谢迁,都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自是觉得刘健所言,甚有道理。
这沈文,从前还算聪明,今日……怎么老糊涂了。
他的孩子,还是方继藩的徒孙呢,竟是如此不明白事理。
沈文老脸一红,可是……可是……
“只是……”
“只是什么?”弘治皇帝怫然不悦。
朕的女婿招你惹你了,上来就骂一通,有理还罢了,偏偏你还没理。
“为首者,刘杰!”沈文直接放弃了治疗,爱咋咋地吧,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
奉天殿里,竟是静谧无声。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
刘杰?
哪一个刘杰,莫非是他……
弘治皇帝竟是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想说,这为首之人,真是忠义之士啊,可一听是刘杰,话没出口,便咽进了肚子里去。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本还想为了这个事,好好的和这沈文说道说道,传播圣学,一举三得。其一,能安移民之心;其二,能使移民们不忘根本;其三,自是散播圣学了。
可现在……
李东阳和谢迁面面相觑,一脸复杂之色。
谁不知道刘杰乃是刘公的独子,这是宝贝疙瘩啊。
好不容易盼着他中了状元,有了出息,成了翰林,结果……人跑了……
最可怕的是,若去别处,倒也罢了,可那是黄金洲。
黄金洲是什么地方呢,相隔万里,这一去,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能活着到达彼岸就不错了,这辈子……怕也不能再回来了。
有这个儿子,跟没有这儿子,有啥分别?
刘健已经面色僵硬。
为首者……刘杰!
他的心情顿时如晴天霹雳。
刘健确实是个有情怀的人,他希望天下大同,希望大明能恩威四海,希望圣学能够传播四海,延续万代。
他有太多太多对这个世界,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是……
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刘健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个……畜生。
难道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不想一想,父母在、不远游吗?
就不想想,老夫将来……没了他这个儿子,靠谁来给自己养老送终?
刘健脸色难看至极,一副摇摇欲坠之态。
心里先是破口大骂。
而后……他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自己只有两个孙女,还指着将来这个小子传宗接代呢。
他若是在海上出了危险,可怎么办?
那老夫……岂不是……岂不是……
刘健觉得眩晕,眼前…怎么有些黑蒙蒙的。
他勉强想要站稳了。
却发现,身子根本无法承受。
“刘卿家,刘卿家,你无事吧。”
刘健只听耳边嗡嗡嗡的响。
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姓方的那狗一样的东西,到底给他喂了什么迷汤药啊。
“刘公……刘公……”
李东阳已察觉到不对了,眼疾手快的上前将他搀扶住。
刘健想的更多。
哪怕是还活着,这远渡重洋,得吃多少苦啊。
自己该怎么办。
他就这么个儿子,这辈子……还能见上吗?
回去……怎么向夫人交代?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
他终是身子承受不住,两腿没了气力,李东阳哪里搀得住他,突的失手,他直接瘫跪了下去。
这唯一的儿子算是没了,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
没盼头了……
刘健想哭,可哭不出来。
弘治皇帝也觉得有不对劲,连忙下了金銮,边道:“来人,传太医,传太医!”
“陛下,不必传了……不必传了……”刘健潸然泪下,声音哽咽。
可萧敬却忙朝宦官们做了手势,意思是,赶紧去。
宦官飞快的去了。
刘健依旧匍匐在地,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道:“既然……刘杰……他……他去了,那就去了吧。可臣……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臣……呜呜呜……”
接着,便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显得很无奈,他忍不住道:“方继藩那个该死的东西……”
“是啊,是啊。”大家一起点头:“方继藩真不是东西,这是误人子弟,怎么可以……可以……”
天知道可以什么。
这不过是大家安慰几句刘健而已。
不然,还能怎么样?
这时,刘健却是抬起脸来,摇头无奈苦笑道:“这……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这个孩子,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他有这……有这志向……没什么不好,天下……天下这么多人的儿子,这么多人的父母,这么多人……携家带口,远离故土,奉陛下之命……受那方继藩的号召前去极西……为的……不正……不正是为生民立命,天地立心……刘杰他的志向是为往圣继绝学……别人可以去,他怎么去不得……”
说到这里,悲又从心起,又忍不住滔滔大哭。
不多时,御医来了,匆匆要预备救治。
刘健只摇头,泪流满面,继续道:“他是臣的儿子,于情于理,更该去。鲁国公何等尊贵,不也去了吗?臣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求他……他能平安吧……他挂印而去,这不妥……还请陛下宽恕他的任性,念在老臣的面上,不要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
弘治皇帝忍不住唏嘘。
他当然知道刘健已经心痛极了。
看他涕泪直泪,方才还气度非凡,转眼之间,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细细看去,这哪里像个宰辅,分明是个已至风烛残年的老人。
“刘卿家能识大体……朕心甚慰。”弘治皇帝也不知该说点啥。
刘健呜呜呜的扑在地上又哭,心痛得无法呼吸。
人要说漂亮话容易,而事实上,这些说漂亮话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出自本心。
谁不希望家国昌盛,万民安居乐业呢。
可人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是人就有私欲,当自己的理想,与自己的私欲相矛盾时,更多人,无所适从。
人心之复杂,岂可以好坏而论。
弘治皇帝将刘健搀扶起来,其他人还处在震惊和无言之中。
见刘健哭的伤心。
弘治皇帝拍拍他的肩:“刘卿家,刘杰他会平安的。”
刘健擦了擦泪眼,沉默了很久,才咬牙道:“老臣还是那句话,别人可以去,刘杰去了,老臣……无所憾,他若当真在海外出了什么事,老臣也无话可说。大明正在用人之际,他若是有用,立下功劳,哪怕是一辈子隔着重洋,不能相见,老臣在中国,照样为之欣慰,陛下不必再安抚老臣了。老臣知道……什么是大义,方继藩的父亲可以去,老臣的儿子也可以去。”
几个宦官,搀扶着刘健坐下。
众人心里只是感慨。
大家一时间都哑然起来,都不知该说点啥好。
弘治皇帝凝视了沈文一眼,顿了顿,才正色道:“此七个翰林,有此义举,令人钦佩,下旨,彰表他的义举,刘杰状元出身,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之子,尚肯出海,这是大义……”
“至于其他的翰林,每一个的姓名,家中父母是否安在,是否有妻儿,都要送到朕的案头上来。”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
他看到了悲痛的刘健,也感受到了一群青年人身上高贵的精神。
刘健擦拭着泪,依旧心疼的想去死。
而这心情,萧敬其实是最能体会的,想当初,他入宫时,做的一个小手术的时候,大抵也是这个心情。
他同情的看着刘健,心里想,又一个被方继藩那狗东西害死的。
刘健此时,却是道:“陛下,臣有一言。”
弘治皇帝看着刘健道:“但言无妨!”
刘健道:“陛下,方继藩教徒有方,桃李满天下,他的徒子徒孙,无不是深明大义,老臣……亦是钦佩不已。”
“……”
殿中陷入了沉默。
钦佩嘛,难道就真没想过宰了这个狗东西祭天?
可刘健渐渐缓过了劲来。
虽觉得……这辈子绝望了,可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儿子绑上船,这不……还是他自己要上去的?
只怕此时,人都已经出海了吧。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只见刘健道:“这方继藩门下,人才济济,志士极多,朝廷也该对方继藩,予以旌表,以使天下,尽知忠孝。”
弘治皇帝背着手,轻轻拧眉,显得有些犹豫。
“卿家不怪方继藩?”
刘健能说什么呢,摇摇头道:“老臣尚知忠义,怎敢加怪。”
他努力的舔舔嘴,方才痛心疾首的道:“老臣感谢他祖宗十八代都来不及!”
刘健的话,总是听着怪怪的。
弘治皇帝却是无话可说。
怎么说呢。
方继藩错了吗?
没错。
刘健怀有一些私心,也错了吗?
没错。
这都是人之常青。
倒是刘健说的不错。
刘杰这样大有前途,哪怕是什么都不做,都可平步青云,一辈子衣食无忧之人,居然挂印而去,这是何等的勇气啊。
在这方面,足见方继藩教徒有方。
这方继藩,是该嘉奖。
可弘治皇帝心里也清楚,刘健心里有怨气。
儿子都没了,不抱怨,那就怪了。
弘治皇帝命人搀扶着刘健先行告退,又让御医好生的照料在刘府待命,先让他休息几日再说。
这等事,哪怕刘健再怎么说自己为之欣慰,只怕弘治皇帝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悲凉。
待送走了刘健。
弘治皇帝忍不住感慨:“但愿刘杰能够平安,朕实在不忍刘卿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坐下。
谢迁和李东阳则是默然。
“陛下。”李东阳道:“秋收已至,不日,各地就要解钱粮入京,这两年来,朝廷屡有亏空,今岁只怕……”
弘治皇帝皱眉:“卿家的意思是……”
李东阳叹了口气道:“陛下,国家艰难,岁收日衰一日,可朝廷的开支,却是日甚一日,年甚一年……今岁亏空,已至三十九万两……”
弘治皇帝从刘杰的义举之中,徐徐走了出来,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却是面不改色:“噢,有劳卿家了。”
见陛下顾左右而言他。
李东阳不禁道:“陛下,臣听说,陛下一月的收益,竟有四十万两?”
弘治皇帝拉着脸,看向萧敬:“萧伴伴,是吗?”
萧敬一脸诧异。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说一月收益,没有四十万两,这不是欺君罔上?
可他自是明白,陛下故意问自己,是不想让人知道,内帑的丰盈……
如实说,有违陛下心意,不如实说,难保将来留下隐患。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朕在问你的话呢。”
萧敬只好道:“陛下,内帑的开支,尤其之大,这些年来……这些年来,十二监八局,还有勇士营的开支,以及各地镇守,还有……也已入不敷出了。”
弘治皇帝这才满意,看向李东阳道:“李卿家,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朝中便分了内帑和国库,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内帑,朕之家事也……”
谢迁不禁道:“陛下家事,就是国事啊。”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红:“朝廷开支,不可削减吗?不能纵容了外朝大手大脚的习惯。”
谢迁道:“臣等万死,不能上体陛下的难处……”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想了想:“朕再想一想吧。卿等先退下。”
双方各自打着马虎眼。
弘治皇帝有些郁闷。
百官都是属狼的啊,朕才刚刚日子好过一些,内帑里攒了一些银子,他们眼睛就盯了来。
谢迁和李东阳只得告退。
弘治皇帝坐下,忍不住瞪了萧敬一眼。
萧敬一脸委屈:“陛下,依着奴婢看,不必理会他们即是。”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乃天子,这般哭穷,能不理吗?”
“既如此,不妨,就拨个十万、二十万两予他们。”
弘治皇帝唏嘘道:“话又不可这样说,十万、二十万两是小数,可开了这个先河,往后这内帑,岂不成了他们的后园,想来就来,想取便取?”
萧敬便噤声了。
弘治皇帝越发觉得,这萧敬实是无用,便摇摇头:“不知方卿家从天津卫回来没有,明日让他觐见吧,朕想听听他的意思。”
萧敬只好躬身:“遵旨。”
………………
马车连夜自天津卫赶回了西山。
方正卿歪在朱秀荣的怀里,眼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泪痕。
方继藩让朱秀荣坐在大沙发上,自己则坐在车中的小沙发,迷迷糊糊的睡了半宿,起来时,天色已是渐亮了。
西山就在眼前。
方继藩却仿佛做梦一般。
父亲去了黄金洲,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这个时代万里的碧波,就如天堑一般,要跨越天堑,死亡率极高,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
先行出发的军户,有三万三千户,加上携带的家眷,有近八万人。
如此庞大的移民人口,等于是朝廷付出巨大的赌注,进行了一场冒险。
若是船队覆灭,就全完了。
可是……任何一个有进取心的民族,怎么可能坐视天边的丰腴土地,视而不见呢?
方继藩曾经,是一个多愁善感,脱离了低级趣味,且心怀天下的人。
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从前心软。
而如今,心肠却是硬了许多。
有时候,他明知这数十万人,可能是去送死。
可不到这个时代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在这个生产力低下落后,在这个土地承载了太多太多人口,曾经辉煌一时,现在也依旧灿烂的伟大文明之下,有太多太多令人发指的贫困和饥饿。
单凭作物的改良,只能勉强让人不饿肚子,可放眼看去,依旧到处都是赤贫,是饥饿,是积弊重重。
没有痛下决心,没有直面困难,敢于牺牲,纂取未来美好生活的决心,单凭着所谓的情怀,不过是让人良心上好受一些罢了。
方继藩无所谓良心,良心不过是懦弱者的遮羞布,他要卖更多的房子,安置更多的流民,建造更多的作坊,将这一滩水,搅活!
他要让数十万人,踏上极西之地,若数十万人覆灭了呢?
这个时代的航海,全看天命,天命若不在我,那么,那么就再派数十万人,和天命去抗争,直至苍天屈服为止。
自己的父亲若是不幸罹难,那么,还有自己,还有自己的儿子,儿子还会生孙子,那大洋的彼岸,总会有被征服的一日,十年不够,那就二十年,三十年,一代人不够,那就两代人,三代人。
这不是因为固执,也不是因为,方继藩有所谓人定胜天的狂妄。
而是当你面对这个可怕的时代,去看那一张张饥寒交迫的脸,你才会明白,这非狂妄,只是大时代之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车马至西山,方继藩将方正卿抱下来,熟睡的方正卿惊醒,睁开了满是泪痕的眼睛,立即道:“爹,你对大父发过誓,不许打我的。”
方继藩一见这没出息的样子,就牙痒痒:“我是拿你几个师兄的脑袋发的誓!”
方正卿立即发出哀嚎:“我要大父,我要大父……大父……呜呜呜……”
朱秀荣下车,略带嗔怒:“孩子刚起,你吓唬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置好了朱秀荣和方正卿,宫里便来了旨意。
方继藩换了一身新衣,忙是入宫。
…………
奉天殿,弘治皇帝显然一夜没有睡好,要他操心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如牛毛,仿佛每一件事都很紧迫,可每一件事,都需自己斟酌再斟酌。
“方都尉到了。”
弘治皇帝恍然,抬头:“让他进来吧。”
方继藩入殿,还未行礼,弘治皇帝便端详他,见方继藩脸色有些不好:“继藩,不必行礼了。”
“陛下圣明。”方继藩还是行了礼道。
弘治皇帝心里想,这一次,他父亲去了黄金洲,怕是真的伤心了,不然,怎么只简短的陛下圣明四个字,这完全不是他的性子。
弘治皇帝便感慨道:“朕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托付,这才想起了卿的父亲,朕自然知道,你们父子的情谊深重,只是……”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儿臣深明大义,方家上下,俱受甘霖雨露之恩,尽忠职守,乃是家父的志向,儿臣岂可有什么怨言。陛下圣明,愿开拓远僵,效秦始皇、汉武帝之余烈,此国家和生民之幸。”
弘治皇帝颔首。
总体而言,继藩还是个本分忠厚的人啊。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朕本不欲召你来,只是,眼下有一件难事,却需与你商量。”
方继藩道:“不知什么事?”
陛下还是很信任我的。
这令方继藩心里一暖。
难道是要拆迁紫禁城?诶呀,这个我小方很在行啊,方继藩出于本能的,心里竟流起了哈喇子,就差拍着胸脯保证,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争取一日爆破,明日就让它变成废墟。三天找平地面,一月之内,将房子全部预售了。
弘治皇帝道:“昨日,诸卿说到了国库艰难,希望朕用内帑补救,朕现在心里,委实难安。给吧,就怕开了这先例,将来不胜其扰。可若不给,户部的章程,朕看过了,这几年,天下大体承平,可河水泛滥,依旧不止,天灾,也依旧频繁,朝廷需治水,需救灾,而今,国库亏空日甚一日,难道放任这天下百姓,坐视不理吗?家国天下,朕家,即国也,岂可无视。”
“朕想了一夜啊,一宿未睡,卿家对此怎么看!”
方继藩:“……”
原来不是土木工程啊,这……
方继藩心里,竟是隐隐有几分失望。
…………
第一章,大家计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