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藩听罢,也只好深表遗憾。
不就是几十个人跟在后头追债吗?这有个啥?
人只要做的事,无愧于心,还怕人追债?
反正你是太子,他们又不能将你怎么办?
“老方……”朱厚照显然心理素质不过硬,此刻愁眉苦脸:“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方继藩笃定的道:“现在有上中下三策,这下策,便是对他们不闻不问,置之不理,权当他们是空气。”
朱厚照摇摇头:“中策呢。”
方继藩昂头:“我有一个孙子,这孙子历来为人卑劣,不妨让他出面,打断他们的狗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朱厚照恨不得一把揪住方继藩的衣领子,眼里要冒火:“这是本宫的老泰山啊,亏得你下的了手,你是不是也要把你泰山的腿给打断了。”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说实话,我不敢!”
“上策说说看。”
方继藩想了想:“上策是最容易的,等房价一涨,万事就顺利了。”
“可是……”朱厚照一脸痛苦:“旧城那儿,想要改造,花费惊人,现在虽是不少地卖了出去,可实际上,营收暂时只是勉强做到了平衡而已,真要盈利,怕是数年之后的事。”
这是实话。
旧城改造,花费巨大,大量的旧宅,要夷为平地,道路需要修建,无数的公用设施需要修筑。
用现代的标准来看,京师的旧城,简直是没办法住人的,地是拿到了,真想盈利,至少头几年,暂时是别想。
而新城的宅邸一旦不稳,尤其是朱厚照五环外的宅子,销量开始暴跌,他前期可是投入了大量修筑道路、戏堂、学堂,挖掘了水井,铺设了水管,暖气管道,还有大量的景观,这些……可都是钱哪。
单单雇佣的人力,就有数万人,几万个家庭,吃喝拉撒,就指着朱厚照五环外的地了。
现在好了,也不知外头谁造谣,现在竟是卖不出去了,债主们一闻风声,立即登门,个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哭穷,朱厚照……
方继藩气定神闲的看着朱厚照:“太子殿下,要对自己有信心嘛,每日都要时刻的对自己说,自己能行的,不要怕,殿下的地,一定有人买的,咱们大明,国运昌隆的很。”
朱厚照听来的都是废话。
可方继藩却是乐不可支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抄录来的消息,又乐了。
这是各藩国对于朝廷的回函,消息很明确,大家对于大明皇帝的倡议,欢呼雀跃,东洋、西洋诸国,那些贵家子,都已经开始动身了。
好事儿!
次日,便有旨意又来,还是敕封的敕书,方继藩拒绝了一次,倒是担心,陛下收回成命,不敢再玩了,乖乖的接了旨意,穿了钦赐的斗牛服,顿时觉得自己威风八面起来。
紧接着,便是做酒,十几日的流水席下来,西山这儿,高朋满座。
一门二公,这是何等的荣耀。
头顶着翅帽,腰间系着金腰带,大红的斗牛服,格外的醒目。
一些方家的世交,方继藩的叔伯们,个个羡慕的围着方继藩,这个拉拉方继藩的衣袂,那个拍拍方继藩的头。
众人都是感慨,张懋激动的道:“老夫早就说了,继藩此子,打小就聪明伶俐,有担当,将来,一定能光耀门楣,果然,我说什么,就来了什么,老方家有德啊。”
众人纷纷点头:“我当初也是这样说的。”
方继藩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果然不太好,总觉得这些老东西们在骗自己,可看他们说的言之凿凿,竟也开始糊涂了,卧槽,是这样的吗?为啥他们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和我的记忆不太吻合啊,到底是我真的得了脑疾,还是他们都老糊涂了。
这些事,毕竟不能深究,深究了,是要翻脸的。
方继藩哪怕再嚣张,在这些打小就拎着自己往空中抛的世交叔伯们面前,也不敢造次。
方继藩干笑,保持着眼中的清澈,笑容也需纯净。
过了月余,倭国的船队……到了。
数千年轻人,带着行囊,乘坐着大船,在宁波水师五艘舰船的护卫之下,抵达了天津港,他们下了船,好奇的看着这个诗书中所描述的中央之国,在这里,一切都是新鲜的,而后,他们开始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之下,浩浩荡荡至京师出发。
在这里,他们暂时被安排在了旧城的老鸿胪寺的旧舍里。
鸿胪寺第一次来了这么多客人,可毕竟,他们没有资格,享受真正使臣的单门独院,且又因为人多,也无法人人照顾周到。
按照朝廷的意思,这些倭国大名和贵族的嫡长子们,将一直在此学习生活,一直到他们的父亲们去世,方才准许回到自己的故里,去承袭其父的爵位,当然,他们得将自己的儿子留下来。
这些年轻人们,在遭遇了大明的坚船利炮之后,似乎也清醒了,他们突然意识到,天朝上邦还是那个天朝上邦,当初,他们所倾慕的盛唐,而今,一句还是那个盛唐。
虽是大明皇帝旨意,不敢违抗,可与此同时,绝大都数人,却也是带着憧憬而来。
这些人,几乎是整个倭国的精华,他们年轻,有朝气,自幼,学习文武艺,精通汉语,读过诗书,他们和大明的士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此刻,他们踏足进这一片土地,坐上了鸿胪寺预备的马车,心里激动万分。
织田信定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的父亲乃尾张国守护大名斯波氏治下的城主。
织田信定和七八个青年人,住在一个房里,而后,就没有管理他们了。
这也是弘治皇帝的意思。
单单倭国就数千人,朝鲜国,又是数千人,还有琉球百人,以及西洋诸国,还有乌斯藏,这是何其多的人数。
朝廷若是统统供养,内帑只怕非要破产不可。
给他们勉强提供一处住处,至于如何学习,如何生活,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于是乎,织田信定,就开始和无数的同伴,在次日兴冲冲的搭上了自旧城前往新城的蒸汽火车,他们在蒸汽火车上,哇哇大叫,看着窗外的景色,一一掠过,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
这是会自己走的车。
比牛车的运力,要高数百上千倍,听着这铁疙瘩的嘶吼,他们在车厢里,手舞足蹈。
而后,他们到了新城。
笔直的柏油马路,一栋栋簇新的住宅,隐藏在沿着道路的林木之中,这里一切都是干净的,除了远处,有一些大烟囱,呼呼的冒着白烟。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有太多人理会他们。
这……就是他们即将定居的地方。
随同而来的同伴们,便各行其事,他们对这里完全陌生,很快,这里无数的新鲜事物,就让他们再也不怀念自己的故乡了。
未来,他们可能在这里住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直到自己的父亲去世,而后让自己的儿子来接替自己,他们方才可以离开。
因而……他们太需要适应这里的新环境。
织田信定漫无目的的走着,这里比之尾张国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宏伟和热闹一千一万倍,他好奇的打量着这里的每一处细节。
突然,他脚步停了,身躯颤抖,而后,他目光凝视着一个方向,突然,眼泪竟下意识的落了下来。
来到这里,自己只是一个外乡的异客,身份的落差,还有这繁华的第一都城,让他既是自卑,又附带着陌生,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处新建的宅邸上头,挂了一个巨大的横幅。
他凝视着那横幅,上头的汉字,他再认得不过了,此时的倭国,书写的本就是汉字。
他忙是将脸微微扬起七十五角,这是因为,自己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似要滑溜。
这里……竟有故乡的味道。
那横幅上写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西山建业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倭国朋友莅临,祝愿他们生活愉快,学业有成。”
织田信定……突然在想,这异乡的温柔呵,只怕自己永远都会记住此时此刻,在自己最孤独和彷徨时,这区区几个大字,给予自己带来的温暖。
一下子,长途的跋涉和离乡背井的彷徨,以及对于新环境的期待,让他百感交集,眼泪扑簌而下,他哭了。
忙是用长衫擦拭自己的眼角,他才张开了自己通红的眼眸,鼻头还在抽搐,好在,他的目光开始笃定起来。
这是新的人生。
人生之中,似乎多了一道曙光。
他一面走,脚步开始变得坚定,开始充斥了对未来的信心。于是,他抬头挺胸,再不介意其他人的目光。
呵……这里真是繁华啊,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宅邸,道路如镜面一般,车马如龙,远处,传来戏班子的欢呼,再往前一些,是一处学堂,学堂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牙牙学语。
这……不就是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中土书籍中的所描绘的长安?
不愧为中土啊!
织田信定在新城逛了一圈之后。
回到了住处。
这些年轻人的同伴们,各自兴冲冲的相互讲述着自己的见闻。
“织田君,那蒸汽火车,真是大神才有此心智才能制造出来的精妙之物啊。”
“这里的食物,实在太好吃了,他们的饼,都有几十种花样,嗝……嗝……”有人抚摸着自己的肚皮。
“这里最好的学堂,并非是国子监,而是西山书院,西山书院不但有蒙学班,又各学院,还有据说开设了一个汉学院。就是让我等进入学习的,汉学院的院长,乃是江臣君,此君乃鼎鼎大名方君的弟子,学识渊博,造诣极高。”
“呵……我在这里,已经忘记了故乡了。”
“将来,我们的妻儿,也将要接来,鸿胪寺的住处,实是太小,难道到时我们的妻儿,也和人群居在这房间吗?”
“我听说……西山建业……”
西山建业……
听到了这四个字,织田信定突然眼里放光。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西山建业?
织田信定心里一暖。
“西山建业,推出了一些庭院,三百亩,据说……里头的陈设华美,只有达官贵人们,才能住于此,住在那里,应有尽有……”说话的,乃是甲斐国的武田家家督之子,武田信绳。
武田信绳扯了扯自己的衣衫:“我们的衣衫,都已馊了,这里洗浴,十分不便啊。而那里的庭院,居然会专门设置一个浴室,内设用瓷砖铺就的浴池,若此刻,能住在那样的华宅里,淋着汤浴……”
武田信绳此刻,笑了。
“我听说过,西山建业,许多人都在说,他们说……只有新城的宅邸,才是豪门的象征,住在那里,就与上国的卿士们没有分别了。”
一下子,许多人动心了。
这里住着,虽然不需钱财,可是……不能住一辈子啊。
按照皇帝的旨意,除非自己的父亲故去,他们才能回到倭国,接任其爵位,而自己的儿子,却需留在这里,接替自己。
因而,许多人……是有在北京长期定居的需求的。
他们本就是贵族出身,自然不愿意和庶民们,待在这旧城里,这旧城的鸿胪寺,年久失修,且有数十人住一个院落,多有不便。
“那宅邸,需要多少钱?”
有人道:“三万五千两银子一亩,想来一亩,对于诸君而言,已经足够了。”
三万五千两……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织田信定更是觉得震撼。
果然……不愧是盛世如长安一般的都城啊,这样的价格,实是不菲,哪怕是作为尾张国城主之子的自己,亦是觉得,这是天文数字。
“不过……西山钱庄,会有专门的贷款,据说是针对我们这些友人的,叫做藩国友人超长贷,首付,只需五百两银子,就可购置住宅,很快,就可以入住,而剩余的贷款,按月归还,最长的年限,可还款一百年。”
纳尼……
一百年……
那武田信绳大吃一惊,这样算来,一月只需还款数十两,就可直接入住?
倭国盛产金银。
且似武田信绳和织田信定这些人,和大明寻常的勋贵是不一样的。
倭国的贵族,家族渊源,可以追溯数百上千年,就如织田信定,他们的家族,可以追溯至平安时代,此后,子孙俱为卿族,财富积累了数十代人。
其他的倭国贵族,更是如此。
再加上,倭国生产金银,积累更是丰厚。
可能一次性,拿出数万两银子,极为吃力,可这些守护大名、城主之后们,要付个首付,还个贷款,却是小儿科一般。
这样算来,入住了新宅,就省下了未来租住的银钱……如此好的地段,如此优渥的条件……将来自己哪怕回国,还可将宅邸留给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
“这是专门针对我们的超长贷款,只需用我们在国中的土地来抵押和爵位来抵押即可,那位西山钱庄的方君,据闻对于我们极为友善……而对于寻常的大明百姓,尤其是白丁,他们的贷款,不会超过三十年……”
显然,贷款不超过三十年,也是没法子的事,寻常百姓,谁也不能保证你死了之后,儿孙们乖乖给你还贷。可是贵族们却是可以的啊,他们的地位,本就有特权来保证,倭国的贵族,地位尤其的稳固,几乎不用担心,他们未来会有家道中落的可能。哪怕像织田信定这样的城主之后,那也是累世卿族,世袭罔替,供奉不绝。
这样的身份,莫说是一百年,便是三百年,都敢放贷。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利息高的有些吓人。
当然……若是忽视这些细节,就足以让所有人都动心了。
一人大笑:“哈哈,才五百两便可下定吗?那么,诸君,我要买三十亩。”
众人看去,却见是一个肥胖的青年,面带得色。
倭国之中,不乏领地里有矿的豪族,若是守护大名之后,出手就更加的阔绰了。
这人又追加了一句:“我不喜贷款,三十亩,全款结清。”
呼……
织田信定心里忍不住悲凉,因为……自己的出身,并不算翘楚,不过区区城主之后而已,勉强,也只能买下一两亩罢了。
就这……只怕一旦下定,还需自己在尾张国的父亲,不断的打款而来,结清每月的贷款。
“诸君,我听说,过几日,将会有西山建业的人,组织看房团,前去看房,不知诸君是否有意,不妨去看看。”
“好,可同去!”
…………
方继藩忙碌的满头大汗。
为了过几日的看房团的参观,他是操碎了心。
倭国人民,也需要买房的啊。
接下来,还会有朝鲜国的贵宾抵达,会有暹罗人,会有真腊人,会有乌斯藏人。
乌斯藏和琉球可会比较穷,当然,方继藩绝无嘲笑之心,他无意贬低任何远道而来的朋友,对于那些带有民族歧视的人,方继藩一向是鄙夷的,作为一个热爱和平的人,方继藩恨不得跑去大明门那里,刻上‘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字样。
贷款的利息,已有数十个明算的人在验算。
毕竟,百年超长贷款,想要收回成本,必须得加上未来的通货膨胀,这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既要给贵宾们带来实惠,还要保证这超长贷款,能收回合理的本金和利息。
看着他们挥汗如雨的打着算盘,套用各种公式,聚精会神,方继藩觉得很安心,干事业,方继藩就喜欢这股子热情啊。
一盘,朱厚照认真的拿着一块玉石,用刻刀小心翼翼的雕刻着。
为了表示对于贵宾们的欢迎,看房团的团长,就是朱厚照。
既是团长,那么自然而然,需要师出有名。
朱厚照就是这么个较真的人,他得有一个印才好,这才显出郑重,而不是那种街边摊贩似得野生团长。
方继藩看了一眼朱厚照,心里更加满足,这也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啊。
王金元则在一旁,他已忙的脚不沾地了,此时提着笔墨,正在记录方继藩的交代。
“倭国的贵宾们,第一次来,对于咱们新城,还不太了解。”方继藩慢条斯理的道。
王金元的眼睛一亮:“意思是说……好糊弄?”
方继藩瞪他一眼:“狗一样的东西,你知道的太多了。”
王金元汗颜,忙是道:“小人该死。”
方继藩背着手,而后道:“所以呢,先预备好车马,能征用多少征用多少,先让他们坐着车,在这新城里兜一圈,感受一下气氛。此后呢,新开的盘附近的戏院,学堂,也让他们先走一走,实地看一看,到了地方,再看样板房,样板房要收拾妥当,门前两个护卫,站的直一些,里头预备好人……万万不可出差错。当然……还有……”
方继藩不紧不慢的交代。
王金元则忙是将这些一一记下,他可不敢有什么疏忽,不然太子殿下和方继藩会掐死自己。
想了想,王金元抬头:“他们这些乡巴佬……”
方继藩厉声道:“胡说什么乡巴佬,你这狗东西,就是这样称呼尊客?你还是人吗?”
王金元二话不说,拍了自己一个耳光:“小人的意思是,他们这些尊客,要不要雇点人,制造一点火热的气氛,比如……让他们抢房?”
方继藩背着手,想了想:“这个,我不管的。”
王金元乐了:“明白,明白了。”
方继藩狠狠将拳头一锤,狠狠的敲击着案牍:“咱们大明,这么多流民百姓,能不能有饭吃,能不能有工作,能不能养活妻儿老小,就看这一次了,总而言之,谁也别出错,出错了,我打死他去喂狗。”
王金元打了个哆嗦,一溜烟,想跑,突然又想起什么:“少爷,那个姓武的狗东西,太过分了,到处造我们的谣,说我们的宅子卖不掉,还鼓动人卖房……”
方继藩轻描淡写道:“别理他们,我懒得去打死他。”
王金元翘起大拇指,乐了:“少爷宅心仁厚,真是教小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滚!”
.。m.
浩浩荡荡的倭人来了。
朝鲜国的客人也要来了。
据闻下月就到。
弘治皇帝看着鸿胪寺的奏疏,皱眉,竟是无言。
这么多人,让他们挤在旧城的鸿胪寺,如何安置,确实是个大麻烦啊。
好在这些倭人,多是富贵子弟,颇卫精通汉学,初来京师,倒还容易管束,可以后怎么安置呢?
鸿胪寺卿的奏疏之中,旁敲侧击的提及到,新城的鸿胪寺,用以招待各国使节,而旧城的鸿胪寺,年久失修,现在突然招待这么多人,是否划拨一点钱粮,修葺一下。
弘治皇帝面带不喜:“若是真要钱粮划拨,为何不找户部?却私奏给朕,这是何意?家国不分,亏得他还是老臣。”
萧敬站在一旁,听到弘治皇帝对鸿胪寺卿的批评,便绷着脸,不置可否。萧敬自然清楚陛下的心思,便笑了笑:“陛下,他确实糊涂,陛下都这样的节省,内帑,开销也大,陛下都要揭不开锅了,他们哪,却还不知陛下的难处,处处都惦记着陛下的内库,这……哪里有半分为君分忧的心思。”
弘治皇帝又觉得不妥当。
无论如何,这也是臣子,且这臣子,固然惦记着朕的钱袋子,却也未必有什么天大的错,也是他叹了口气:“罢,不说这些。噢,朕让去你查那武士卞,可查出了什么?”
“陛下。”萧敬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此人现在的风头正劲,无数人为他叫好,他还自编了一部书,销量也是极好,叫《正心》,这意思是,当下过于浮躁,以至于人人被利益熏心,蒙蔽了眼睛,因而,教导人正心,不可被那外界的纷扰所迷惑。不只如此,他还预备修书,反驳《国富论》,对于当下的新城,他也多有怨言,刘公和李公说的对,此人确实是哗众取宠,可也不得不防,据奴婢所知,他现在弟子,已有三千人……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甚至那两位国舅,竟也拜他为师,说是听了他的课之后,醍醐灌顶,妙不可言。恨不得做他的马前卒,一辈子鞍前马后……不只如此,不少翰林都和他过从甚密,他现在抨击新城房价极厉害,认为新城的价格,不日即将腰斩,因而,西山建业,似乎很不好过,据说……太子殿下,都被人追债了。”
弘治皇帝听得脸都变了:“这个逆子,他还欠人银子?”
萧敬自觉地失口,忙愁眉苦脸的道:“据说,当初方都尉和太子殿下,为了购置土地,花费了不少的银子,他们养着这么多人,开销也是巨大,虽是日进金斗,可这银子,也如流水一般。”
弘治皇帝脸冷了下来:“武士卞此人,妖言惑众,罪无可赦。”
萧敬沉默下来。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你为何不说话了?”
“陛下。”萧敬苦笑道:“奴婢以为,李公说的极有道理,并非是因为武士卞,劝导人卖出房产,而是因为……因为……此人伪善,抓住了不少人,希望回到从前那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购置百亩土地营造宅邸的心思,因而,是先有一群人,似乎对太子殿下和方都尉不满,此后……才有了武士卞,投其所好,大肆鼓噪,借此营造声势,所以……奴婢觉得,此人固然罪无可赦,妖言惑众,可问题的根本……却在于不少文武百官,或是士绅豪族滋生了怨言。”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那两个小子,步子迈的太大了,你看,现在要吃亏了吧,资金若是不能回笼,不但到时要雪崩,只怕西山钱庄,也要受牵累,朕内库的现银,可还都储在西山钱庄呢。”
一想到此,弘治皇帝就心如刀割。
方继藩和朱厚照,确实玩的太大了。
妄图直接砸出一个新城,使数十上百万流民,容纳进这个天量的工程之中,更希望,让一群士大夫以及富户、世族来买单。
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虽是西山建业一系列的操作,一套组合拳下来,将这些人精们打蒙了,可事后反应过来,不对劲哪,于是乎……反弹的声浪,自然也就出来。
与其说是武士卞引领了风潮,不如说是,无数人,借用武士卞,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们……不愿奉陪了!
弘治皇帝摇摇头,心里倒是忧心忡忡起来:“但愿平安无事吧,这个武士卞,还要盯紧一些。”
说到武士卞,弘治皇帝便禁不住脸冷下来,他讨厌这个人,这个家伙……似乎是在和自己作对。
“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接着,却又叹了口气。
“朕在想,是不是将那内库之银,从西山钱庄取出来,总觉得不放心。”
可而后,却又摇头:“罢了,朕已被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小子,绑在一起了,他们若是跑不脱,朕又跑得脱吗?过几日,寻方继藩来,敲打一二,让他仔细的盯着朕的银子。”
萧敬面带微笑,心里想,连陛下都如此担心,看来……方继藩理应是黔驴技穷了吧,咱在新城,也有数十亩的宅邸,看来……得找机会……卖了。
……
武士卞之所以风头无两,却也是有原因的。
至少张鹤龄和张延龄二人,就高兴的不得了。
因为……房价确实是有松动了。
别看西山建业的新宅,价格还纹丝不动。
可新城的牙行里,似乎开始挂出了不少二手宅邸,市价往往比西山建业卖的,要低一两千两,这还只是个开始……更多人开始观望起来,不敢贸然出手。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如吃了定心丸。
两兄弟提了几斤腊肉,兴冲冲的寻了武大师的宅邸。
见了礼,张鹤龄笑嘻嘻的道:“恩师,您老人家好哪,您好,学生给您送来了几斤腊肉,呀,学生就搁这儿了。”
武士卞面带微笑:“来,坐坐坐。”
张鹤龄和张延龄将腊肉放下,坐下。
武士卞捋着长髯:“两位国舅,实是太客气了,来了还带礼物。”
张鹤龄道:“我兄弟二人,倾慕先生,这点只是小小意思,先生,学生来此,是想再问问,这房价,还要跌?”
武士卞颔首:“自然是的,老夫难道讲的还不明白吗?”
两兄弟对视一眼,张鹤龄摇头,乐了:“不不不,只是确认一下,其实……我兄弟二人,在新城,也有一些房产,不多,才几亩地而已,不过想着,既然会跌,倒不如,先卖去,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可就是心里不放心。”
武士卞道:“老夫何时有过虚言。”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里笃定了,张鹤龄道:“这若是继续跌下去,是否西山建业就完了,这么多人的开销,花钱如流水一般,若是没有人敢买房,只怕……那数十上百万人,都失去了生计吧,皇上肯定是不准西山建业不顾这些人死活的,到时西山建业,肯定撑不住。”
武士卞微笑,他永远是高深莫测的模样:“最可怕的是西山钱庄,这西山钱庄,放出这么多贷去,一旦下行,势必贷款收不回来,大量人违背此前借贷的契约,西山钱庄等于是将无数储户的银子,送给了西山建业,西山建业撑不住了,银子又流不回来,到时一旦人们恐慌,产生挤兑,西山钱庄,十之八九,要一泻千里,最终……”
张鹤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后,他忍不住乐不可支起来。
他就喜欢看小方倒霉,问明之后,心里有了底,两兄弟自是告辞。
武士卞面上还带着笑容,可等张家兄弟一走,有童仆要收拾那腊肉,武士卞将脸拉下来,忍不住嘀咕:“这么大的国舅,就送两斤腊肉,吝啬。”
那童仆却突然呀了一声。
武士卞循声看去:“怎了?”
童仆道:“先生,这腊肉竟是生了霉,臭的,还生了……生了……蛆虫……”
武士卞喉头不禁滚动,胃部隐隐有一种极不舒适的感觉。
…………
翰林院。
许多翰林,对王不仕挤眉弄眼。
许多人觉得怪怪的,这王不仕,竟真买了宅邸。
听说是从牙行那儿买的,价格便宜了不少。
一口气,就是数百亩……
据说……从西山钱庄,贷了不少银子。
翰林们现在心里笃定了,或许是因为武先生引发的风潮,或许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新城的宅邸,是无人问津了,也就是王不仕,还在死死撑着。
而今,不少人都在琢磨着卖宅邸的事,毕竟……他们是有所担心的,这若是继续跌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武先生说的极有道理啊……
却在此时,王不仕突然看了他们一眼:“最近新城开了一个楼,叫天心院,此处地段荒芜一些,才两万三千两,刚刚开的,诸位可有兴致?若有兴致,赶紧去买吧,定不会吃亏上当。”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心里冷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催着人买宅邸,王学士,这是害人不浅哪。
./3_
.。m.
从前,同僚们面对王不仕,是没有底气的。
因为王不仕总是能抛出一些他们不懂的话,教他们自惭形秽。
何况,经济之道,他们是真不懂啊。
就像是一群睁眼瞎,面对着王不仕,这王不仕随便开口说点什么,他们只觉得这家伙神秘莫测,哪怕是想要反驳他,也开不得口。
可现在……自打武大师四处传授他的经济之道,这经济之道,浅显易懂,将眼下房价下行,且各行各业俱都要深受其害的道理一条条的摆到了明处的时候,他们懂了。
相比于这个说话不好听的王不仕,那说话很好听的武大师,显然更让人信任。
王不仕见他们无动于衷,心里不禁摇摇头。
忍不住,又是感慨。
遥想当年,自己和他们,岂不也是一样吗?
正因如此,王不仕才诞生了恻隐之心。
或许………是因为骨子里,那些圣贤书的作用吧,总觉得他们这些人,也并非是坏,都是生而为人,也都是读书人,寒窗苦读,而今金榜题名,位列清流,这样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们……只是和当初的自己……愚蠢罢了。
王不仕便没有再做声,低头……做自己的事。
…………
方继藩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却是因为,这大清早的,日头莫说是三竿,便是天都还未亮,自己正搂着自己的妻子睡得正香,朱秀荣在自己的怀里,小鸟依人,这等只有在万物静寂之时的和谐美好,却突然因为一股寒意,彻底的打破了。
床榻边,有人。
或许是因为第六感的缘故。
又或者是,从前的方继藩,过于人渣,是为人间渣滓,社会败类,虽然新的方继藩已取代了从前那个人渣,早已凭着自己的善良,洗心革面,成为了大明满朝称颂、贤明在外的人。
可毕竟那个人渣,实在做了太多的孽,天知道他当年,留下了多少仇人。
是以,方继藩练就了超强的第六感,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为的……就是防范有走在街上,被人后脑勺拍砖,睡着被梁上之人,突然一刀结果了自己。
方继藩警觉的张眸。
果然,在那一缕透过了玻璃窗的晨曦之下,有一个人影。
方继藩下意识的嚎叫,方要大叫‘好汉饶命,我上有老父,下有妻儿,家穷……’之类的话。
而后,这个塌边的人毫不犹豫的用手捂住了方继藩的嘴。
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老方,别叫。”
太……太子殿下……
方继藩怒了。
卧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这家伙绝对是属贼的,好好的太子不做,你做梁上君子?
一股澎湃的正义感,由方继藩的内心深处焕发而出。
似是朱秀荣也醒了,似乎很有勇气,下意识的举起粉拳,朝朱厚照面门打去,一面道:“人来,有刺客!”
朱厚照猝不及防,面门被妹子一拳打中鼻梁,顿时懵了,鼻头火辣辣的疼,于是大叫:“是我,是我,妹子莫打。”
夫妻二人,此刻几乎炸了。
朱秀荣下意识的躲入被中。
方继藩:“……”
朱厚照道:“老方,还愣着做什么,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今日是大吉之日啊,这么多的倭国贵宾,都要游览咱们新城,领略我们大好山河,看咱们的房子呢,我背了一宿的台词,天就亮了,就知道你又要睡懒觉,心里不放心,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带人去看房了。”
方继藩:“……”
朱厚照掌了灯。
见妹子早已躲入了被下。
顿时,心里有点幽怨,突然好像失去了什么,便唧唧哼哼的道“有什么了不起,躲什么躲,本宫又不是没有看过,三岁时就看遍了,后腰有红痣,腿根有……”
方继藩一轱辘翻身,大义凛然道:“殿下,我们不要再纠缠儿女情长之事了,办大事要紧,我立即起来,咱们赶紧出发,想到贵宾们至今住在破旧的鸿胪寺,我便心里不自在,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就出发。”
朱厚照举着灯盏,一面道:“好好好,你快穿衣,难道你今日,总算说了人话。”
方继藩忙不迭的穿衣,说起来,平时都是别人伺候着自己,而今,自己要穿衣,还真有些麻烦,稀里糊涂的勉强将衣物套了,来不及将衣带子系上,便搂着朱厚照的肩:“走走走,别耽误工夫。”
朱厚照忍不住回头望:“妹子,打扰了啊,下次给你赔罪,别捂的这么严实,要透着气呀。走了啊,别送。”
方继藩用手箍着朱厚照的脖子,故意使他透不过气。
朱厚照便掰开,大叫道:“我和自己妹子说话,你箍着我做什么。”
朱秀荣终是俏脸自被里钻出来,冷若寒霜:“我要告诉母后,告诉曾祖母,告诉父皇……告诉……”
朱厚照立即耷拉着脑袋,再不敢多嘴了,麻溜的走了出去。
出了房,见天色还早,方继藩恨透了朱厚照,又恨门前的侍卫竟和侍者没有阻拦,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却只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做声,似乎是朱厚照进来时,对他们有过威胁,因而一个个战战兢兢,魂不附体,又怕得罪太子,又怕得罪方继藩的模样。
方继藩速速的让人取了一些水,很快的漱口,而后便和朱厚照出了门。
为了此次看房,镇国府调用了上千两马车,所有的马车,有的来自镇国府,还有各个马车行,为了防止,到时交通瘫痪。
所以朱厚照,特意提早了一些。
一早,王金元就去鸿胪寺请人。
而后数千倭国的贵宾们,便纷纷登上了专门包下的蒸汽火车。
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对于这一日,甚为期待。
而后,无数的马车,摆成长蛇,直接上月台,两三个倭人,登上一辆车,直接将人拉走。
为了显示,对于贵宾们的欢迎。
防止,有人与其产生冲突。
前头,是数十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员,骑上了自行车,开道。
这自行车,要制起来,也容易。
因为有了良好的道路,使自行车的广泛运用,有了可能。
方继藩让人试制了数百辆,轮胎用的乃是橡胶,车轮因为蒸汽火车的制造,技艺已经达到,都不成问题。
唯一麻烦的,就是链条。
暂时,还不能大规模的生产,多为能工巧匠手工打制。
因而,生产的不多,未来还需不断的改进,这些生产出来的试制品,便将其丢给了五城兵马司,让他们骑着这玩意,四周巡视。
二十九辆自行车,摆成了雁形,他们一面摇着车上的铃铛,一面骑行,声势看上去极是唬人,而后,是一辆辆马车,在晨曦之下,倭人们坐在这四轮马车里,密封的车厢以及橡胶制的车轮,再加上沥青的路面,几乎已经过滤掉了所有的震动。
他们自车厢里的水晶玻璃,看着外头沿途一排排的树木,隐在树木中的宅邸。
远处巍峨的皇城,清晰可见轮廓。
那巨大的钟塔楼,亦是抬头可见。
戏台、学堂、衙门、笔直的街道,通向远方。
道路……自是一尘不染。
按时,会有人来进行清扫。
车中的倭人们,和第一次来此时的心境不同。
那时,他们更关注的是大明皇城的巍峨大气。
可现在……发掘的却是无数细小的细节。
织田信定坐在车中,听着同车的伙伴,不断的发出赞叹。
于是乎,他们的脑海里,都脑补出了这样的画面。
自己坐在舒适的车厢里,外头美好的景物在身边掠过,而后,抵达他们温暖舒适的宅邸。
这和自己故乡中的守护大名和城主的府邸,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怕故乡的宅邸再大,尊荣感,也及不上能住在此的万一。
而后………马车开始将他们拉向近郊,在慢慢的离开主城区,渐渐的,他们看到建筑开始稀疏起来,许多建筑,还只修了一半,甚至可以看到,光秃秃的,裸露在地面上的泥土。
紧接着,下车。
这里几乎已至三环了。
已看不到皇城和钟楼,只可看到,一两里外,城市的边缘,那无数的建筑浮现。
“织田君,为什么是在这里?”
人们开始发出了疑惑,大为不解。
他们所有的美好想象,明明是来时的住宅啊。
可怎么……就拉来了这……似是鸟不生蛋的地方。
远处,孤零零的售楼处便矗立在那里,在这建筑背后,是一缕炫目的晨曦。
朱厚照激动的手舞足蹈,他跳上了专门的高台。
方继藩命人敲了铜锣,吸引了所有倭人们的注意力,而后,方继藩扯着嗓子大吼道:“太子殿下在此,殿下有话要说。”
纳尼?
竟是太子殿下。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之子吗?
虽然满心的疑惑。
可此时,太子殿下亲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还是令无数有点儿心凉凉的倭人内心深处,有了一点暖意。
啊……
宾至如归,能受太子殿下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亲自款待,想来,确实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吧。
./3_
.。m.
朱厚照顿了顿。
他沉默着,看着这乌压压的倭人。
似乎早已预备好了的腹稿,一下子……无影无踪。
朱厚照:“……”
良久之后……朱厚照大手一挥:“这宅子,无论如何都要买,不买,就是不爱大明!”
下台。
众倭人:“……”
方继藩:“……”
方继藩忍不住鼓掌:“说的好,殿下说的好啊,听殿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来来来,王金元,你这狗东西过来,带着大家进样板房里去看一看。”
倭人:“……”
他们似乎无法预料,大明的太子殿下,如此的简单直接。
一点道理都不讲。
可是……
众倭人议论纷纷。
大明太子殿下寡言,不正是……好吧,似乎洗不下去了。
织田信定皱眉,忍不住上前去,道:“这里似乎很荒芜,不知价格,多少?”
“三万五千两!”方继藩龇牙,而后朝远处的售楼处一指。
众倭人纷纷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见那售楼处,竟早已是人山人海,一大清早,居然就来了不少人。
“这统统都是来买楼的,实话和你们说,前几日,这里的价格,是一万七千两,可如今,涨了,为何?此处附近且不说会有新的大戏院,会有一处商业步行街,还会有学堂、医院……这些,也就不赘言了。”
“首付低廉,来……大家且先看一看,除此之外,西山建业,还将推出超值安保服务。”
“安保……”
那织田信定禁不住狐疑的看向方继藩。
许多倭人对这里,是不甚满意的。
此前一万七的房子,卖我们三万五,都说将来会如何如何,可看着这么一大片荒地……实在是……有点不放心啊。
大明的套路有点深。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诸位买了我们房是也不是?”
许多人颔首点头。
方继藩道:“那么自然,要借贷了。”
众人又颔首点头。
方继藩道:“既然借贷,西山钱庄,怎可不保证自己的贷款,能够收回?诸位都是倭国的公卿,按理来说,要还贷款,是绝无问题的,可倘若,有一日,失了公卿之位呢?”
许多人踟蹰不语。
当下,幕府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了。
譬如在当下,大内义兴就带兵进入了京都,控制住了幕府,自封自己为管领,挟幕府以令诸侯。
而随着幕府的衰弱,各个守护大名之间,矛盾也开始激化,颇有几分弱肉强食的端倪。
除此之外,随着下克上的出现,礼崩乐坏,已经逐渐露出了苗头。
在历史上,之织田信定的家族,作为尾张国守护之下的卿士,却夺取了尾张国的大权,此后,自封为守护,开始加入了倭国的混战之中。
这种局面的出现,本质就在于,幕府已经失去了对各个守护大名的控制力,而守护大名们,对于自己领地之内,那些野心勃勃,且羽翼丰满的家臣们,也开始力不从心。
任谁都明白,一场风暴即将出现。
可若是大明提供了各家安保呢?
想想看。
一群明寇,数十艘舰船,就可纵横倭国,倭国任何一处,都可以成为他们随时打击的目标,更何况,宁波水师,数百条舰船已经齐发,占据了周防国,将其作为水师的补给和防御基地,控制了倭国的海贸。
他们固然未必能扶持哪一个守护大名,进入幕府。却完全可以,让任何敢于破坏游戏规则的大名,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
许多倭人的眼睛亮了。
有人道:“我买,我买……”
织田信定朝着声源看去,这正是尾张国的守护大名之子斯波仁业。
论起来,织田信定乃是斯波氏的家臣。
斯波氏在应仁之乱后实力大幅衰退,权力几乎被家臣织田一族所架空,斯波氏早已是惊恐不安,这织田家就是尾张国的曹操啊。
倘若……一旦得到了大明的保证,那么……这本应继续衰弱的斯波氏,至少在名义上,是绝不必担心,最终被织田家族篡夺大名之位的。
这对于斯波氏而言,已经不再是买房这样的简单了。
这简直就是买房还附送了一张丹书铁券啊。
他眼里放光,此时哪怕是砸锅卖铁,这宅邸,也要买了,得买一亩,不,十亩,买越多越好,只有欠着西山钱庄的银子越多,自己睡觉才能安心。
如若不然,织田家族少不得要以下克上,直接篡夺了斯波氏的守护,欠的越多,越安全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且不要急,先去看样板房。”
“不必看了。”不少倭人激动的道:“我们现在就买。”
朱厚照有点懵,想不到……房子还有这么个卖法。
方继藩很是无语,这些人很讨厌啊,怎么跟MEI老板似得,这么粗俗,一点情调都没有,你们以为你们是大食来的土豪?
方继藩只好道:“要买的,快去售楼处排队,迟了也就没了,今日只放售五百亩,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许多倭人疯了。
尤其是那斯波仁业,他如兔子一般,便朝售楼处奔去。
不少如他这般的倭人,哪里敢怠慢,也是一窝蜂一般,撒腿狂奔。
安全,对于许多人而言,可是花费再多的银子,也是买不来的。
尤其是倭国即将大乱的节骨眼。
售楼处那儿,早就有人排队排的水泄不通,一群商贾模样的人推挤,大叫:“你们这些该死的倭人,不要乱挤,不知什么叫做先来后到吗?”
售楼处的护卫,亦是提着鞭子,呼喝着:“一个个来,不要激动。”
…………
剩余的倭人,也已没有任何兴趣,在此停留了。
织田信定已是急红了眼。
自己是尾张国斯波氏的家臣,这没有错,现在织田氏,在尾张国的权势,确实远远超过了斯波氏,可他哪里想到,买一个宅子,居然牵涉到了国内的权势之争。
大明国用宅邸,绑架了安保,这对于现在如日中天的织田家族而言,是不利的。
倘若如此,这岂不是让织田家,永远都困死在了尾张国家臣的地位上。想要推翻那斯波氏,取代尾张国守护的地位,此时,不但要面对斯波氏,还需将大明水师,当做敌人。
固然这是一个噩耗。
可细细思来,更恐惧的是。
斯波氏本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名义上,织田乃是他们的臣属,一旦他们再得到了大明水师的支持,若是借此机会,在尾张国剪除织田家族的影响,又当如何?
斯波氏已立于不败之地了啊。
织田信定咬了咬牙,我也得买,能买多少是多少,至少……也要维持大明水师的中立。
王金元在一旁,热情洋溢的道:“来呀,来呀,都来看看样板房啊。”
可这一窝蜂的倭人们,却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各自开始权衡着自家的财力,想着能买下多少的宅邸,又想着,这位方君的保证,是否有效。
可看到了站在方君面前的大明太子殿下,此时,再没有人犹豫了。
五百亩宅邸,不算多。
前头又有无数人排队,后头的倭人急红了眼睛,甚至……发生了好几场殴斗。
只短短一炷香功夫,这五百亩,就已销售一空。
后头的人,还不肯散去,纷纷大喊大叫。
王金元只好在无数的怒吼声中,不断的压着手:“静一静,静一静,大家冷静,明日大家再来,今日已经售罄。”
可人就是如此,一窝蜂的情况之下,人很难理智下来。
见其他人不走,大家都不肯走。
织田信定见那斯波氏手里拿着定金的单子,显然已是下单了,这几日就要补齐首付和定金,心里却是百爪挠心,眼看着买的人如此之多,就更不敢走了。
一群倭人,居然不肯回家,宁愿挨着饿守在此处。
夜里天气有些冷,每一个人却都心事重重,天为被,地位床,将将睡下。
到了次日清早,终于挂出了牌子,今日挂牌销售一千亩,价格……涨了。
涨了一千两……
疯了。
这是一千两啊,对于许多人而言,只一日之间,增长了千两,这就意味着,一家老小数十年的开销。
可在这里……似乎就好似不值一钱一般。
其实细细一算,一千两也不算什么,毕竟夹在首付里,不过是多二十几两银子罢了,每月的还贷,多一些和少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那些此前已经买了的,瞠目结舌的看着价格,又疯了。
纳尼……就因为早一日买了,平白挣了一千两银子?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好挣着银子啊。
人们哭喊着,疯了似得又继续开始推挤。
织田信定只恨自己没带刀来,砍死挤在前头的倭人。
又只是一炷香功夫,竟是销售一空。
有人似乎察觉到有利可图,居然一次购置了二十多亩。
西山建业是善解人意的,首付若是不够,还推出了首付贷,到时你去信回国,让家里捎来就是。这首付贷只短期贷款,利息却高的吓人。
可似乎因为尝到了甜头,这些从来没见过这么个玩法的人,置身在这热情洋溢的气氛之中,如痴如醉。
./3_
.。m.
新宅放出的量不多。
自然,就有人打旧宅的主意。
只是……一夕之间,那些牙行里的旧宅,没了踪迹。
起初,人们还以为,这只是西山建业的手段。
毕竟……大家被西山建业糊弄的怕了。
可当真有人看到无数的人,围在售楼处,拿出了真金白银。
更可怕的却是……
一个边缘地段的土地,竟是生生的涨到了三万七千两。
那鬼地方,此前还是一万八千两都没有人要的啊。
就这么个破地方,居然也敢涨价?
许多人疯了。
靠近皇城的宅邸,直接挂牌,二手的宅邸,居然直破五万两。
翰林院里。
不少人脑子开始犯晕。
王不仕气定神闲的低头着墨。
有翰林风风火火的跑了来:“王学士,王学士,你当初买的几百亩宅子,是哪里?”
“城南大戏堂以南三里,汝南路。”王不仕抬头,笑吟吟的看着他。
那翰林一脸发懵。
其他的翰林俱都骇然的朝王不仕看过来。
“当初,您是花了……”
“老夫一万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因为买的多,有些优惠,别人是一万七千五百两,老夫有些薄面,所以一万五千两,购置了三百五十亩,本是想要多购置一些的,可细细想来……银子哪里里挣的够的呀,人呀……要知足,老夫有的是银子,这银子对老夫而言,不过是浮云,只要足够,就是了,再多,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所谓无欲则刚嘛,几个月,赚千把来万两银子,再多,反而就失去了乐趣。”
“……”
有人一口老血喷出来:“下官……下官……前些日子,卖了一处宅子,还是天津路呢,这么好的地段,两万七千两就卖了,只怕现在……五万两都有人抢着要。”
新城的格局,是根据两京十三省的行政来确立的,比如皇城的南边,就是天津路和保定路以及通州路,北面,自有大同路之类。
所以,几乎以宫城为圆心,在舆图里,哪一个地方靠近北京城,在新城的规划道路之中,也照样紧挨着宫城。
又有翰林打了个寒颤:“前些日子,本就想要购置一处宅子,首付都准备好了,听了那……那武大师这狗东西的话……结果……结果……天哪……可让我怎么活……王学士,王学士,这……这……你看,这新城的宅子,明日还会涨吗?”
“还早着呢。”王不仕淡淡的道:“未来的趋势,只会涨不会跌:“诸公还没有看明白吗?何为京师,俱天下四海之财,统御四极者,方为京师也,这天下诸洲,会少了富贵之人吗?只要这些人不少,想想看,这些人,是否会来京中购置土地?再有,这些年来,大量的白银涌入,大量的东西生产出来,钱庄放出的银票,越来越多,黄金洲,竟还发现了大量的银矿矿脉,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么,未来银价,会几何呢?天下有的是土地,可京师周边的土地,却是卖一块,少一块。没了就是没了,三五万两,算是什么?诸公还是没有弄清楚,何为国富论,国富则国强,国强则天下定,天下定,则百姓安,百姓要安居乐业,就有了农作和生产,生产的财富越多,这便是货值,货值对应的乃是货币,大量的货币出现在市面上,这些货币,最终会流入哪里?就说百姓吧,百姓只需三餐,就可吃饱,他再富足,可以吃四餐、四餐、十餐吗?百姓有衣穿,就能暖和,可再富足,除四季八件套之外,需穿百件千件衣吗?说到底,人能吃饱穿暖,此后,所要的,就是更高的东西了,可以是子弟读书,可以是就医,可以是住着宽敞,可以是娱乐,可当下,全天下,除了在京师,除了在新城,谁才可以满足这些呢?”
王不仕淡淡道:“未来的宅邸,可能价值十万,可以价值百万,当然……这里的价值,说的并非当下银子能兑换的价值,而是……银价日贱之后的面额,总而言之,除非天数有变,又或在出现新可以替代宅邸,成为百姓们用以大额的投入余财的东西出来之前,这宅邸的价格,就没有降低的可能。”
“好啦,言尽于此,老夫方才说的是长远的事,就眼前而言,只怕未来,这宅邸,每隔一些日子,就会轻微上扬,诸公……好自为之吧。”
“……”
虽是忠言逆耳。
可事实就在眼前。
一人几乎要昏厥过去,另一人醒悟了过来,大叫道:“武先生误我啊。”
“哪里是武先生,此人就是个骗子,害我卖了宅邸,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一辈子都买不回来了。”
王不仕低下头,一群不甘心的翰林口里骂骂咧咧,似乎要告假,找那姓武的算账去。
王不仕却依旧提笔,淡淡的做着自己本职的工作。
心里却在叹息,这个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是永远都会涨的,任何东西,都有极限,那姓武的,其实道理未必是错的,所谓月有阴晴圆缺,只不过……暂时不可能出现剧烈的波动罢了,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趋势都可能向好,而王不仕已经懒得更深入的去分析这些了。
…………
“老爷,老爷……”
张家管事,兴冲冲的冲进了府里。
张鹤龄和张延龄二人,陪着张王氏吃这粥。
张鹤龄心情不错,他小心翼翼的从自己的粥里,舀出一颗红枣,放进张王氏的粥里,赔笑道:“夫人,这红枣,乃是大补之物啊,为夫放了六颗,这一颗,也给你。还是喝粥痛快,这大鱼大肉,油水太重了,伤身,唯有这粥,补中益气、健脾养胃,实乃不可多得的佳品,不只如此,它还有和五脏、通血脉、聪耳明目、止烦、止渴、止泻的神奇功效,实乃圣品,夫人,你吃。”
张王氏绷着脸,吃了红枣,这两兄弟的脾气,是改不了的,没法子,也只好将就。
张鹤龄又笑吟吟的道:“夫人我见你近来,消瘦了。”
张王氏不禁道:“日日吃粥,怎么不瘦。”
张鹤龄一脸尴尬:“这个……要不,明日,夫人回娘家,走走亲?”
张延龄忍不住道:“我也想跟回娘家,娘家有肉吃。”
“住口!”张鹤龄怒喝张延龄:“不知羞耻的东西!”
张延龄忙低头,吃粥。
“老爷,老爷……”管事的已冲了进来。
这管事的一看到粥,顿时反胃,不过,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张鹤龄忍不住喝道:“滚远一些,本老爷在吃粥,你莫闻掉了本老爷的粥香,平日,我可是给你支了薪水的,怎么,还想沾我的香气?”
管事:“……”
张王氏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管事的方才眉开眼笑:“恭喜老爷,恭喜老爷……涨了,涨了,老爷前些日子,不是买了许多的宅邸吗?老爷真是有福气啊,房价涨了,暴增啊。”
张鹤龄:“……”
“老爷,不知老爷买了是哪里的地?”
张鹤龄:“………”
张延龄更是将嘴张的比鸡蛋大,口里的粥水自嘴角流出来。
张王氏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仿佛拨云见日一般:“地契……老爷,前几日,你不是带了一沓地契回来?我若是记得不错,似是淮南路的,买价是一万六千五百两,有七十亩,是不是?来,去取地契来,我看看。”
“……”
管事的却是激动的流着口水:“老爷,发迹了,发迹了啊,老爷啊,现在那地方,至少已至三万五千两了,足足翻了一倍,不只如此,照这趋势,这个价,想抢还抢不到呢,更偏一些的地方,新开了盘,现在已聚了上万人抢房了,那真是人山人海,三万八千两银子一亩,居然一炷香,就抢空了,这抢宅邸的,至今还不肯散去,就等明日………继续开盘,有人连干粮和马桶都带去了,还裹了被子,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也没将人吓走,一群人中,有人受了风寒,也是让大夫,在售楼处那儿,一面排队,一面让大夫看诊的。”
张延龄突的拍了一下心口,发出哀嚎:“天哪……祖宗啊,我们对不起列祖列宗啊,爹……爹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张鹤龄打了个冷颤,一把捂住张延龄的嘴,接着大叫道:“天哪,我们是对不起祖宗啊,早知如此,当初该多买数十亩才好……”
张王氏已是大喜过望:“你们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已是老祖宗保佑了,世上,哪里有这样好挣的银子……”突的,张王氏脸猛地冷了下来:“不对,来……取地契来!”
张鹤龄打了个哆嗦。
他似乎已明白,要遮盖不下去了。
张鹤龄猛地……跪了下去:“贤妻,你且听我解释……”
……………………
又一章送到,更新开始恢复了,那啥,求点月票好不,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给张月票哇。
张鹤龄没有解释的机会。
事实上,他身体比较孱弱。
毕竟……是吃素喝粥的人。
张王氏虽也陪她粗茶淡饭,却可以隔三差五回娘家。
于是,张鹤龄头破血流的从家中跑了出来,他眼睛发红,张延龄跑的比他还快:“哥……”
“找姓武的,这个狗东西丧尽天良,吃了咱们的腊肉,让他吐出来。”
张鹤龄龇牙咧嘴。
可等到了那武士卞的宅邸,却发现,这里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院墙早被人砸破了,乌压压的人冲了进去,武士卞生死未卜。
张鹤龄有点发懵,吃*都没赶上的热乎的啊。
他捂着自己额上的伤口,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龇牙咧嘴道:“打死姓武的这狗东西,走,再去找姓方的算账。”
那些嗷嗷叫着,喊打喊杀的人,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鹤龄。
张鹤龄一跺脚,大手一挥:“跟我来。”
可惜跟着他的,永远都只有他的兄弟张延龄。
二人朝着西山,便是狂奔。
…………
镇国府里。
方继藩看着账目,宅邸一涨,消费能力特别的旺盛,那些此前卖房的人,统统将牌子撤了,那些观望之人,疯了似得开始和倭人们抢房。
好的地段,方继藩自是不肯轻易卖的,这些地,要留给自己儿子卖啊,儿子卖不完,还有孙子,孙子卖不完……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可即便推出来的,乃是较差的地皮,价格暴涨,依旧是门庭若市。
短短两三日,就卖了一千五百亩。
可市场依旧火热。
依旧还有大量的倭人,到处在排队。
不只如此,现在不少的达官贵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这么涨下去,何时才有大宅子住啊。
不得不说,经过了一百多年的安定之后,大明本就陷入了一个极端,朱门一掷千金,贫者无立锥之地。
虽然前些日子,新城不断的建设,兜售了不少的房产,可真正的豪族,还没有开始入场呢。
毕竟,想要糊弄这些人,可不是简单的事。
我大明,虽然国库没银子,可那些个豪强们,方继藩不是吹牛逼,他们积攒了一百多年的财富,兼并了无数的土地,垄断了无数的营生,他们……有钱!
银子的贬值,宅邸的不断攀高。
其本质,就是给这些人制造焦虑感。
眼看着手里的财富,日渐的缩水,而宅邸却越来越值钱,换做是谁,也坐不住啊。
现在,已经开始有人入场了。
不只如此,大量从海上发家致富的人,他们带回来了大量的财富,此时……似乎也开始动心。
这世上,历来都是买涨不买跌,一旦跌了,便无人问津,而一旦开涨,就永远都不缺人来买宅子,有多少,他们都敢买,哪怕是子子孙孙欠下数不尽的贷,哪怕是砸锅卖铁,他们也甘之如饴。
每日在新城的售楼处,都聚集了数千人,可放出来的房源,永远都是不够。
一想到这个……方继藩就傻乐。
方继藩不爱钱。
他是个一家国为己任之人。
他的心里,永远装着的,乃是这一片乡土,还有这里的每一个百姓。
……
“少爷……少爷……”
王金元急匆匆的过来。
他现在很清闲,毕竟……卖方一炷香,休息二十三个时辰。
“寿宁侯和建昌伯来了,他们气势汹汹,很是可怕。”
方继藩一听两位国舅来了,非但不忧,反而乐了:“呀,快快快,去迎接啊。”
这时,外头听到了争吵声,只片刻功夫,便见寿宁侯和建昌伯冲了进来。
几个护卫也忙是冲进来,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
张鹤龄一见到方继藩,便如饿虎扑羊一般冲上来:“姓方的,我和你拼……”
方继藩背着手,朝他微笑:“舅舅,你好呀,想一起发财……”
吗字还没出口。
张鹤龄的拼字也只说了半截。
张鹤龄已冲至方继藩面前,面目狰狞,满是怒容。
可一下子,空气凝滞。
身后,张延龄口里大叫:“谁要听你鬼话,哥,咱们打死他。”说着,便已上前。
张鹤龄脸色一沉,目中掠过了杀机。
他举起手,反手啪的一声,狠狠的便摔在了……张延龄的脸上!
张延龄懵了,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他心里委屈,不是说打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吗?
“哥……”
张鹤龄怒气冲冲的看着张延龄:“没有廉耻的狗东西,自己的后辈,说打就打,为长不尊,滚开。”
“……”
张鹤龄勉强挤出笑容,朝着方继藩,笑了:“你好呀,继藩。”
方继藩气定神闲:“见过……”
“方才你说……发财?”张鹤龄双目发光。
方继藩这狗东西,虽是猪狗不如,可论起怎么坑蒙拐骗,张鹤龄是服气的。
自己辛辛苦苦的出海去寻找金山银山,历经千辛万苦,说什么海上暴利,结果呢,人家躺在家里数银子,自己辛辛苦苦所得,还不够人家随便卖几百亩地的,噢,不,照这趋势下去,可能……一百亩地都买不到了。
方继藩坐下,架着脚:“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是秀荣的亲舅舅,就是我的亲舅舅。”
张鹤龄忙摆手:“不敢,不敢,能发财,我叫你舅舅也可的。”
方继藩:“……”
“还请方先生,指一条明路?”
方继藩叹了口气:“很简单,你们忘了,当初你们发现了一个银矿。”
一想到银矿,张鹤龄和张延龄,就觉得扎心一样的疼。
自己那个姐夫,真是昏君哪。
方继藩道:“我这就入宫,为两位国舅求情,这银矿的收益,怎么可少了两位国舅一份呢,这银矿就是聚宝盆,还怕没银子?”
“呀。”张鹤龄眼睛发亮:“真的可以吗?陛下……他会肯?只怕……此事……不易啊,这不是虎口夺食,你是不知陛下有多吝……”方继藩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去了。”
“不不不。”张鹤龄心里,倒是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不能如此啊,姐夫对这小子,信任有加,说不准,还真信了这小子的鬼话呢。
张鹤龄要跪了:“去,去说说呗。”
方继藩道:“我先喝口茶,两位舅舅难得来……我还未尽地主之谊。”
“不用了,不用了,赶紧,赶紧。”
偏巧在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方都尉,陛下请方都尉,立即入宫。”
张家兄弟搓着手,他们眼睛红红的,要哭了。
当然,张鹤龄下意识的觉得,这莫非又是方继藩的诡计吧。
只是……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哪怕前头真是坑,张鹤龄也毫不犹豫,捏着鼻子要往下头跳。
………
弘治皇帝看着奏报,除此之外,还有这无数觐见的满朝文武,他惊呆了。
转眼之间,房价暴涨。
这每日几千万两银子的销售额啊,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目。
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少大臣都跺了脚,纷纷前来禀奏。
弘治皇帝一看奏报,顿时放宽了心。
自己的银子……算是保住了。
可看着满朝一片哀鸿遍野的模样,方继藩……也是头大的很。
礼部尚书张升不禁苦笑道:“问题的根子,在于这些倭人,陛下,原来方继藩请陛下下旨,让大量的藩国贵人入京,打得是这个算盘,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不但哄抬了物价,他们入我中国,学我礼仪文化倒也罢了,倘若也学习我大明富国强兵之道,如此……岂不是养贼自重。西山书院,竟还专门开设学院,请他们去学习,他们在这京中,耳濡目染,将来迟早回国,将我大明的本领,都学了去……就说着倭国,隋唐时,他们不过是一群野人,自派出遣唐使之后,而今,其刀剑的工艺,岂不都是自我中国学去,此后,倭患肆虐,以至民不聊生,恳请陛下,驱逐这些倭人,不可使他们觊觎我大明神器。”
说着,张升拜下。
许多大臣,也纷纷点头。
当然,这更多的只是一个借口,主要是这些倭人太狠了,那么偏的地方,三万多两银子,他们居然也眉头都不眨一下就买,这般的哄抬宅邸的价格……以后……还有朝鲜国,还有琉球、乌斯藏,还有西洋诸国,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却道:“刘文善卿家何在?”
刘文善出班:“臣在。”
弘治皇帝看向刘文善:“刘卿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刘文善理论研究比较多,因为撰写国富论,几乎被弘治皇帝视为经济顾问,只是……这个现象,他观察的还不够,倒是有些答不上来。
若是恩师在就好了,恩师……既然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却在此时,有宦官道:“陛下,方都尉来了。”
弘治皇帝一想到这转手之间,翻云覆雨的女婿,眉毛一挑:“宣他进来。”
方继藩入殿,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觉得格外的亲切:“继藩,不必多礼,朕有事问你。”
./52_
.。m.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故意板着脸。
可方继藩对于弘治皇帝太熟悉了。
那板着的脸背后,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有钱赚,当然开心。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有什么要问,儿臣自然知无不答,儿臣愚钝,不及陛下万一,陛下乃圣明之君,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世上的事,哪里有隐瞒的住陛下的,儿臣……”
弘治皇帝摇头,心里说,这张嘴,到底像谁呢,这不像他爹啊。
可是这满殿群臣,有不少人是真急了。
不待陛下来问,便有人跳出来:“方都尉,敢问,大明邀了这么多的倭国人来,让他们在此学习,这倭人狼子野心,难道……就不担心,他们……”
“不用担心。”方继藩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弘治皇帝皱眉,其实,他也有所担心。
今日站在此的,都是大明的众臣,没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就说张升,让乃礼部尚书,难道他说的话,就没有道理?
愁啊。
可方继藩回答的如此肯定,倒是让弘治皇帝起了兴致。
“嗯?继藩,你细细说来。”
方继藩道:“新学和西山各科的学问,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哪怕是太子殿下的蒸汽机车,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什么?”众臣疑惑的看着方继藩。
不说别的,就说这蒸汽机车,对于这殿中的臣子们而言,等他们慢慢接受了之后,方才越发的明白,它的厉害之处。
可方继藩竟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方继藩道:“这里头,任何一门学问,想要发展,使无数的想象,成为现实,根本的原因,其实就是银子。陛下啊,这银子,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国计民生,无一不是和银子有关,陛下的内帑,需要银子。国库需要银子。西山要建宅邸,也需银子。百姓们要衣食住行,也离不开银子。而要造蒸汽机车,所需的银子,就多了去了。从最初的研制,到此后的铁轨铺设,再到运营,这里头,是数千万两纹银。将来,要将无数的铁轨铺开,那么……又需要多少银子呢?”
弘治皇帝颔首,这句话,说对了。
当然……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会被记录,写入史册,或者,流传出去,成为天下人的谈资的。
因而,弘治皇帝虽然心里认同,却是淡淡道:“朕看,银子固然要紧,可是德孝,方为根本。”
众臣心思复杂,纷纷颔首:“陛下说的是,方都尉将银子看得太重了。”
方继藩:“……”
“继藩,你继续说下去。”弘治皇帝老脸微红,鼓励方继藩。
方继藩道:“陛下真是一语中的啊,当然还是德孝最是重要,不过,儿臣先说银子。富国强兵之道,其根本,就是钱粮,倭人们来此,哪怕学习了再多新学和西山的学问去,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无用。因为……他们哪怕懂得了蒸汽机车的原理,又如何造车呢?车造不出来,哪怕是懂,又有何用?”
“所以,儿臣请陛下召他们来京,其本质,就是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他们的钱粮积累。陛下想想看,这些倭人非富即贵之人,纷纷来大明定居,居京师,不太易,可住房,乃是他们的长期需求,因而,就不得不买房,买了房,要住下,还有衣食行,他们在此学习,还需学费,他们在此条件优渥,可银子从哪里来的?归根到底,还是从他们的领地中来。他们从农民和商人手里征了税,或是从自己的矿山那儿,得到了收益,都会源源不断的送来京师,这些银子,养活了无数的匠人,同时,也会注入进蒸汽机车的继续研究中去,他们来的人越多,学习的越多,最终,反而离不开我大明了,因为……他们所学习的东西,在倭国毫无用武之地,只有在大明,才可以化为现实。”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将此称之为虹吸效应,倭人的贵族,越是习惯了大明带来的便利,他们领地内的财富,就会源源不断的送来此,那么,他们哪里还有余力,效仿我大明富国强兵呢?这才是儿臣,恳请陛下召各国权贵子弟入京的原因,他们来的越多,花费越大,最终,他们的子子孙孙,只会将京师作为他们的故乡,而他们的领地,不过是他们维持优渥生活的工具而已。”
“儿臣如此用心良苦,有人却污蔑儿臣这只是想要卖宅邸,陛下,儿臣比窦娥还冤枉哪,儿臣心心念念,都是为了我大明的千年大计,哪里有什么私心,他们这般的侮辱儿臣的清白,儿臣恳请陛下,让人将儿臣的心剖开,且看看,这颗心,到底是忠是奸!”
方继藩的话,揭示了一个道理。
任何学说,都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
说穿了,什么都需要银子,没有原始资本积累,你拿当下的国富论,丢去给周武王,周武王三年之内,就保证自己的脑袋,会被悬在王城上。
没有原始的资本积累,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聚集在极少数人手里,这极少数人又如何操控这巨量的财富,当倭国这些大小诸侯们,将他们的收益和领地里的税收,统统送来京师,维持他们在京的奢侈生活之时,这只会不断的壮大大明,而使整个倭国,源源不断的失血。
方继藩哪怕是现在直接拍一张蒸汽机车的建造图纸给倭国人,他们拿头去建铁路,去不断的更新自己的生产工具?
虹吸效应。
默默在人群之中的刘文善,眼前一亮。
这……显然是一个经济的原理,国富论里没有提及,可现细细想来,竟真是这么一回事。
恩师不愧是恩师,只三言两语,就将自己长久的一个疑惑,解决了。
弘治皇帝似乎也觉得有理由。
各藩国的勋贵子弟,都来大明生活和学习,其本质,不就是掏空他们的钱粮,不断的滋养京师吗,三五十年之后,这些子子孙孙们都在此生活和学习的各国宾客,只怕,早将大明当做自己的故乡。
无论他们学习到的,乃是新学,是大明的医学还是商学,这些东西,回到了他们的藩地,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哪怕有用,也是有限。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这是削藩?”
“对,陛下,这就是削藩,犹如推恩令一般!”方继藩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一个虹吸效应,居然折腾出了一个推恩令出来。
弘治皇帝激动起来,他背着手,似乎方继藩的提醒,让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弘治皇帝而后,抬眸看了方继藩一眼,他的眼神,别有深意,可随即,他又变得平静起来:“继藩这是长治久安之策。”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众臣听到此处,似乎也不得不承认,方继藩的前景,不是没有道理了。
方继藩又道:“陛下,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卿家但说无妨。”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婿啊,看看他的办的事,多漂亮。
方继藩道:“陛下,事情是这样的,那黄金洲的巨大银矿,儿臣以为,陛下直接将它占了,甚是不妥。这……毕竟是寿宁侯和建昌伯所发现,他们为了发现这座巨大的银矿,劳苦功高,可陛下……”
弘治皇帝脸一冷:“朕不是赐了他们几百万金吗?”
方继藩咳嗽:“陛下,儿臣认为,若只是赐几百万金,对于陛下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嗯?
弘治皇帝觉得好笑起来,朕难道把银矿交给两位小舅子,就没有损失了?
倒不是弘治皇帝对两个小舅子有什么仇隙,而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混账,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可朕不一样啊,朕有了这些银子,不知可以办多少大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一座银矿,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这天下如此之大,地底之下,又蕴含了多少的宝藏呢。区区一个银矿,哪怕蕴含的银子再多,陛下乃是雄主,又何必在意呢。只是……陛下若是不立下规矩,让寿宁侯和建昌伯因此而获得巨利,将来,又有谁肯冒着艰难险阻,去为陛下寻觅宝藏,因此,儿臣以为,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要这银矿也好,可最重要的却是立下一个规矩,所有发现的宝藏,内库得几成,发现者能得几成,其他投入开采之人,又能获利几何,只有将这规矩建了起来,才可使人没有后顾之忧。”
“如若不然,世上再没有人为陛下寻找宝藏,哪怕是寻到了什么金脉和银脉,也绝不敢向陛下禀告了。儿臣这里,有一份这几日准备好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递到了御案上,弘治皇帝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天子与民约法三则。’”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约法三章?
这方继藩,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啊。
不过……又似乎有一些道理。
./52_
.。m.
弘治皇帝取了这天子与民约法三则,只略略一看。
里头倒是通俗易懂。
无非是确立民财不得随意夺予,非罪不得诛灭之类的话。
弘治皇帝本是宽厚的天子。
对此,倒也深以为然。
只是再之下,竟是要天子与百官至太庙,共同盟誓
这
弘治皇帝脸色一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方继藩这个杏,有些过火了。
当然,弘治皇帝也不至立即大发雷霆,而是淡淡道:“这东西,倒是媳,诸卿,朕有些乏了,卿等退下。”
“是了,还有,方卿家,暂时留一下!”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方继藩的章程之中,到底什么内容,却见弘治皇帝脸色阴沉,心里却是嘀咕起来。
姓方的这狗东西,又想了什么主意,卖他的房?
这家伙真是什么昧了良心的事,也做得出啊。
不会真如此吧,这样说来,岂不是这宅邸的价格,要涨到天上去了?
所谓春暖鸭先知,方继藩这厮的鬼主意,实是太多了,完全没有任何的底线。
这更让人心里打鼓了。
今日回去之后
大家各怀心事,各自行礼,而后告退而出。
弘治皇帝又侧目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朝弘治皇帝勾起嘴角,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弘治皇帝严厉的道:“朕不是说过,朕乏了,你也退下!”
萧敬心里委屈,开始没让自己退啊,就算是乏了,那也是奴婢伺候着陛下就寝才是,可他哪里敢解释,忙不迭的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随即,背着手。
方继藩也被这气氛吓坏了,忙拜下:“儿臣万死之罪,儿臣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儿臣诶呀,脑壳疼请陛下速速召太医。”
弘治皇帝依旧背着手,他脸色格外的可怕,踱了几步,方才伫立不动,又似是沉吟良久,突然不客气的道:“方继藩,你可知道,你上的这章程,是何意?”
方继藩倒是有点害怕了。
平时浪的太厉害,谁料,今日踢到了铁板上。
他忙道:“不不知道,儿臣随口瞎说。”
弘治皇帝:“”
他算是彻底服气了,奏请是他方继藩所奏,章程也是他方继藩所上,现在问起他来,他二话不说就认怂了。
本来还以为,方继藩会据理力争,谁知这杏
弘治皇帝脸色稍稍好了一些,而后,他手指着金銮之上的匾额:“你抬头来,仔细看看着写着什么?”
方继藩抬头,又垂下:“敬天法祖!”
“不错!”弘治皇帝面色更是冷峻:“正是敬天法祖,这一块匾额,自太祖高皇帝以降,便一直挂在奉天殿上,你可知道,这是何意?这才是约法三章,何为天子,天子者,敬祭上天与祖先,祈求上天、祖先的福泽庇佑,并效法祖先的懿德嘉行!若卿非方继藩,上这样的章程,朕几欲认为,你是怀有不轨之心了。”
方继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忙道:“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怒气稍平,语气温和起来:“朕敬天法祖,善待百姓,天下安定,何须与大臣盟誓,不与民争,不滥杀无辜,怎么,在你的心里,认为朕”
“不。”方继藩心里忐忑,咬了咬牙,道:“陛下乃圣君,爱民如赤子,只是只是”
弘治皇帝道:“你说!”
“儿臣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方继藩期期艾艾的道。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那敬天法祖的匾额:“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道:“只是陛下以为,太子殿下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性子比较鲁莽,咳咳这不是儿臣说的,这是儿臣听萧敬那狗东西说的。儿臣亲耳听见”
弘治皇帝:“”
沉默了片刻,弘治皇帝继续道:“继续说吧。”
方继藩道:“陛下固然是宽厚,爱民如子,太子殿下,亦算是聪敏,宅心仁厚。可是性格鲁莽,若是一旦太子殿下稍有什么疏漏,那么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儿臣此举,并非是想要限制宫中,只是希望,陛下能做表率,而使子孙效仿。立下约定,便为祖宗之法,太庙之中盟誓,子孙岂敢逾越雷池,如此,如寿宁侯、建昌伯这样的人,才会踊跃出海,为我大明开疆土,发掘宝藏,富国强民,陛下广开言路,所以儿臣敢在陛下面前,上次章程,可若是他日儿臣斗胆要言,若是他日,陛下驾崩,儿臣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什么都好。
就是性子在弘治皇帝心里,都有缺陷的儿子。
他不由叹了口气,而后,弘治皇帝道:“倘如此,滋生了地方豪强,以至政令无法实施,如何?”
方继藩道:“细则,还需拟定,如所发掘的宝藏,宫中得三成,国库取三成,发现者,亦得三成,再有一成,可发行出去,令商贾筹措资金,共同发掘。”
“只要立下了规矩,臣民们才可放心,无后顾之忧,而只要有规矩在,内库和国库的收益,反而得到了更大的保障。至于其他的约法,也是如此,陛下,儿臣上此章程,绝无私念,这章程粗糙,只是儿臣拍脑袋想出来的,至于细则,可召人重拟。”
其实细则方继藩是有的。
之所以如此粗糙。
这是因为方继藩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玩意,越粗糙,越显得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绝没有其他深谋远虑,陛下答应,自己进一步,可以拟定细则,若是陛下生疑,退一步,就可说自己属于脑门一热,如此粗糙的约法,显然不可能被人认为是别有所图。
弘治皇帝道:“朕没有怀疑你的已死,只是此事,一旦盟誓,便是向民昭告,与天下百姓,共同约法,可是朕是天子,上承天命,克继的是祖宗的法统啊。”
与民盟誓,那还是天子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其实,他已算是极开明了,换做任何一个天子,方继藩敢玩这个,早就拉出去剁成了肉酱喂狗。
弘治皇帝痴痴的盯着敬天法祖四字,沉吟不语,他淡淡道:“此事,容朕再思量吧,继藩,朕知道,你极聪明,也是忠心耿耿,这章程,绝非歹意,定是为国筹谋,只是此事,从长计议不过你说的对,寿宁侯和建昌伯,发现了银脉,劳苦惯,赐他们三成收益吧,免得,他们心里有怨言,你不会是专程给寿宁候和建昌伯走说客吧?”
方继藩有底气了,正气凛然道:“陛下,寿宁侯和建昌伯对儿臣颇有嫌隙,儿臣对他们的品德,历来鄙夷,儿臣此乃仗义执言,就事论事!”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温和的笑了;“这倒是实情,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呀,太老实了,不该上的东西,也敢上,不该求的情,你偏要求。难怪,你的弟子欧阳志,也是如此老实。”
怎么就说到了欧阳志呢。
似乎提到了欧阳志之后,弘治皇帝眉头一皱,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
方继藩有点不明白,却是道:“欧阳志学的就是儿臣的忠厚,他能学到儿臣的一半,儿臣已是很欣慰了。”
弘治皇帝颔首,表示认同。
可又觉得,欧阳志的忠厚,和方继藩的忠厚给他的味道不一样。
弘治皇帝便上了金銮坐下:“你起来,坐下。今日听你削藩国之道,倒是令朕耳目一新,不错,这些藩国,若是只一味对他们恩赏,难免滋养了他们的实力,使他们日渐骄横,可若是对他们加之以刀斧,又是大动干戈,徒耗国力,此举甚妙,吸诸国养分,以滋大明,且细雨润物无声,实是妙策。”
方继藩呵呵笑着:“其实儿臣在想,天底下,这么多藩王,占据了无数的田产”
弘治皇帝一愣。
这一票有点大啊。
大明的宗室,到了如今,单单在册且有封爵的,就有数万之多。
这么多宗室,有的是藩王,有的是郡王,有的是敕封的将军,每年朝廷不但要供养他们,他们还有数之不尽的庄田,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户,要地有地,要粮有粮,有数之不尽的金银,奴仆成群,更不必说,还有本身宗室的特权了。
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一向是不错的,生怕后世的子孙挨饿,制定出了许多制度,来保证自己的儿孙们,能够过上好日子。
因此,他的子孙们,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等到文皇帝靖难之后,虽然进行了一系列的削藩,可当时削藩的本质,只是削去藩王们大量的军权而已,各地宗室依旧得到了优渥的条件。
就说上一次造反的宁王,一个藩王,可以养着上万多人的卫队,可以资助数万的贼寇,还可以偷偷打造装备这些人的武器,可想而知,宁王富庶到了何等的程度。
哭唧唧,求月票。
读啦 .(读读读.啦)
宗室们占据的财富,几乎是无以计数。
方继藩的话,让弘治皇帝都觉得这家伙近来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如此大胆。
要知道,宗室的问题,哪怕是文皇帝,也不敢轻易触碰啊。
即便是削藩,也不敢用力过猛。
可某些时候,弘治皇帝却又发现,方继藩其实挺贼的。
若当真能成……
倒还真是利国利民。
那些宗室,有为数不少,可不比皇帝穷。
当然,说的是几年前的弘治皇帝,现如今,弘治皇帝的荷包,可是翻了十倍以上。
弘治皇帝道:“此事,你不可再提及了。”
方继藩错愕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手轻轻的拍打着御案,若有所思:“卿是朕的女婿,此事事关重大,成了,就是丰功伟绩,不成,谁能保得住你?要徐徐图之才好,凡事,不要操之过急。”
方继藩尴尬的道:“是。”
弘治皇帝别有深意的道:“真到了要提及的时候,你有这么多徒子徒孙,可以让他们来提嘛。”
卧槽……
方继藩脑子发懵,陛下很阴险啊,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的徒子徒孙,那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好吗?凭啥要他们来躺雷。但凡一个有良知的人……在这大是大非面前……都会犹豫三秒钟。
可方继藩也知,弘治皇帝这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意思。
方继藩沉默了三秒:“儿臣懂了。”
弘治皇帝微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朕有一个兄弟在安陆,世封兴王,过些日子,找个名目,让他入京来吧。”
说着,弘治皇帝道:“这一次,朕真的乏了,你也告退吧。”
方继藩告退而出,心里还在打鼓。今日的步子,似乎有些迈大了,那个章程……确实有些‘过份’,现在细细想来,活着真好,方继藩顶着明媚的阳光,沐着春风,又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万万不可凡事操之过急了,我方继藩不能死啊,我若死了,天下的黎民百姓们,应当怎么办?为了他们,我要好好的活着。
回到西山,方继藩一脸疲倦,张鹤龄和张延龄竟是没走,喜滋滋的在等待着,一见到方继藩来,张鹤龄上前:“贤甥婿……”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他们,打了个哈哈:“今日,你们要请客。”
张延龄像要炸了:“凭啥?”
张鹤龄却笑:“好好好,贤甥婿都开了口,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去我家喝粥。只是……陛下那儿……”
方继藩坐下,架着脚,看着这一对兄弟:“妥了,陛下不久之后,就会下旨,那一处银脉,宫中得三成,国库得三成,张家得三成,再有一成,私募资金,进行发掘。”
张鹤龄一呆。
三成……
想要发掘这一座银脉,是极不容易的,毕竟需要大量的舰船,还需大量的人工,这非动用朝廷的力量不可,所以……张鹤龄哪怕是想独吞,那也发掘不了。
三成……足以让张家永世富贵,房子都可以随便买了。
噗通一下,张鹤龄跪了。
张延龄左右看了看,有些不甘心,哥,这是我们的大仇人啊。
可一见家兄跪下,他又没主见,忙也跪下。
张鹤龄道:“贤甥婿,我这人,不太懂规矩,平日多有得罪,可我心里,是极仰慕你的,今日……我请客,喝白粥,不,府上还有几百斤腊肉,没有吃干净,喝腊肉粥,这是祖传的腊肉,先父传下来的……”
方继藩顿时没了兴趣。
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接受张家兄弟的招待。
张延龄舔了舔嘴,似乎对于腊肉,很是期待。
方继藩摇头道:“一家人,这样说,反而生份了。噢,再给你们指一条财路吧,宅子,你们赶紧买。”
张鹤龄眼睛一亮:“怎么,还能涨?”
方继藩将张鹤龄搀扶起来,笑吟吟的道:“未来的大势,是肯定能涨的,尤其是天津路和通州路一带的宅子,未来,我会放出一千亩来……”
“买买买,现在就买。”能有一个知道内幕消息的外甥女婿,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砸锅卖铁也买。”
方继藩又笑:“买了之后,就等着瞧吧,这天津路和通州路,距离皇城最近,价值最高,我预留了不少的土地,舍不得卖,两位舅舅,能按揭多少,便按揭多少,你们是国舅,又有爵位,按揭是有优惠的。”
“能涨多少?”张鹤龄禁不住问。
“一倍不止!”方继藩气定神闲的道:“这够了吗?”
张鹤龄要昏厥过去,就冲着这句话,是真要砸锅卖铁了啊,此次出海回来,倒是有几百万两银子,这几百万两银子若是能首付,加一点杠杆,买个几百套,不在话下,这岂不是平白无故的,就能挣数倍的银子。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倘若是……哈哈,我的意思是,倘若是能开放宗室们驻京,何止是一倍,那更是暴利了,这一带的房产,便是三倍、四倍,也不是没有可能。”
“啥?”张鹤龄已经宕机,脑子直接进入了假死状态。
方继藩随即道:“噢,还有事,两位舅舅,请自便,我回家陪秀荣去,咱们回头见。”
方继藩说着,一溜烟……跑了。
“哥……”张延龄小心翼翼的凑在张鹤龄身边:“我觉得……方继藩在利用我们。”
张鹤龄反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啪……
张延龄委屈的要哭了,捂着腮帮子,更幽怨的道:“哥……”
张鹤龄咬牙:“筹措所有的银子,预备买房,无论是一手还是二手,但凡是通州路、天津路,哪怕是保定路,有多少,要多少!”
…………
方继藩愉快的回到了保育院。
这些孩子们,个个搬着马扎,围坐在数十个老卒边。
朱厚照远远的在看着,等方继藩来了,方继藩背着手,站在朱厚照一旁:“殿下今日没有去研究所。”
朱厚照道:“有一个难关,正在想办法,顺道想来见见你,听说父皇召你入宫,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及本宫?”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没有提及殿下,可是微臣却是提及了殿下。”
“呀。”朱厚照有些紧张,道:“都说了什么?”
方继藩道:“以微臣的为人,自然是说太子殿下,乃贤明储君,文武双全,将来若是能克继大统,一定是一个好皇帝,陛下听后,深以为然,很有感触。”
朱厚照抬头看天:“有道理,本宫若是做了天子,若是肯殚精竭虑,定比父皇好。”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殿下太谦虚了,明明殿下动动手指,就可比历代贤君圣明了,历朝历代的皇帝,有会织毛衣的吗?没有!”
朱厚照突然掐住方继藩的脖子,拼命的摇晃:“怎么觉得你又在讽刺本宫……”
方继藩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朱厚照这厮气力大,脑袋好像是不属于自己似得,方继藩好不容易道:“臣不是那样的人啊,咳咳……”
许多孩子,朝这边看过来。
朱厚照忙是放下了手,朝他们微笑。
方继藩大口喘气。
另一边……
朱载墨和方正卿,还有一群孩子们,一个个若有所思。
他们所围着的老卒,只是一个在锦州城里,卫戍了数十年的寻常的卫所军士。
他年纪已经极老了,背有些驼,面上的肤色,犹如榆树皮一般,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老卒,居然被专程请来,成为孩子们武课的教习。
他主要负责的,就是孩子们‘军中’的生活。
当然……这些半大的孩子,最有兴趣的,却是在骑射之余,听这老卒讲故事。
老卒自宣宗皇帝时,便替代了自己的父亲,成为军卒。
他所讲的故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锦州卫里,如何操练,在军中,是否有争执。又或者……在雪地里逮兔子。军户最难的,乃是娶妻。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在营中当值,又是如何辛苦……
许多事,他喜欢反反复复的念叨。
尤其是说到了自己的儿孙,他那浑浊的眼里,才会放出光来。
孩子们似得觉得……突然看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朱载墨听的极认真,方正卿似乎也充斥了好奇。
……
朱厚照忍不住道:“老方,你找这么个老卒来做什么,他有些老糊涂啊,要教授他们骑射和行军打仗之法,难道不应该寻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将来吗?本宫不是吹嘘,让本宫来教授他们,比这老卒,强十倍百倍。”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殿下错了,在臣的心里,这个老卒,却比任何久经沙场的将军,能教授给孩子们的,要多的多。这老卒,才是世上最优秀的老师,连我如此优秀,也只比他厉害一点点而已。”
朱厚照不服气,忍不住龇牙:“真是胡言乱语,老方,你的脑疾又犯了。”
方继藩却是微笑不语,看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他的眼里……绽放出光芒。
他是真的爱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将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待,嗯……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