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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那弘治皇帝,高高坐着,哪里有半分病容。

    此刻,弘治皇帝看着朱寘鐇。

    朱寘鐇一脸惊讶。

    文武百官,个个吃惊的看着陛下。

    弘治皇帝居然徐徐的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

    他走路很稳。

    显然……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调养,弘治皇帝的身体,已是恢复如初。

    这等专门针对肺痨的抗生素,效果十分显著。

    当然,主要还是得益于,对于一个古人而言,从未接触过抗生素,因而身体里没有耐药性的缘故。

    倘若是后世之人,自小便注射抗生素,身体的耐药性越来越强,一个感冒,寻常的剂量,都未必能立即压下去。

    弘治皇帝虽非红光满面,可这已经足以让许多宗亲们大惊失色了。

    有人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们诧异的抬头,看着弘治皇帝。

    “朕再问你,是谁告诉你,太子不孝!”弘治皇帝的音量提高,越发的严厉!

    “臣……臣……”朱寘鐇脸色煞白。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

    这是阴谋,一定是的。

    自己中了圈套了?

    又或者……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弘治皇帝。

    这一刻,原先所有的算计,在此时,变得不堪一击。

    弘治皇帝值得玩味的看着他:“诽谤太子,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太子是储君,而你,不过是一个臣子!”

    “臣……”朱寘鐇终于站不住了,啪嗒一下,跪倒在地,显得惶恐万分:”臣……臣万死!“

    弘治皇帝却是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带着嘲弄:“万死吗?现在……幡然悔悟了?朕告诉你吧,朕得的,确实是不治之症,这些年来积劳成疾,所生的……乃是痨病……”

    果真是痨病……

    殿中顿时嗡嗡起来,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怎么可能,现在陛下可是活生生的站在大家的眼前啊。

    弘治皇帝随即冷笑:“是太子……和继藩,为了治病,这数月以来,废寝忘食,研制新药,动用了无数的人力和物力,寻到了救治之法,这才将朕的病治好,朕想问问,这……是不孝?“

    痨病……治好了……

    这对许多人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这痨病感染性强,再加上早期没有过多的征兆,而一旦发病,又几乎没有任何救治的方法,乃是这个时代,使人致死的重要疾病之一。

    不知多少人的亲族之中,有人因为痨病而过世……

    可是……这样令人谈虎色变的绝症,居然……

    刘健等人,一脸惊喜……

    真是神了。

    这样说来……太子虽未在皇帝近前侍奉,却为了给陛下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比单纯的端茶递水,更可称之为大孝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痨病……竟也可以治?

    刘健再也不迟疑,上前道:“陛下,此乃大孝也,老臣万死,此前也曾对太子殿下有所误会,老臣告罪。”

    朱寘鐇脸色已是惨然……

    他咬着牙,却不得不匍匐在地,浑身战栗着。

    “陛下,痨病当真可治?”

    有人不禁狐疑。

    古时,但凡是读过书的人,大多知道一些医理,此时不禁发出了疑问。

    弘治皇帝背着手:“何止是痨病,研制出来的新药,几乎可以包治百病,有了此药,诸多病症都可药到病除,朕的痨病,尚且如此,寻常的小疾,自是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

    殿里哗然了。

    方才大家还在琢磨着争权夺利的事。

    可现在细细想来,这一点所谓的争权夺利,算个什么?

    谁不想多活几年。

    人若是生了疾病,其中的痛苦和煎熬,谁不曾经历过?

    尤其是殿中诸臣,大多年迈,身边同岁之人,一个个凋零。

    倘若当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这于许多人而言,实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因而,不少人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这药才关系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啊。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朱寘鐇,而后道:“你看,太子既是大孝,那么安化王,朕再问你,谁是奸臣?”

    朱寘鐇心中一片惊惧,战战兢兢的,他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何方继藩不辩解了。

    其余诸宗亲,方才还义愤填膺,想要跟着朱寘鐇叫屈一番,现在………个个乖乖的缩了起来,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朕召诸卿来此,就是要诸卿知道,太子和齐国公二人为了给朕救治,研制出了新药,有此新药,利国利民,可是朕万万料不到,居然……有人指责太子不孝,指责齐国公奸佞,安化王……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朱寘鐇额上冷汗淋淋,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更可怕的是……

    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现在……根本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他只好咬牙切齿,抬头,直视着弘治皇帝:“可是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诸宗亲的吗?陛下,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与区区一个方继藩相比,孰轻孰重,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的深意……

    弘治皇帝冷笑:“安化王……到底想说什么?”

    “臣等已经无法容忍了,为了清君侧……臣等……臣等……”

    “你调了神机营,假传诏书去了西山是吗?想要先斩后奏!是啊,朕若是病重,眼看着就要驾崩,所以……这个时候,你们若是先斩后奏,那么……朕就不得不在这最后的关头,选择对你们妥协?”

    朱寘鐇脸色一变,连身体都一片冰凉起来。

    他万万没有预料到……陛下居然……

    他打了个寒颤,不可思议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坐下,显得很平静,完美的显露出了身为一个帝王该有的从容。

    殿中又开始哗然起来。

    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

    显得惊恐。

    神机营……对西山动手了。

    “是又如何!”朱寘鐇索性承认,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义正言辞的道:”陛下,臣也是……“

    “住口!”弘治皇帝突然厉声道,脸上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之色。

    朱寘鐇心里咯噔一下。

    弘治皇帝一声厉喝。

    百官没有多看,已是纷纷拜倒。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弘治皇帝却也冷静下来,他只平静的道:“你一定在想,为何太子迄今为止没有现身。”

    朱寘鐇:“……”

    “等!”弘治皇帝勾了勾唇,唇边显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徐徐道:“等一等,你就知道了!”

    …………

    李兆蕃觉得自己就像在做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晕乎乎的跟着太子朱厚照。

    自打他奉了方继藩的命令,寻到了太子之后,却见太子很快就穿上了一身戎装。

    然后他看到太子激动的要跳起来。

    太子甚至欢快得狠狠一拳打在了他的肩上,李兆蕃禁不住龇牙咧嘴,然后他看到太子面上带着狂喜和兴奋,对他说:“实在太好了,本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在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李兆蕃居然看到,太子殿下的眼里竟是激动的眼眶通红,仿佛百感交集,要落下感人的泪来。

    李兆蕃:“……”

    再然后……

    李兆蕃亲眼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见识到了一个圣旨是如何诞生的。

    先寻了一张专用的纸。

    而后,一个东宫的宦官熟稔的提笔,用馆阁体书下了文字,再之后,再用黄绸进行装裱,紧接着,太子殿下十分细心的从几百枚印里,寻出了一枚印,口里还念念有词,此乃诏告,应该用皇帝之宝,嗯?怎么本宫的皇帝之宝少了一个,不打紧,本宫还有三枚。“

    李兆蕃看到朱厚照轻车熟路的啪叽一下,盖上了皇帝之宝,圣旨一收,嗷嗷大叫:”召集人手,有人要造反啦,不要动用其他的禁卫,去西山书院招募人手!“

    接下来,朱厚照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了西山书院。

    再接着,西山书院的钟声响起。

    这急促的钟声,瞬间让数千的学员紧张起来。

    朱厚照的扈从,骑着马,在书院各个角落发出了大吼:“太子有令,安化王谋反,开武库,随殿下平叛!”

    这此起彼伏的呼喊响彻起来。

    各书院的学堂里。

    教授学员读书的教授、博士们,二话不说,就把教具丢在地上,这些平日里,儒雅的先生们,一个个毫不迟疑的捋起了他们的长袖子,面上激动的通红,眼里放出了光。

    大手一挥:”去武库!“

    声音激动得颤抖。

    学员们沸腾了。

    而后……在武库里。

    那此前还纶巾儒杉,儒雅斯文的教授、博士,甚至还有可能是院士头衔的教书先生们,手里已经提着一柄精钢的大刀,身上穿着甲胄,脚下换了皮靴子,背后背了一副铁胎弓,腰间悬着一壶箭矢。

    学员们鱼贯进入武库,没多久,亦是一个个的全副武装出来。

    一个个的杀气腾腾。

    说出来,可能都有人不相信啊。

    现在武库附近,叫嚷的最多的声音是:“不要挤,不要挤,让高年级的学兄们先领甲胄!“



    西山书院学以致用,无论哪一个学科,都有专门的骑射课程。

    他们大多寄宿于附近的农户家里,自己养马。为了学习,还专门供应弓箭、刀剑,甲胄。

    太子殿下乃是书院的院长。

    虽是朝廷对于以武犯禁颇为敏感,可谁也不敢查到太子殿下这儿来。

    平时这些学员们就已熟悉了弓马之术。

    弓马之术,可不只是骑射这样简单。

    因为要学习到这个,首先需要一副好身体,且大量人学习,便需要令行禁止。

    一群平日能吃肉,有充足营养摄入的人,平时还隔三差五舞刀弄枪,还成日窝在一起的少年郎,更不必说,来此读书,早已胸怀大志。太子殿下这院长一声呼唤,他们立即就想到了西山书院无数建功立业的前辈,个个眼睛都红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叛贼在眼下,可是稀罕物啊,百年难一遇。

    人们领取了武器、甲胄,迅速的集结,各书院开始喊起了口令,那医学院,苏月已是全副武装打头,手提着战马刀,后头上千医学员,个个明火执仗,气势汹汹,森森的长矛林立。

    苏月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

    首先出了西山书院的乃是工学院,工学院的生员格外的强壮,人人骑马,个个身子如铁塔一般,甚至有人不喜欢用刀剑,他们提着的狼牙棒,看着李兆蕃头皮发麻。

    此后则是算学院,在之后是医学院,随后是工程学院,军事学院……

    朱厚照精神奕奕,一脸的眉飞色舞,左右四顾,见着了许多的老熟人,尤其是工学院和医学院,许多人,他都再熟悉不过了。

    朱厚照回头看了李兆蕃一眼,略显得意道:“你看咱们这书院兵强不强?”

    李兆蕃以为自己进的是贼窝,远远眺望那欢天喜地的队伍,一列列的飞马而过。

    李兆蕃不由自主的道:“强,强。”

    朱厚照坐在马上,双臂交叉,豪爽的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看他们壮不壮?”

    “壮哉!”这是心里话。

    虽然李兆蕃总觉得怪怪的。

    朱厚照一挑眉;“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居之!这就是为何本宫的父皇是天子,而本宫是太子的原因。维系天下的,不是所谓的君君臣臣,这些都只是用来装饰脸面的,世上没有天命,所以,谁有这样的精兵强将,谁才可定于一尊,你们这些糊涂的读书人,是不会明白的,本宫今日就让那些糊涂的人明白,什么叫做兵强马壮。“

    李兆蕃心下一片震惊,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已经颠覆了。

    他是李东阳的过继子。

    李东阳虽是足智多谋,身居高位,可他在子嗣上并不幸运,他本有几个儿子,可都夭折了,而今年纪已大了,李兆蕃本是李东阳兄弟的儿子,却过继到了李东阳的名下。

    他虽不是李东阳的亲生儿子,可这些年来,李东阳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一直对他言传身教。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人生观,开始不一样了。

    此时,迎着晨光,浩浩荡荡的队伍已出发。

    …………

    神机营。

    神机营指挥也是一宿未睡。

    虽是起初的时候,他激动不已,认为……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到了。

    不得不提到,这位指挥使张然一直郁郁不得志,且前些日子手头拮据,多亏了安化王的资助,这才度过了难关。

    现在陛下病危,群龙无首,正是襄举大义的时候。

    昨天夜里,安化王就已命人送来了一份圣旨。

    张然将这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就更加笃定了。

    安化王竟有如此能量,这圣旨,看着竟像真的。

    一大清早,他便命人开始擂鼓,召集神机营诸将士。

    数不清的将士,开始在校场集结。

    张然带兵严厉,对士卒们倒是不错,因此将士们倒是历来对他言听计从。

    随后,在无数的武官拥簇之下,张然飞马到了阵前。

    其后……他将圣旨交给了指挥使同知,冷着脸吐出一个字:“念。”

    指挥使同知司马承狐疑的看着圣旨。

    这个当口,怎么会有圣旨来。

    可是……他还是乖乖的接过,当着神机营诸官军的面,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治国三十载,今朕有疾,病入膏盲之中,可虑者,无过乎太子也。朕自重疾卧塌,不见太子侍奉,此不孝也。今太子无状,而朕已至油尽灯枯之时,方今自省,朕闻,王者之治,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然后教之以礼义,使知好恶去就,是故而天下安乐。而太子望之,却身染诸恶,为小人所蛊,朕今醒悟,察之,知齐国公方继藩者,欺天罔民,蛊惑太子,怨叛伺隙,因以毒太子。又四处敛财,为一己之私,而败义伤仁,以至天怒人怨,神人之所共愤,今朕重疾,家国大事可付何人也?唯有授命宗亲,令其举义兵,吊民伐罪,诛方继藩及西山书院诸生人等,以正朝纲,匡扶社稷!“

    这指挥使同知司马承念着念着,却是越发的心惊肉跳,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张然一眼,却见张然面上杀气腾腾。

    怎么无缘无故,居然有圣旨来兴兵勤王,讨伐不臣?

    要诛杀的,竟还是陛下的亲女婿,平日和太子如此交好的齐国公。还有……尽诛西山书院诸生……

    他满怀着疑窦,首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可是这圣旨,却又不像假的。

    司马承念毕。

    张然便按刀,厉声道:“事急矣,今得天子敕诏,诸军随我,立即动手,事成,有大功,恩荫妻子!”

    神机营上下,心里都惶然起来,却还是纷纷道:“遵命。”

    于是……神机营上下,预备开拔。

    却在此时,辕门之外,有人匆匆而来,大叫道:“指挥,指挥……太子殿下,带着兵马来了……”

    “……”

    张然脸色一变。

    自己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居然就先找到自己来了?

    他强自镇定,冷然道:“哪里来的兵马?”

    “西山书院。”

    张然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

    一群书生……

    自己是不是该大笑呢,所谓……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官兵们纷纷瞠目结舌。

    张然正准备大笑数声,提振一下士气。

    却想起什么,便问道:“他们在何处?”

    “已杀至辕门。”守卫要哭出来了。

    张然脸一沉,不禁怒道:“怎么来的这样快,外头的岗哨呢?”

    “他们围了大营,直接……直接就动手了,百余守在外头的弟兄们,顷刻之间,便被他们杀散,他们的骑射,厉害的很……卑下……卑下……“

    为了以防万一,张然命自己的亲卫守在营门外头。

    这些论起来,都算是自己的私兵,受了自己的栽培,是极可靠的,平时张然关照着他们,也自是因为这些亲兵,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顷刻之间,就被冲散了。

    还是被一群书生?

    张然:”……“

    神机营上下官兵,则都不解的看着张然。

    张然喉结滚动。

    他突然觉得……自己竟如小丑一般的可笑。

    接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了司马承手上的那份圣旨。

    而在远处,马蹄轰隆隆而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杀至。

    张然一颤,就这一瞬间,他的思绪似是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下一刻,他疯了似的,将司马承手里的圣旨夺过去,接着红了眼睛,将这圣旨一分为二。

    他现在……甚至想要找火,将这该死的东西,立即烧成灰烬。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已将圣旨撕为了碎片。

    可一切显然还是来不及了。

    远处,浩浩荡荡的马队已朝校场漫山遍野而来,仿如层层的巨浪,便连天地都为之色变,声势浩大。

    为首的朱厚照,甲胄在身,他率先飞马而来,竟是孑身一人。

    神机营上下,惊恐不安的看着这一切。

    许多人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到底出了啥事。

    朱厚照转瞬即至。

    他骑着高头大马,面上满是威严。

    一个张然的亲卫,不明就里,显然还不知打马而来的这个人身份,手提着长矛,阻拦住朱厚照,大喝:”是谁,竟敢贸然入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

    他的声音,到此嘎然而止。

    马上的朱厚照,手中的长刀一闪,面上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可当长刀回鞘的这一刻,这亲卫,脖子上却多了一道血痕。

    哐!

    长刀没入了朱厚照的刀鞘里,而那亲卫也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鲜血淋漓而下,紧接着,整个人便轰然塌下,气绝。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他们只觉得眼前花了,迄今为止,竟还来不及捕捉那长刀的轨迹。

    朱厚照徐徐杀人,却如杀鸡一般,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骑着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张然,眼带冷光,而后,一字一句道:”听说,你想造反?“



    这张然脸色苍白。

    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厚照。

    太子殿下……孑身一人。

    可是……他却旁若无人,依然自若。

    那一双眸子,有锥入囊中的锐利。

    眼眸在张然身上扫视而过,给张然一种悚然之感。

    张然喉结滚动着,明明眼前这家伙,只一人,可给他的感觉,却仿佛是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自己亲兵的尸首,还倒在血泊之中,再没了声息。

    张然两腿一软,啪嗒一下,拜倒在了地上。

    一切的野心,所有的YU望,在这一刻,尽都成了笑话。

    他脸色惨然,期期艾艾的道:”臣……臣是冤枉的,臣不敢造反!“

    “臣冤枉啊……“他撕心裂肺着,跪在朱厚照的马下,泣不成声。

    朱厚照面上的激动,渐渐消失不见,一双尖锐如刀的眸子深深的凝视着张然。

    “狗东西,这般没有骨气!”朱厚照大骂:“你既无歹心,何故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是!”张然连忙道:“臣没有骨气,臣不是东西,臣什么都不是,太子殿下,臣受圣恩,对太子殿下,更是敬仰不已,臣……臣今日能见太子殿下,自是激动万分……激动万分哪……臣……“

    朱厚照在这一刻,脸色却变得幽怨起来。

    他很想丢一把刀给他,让他像一个汉子。

    可是……

    普天之下,竟再无一人是男儿。

    他冷冷一笑,甚至连刀都已懒得拔了。

    后头,一队学员飞马而来。

    他们显得很疑惑。

    打还是不打呢。

    可看这些神机营官兵,个个赤手空拳,个个垂头,战战兢兢的模样,这令学员们的心,也沉了下去。

    白激动了一场?

    朱厚照心灰意冷,拨马:“来人,明正典刑!”

    说着,已是打马而去。

    张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要张口,想要狡辩。

    可几个学员,在一声令下之下,却是出手如闪电,手中的长刀,迅速的斩下。

    这哪里是读书人,分明是侩子手,轻车熟路,很专业。

    张然顿时浑身血流不止,他捂着自己的伤口,更有一个医学书院的学员跳下了马来,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匕首的锋芒,不等张然目光捕捉,却已如毒蛇出洞一般,直接的没入了他的心口。

    不偏不倚,毕竟是医学生,对于人体的构造有着很深的理解,闭着眼睛,都能找出心室的位置。

    “呃……”

    朱厚照听到身后,一声惨呼。

    张然捂着自己心口上的匕首手柄,身子摇晃。

    那剧烈的疼痛,令他窒息,而后,他感觉生命在迅速的流逝。

    他想要大吼,却已是没了气力,此时对他而言,愤怒的咒骂,似乎也没有了意义。

    这可能是……古往今来,最可笑的一次叛乱了吧,才刚开始,便已如此可笑的方式结束。

    而自己……恰恰就是这个笑话。

    早知如此,自己应该勇敢一些。

    张然带着不甘,倒了下去。

    他身子最后的抽搐了一下,接着,便已僵硬了。

    神机营上下,感觉到的,也是窒息。

    他们不敢去看张然。

    却是看着那骑马而行的皇太子。

    “去问问,还有没有人想造反?”

    “殿下。”一个学员苦着脸:“学生觉得,可能没有。”

    “你不问怎么知道?”朱厚照不甘心的咆哮,眼眸瞟了他一眼,很是不满意的反驳道:“说不定真有呢,天下这样大,总会有几个好汉。”

    学员低着头,眼泪都要出来:“殿下,学生不是说丧气话,只是觉得……真的没有。”

    朱厚照抬头,看着天穹,这一刻,他的眼里,写满了孤独,轻轻抿了抿唇,从牙齿里缝里吐出话来。

    “要不,赏万金试试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学员心动了。

    心里似在说,殿下,这可是你说的呀,可别后悔。

    身后数十个学员,也都跃跃欲试,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这个主意不错。

    他们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朱厚照突然乐了,朝那想要去找神机营官兵商量一下的学员咧嘴笑了:“你以为本宫傻呀,本宫是在开玩笑而已。”

    学员顿时露出了失望之色。

    朱厚照打起精神来:“取了那张然狗东西的首级,走了,剩余的事,交给厂卫,收兵。”

    快马至西山书院的骑队,顿时,骑队里发出了嘘声。

    早说嘛,害的空欢喜一场。

    还以为自己能斩几个人头的。

    时运不济啊,英雄无用武之地。

    所有人怏怏而回,带着不甘心。

    神机营上下,却已是吓呆了。

    他们一个个沉默着,送走了一群‘阎王’,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

    奉天殿。

    弘治皇帝舒服的靠在了自己的御椅上。

    他对朱寘鐇说,等一等,你就知道了。

    可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

    弘治皇帝却是不急不徐,慢悠悠的喝了一盏茶,神情悠哉惬意。

    而朱寘鐇却是跪在地上,这对他而言,是内心的煎熬。

    陛下要自己等什么。

    对了,还有张然……张然如何了。

    他是不是已经成事了。

    若是成事,西山书院诛尽,固然……现在陛下已是身体恢复,可是……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斩杀了那些该死的读书人,这便是造成了既成事实。

    至少让陛下看到了宗室们的厉害。

    他会不害怕,不恐惧嘛?

    方继藩的力量,就来源于书院,没有了书院,陛下会为了整个宗室,而保全一个方继藩。

    又或者……

    一个个的念头,纷沓而至。

    人就是如此,不死到临头,永远都会自己欺骗自己,将许多的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可能上头。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偶尔,弘治皇帝微微咳嗽,却也足以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此时……

    在殿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

    一步又一步。

    随后…脚步骤停。

    一个人……站在了殿门口,来人朗声道:“儿臣……见过父皇。”

    听到这声音,弘治皇帝抬眸,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朱厚照已徐徐的入殿。

    接着,他将一个人头丢弃到了地上:“父皇……神机营指挥使,假传圣旨,妄图谋反,儿臣将其斩了……”

    所有人都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依旧还是精神奕奕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与人战斗的痕迹。

    可他丢弃在地上的一个头颅,却是鲜血淋漓。

    以至于整个殿中,都弥漫起了血腥气。

    那人头打了无数个滚,却是滚到了跪地的朱寘鐇膝下。

    朱寘鐇下意识的低头,接着,他看到了这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头颅,那鲜血,溅在他的身上,朱寘鐇顿时头皮发麻,面色惨白,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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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机营反了?

    听了这消息,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

    神机营乃是三大营之一。

    太祖高皇帝时所建。

    到了文皇帝时,横扫大漠,曾经大放异彩,可谓拱卫京师的精锐。

    一旦他们开始作乱,引发的后果,将会是致命的。

    可又谁曾料到。

    这才刚刚造反不久,神机营的指挥张然,便已人头落地。

    看着杀气腾腾的太子,还有张然那血淋淋的人头。

    许多人,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所谓的宗亲,所谓的神机营,在太子殿下的绝对武力面前,简直就是笑话,本是令人闻之丧胆的力量,此刻,却成了笑柄。

    朱厚照环视了众臣一眼,便慢悠悠的道。

    “儿臣听闻了神机营可能作乱的消息,立即带着西山书院诸生,前往神机营平叛,这神机营,倒还算是识趣,也亏得他们不敢妄动,因而,儿臣便取了指挥使张然的首级来,至于这张然背后,还有什么人,儿臣就一概不知了,不过想来,父皇明察秋毫,张然的余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已有几个宗亲站不住了,啪嗒一下,跪倒在地。

    张然都完蛋了,只要顺藤摸瓜,谁都跑不掉。

    这牵连下来,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他们本是听了朱寘鐇的怂恿,认为可以借此机会逼宫,其实他们未必有什么野心,只是心里不满而已,觉得朱寘鐇的计划可行,因而安慰自己,这并不算是造反,不过是清君侧,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嚎叫的乃是安溪郡王朱表椈。

    朱表椈一面磕头,一面哭诉道:“臣是冤枉的啊……”

    弘治皇帝冷冷的看着朱表椈,眼眸锋利的犹如一般刀子,可杀人于无形,可开口却是淡淡的道。

    “朕没有说你是乱党,你何来的冤枉。”

    朱表椈顿时明白过来,他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朱厚照看到朱表椈害怕的样子,竟是在心里摇头。

    这造反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当初自己的祖宗朱元璋,那就是造反的祖宗,从一个乞丐,举起反旗,从而定鼎天下。此后自己的另一个祖宗文皇帝,那更是了不起的造反家,专业的,一路从北平靖难,辗转数千里,杀进了南京城里,夺取了的大位。

    再看看现在这群既愚蠢且还无脑的怂货,智商堪忧啊。

    朱厚照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要不,西山书院里,招募宗室子弟,成立一个屠龙书院,专门传授屠龙之术,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可以教授如何喂养可以在半夜学人叫的野狐,学习雕刻石人,学习如何在鱼腹中藏点什么。又或者,传授一些符箓之道,荒年时,治病救人,赐予人符水什么的?

    朱表椈哪里想到,太子殿下心里想的是那般恶趣味的事,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个了,只是嚎哭。

    许多人心里生怯。

    朱表椈这狗东西,自己不打自招了,天知道,到时会交代出多少人来。

    与其现在在这里死扛着,还不如老实交代,争取留一个全尸。

    啪嗒……

    有人跪下:“陛下,臣吃了猪油蒙了心,臣被安化王所骗,他……他……臣万死之罪。”

    “臣……万死……这都是安化王……”

    弘治皇帝只淡淡的扫了殿中一眼,这些人,倒是一个没有拉下,似乎也知道,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好自招了,弘治皇帝仁德,也许自招不会涉及亲眷。

    接着,弘治皇帝目光落在了安化王朱寘鐇的身上。

    朱寘鐇脸色惨然。

    他没想到,率先捅自己一刀的,恰恰是这些平日里和自己称兄道弟,襄举大义之人。

    他咬唇,连连摇头,心知已是死无葬身之地,只好苦笑:“事到如今,大势已去,臣无话可说,成王败寇,请陛下处置吧。”

    他倒是硬气了一些。

    朱厚照听到此处,却是哈哈大笑。

    朱厚照道:“什么成王败寇,王就是王,寇便是寇,你也配说成王败寇这样的话?”

    朱寘鐇叩首,匍匐在地,身子紧张的发抖。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

    看着这些宗亲。

    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亲人啊。

    人方继藩,千年前是一家的亲人,尚且如此看重。

    而这些宗亲,却和自己相隔不过数代而已。

    可哪里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他冷笑:“很好,现在你们既是一个个来领罪,来,先拿下安化王朱寘鐇,命有司查其罪状,明正典刑。”

    谋逆大罪,足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寘鐇方才还硬气,可想到即将到来的可怕处境,却还是脸色惨然,昏厥了过去。

    弘治皇帝看着其他的宗亲,目光流露出厌恶之情,狠狠一甩手。

    “统统拿下,诛之!”

    诛之二字出口。

    殿中顿时哭成了一团。

    这些牵涉此事的宗亲们,个个磕头如捣蒜,嚎哭着求饶。

    “陛下,饶命,饶命啊。”

    方继藩看着这一切,心里为他们默哀。

    太祖高皇帝对于宗亲的恩养之策,直接让这些宗亲们彻底的成了一群废物。

    连造反,都反的如此的可笑,被皇上和太子父子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真的很可悲啊。

    一群禁卫已经要冲入殿中来。

    其他宗亲和庙堂中的重臣个个沉默,他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却在此时,方继藩却是开口了。

    “陛下……”

    方继藩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奉天殿里的嘈杂。

    弘治皇帝面色冷峻,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方才缓和了一些。

    方继藩沉痛的道:“陛下啊,除贼首安化王朱寘鐇之外,其余的宗亲,可都是陛下的亲人哪,倘若陛下今日将他们诛杀殆尽,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呢,儿臣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够宽恕他们。”

    “什么?”弘治皇帝目光一冷,有些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他固然知道,这等兄弟相残之事,无论是不是这些宗亲愚蠢的缘故,依旧会引发后世的非议。

    可又如何,为了以儆效尤,这些人非死不可。

    可现在,如此谋逆大罪,方继藩竟还为他们求情。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厉声道:“继藩,你这是何故?”

    涉事的宗亲们,也愣住了。

    卧槽,大家本是要除去方继藩而后快,这狗东西……居然为自己人等求情。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俱是一脸错愕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义正言辞的道:“陛下,儿臣和他们,非但没有任何的交情,反而与他们有大仇,儿臣此举,完全是出于公心,陛下,朱寘鐇固然是死有余辜,可是其他人,不过是被朱寘鐇所蒙蔽而已,若是陛下大加杀戮,这兄弟相残,难免引发天下人的非议,陛下乃是天下人的表率,自当宽容为怀,儿臣请陛下免了他们的死罪,就算要罚,那也罚儿臣吧。”

    百官侧目。

    纷纷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这狗东西,出息了啊。

    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

    弘治皇帝目光本是冷峻,可见方继藩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却不禁也吁了口气,继藩,还是太老实忠厚了,他们这些人,可是在一炷香之前,还想将方继藩置之死地的,可哪里想到,方继藩他……

    弘治皇帝心中很是欣慰,看着方继藩的目光中露出赞许之意,他这种人善良,忠厚的人天下在难找到了。

    弘治皇帝在心里感叹了一遍,旋即便开口道。

    “朕不罚你,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如此大罪,岂可轻饶。”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诸王就藩,这些人犯了错,当然应该处罚,陛下不如撤了他们原有的封地,改封到其他地方。”

    还改封……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方继藩。

    就算免死,那也是活罪难逃,最少也该废为庶人才是,一个庶人,有资格拥有封地嘛?

    方继藩继续道:“儿臣看天下舆图,见这天下之极北,有一洲,曰北极洲,此地物产,也算丰饶,盛产许多奇珍异宝,不妨,就将他们,封至北极洲,不知陛下以为,可否?陛下啊,杀戮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而宽仁,方才是四海归心之道,儿臣乃方家之后,儿臣的父祖们,虽是跟随历代先皇,东征西讨,杀人盈野,可是,方家历来以善良为本,臣父曾时时教会,做人,要心怀慈念,万万不可随意大开杀戒,诛杀朱寘鐇已经足够以儆效尤了,若是再行株连,实在有违陛下安天下的本心啊。”

    北极洲……

    许多人要窒息了。

    有的人脑海里有了疑问,北极洲在哪里。

    可有一些人,却似乎略知一些,顿时脸色骤变。

    方继藩这狗东西,还真不是本色不改。

    似这样的藩王谋反,而且还只是从犯,肯定是要诛杀的,可是因为是皇亲,却不会祸及家人,这方继藩更狠,直接让人一家老小统统去北极洲了……



    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不喜欢杀戮。

    他热爱自己的乡土。

    更为了大明而鞠躬尽瘁,恨不能死而后已。

    那北冰洋里,这么多的鱼虾海豹,却不能为大明所用,这于方继藩而言,是一件多么令人烦恼的事啊。

    现在好了,人都凑齐了。

    数十个宗亲,统统分封了去,加上他们的一家老小统统打包,足有万户。

    可千万别小看这万户,若是他们有中彩票的运气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或许千百年之后,在那遥远的北极洲里,会有无数的大汉子民繁衍生息。

    当然,这个时代的北极洲,只是一个概念,涉及到了辽东以北的极北之地,也涉及到了冰岛之类。

    反正,把人送去就对了。

    此时,弘治皇帝脸色铁青。

    方继藩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这些所谓谋逆的宗亲,与其说是野心勃勃,不如说是愚不可及,被安化王一番怂恿,便自以为是,真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大事,可反观他们的水平,实是一塌糊涂。

    与其诛杀,不如……显得宽容一些。

    至于方继藩所言的北极洲……那地方,弘治皇帝也只略略听说过一些,据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太阳,人出在户外,随时可能冻成冰棍,地里长不出庄稼,只能靠打猎为食。

    弘治皇帝微笑道:“方卿家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看在方卿家的面上,朕便索性网开一面吧。”

    此言一出,安溪郡王朱表椈长长松了口气。

    没有人想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只好磕头如捣蒜:“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们要谢,也不该谢朕,当谢方卿家。”

    朱表椈人等此时,哪里还敢说什么,个个泪流满面的抬头看向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

    朱表椈人等,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却纷纷道:“齐国公,谢谢了啊。”

    方继藩朝他们点头:“到了北极洲之后,重新做人,洗心革面,诸位殿下都是陛下的至亲,陛下对你们,还是很有期待的。”

    安溪郡王朱表椈心思复杂,只是连连称是。

    弘治皇帝心里亦是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此事便算是彻底的告一段落,所有牵涉到了安化王谋逆的乱党,到时统统送去北极洲拉倒,眼不见为净,继藩这个法子,倒也不怪,就当将这些罪囚永久的流放,还落了一个宽宏大量的名声。

    弘治皇帝心情大好起来,随即道:“太子与方卿家献药有功,若无此药,朕只怕已是命不久矣了,自用此药之后,朕不但旧疾去了,且整个人更显生龙活虎,太子,方卿家,此药可以生产几何?”

    “……”

    朱厚照没料到父皇居然主意打到了这新药上头,他只负责研究,其他的事,却全靠方继藩。于是,朝方继藩看了一眼。

    方继藩跟朱厚照早有默契,收到朱厚照的眼神,便立即道:“大规模生产,有一些难度,不过……只要投入的资金足够,太子殿下与儿臣尽量提振产量。儿臣与太子殿下,预备在西山成立西山药业,并且打算将其挂牌至交易所上市,为的便是让每一个人都从新药之用获得好处,同时又可使新药能够大规模生产,利国利民。不只如此,为了推广新药,太子与儿臣,还将提出种种的举措。”

    弘治皇帝手指着方继藩,笑了。

    这些日子,为了打击这些冒头的宗室,弘治皇帝可是愁眉苦脸很久了,现在焕发了笑容,心情舒畅的朝众臣道:“看看,这才是至孝,才是心系社稷啊,朕就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也要从内帑里拨付出数百万两钱财给西山药业,为了天下苍生,朕绝不吝财货。”

    陛下对于宗亲们的宽容,让不少其他的宗亲心里松了口气。

    若是对宗亲大加杀伐,难免会使兴王这些人生出兔死狐悲的心思。

    现在……所有人的心思也都落在了这新药上头。

    此药竟连痨病都能治,而且……见效如此之快,还能强身健体,这不是仙药,是什么?

    若有了此药,这天下,谁不可从中获得实惠。

    多少人,可以因为此药而活下去。

    现在……

    大家心思活络,那兵部尚书马文升率先道:“陛下,老臣也想为天下的百姓做一点事,老臣家里倒是勉强有十几万两银子,当然……这都是老臣奉公守法得来的,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陛下,老臣也要给西山药业投点银子,尽一尽自己的心。”

    接着……

    “臣……也想……”

    “呜呼,此药乃天赐也,今得此药,万民犹如仰慕雨露恩典,臣不才,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迄今都没有为百姓们做什么事,实是羞愧难当,恳请陛下……”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却突然,有一个声音道:“臣投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众人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随即看去。

    却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闪亮的人,镶金大墨镜,如沙和尚一般的大金链子,不是王不仕是谁。

    王不仕乃翰林学士,清贵无比,甚至有传言,他可能调任户部任左侍郎。

    可无论如何,以他的身份,在这奉天殿里,实在是不值一提。

    因而,只能在角落里站着。

    他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

    人们用一种无语的目光看向王不仕。

    王不仕对于这样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早就习惯了。

    他摘下了墨镜,露出了真诚的目光:“臣也很想为百姓们做一点事,所以,臣投一千万两,若能因此而造福天下人,臣荣幸之至。”

    弘治皇帝:“……”

    不得不说。

    炫富是不好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弘治皇帝终于明白他的祖先为何要将沈万三给剁了喂狗了,可此时,弘治皇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世道变了呀。

    内帑现在几乎都和证券交易所息息相关,还有宫中牵涉到的钱庄、建业,新城,这些可都是巨大的利益。

    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于宫中而言,这些利益想要最大化,首先便必须保证商贸的繁荣,越是繁荣,钱庄、建业和新城,才能越来越红火,还有持有的无数股票,方可保证收益。

    一旦宫中随意对商贸进行过度的干涉,亦或者是,对于似王不仕这样的人随意降罪杀戮,势必会引发恐慌,而在当下,没必要的恐慌,却是最可怕的。

    弘治皇帝必须保持微笑,他不能将这锅砸了,道:“诸卿,此事,太子与继藩来处理。”

    于是,无数热切的目光,又看向了朱厚照和方继藩。

    这世上,什么最有价值,命哪。

    宅邸可以不要,衣食行可以简单,大金链子、大墨镜,只是身外之物,可是命,你要嘛?

    历朝历代,多少人为了去寻求仙药,不吝重金,这灵药一出,西山药业要是没有数倍以上的利润,他们把头摘下来当蹴鞠踢。

    方继藩在大伙们热情的目光中,咳嗽一声才道:“这个,八字还没一撇,不急,不急的。”

    从奉天殿里出来,朱厚照和方继藩走的很快,可谁料,后头却有人此起彼伏的呼喊起来:“殿下,齐国公,等一等,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朱厚照和方继藩却是走得更急了。

    不敢留啊。

    气喘吁吁的出了午门,朱厚照忍不住道:“老方,咱们自己的药,为何要招揽别人入股,怎么看,都是咱们吃亏呀。”

    方继藩笑了笑道:“因为银子是挣不完的,而且这些东西,本就是银子越多越好,再好的药,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源,那也无济于事,毕竟酒香还怕巷子深是不是?可若是有了数不清的银子,方才可投入进去更多,不惜动用无数的人力物力去研究新药,同时将咱们的新药推而广之。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好处,这有什么不好?这世上,不怕银子不花出去,怕就怕,有人将银子私藏起来,将宝贝一般的偷偷供着。”

    朱厚照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道:“好吧,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一定得记着,本宫可是干股,这药是本宫研制的,只出技术,不出银子。”

    方继藩连连点头:“自然,自然……是了,现在不缺银子,缺的是赶紧推广新药,殿下,有了制新药的方法,往后研究还得继续下去,其他的事,就交给臣了。”

    朱厚照随即高兴了起来,有银子了,其他就微不足道了。

    当然,他又不禁惆怅起来,道:“今日轻易的拿了那张然,觉得一点滋味都没有,这天下竟无英雄,老方,这世上若论英雄,非你我二人莫属,要不……你反了吧。”

    方继藩:“……”

    方继藩抿着唇沉默了很久,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朱厚照,试探着道:“然后呢?”

    朱厚照很理直气壮的道:“然后本宫将你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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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的嘴张的比鸡蛋大。

    不可思议的看着朱厚照。

    他的表情很痛苦。

    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而后,方继藩凄然道。

    “殿下,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人说的话吗?我方继藩对我大明忠心耿耿,我与你,更是至亲,我的妻子是你的妹子,我的儿子是你的外甥,我的岳父,是你的父亲,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居然让我谋反?”

    朱厚照想不到方继藩的反应这样大,立即朝他摆手道:“这是戏言,戏言,不要较真。”

    “这不是儿戏。”方继藩却不干了,他抓着朱厚照的衣襟:“这不是开玩笑的,我方继藩是什么人,我方继藩想都不会想这样的事,殿下和人四处嚷嚷这个,这是要害死我吗?殿下啊,我又有脑疾,人又懒,而且还贪财如命,我这样的人,适合谋反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全天下反了,我方继藩也不反,我方继藩是忠良之后,赤胆忠心,这辈子除了为国为民,再为陛下分忧之外,心里再无其他,殿下说出这样的话,就如刀子,一刀刀的在割臣的心,心如刀割一般疼。”

    方继藩放开他,双手捂着的心口,做出一副心痛无比的样子来,随即他朝朱厚照嚷道。

    “不成,我得去西山医学院住个一年半载,这医药钱,你出了。”

    朱厚照方才还笑嘻嘻的,一听,懵了,这一次轮到朱厚照抓住方继藩的大袖了。

    “本宫错了,再不敢了。”

    方继藩觉得这家伙脑子一定有问题,可惜现在还没有发明出电,不然抓这家伙电一电才好。

    回了西山,要忙碌的事却是错了。

    制出了新药是一回事,大规模的生产又是另一回事,要大规模的制造出来,便需摸索出一套方法,继续深入的研究。

    与此同时,西山药业上市的计划,也已开始布局。

    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就等着西山药业上市。

    而对于方继藩而言,研究和生产是这朱厚照和王金元的事,自己负责的,则是推广。

    西山药业有银子,至少暂时是不缺银子的,到时有的是的人,哭着想将银子送来。

    因而,他制定了一个短期培训的计划。

    大量的招募各省的大夫前来西山,教授他们行医用药之法。

    大致什么情况可以用药,针对的是哪一些病症,剂量多少,这些虽是简单的东西,可不进行培训,也不成。

    先让一批大夫了解了这些药物,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医馆,若是药效好,前来问诊的病人自然也就多了。

    想想看,短期之内,一群寻常的大夫,短期之内,便可将他们培养成能治不少病症的‘名医’,且见效还比别人快,其他的大夫,还想讨生活,就非要学习不可。

    不只如此,研究院还研究了一些其他的药,虽比之抗生素差得多,可治疗的病症和效果又各有千秋,趁此机会,也一并进行推广了。

    消息一出,不少的大夫慕名而来。

    他们有的,在祖传的医馆里坐诊,有的,则是游方大夫,可西山医学院,对于来人身份,并没有过多的甄别。

    反正教授的都是简单的东西。

    数百个就近而来的大夫,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先是开课,和他们讲一讲医理和药理。

    这都是极简单的事。

    毕竟能给人治病的人,都是能读书写字之人,否则,如何能看懂医术,如何开药方?

    苏月专门让人印制了一批相关的书籍,分发下去,大致的将这种新药的原理讲明白了,而后,带着人参观显微镜,这些大夫们看着一愣愣的,个个发出稀奇古怪的感慨。

    此后,便是临床。

    说再多都是无用的。

    不给人看看效果,这些人精也不肯信。

    在新城的西山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

    这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因为附近靠着铁路的站点,人流量大,再加上附近有学堂、戏堂,本就是人流最密集之处,这里距离宫城也不远。

    前来问诊的军民百姓,可谓是车马如龙。

    除了精神科之外,其余的科室,人流如潮。

    苏月亲自带着这些前来学习的大夫们,寻到了蚕事。

    蚕室里,数十张床位,很是拥挤。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条件有限。

    靠着甲号病房的是一个年轻人,做工之后,昏厥了,被家人送了来。

    一查,高烧不退。

    显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因而引发了高烧,不过这个时代的人,有病也尽力抗过去,可谁晓得,今日直接因为高烧,而昏厥。

    他迷迷糊糊的,看到许多人在自己的病床前晃悠。

    而后,一个个的大夫,跟打抢似得,抢着给他把脉,或是抚摸他的额头。

    一群大夫们窃窃私语:“这可是高热,病的不轻,重则致死,轻则这人怕也吃不消,你看他年纪不小,只怕熬不过去。”

    对于这样的重症,大夫们其实都不太有把握。

    趁此机会,大家彼此交流着心得。

    而苏月在一旁,大致的看过了悬挂在病床前的病历,而后平静的对随来的医学生道:“确定了吧?”

    “师公……”这医学生虽不年轻,可论辈分,却还是苏月徒弟的徒弟,他毕恭毕敬道:“已经确诊了。”

    “那就用药,还是不要用输液之法,师公说了,此药还是要慎重一些用,不要过量,先注射看看。”

    医学生点点头,忙碌开来。

    取来了针,接着,开始吸入药物。

    大夫们个个张大眼睛。

    这种方法他们熟悉,扎针嘛,他们也会扎,什么百会穴、檀中穴、紫宫穴他们可谓是了若指掌。

    不过……

    等苏月接过了针,翻起了病人的后裆……

    嗯?这是啥穴来着?

    这在环跳穴的下方啊,叫啥来着?

    接着,推进器开始将药物推入了病人的上臀,众人看的一时痴了。

    打完了针。

    苏月笑吟吟的道:“先看下个病人,过一两个时辰,再来看效果如何。”

    “院长,一两个时辰?”有大夫狐疑的看着苏月。

    他们觉得有些不太靠谱。

    此等高烧不退,至少要将养个十天八天,运气好,才能大病初愈吧。

    苏月没理他。

    说实话……若不是师公要搞培训,这样的大夫,他是根本没功夫去招呼的。

    接着,推开了众人,走向下一个病人。



    一群大夫们跟着苏月,已连续的看过了许多的病人。

    等过了一个多时辰。

    当他们回过头来,检视第一个病人时,有人摸了病人的额头,把了脉,接着,不禁惊呼起来。

    高烧退下了。

    须知持续的高烧,几乎是这个时代重要的杀手。

    尤其是对于孩子而言,在这个时代,孩子的早夭几率,几乎高大五成以上。

    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皇帝的儿子,也无法避免,朱厚照本有一个弟弟,名叫朱厚炜,就是因此而死。

    还有那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他本有几个儿子,亲的,长子李兆先,十八岁病死。次子李兆同,十岁病死。侧子小名午孙,还未正式开始取名,周岁时便也死了。

    这才不得不过继了自己的兄弟之子李兆幡来。

    这满朝公卿,还有皇家,他们所享受的医疗条件,可称的上是天下最顶尖的了,哪怕是他们的孩子,一场可能普通的疾病,便都要让他们承受丧子之痛,更何况,是寻常的百姓人家。

    因而这时代的人们,崇尚多生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要保证自己的血脉延续,就必须多生,生个七八个,能活了三四个便算是运气,若是不幸,那也有一两个存活,照样也可传宗接代。

    大夫们欣喜若狂。

    特效药固然可能会有后遗症,可当下而言,若是没有特效药,又没有高效的治疗手段,任其慢慢调养,这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老天爷。

    药到病除,何其难也。

    许多人取出了随身带的小册子,这小册子,多是前些日子,在课堂里教授的一些心得笔记,笔记里,琳琅满目的罗列了各种适用的病症,许多人眼里放出光来。

    这样说来,这天下七八成的病,都可以用药,只是剂量必须得有所控制,见效还如此之快,自己一个寻常的大夫,有了此药,便可立即成为名医了?

    要成为一个名医,何其难哪,不知需要多少年的积累,又需寻觅多少的医方。

    单有方子还不够,还得在无数次治疗的过程之中,检验出方子的好坏。

    一个大夫,不治死几百人,是成不了名医的。

    呼……

    人们粗重的呼吸,仿佛自己进入了医学的圣殿。

    几日的临床下来,这些大夫已经开始尝试着自己开药方、剂量了,而后亲自打针,观察病情。

    一个月下来,所学的东西很简单,可是……却让不少大夫如痴如醉。

    肄业时,医学院让他们交钱。

    “不是说好了,不要钱的?”

    “当然不要钱,培训是免费的,可是尔等学成之后,购置了药品去行医,倘若你们学而不成,胡乱用药,岂不是砸了医学院的招牌,所以,诸位得继续学习,时时受医学院的熏陶,你看这个,这是求索期刊,这求索期刊,里头有极大的篇幅,都和医学的前沿相关,你们若是不想北淘汰,随时了解医学最新的时讯,自然要订购,这求索期刊,每月一刊,一刊是三百五十个钱,倘若订购一年,交三两银子便足够了,齐国公是个讲良心的人,若是五年起订,便给个折扣,十两银子五年。”

    “噢,还有,除了医学的前沿,还有这西山医学院所出的专业医刊,叫《千金刊》,这里有医学院各科最新的成果,还有一些新药和临床的知识,还牵涉到了药理的研究,也是每月一刊,到时自有人寄送去,每日翻开来看看,保证能受益良多,价钱,也和求索期刊一样。”

    “……”

    “这么贵。”

    “贵?”要钱的事,当然不可能是苏月出面的,而是一个医学院里的助教,别看他是助教,不值一提,可在这些大夫们面前,他的底气很足,他是医学院的人,和你们这些野生的大夫不一样:“你出去打听打听,你想要拜访名师,这个价钱,你找得到吗?你等回去,药到病除,不断学习治疗之法,从中收获的是多少,又可救治多少人,难道你们开医馆,给人治病,不要银子的?贵字你们也好意思出口。”

    有时候,单单讲道理未必是能讲通的,毕竟一个人对付着几百张嘴,总会有人心疼,舍不得,于是助教叉手:“这也没办法,是师祖的吩咐,师祖对你们很关注啊,成天问你们学习的如何了,看看,这是什么样的情分,他将你们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他怕你们回去,不学无术,当然要为天下的病人负责,所以才让你们订购期刊,你们订不订,不订把名字报来,我记下。”

    “订订订……”大夫们再没什么说辞了,争相恐后的要交钱。

    他们的手头,都还算是宽裕的,只是心里有些舍不得罢了,可现在……本来是一件讲道理,又或者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事,偏偏演化成了是要出钱还是要命的问题,你看看,这像话吗?掏钱吧。

    众人争先恐后的交了钱。

    这一批的大夫,才算是毕业,收拾了行囊,各回各家。

    紧接着,新的一批大夫,却已陆续抵达,第二期的培训,开始。

    …………

    交易所里,西山药业终于上市了。

    在内部,宫中和方家已经先瓜分了内部的原始股,此后,再推出来,早已得到了风声的人,顿时开始疯抢。

    价格在一日之内,狂涨一倍。

    银子是不值钱的。

    许多人已经看明白了。

    尤其是真金白银,变成了宝钞,宝钞的信用虽然足够,只要你想兑换,随时可以取兑,可是这通货膨胀的压力,依旧不小。毕竟海外源源不断的贵金属,送到了钱庄,天知道钱庄的金库和银库里,到底储藏了多少真金白银。

    当越来越多人,广泛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储蓄,便成了一件让人觉得可笑的事。

    储蓄的越多,意味着你手中的财富每年都在流失,因而,投资和消费,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银子,能花就花吧,有什么可省的,今年省了十两银子,到了两年之后,可能这辛辛苦苦攒下的十两银子,便连现在九两银子的东西都买不着了,还不如吃了喝了。

    又或者,拿去买一些股票。

    而这些银子,通过股票,则又流入了各个大商行的手里,大商行趁此机会,拿着银子去扩大生产,又或者,进入西山药业这样的地方,拿着这些银子,投入巨额的金银,去研究新药。

    人们开始对于这一切,开始习以为常。

    西山药业的研究所,开始不断的扩充,而试验研究的人手,却是不足起来。

    偏偏这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必须懂得药理,具备一定的学识。

    因而,这药业的薪俸,哪怕是寻常一个小研究员,竟每月都有二十几两银子,倘若运气好,借着机会能发表一篇论文,收益更大。

    这对于许多雇工而言,收入是十倍以上了。

    西山书院……开始变得越来越时兴起来。

    越来越多人,对于科举,开始不太热衷,却将能进入西山学院,成为目标。

    这种心态的变化,其实是很可以理解的。

    科举太遥远,三年能中几人?数十年寒窗苦读,鲤鱼跃龙门的概率,却还是小的可怜。

    反而是西山书院,野心大一些,混个学职,照样光宗耀祖,收益不菲,哪怕是混的不好,毕业之后在学兄和教授、博士们的推荐下入职建业、药业这样的地方,依旧可以优渥和体面的过日子。

    前者虚无缥缈,候着则是脚踏实地,两相对照,更多人已经厌倦了那些八股之法,何况科学院,现在已经隐隐有取代翰林院的趋势。

    陛下问策,开始越来越重视科学院的意见。

    甚至某些钦命的差事,譬如到了府县里巡视农事,也不再从翰林或者都察院里挑选人,这钦差的人选,却是从科学院里出。

    这种趋势是极可怕的。

    寻常百姓人家,看的最明白,什么都骗不过他们。

    因而,明年开春,新一期的学员招募,在今岁的岁末,就要进行招考,前来应募的读书人,居然高达十数万人。

    方继藩看着这数字,脑子有点发懵。

    这些读书人,很睿智啊。

    不得已之下,西山书院,也有了扩招的需求了。

    好在早早的,就已建了许多新的校舍和明伦堂,这一期,入学的人数可能多一些,方继藩的目标定在两万人上下。

    为了应对如此庞大的新生,各学院已经忙碌开了。

    与此同时,数十艘即将前往北极洲的舰船,已经停泊在了天津港。

    他们已经规划了航线,可是此去,依旧还是凶多吉少,除了一批获罪的藩王,需携家带口前去就藩,这舰船上,还将带去一批负责考察的各科学员,人数虽不多,却也有百人上下。

    临行了,安溪郡王朱表椈等人登门造访。

    方继藩坐着,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朱表椈地位本是比方继藩高,该是方继藩朝他们先行礼,可方继藩还没做出要行礼的样子,朱表椈便噗通一下拜倒:“齐国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日即将远行,特来道别。”

    这些宗室,说实话,就是欠社会教育,平时都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唯我独尊,自以为能,现在碰了壁,头破血流,方才开始晓得世界并非是他们原来想象中这个样子,于是,老实了。



    不得不说,若是没有方继藩,这些藩王们还不知废柴到什么地步呢。

    不在现实中打他们几个耳光,不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无数的宗室,就统统变成一群废物,想想都觉得心疼。

    方继藩做的好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一条。

    他满带期许的看着安溪郡王朱表椈。

    朱表椈面上也带着诚挚,看着方继藩的目光,有所不同。

    他们从前是何等的光鲜哪,多少人巴结着,人人在一旁称颂,就差将他们说成是天纵奇才了。

    可自打谋逆之后,幸赖方继藩为他们求情,才让他们活了下来,可即便如此,作为罪王,这世上的冷暖,他们是第一次有了体会。

    从前的朋友,一个个消失不见了。以往的宾客,而今个个也无影无踪。还有那些承欢的侍妾,也有偷偷溜走的;大家都将他们当做是瘟疫,巴不得离的越远越好。

    本来这一次,鼓起勇气来见方继藩,他们心里头或多或少是没底气的。

    就怕方继藩也躲着他们。

    谁料到,方继藩还是见了。

    方继藩脸上带着微笑,朝他们和蔼可亲的道:“噢,要走了?留下来吃个饭吧,无论如何,大家也都算是亲戚一场,此去,不知今生能不能相见。我本是请陛下让你们去北极洲,是为了救你们的性命,你们只是一时糊涂,还罪不至死。这北极洲,可不是好地方啊,好在我又帮你们转圜了一下,你们的封地,你们大抵知道了吧,长阳郡王在西伯利亚,而你朱表椈,则在冰岛,这些地方……倒也不是不能生存,到了那地方之后,多生孩子。要让天下人知道,咱们大汉民族,勤劳勇敢的本色,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无论在何处,我们都能好好的活着。”

    朱表椈听到这番话,竟是呜哇一声的滔滔大哭起来。

    或许是因为即将离乡背井,要去未知的所在,天知道会遭遇什么。或许是因为……在这苦难之中,人生至暗的时刻,方继藩的一番劝慰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他就一个孩子般,一下子起身抱住了方继藩,便是撕心裂肺的大哭:“小王……都记住了,知耻而后勇,今……呜呜……今日承蒙齐国公活命之恩,这一条性命,从此便更加珍惜,小王人等,一定好好活下去,留着有用之身,将来定要图报齐国公的大恩大德,齐国公,我们……我们……”

    这是感人肺腑的一幕。

    方继藩也有些感触,他甚至有点不忍心。

    如若这些家伙们到了他们的封地,看到了北极熊,北极狼,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冰山,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感激他,甚至会想打死他?

    人是感性的生物。

    哪怕方继藩得了脑疾,他依旧还是拥有丰富的感情。

    方继藩陪着他们湿润着眼睛,相互鼓励一番,而后送他们启程:“此去万里迢迢,定要小心。”

    将他们送走。

    方继藩心里一阵唏嘘。

    人生真是反复无常啊。

    前几日还将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现在却已对自己感激得一塌糊涂。

    可见这世上的仇恨,绝大多数,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

    世上为何有这么多打打杀杀呢,我方继藩用的是神奇的道德力量去感化身边的每一个人,劝他们善良。

    次日一早,一如既往勤快的弘治皇帝,召了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至奉天殿。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一个麻烦,宗亲们也开始陆续想要就藩,再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且病大好了,弘治皇帝的心情很是不错,一双眼睛越发有着光泽。。

    他看着方继藩,先是苦笑:“好端端的,本是在臂膀上扎针,却不知这医学院瞎折腾什么,竟是说,在股间扎针更好。”

    弘治皇帝还需打针,只是剂量却又小了不少。

    方继藩便笑吟吟的道:“陛下,这是苏月搞的名堂,和儿臣无关。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妥,不都一样吗?“

    弘治皇帝面则是微微一红:“这当然是不同的,从前是女医们来扎针,她们颇有几分医术,可此后要股间扎针,皇后便不肯了,说是如此,颇为冒犯天威,因而,她要亲自来扎,才肯放心。”

    方继藩:“……”

    嗯,他很能体会弘治皇帝的抱怨。

    弘治皇帝随即晒然一笑:“你得抽个空和皇后说说,要告诉她,这是医学,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

    “噢。”方继藩应下,心里想,我才不敢去说呢,陛下你什么都懂,为啥自己不去说?就欺负我有脑疾的吗?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呼了口气,而后又叹道:“朕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安化王这些人,为何要反呢,不只如此,参与此事的,也不只全然是宗室,还有为数不少的竟是大臣……哎……朕这些年,可谓是大治天下,百姓们安居乐业,这是人所共知的,可是……为何他们依旧心怀怨愤……朕越想,越是寒心,继藩,莫非是朕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还有什么疏失?”

    “陛下圣明啊。”方继藩好不容易的作敬仰之状:“逆贼谋反,陛下居然还在检讨自己,这是古之圣君都没有的品德。不过……儿臣却以为,有没有人谋反,和陛下是否大治天下,军民百姓们,是否安居乐业没有关系。叛逆之贼,从前有,现在有,未来……儿臣可以预见,还是会有,且还是屡禁不绝。”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眉头皱的更深了。

    方继藩继续道:“因为历来皇帝大治天下,总需兴利除弊,会有绝大多数人得到好处,那么,就势必会有人失去好处,这些失去了好处的人,自然是不答应的,他们难免会凑在一起,每日咒骂怨恨,平时在一起多了,便难免产生一种错觉,自以为身边和他一样的人,和这普天下的大众一般,对陛下和朝廷滋生不满,人难免会看不清自己,总以为自己万中无一,长久下来,眼高于顶,于是乎,便生出了安化郡王这样的人。他们的利益受损,虽这是为了大明长久之计,可于他们而言,怎么能心生不满呢。所以陛下……安化郡王这样的人,总会得不到满足,最终也总会付诸行动,一有机会,便会生乱。“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点头,觉得甚是有理,便道:”这么说来,朕永远不能令所有人满意了。

    “能令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往往是一事无成的人。”方继藩乐了。

    弘治皇帝抚案,这话有意思,甚至居然听着还挺舒服。

    方继藩继续道:“所以陛下唯一要考量的就是,陛下应该站在哪一边,是继续维护安化王这样的人,还是安化王的对立面。”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突然凝视着方继藩,眼带深思,他清楚方继藩说的是什么。

    安化王,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不满的人,多的去了,譬如某些读书人,譬如某些士绅,这些人……遍布于朝野。

    毕竟不是每一个政策都能惠顾每一个,自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从新政以及新的国策之中获得好处了。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又看了方继藩一眼,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却是给方继藩出了一个难题:“那么,朕站在哪里为好。”

    侍立在一旁的萧敬,本是一脸你们随便聊,管我屁事的模样,听到此处,眼眸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眼眸微微张开。

    这个问题,可不是那么好答的。

    方继藩肯定不会说,陛下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吧,这不是找死吗?

    可若是说,陛下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吧,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似乎又有点显得他方继藩私心太重了。

    何况,那些读书人,那些宗亲,那些士绅,就一定是坏的吗?

    这也不见得,他们之中,德高望重者诸多,有不少也心忧国家和社稷,这些人,换做在历朝历代,那都是誉满天下的士大夫,是一股清流。

    萧敬忍不住凝视着方继藩,也很想知道方继藩怎么回答。

    方继藩抿了抿唇,这是坑吗?

    有什么难的,他是方继藩呢!

    方继藩没有露出一丝纠结之色,只是短暂的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抬头,清澈的目光里一尘不染,随后一字一句道:“谁有钱,陛下就站在哪一边!”

    “……”

    奉天殿里沉默了。

    弘治皇帝开始觉得这句话,粗鄙的很。

    可细细一思量,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萧敬收回了目光,又回复了老僧站定的模样。

    姓方的……还真是……

    方继藩没有进行道德的劝说,没有痛陈两边的利弊。

    可这一句话,却是巧妙的直击了要害。

    两边的人,为何势同水火,说穿了,不就是因为利益吗?

    而作为天子,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对于这种情况,也别管那些虚的了,谁给陛下带来好处,你就该站在哪里,管这么多干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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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低头喝了一口茶,方继藩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将问题讲透了。

    若是再听他继续阐述,反而没有了意思。

    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这无关品性,无关道德。

    弘治皇帝自然也没有必要,将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那些君子,士人们描绘成可怕的怪物,又或者是道德沦丧之类。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开口说道。

    “天津卫接了快报来,说是不久之后,大规模的黄金洲舰队,将会返航,他们先行的船队,已经抵达,此次,你的门生徐经也回来了,还有一人,乃是刘卿家朝思暮想的,当然,朕还没有知会刘卿家,哎……他的儿子,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他若是知道,此次他的儿子回航,不知该有多高兴。”

    方继藩显得很诧异,眉头微微一扬,很是惊讶的问道:“徐经为何回航?”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略带不悦的反驳道。

    “难道你让他们永世都在海外?”

    方继藩无奈的耸了耸肩,便朝弘治皇帝摆手。

    “儿臣并非是这个意思,儿臣的意思是……黄金洲里,西班牙人还未剪除,船队回航,只怕……“

    弘治皇帝却是有些不赞同方继藩的说法,垂眸继续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奏报之中,没有细说,说是带了什么礼,还有什么……总之,都是语焉不详,此次,你去天津卫迎接吧,你们的师徒二人,可以见一见,再命徐经前来见驾。”

    方继藩颔首点头:“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呵呵笑了笑,看了方继藩一眼,便悠然道。

    “西山药业,现在如何,朕看股价倒是不错,一直都在上涨,这经营方面,可万万不要掉链子。朕现在,倒是越来越想念那刘文善了。你的弟子之中,出类拔萃者,在朕看来,欧阳志为第一,刘文善当为第二,其余人等,也都不错。”

    方继藩心里龇牙,啥,我家的王守仁、唐寅、徐经这么厉害,居然才只是不错?

    陛下这是炒股炒疯了。

    弘治皇帝道:“他还在西洋吧,将他召回京来吧,朕想和他促膝长谈,反正西洋那里,大明宝钞已经推行,朕从他们的奏报来看,四洋商行借此机会扩张,许多城市,都有商行和钱庄的驻点,我大明与各国互通有无,生了不少利益。”

    弘治皇帝说着,挥挥手,又交代

    “正卿可到了交趾吗?却是不知,他的兵练的如何了,朕前几日,梦见了他,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朕怕他在外头吃苦啊。”

    说着,弘治皇帝眼里,隐隐有些红了。

    方继藩不由开口安慰弘治皇帝。

    “陛下,交趾是个好地方,怎么会瘦呢,梦是反的,说不准正卿胖了,陛下不要担心,这孩子,就该在外头磨砺一二,否则,儿臣担心他没出息,有辱门楣,再说了,他的弟妹,就快要降生了……”

    俗话说的好,儿孙都是隔代亲。

    看着方继藩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和朱厚照对待皇孙真是没有一丝的分别。

    弘治皇帝脸一冷,厉声道:“出去。”

    “噢,儿臣告辞。“

    方继藩哪里还敢胡说,匆匆行礼,逃之夭夭。

    …………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靠在御椅上,气咻咻的样子:“看看这方继藩,说的是什么话,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萧敬侧立一旁,面无表情。

    弘治皇帝抬头,一脸纳闷的看着萧敬:“为何不说话?”

    萧敬想了想,平静的道:“此陛下家事,奴婢无话可说。”

    弘治皇帝冷哼着从鼻孔里出声:“天下的父母,没有这般狠心的。”

    萧敬:”……“

    弘治皇帝见他面带异色,面色一沉,格外认真的问道:“这次你想说什么?”

    “奴婢的父母,比齐国公狠心多了。”萧敬平和的道。

    弘治皇帝一想,居然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

    凡事就怕对比。

    这样一比。

    方继藩似乎还真有几分做爹的样子。

    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嘛。

    “交趾那里,给朕盯紧一些,朕总是担心正卿,他这孩子………哎。”

    “奴婢知道了。”萧敬点头:“其实,奴婢早就派人去了。”

    “嗯?”弘治皇帝没想到萧敬,居然早有准备。

    萧敬淡淡的道:“皇孙私下,问过了奴婢许多次方正卿的近况,是以,奴婢做了一些安排。”

    “这样就好。”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载墨在这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表兄弟啊。”

    也许是上了年纪,这弘治皇帝越发关心小辈们了,萧敬都习以为常了,只是轻轻的朝弘治皇帝点了点头。

    弘治皇帝微微闭上眼眸,深深的靠在御椅上,想念自己的外甥了。

    …………

    浩荡的船队,已通过了对马海峡。

    此番,船队是自太平洋回航的。

    他们沿着张氏兄弟开拓出来的航路,一路西行,终于抵达了倭国,而后,他们在倭国进行了补给,倭国人民很善良,对船队表示了欢迎,幕府极力的安排了补给,这些穿越了万千阻难的水手们,在倭国停留了几日,度过了难忘的几个夜晚,而后,重整旗鼓,继续西行。

    “就快到了,不要急。“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这艘大明水师永远的旗舰,在舱室里,徐经披着一件披风,一脸疲惫,他坐在了榻边上,而后拍了拍榻上人的手。

    榻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

    他是刘杰。

    半年多之前。

    一场战斗在新津以北三十里外打响,刘杰作为先锋,遭受了西班牙人的袭击,浑身多处中弹,那可怕的子弹,迄今还留在他的体内。

    因为医疗水平的落后,黄金洲的一些医学生,虽是从他体内里,取了七八枚弹丸,可有一个弹丸,距离刘杰的心脏,只差一丁点,医学生们不敢贸然手术。

    而伤口,则在持续的化脓。

    此次,当机立断,徐经决定将刘杰带回大明,若是他能熬过来的话,或许……在大明,能够有办法。

    刘杰已是生死一线。

    他反复持续的发烧。

    伤口溃烂的愈发厉害。

    寻常的药物,已经压不住了。

    多数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没有什么知觉。

    徐经看着面色惨白无血的刘杰,有些心疼。

    整个师侄,完全没有一丁点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的娇气和傲慢,无数次深入敌人境,一次次的披荆斩棘。

    刘杰身体,微微动弹了一下,他微微的张开了眼帘,眼帘张开,那几乎要散开的瞳孔,没有丝毫的神采。

    他接着,拼命的咳嗽,而后,青紫的嘴唇微微的颤了颤,发出了声息:“师叔……师叔……我想我见不到我的父亲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以至于徐经不得不弓着身,耳朵附在他的唇边,才勉强听得见。

    “还有师公……我已撑不住了,好累,好累,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的气力,可是……可是……恩师的大治天下……大治天下,是不是自我而始……后世们,可以看见吗?”

    “你要好好的活着,坚持下去。”徐经捂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落在了刘杰的面庞上。

    刘杰年纪不小了。

    可他的言行,在外人看来,是何其的天真而幼稚。

    可是……只有徐经这样的人才懂得,这不是天真和幼稚,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生来就不曾想过自己,哪怕世间再污浊,哪怕人性再丑恶,哪怕这天下泥沙俱下,可这样的人,依旧还保持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徐经凝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刘杰,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他紧紧握住刘杰的双手,给他力量,给他信心。

    “你要活着,听到了吗?就快到了,我已可以闻到故乡泥古的气息了,会有办法的,你要活下去!”

    ………………

    第三章送到。



    刘杰已是再没气力说话了。

    躺在这里的时候,度日如年,那种蚀骨般的疼痛,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他依然坚持下来。

    他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考验。

    他反反复复的,将自己恩师王守仁的新学,不知默诵了多少遍。

    可是……他实在无法再支撑了。

    每日,都有医学生守着他,将他从生死一线抢救回来。

    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了。

    徐经拍着他的手背,凝视着这个师侄,他目光坚定,虽是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他还是不希望刘杰就此死去。

    “无数的鏖战,都多亏了你,你带着斥候,屡次中伏,都化险为夷,若不是你的打探,黄金洲何至有今日?新津郡王已有交代,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去,黄金洲,需要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在盼着你……盼着你回家。恩师的徒孙之中,你最为出色,你要活着,你活着,才能不教恩师失望。”

    刘杰的气息,逐渐的微弱。

    徐经站了起来,在这低矮的舱室里,在这巴掌大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是最容易让人心里生出绝望的,与这汪洋大海相比,再大的舰船,也足以让船上的人,心里生出绝望之感。

    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无视自身的渺小,才能一次次的在海中奋斗和拼搏。

    因为他们坚信,这个世上,和这浩瀚的汪洋相比,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之天地和万里波涛,或是那喜怒无常的飓风更加高贵。

    是精神!

    徐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杰,斩钉截铁的道:“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活下去!”

    他转过身,踱步走向舱门,隐入了黑暗。

    徐经的身体,已经有些佝偻了。

    一次次的航海,销毁了他曾经面如冠玉的面容,过度的操劳,让他有些早衰,以至于正处盛年的他,身体微微有所弓曲,可他依旧站的很稳,行走如风,他被摧残过,也曾战胜过无数的敌人,他还活着,血液还他在他的体内,涓涓而流,除了他心中的所学,他对这个世界,再无敬畏之心了。若是有敌人,就战胜他。若是遭遇了死神,那么……就从死神那里,将人拉回来,若是有风暴,有疾病,那又如何,他深信只要自己还尚存着一息,他便是无可战胜的。

    有的人如瓷瓶,外表好看,晶莹透亮,可是一触即碎。

    有的人,却如钢铁,万千的磨难,只会使他在锤炼之中,变得更加的强大。

    舱门外,是漫天的星光,那一道蒙纱一般的银河中,万千星辰璀璨。

    这样的良辰美景,对于徐经这样的人而言,他脑海里,再不会浮想出牛郎织女这般美好的故事,他抬头看着星,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当自己死了,也将化作一颗心,在这夜空里,照亮后世之人的前程。

    …………

    每一次来天津卫,方继藩都为这天津卫的变化而瞠目结舌。

    唐寅主持这里,作为京师的门户,方继藩不太得意的门生,这里的新政,办的也是有声有色。

    大量的人口汇聚,无数的船坞拔地而起。

    许多用于出口的作坊,冒着滚滚浓烟,铁路的铺设,已经到了尾声,明年开春,就可通车。

    新开辟的天津新城,也格外的耀眼。

    唐寅亲自迎接了恩师,将恩师安顿下来。

    听说徐经师弟要回来,唐寅百感交集。

    师兄弟已不知多久不曾相见了。

    从前的友情,此后的同窗之情,往事历历在目,他的脑海里,对于徐经的想象,依旧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唯一的遗憾,便是自己早已失去了江南才子的风流倜傥,也没了与人豪饮的洒脱。

    方继藩落座,翘起腿,呷了口茶,看着侍奉在一旁的唐寅,开口第一句便道:“伯虎啊,休妻了没有?”

    唐寅:“……”

    他家中那个恶妻,确实很令人讨厌。

    作为唐寅的恩师,关心自己的弟子的婚姻状况,这是很合理的。

    唐寅道:“早就写了休书,可是其家人,来闹了几回。”

    方继藩龇牙:“他们来闹,没有报我的名字吗?”

    唐寅羞愧的低下头。

    可他心里,却颇为感动,恩师迄今,竟还关心学生的生活,家中不宁,作为弟子,真是愧对恩师。

    他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方继藩道:“有什么话便说。”

    “弟子认得一个女子,叫九娘……”

    方继藩心里隐隐有一点嫉妒,你咋认识这么多女子呢,为师怎么认识不到。

    唐寅继续道:”弟子与她,颇为投缘,只是无奈……无奈……哎……“

    方继藩道:“你能不能一口气说,一句话里半斤水,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是为师教你的。”

    唐寅硬着头皮:“只是可惜,她是烟花女子。”

    “呀。”方继藩道:“伯虎你还成日在烟花之地厮混?”

    “那是从前认得的,是在江南的时候。”唐寅脸通红:“弟子想要续弦,可是……又担心……”

    “续吧,你喜欢便好。”方继藩显得很坦然。

    “可是……恩师难道不怕……”

    方继藩摇摇头:“既然你起了续弦之心,为了娶该女,又无视世俗非议,可见你是动了真情,你这辈子,命运多舛,难得遇到一颗明珠,还瞻前顾后做什么?为师早就被人骂习惯啦,自己弟子,娶一个烟花女子,这算什么,你喜欢,不畏流言蜚语,为师自然也不畏惧,何况,此女你既已认得了这么多年,至今还存着这心思,可见,你是认定了,为师最讨厌男人纳妾了,赶明儿我要上奏皇上,废除纳妾,既有心仪女子,娶了便是。”

    纳妾很讨厌啊,作为驸马,啊不,作为一个有良心且脱离了低级趣味,有着铁胆担当的真汉子,方继藩十分抵触这样的风气。

    唐寅显得惊讶,接着,拜倒在了方继藩的脚下:“恩师……恩重如山,学生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恩师……学生牵累你了。”

    方继藩微笑点头:“为师疼你。”

    “噢,过些日子,让那九娘来见一见。”

    “是。”唐寅泣不成声。

    此前他所娶的官宦女子,势力刻薄,唐寅曾家道中落,该女便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没有让丧父和家道中落的唐寅有一丁点温暖,此后拜入了方继藩的门下,开始平步青云,那女人的娘家人,便成日上门,希望唐寅关照,方继藩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休妻。

    而今,又要……

    他想到此,便惭愧的无地自容。

    在天津卫住了两日,便有人来报,船队回来了。

    方继藩和唐寅,忙是带着上下人等,至港口。

    天津港外,率先进入海湾的,乃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那人间渣滓王不仕的旗帜,高高的飘扬在桅杆上。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字号,据说在海外,足以震慑宵小,哪怕西班牙人见了王不仕号的大名,亦都胆寒。

    王不仕号迅速的入港。

    接着,便有人抬了担架下来。

    方继藩觉得古怪,上了栈桥,便见抬担架的,竟是徐经。

    徐经一看到方继藩,顿时泪流满面,凄然道:“恩师,学生……回来了……”

    方继藩呼了口气。

    这个丑陋黝黑的家伙……是徐经。

    努力的辨认之后,才依稀见到了徐经的影子。

    顿时,方继藩百感交集,上前扶住徐经颤抖的双肩:“衡父啊,你可想死为师了。”

    徐经豆大的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是啊,自己何尝,不想死了恩师呢。

    简直就是日想夜想,吃饭想,睡觉也想。

    他猛然想到什么,还来不及诉说别离之情,急切道:“恩师,快看,快看,刘杰……刘杰回来了。”

    “哪个刘杰。”方继藩愕然。

    人的脑容量有限,储存的讯息,毕竟不如金士顿内存卡。

    “恩师的徒孙,刘健之子。”

    原来是他……

    却见徐经泣不成声的放下担架,方继藩才注意到了担架中的人,顿时色变:“怎么受伤了?”

    “恩师,人已快不成了,需想想办法。”

    方继藩脸色凝重起来。

    他可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上前检视了一番,又见了刘杰大抵的状况,惊讶的道:“伤的这么重,快,快,送去天津卫的医馆,召集医学生。”

    “只怕不成……”

    徐经道:”需立即手术,且要手术高明之人,寻常的医学生,没有办法。”

    “太子?”方继藩脱口而出。

    “论手术之高明,想来,也只有劳动太子殿下了。“

    方继藩道:”来人,立即请太子殿下来。“

    “不。”方继藩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一来一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天津卫的医疗条件有限,他改口道:“准备好一辆马车,日夜兼程,送回京师去,让一个快马在前,提前知会太子殿下和医学院,让他们做好准备,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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