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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方继藩也只好叹了口气。

    至于这些人怎么想的,好像……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爱咋咋地!

    到了次日,弘治皇帝召方继藩觐见。

    方继藩心知,陛下的召见,定是别有深意。

    于是整理衣冠,连忙动身。

    只是到了午门,午门外头,却见朱厚照也一脸沮丧的样子到了。

    他看起来神色不太好,一副极是疲倦的样子,见了方继藩,也只是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

    “殿下……病了?”方继藩关切的看着朱厚照,显得忧心忡忡。

    作为好兄弟,方继藩还是很在意朱厚照的。

    朱厚照有气无力的摇头:“病倒是无病,只是天赐太磨人了,总是哭,从早到晚的……”

    方继藩二话不说,直接从袖里掏出了一把钱钞,塞到朱厚照的手里:“殿下……费心啦……”

    朱厚照:“……”

    说实话……朱厚照并非是没有见过银子的人。

    可是……一言不合就塞银子……嗯,这真的…真的很合他的胃口啊。

    他不带一丝迟疑的收好了银子,顿时觉得自己的疲倦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奕奕起来,就像刚才那个疲倦的人没存在过似的。

    却见此时,刘健等人也到了。

    午门里头,萧敬疾步而出,板着脸:“陛下有旨,请诸公至奉天殿觐见。”

    众人口称万岁。

    只是这一次,突然萧敬来宣读口谕,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何况此次召见的,居然不只是太子和内阁诸公,连六部的尚书也到了,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等勋臣。

    众人心思各异的随之至奉天殿。

    便见弘治皇帝在这里殿里咳嗽……随即,抬头:“都来了?”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身子不好吗?”

    弘治皇帝温柔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虽然方继藩显得没规矩,可是对自己还是极关切的,他只挥挥手:“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老了,从前的小疾,到了如今……先议事吧。“

    说着,他看向刘健:“兵部尚书王守仁何在?”

    新任的兵部尚书王守仁出班:“臣在。”

    弘治皇帝看着他道:“常备军之事,章程拟定的如何?”

    “陛下,需缓一缓。”王守仁正色道:“常备军乃是大事,可是……也不能急,现在第一军,依旧发现了许多的问题,因而扩编之事,还需寻出问题,再对症下药,方可。臣现在拟的,并非是扩编的章程,而是检讨的奏疏,过两日,便呈送入宫。”

    第一军已是让人大开眼界,已经达成了朝野内外的共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取代卫所,已成了当务之急。

    那蔚州卫给君臣们的阴影,可还在呢。

    结果……现在陛下委以王守仁重任,本以为这王守仁磨刀霍霍,定会加急推进,谁晓得……王守仁反而不急了。

    弘治皇帝不禁哑然,看了刘健一眼。

    刘健上前:“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兵部徐徐图之,并无不可。”

    这话的确没错,弘治皇帝点头,又叹道:“朕还听说……现如今,有人同情江南士绅?”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刘健等人觉得诧异,刘健皱眉:“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弘治皇帝淡淡道:“有一群读书人进言,在湖广闹得厉害,说是人神共愤,本地巡抚,已是将此事压了下来,却是锦衣卫,奏报到了御前。”

    江南的问题解决了,可其他地方,却是兔死狐悲,这一次引发的,乃是地价的暴跌,无分南北,其他地方的士绅,自是日子不好过,也开始纷纷卖地,现如今……虽然绝大多数人是敢怒不敢言,可也有一些人,想要闹事。

    地方上,自是清楚陛下的心意已决,不容更改,自是极尽压住事态。

    可这样的愤怒,蔓延开来,却也是理所当然的。

    弘治皇帝又道:“播州宣慰使杨爱,更是上书,痛陈厉害,这些奏疏,诸卿难道没有看到吗?“

    播州杨氏!

    这不是寻常人。

    早在唐朝的时候,有一支家族便迁徙到了播州,随即在那里开枝散叶,他们不断的兼并土地,成为当地最大的豪强,同时,因为亳州处在西南,山高皇帝远,他们虽为汉人,却不断的扩张,族中子弟操练成军,在唐朝之后的战乱之后,扩展实力,等到了宋朝时,播州杨氏投降了大宋,依旧任杨氏子弟为当地的文武官员,他们实际上,将这亳州,建立成了国中之国。

    鉴于他们的实力不小,甚至在南宋时,抵抗过蒙古人的攻击,甚至大败蒙古人,蒙古人灭亡南宋之后,对他们颇为忌惮,依旧还是承认了他半独立的地位,赐予他们安抚使的官职,甚至给其家族族长赐名杨赛因不花。

    大明一统天下,沿袭了元制,播州杨氏,世袭罔替,成为了播州宣慰使,杨氏在播州一带,拥有无数的土地,并以民团的形式,组建了军队,可以说,他们乃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士绅。

    杨氏族中人口众多,既然有了土地,又有世袭的官职,这千年来的繁衍之下,播州杨氏,已有十万之众,他们有的在播州为家族效命,有的科举入朝,影响力极大。

    当然,杨氏也深知,自己家大业大的道理,因而历来低调,从不轻易上书言任何朝政的事,他们在大明,仿佛是空气一般,不存在。

    可这一次,似乎是惹急了这来自播州的土皇帝,直接上书,痛斥朝廷对江南士绅的无情,又说士绅乃是国本,当然,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描述士绅们举家迁徙的惨状。

    刘健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播州这些人,他们不愿理会。

    奏疏,其实他们是看过的,播州杨氏如此强烈的反应,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拥有了极多的土地,却又偏剧组云贵西南一带,上千年的积累,拥有无数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兵。

    播州的军队,是自唐朝时就开始的传统,这支军队曾打着唐王朝的名义兼并附近的土地,也曾遵宋王朝的命令,抵御蒙古人,更曾是元王朝镇守西南的中坚力量。

    他们的话……就不可不重视了。

    弘治皇帝显得不悦。

    播州杨氏……朝廷已对他们极宽容了,哪怕是改土归流,鉴于他们乃是汉人,也没有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现在倒好……这迁徙士绅,乃是皇帝的命令,他们现在上书,是什么用意呢?

    对于处理这种事,其实也是有惯例,刘健道:“陛下,此事……留中不发即可,再命一御史,前往播州,了解实情……”

    可是现在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弘治皇帝显得不满意,看向了太子朱厚照,道:“太子以为如何?”

    于是许多人不禁看向朱厚照。

    这么大的事,陛下居然直接询问太子。

    似乎……有什么用心。

    李东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朱厚照听到父皇在这个时候询问自己,打起精神:“朝廷应该立即下旨申斥播州杨氏。国家大事,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宣慰使可以多嘴的吗?据儿臣所知,这杨氏占据无数的土地,在播州之内,主掌军马和钱粮,可谓是国中之国,朝廷若是对他们忍让,就难免令他们轻视朝廷,因而,朝廷不但要申饬,还要预备一支军马,要做到随时可以进入播州,若他们乖乖臣服,便也罢了,若是胆大妄为,那预备的军马,便立即进入播州,捉拿归案。“

    这处理办法可谓直接、粗暴!

    刘健等人一脸诧异。

    太子这也太……刚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似乎连他都以为太子有些过于刚烈,咳嗽一声,却是很有深意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诸卿以为如何呢?”

    刘健道:“陛下,臣不敢附议,杨氏不过是上了一道奏疏而已。”

    谢迁也不禁道:“迁徙士绅,确实惹来了许多的怨言,若是堵塞了言路,未必是好事,播州杨氏并无大罪,若只因为如此而申饬,甚至大动干戈,实在不妥。”

    这殿中群臣,反对太子的人颇多。

    好在王守仁和欧阳志二人,都没有开口,一个沉默不言,一个面上没有表情。

    弘治皇帝皱眉,随即道:“大家对太子之言,都以为不妥?“

    “陛下!”方继藩憋不住了,上前道:“迁徙士绅,乃是陛下的旨意,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陛下当时也在江南,自是深知,此举对于无数百姓,有着莫大的好处,这是善政,既然这已是善政,那么朝廷,就该有所立场,播州杨氏此番上书,无非就是挑动公议,借此抨击迁徙之政为虚,保护自己的利益为实,若是纵容这样的人,随意胡言乱语,那么……朝廷的脸面又何在呢?太子所言…儿臣深以为然,朝廷做一件事,做之前,可以讨论,可以商榷,可既已经做了,却还在此喋喋不休,这里头有什么用心?太子贤明,儿臣拜服。”

    弘治皇帝看看刘健,再看看方继藩。

    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事实上……

    许多人都觉得奇怪。

    皇帝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因而倚重太子也是理所当然。

    偏偏在这事上,陛下明显对太子的意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就有些别有用心了。

    刘健也察觉到了些什么,于是道:“陛下,齐国公所言,不是没有道理。而播州杨氏上这样的奏疏,也是荒唐,可是……老臣以为,只是因为一道奏疏,便进行申饬,甚至还生出大动干戈的念头,这并非是国家之福,何况江南士绅损失惨重,天下如杨氏这样的士绅人家,为之戚戚然,也是理所应当。现在朝廷对江南的士绅用了重典,那么接下来,就不能一味的强硬了,而是需进行一些安抚,只有柔中带刚,剿抚并用,方才是最折中的办法。”

    刘健毕竟是数朝老臣。

    他的一席话,还是很中肯的。

    一味的打压,会让人到了绝路,就怕适得其反,逼的人选择玉石俱焚,对付他们,就如钓鱼一般,该松的时候要松,该紧的时候要紧。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下,才道:“那么依卿之言,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不引起议论,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如……”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众人看去,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

    谢迁继续道:“那么何不如,廷议讨论,孰是孰非,一辩自明。”

    此言一出,便连刘健都不禁感到惊讶,他回头错愕的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此举,不是提油救火吗?

    弘治皇帝也不禁愕然,他看着谢迁,沉默了。

    本来此事,就是有人认为对江南的士绅,甚是不公。

    那些江南的士绅们,定是满肚子的冤屈,至于迁徙的过程之中,多少人妻离子散,就更不必说了。

    朝廷既然已经决意执行,都到了这个份上,先是播州杨氏突然上奏,此后又听说过湖广等地有许多的非议,此事,按照太子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事统统压下,对于某些不识趣的人进行惩罚。

    可现在好了,内阁大学士,居然要求廷议公开讨论。

    弘治皇帝整个人变得忌讳起来,他的确感到为难了。

    谢迁乃是老臣,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江南士绅之策,乃是弘治皇帝在江南时决定的,干脆利落,也没有和内阁商议,谢迁的态度……他没有放在心上。

    可谁想到……

    弘治皇帝随即慢悠悠的道:“谢卿家也是江南人,对吗?”

    谢迁脸色很不好,却是立马拜下道:“陛下,臣乃浙江绍兴府余姚人。”

    弘治皇帝道:“卿的族人,也去了吕宋?”

    谢迁摇头:“臣的族人,去了一些,还有一些,为了留在老家,将土地统统贱价兜售了。”

    弘治皇帝道:“这么说来,卿家对此,很是不喜?”

    谢迁深吸一口气,叩首:“臣万死,臣……若说不喜,也不应该,老臣历经数朝,蒙陛下厚爱,得已位列宰辅,自是深知我大明的土地兼并之害,已到了若不去解决,就刻不容缓的地步。因此,西山钱庄免租,乃是善政,对于这一点,绝对没有任何的争议,臣在内阁,为了解决西山钱庄免租引发的问题,也是殚精竭虑,这一点,刘公和李公是看得见的,请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脸色才稍稍的好看了一些,随即他道:“那么……卿似乎是有怨气?”

    “有!”谢迁居然老实的点头应了。

    其实这一点……也是谢迁能够得到弘治皇帝信任的原因。

    他高兴,自然也就高兴,不高兴,也就不高兴。

    光明磊落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每一个人的想法不同,这都可以理解,只要你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即可。

    弘治皇帝很有耐心的道:“那么,卿有何怨气?”

    谢迁正色道:“陛下,钱庄免租,无可厚非,为了有更多的免租土地,而迁徙士绅,臣也没有异议,可是在这个过程中,过于粗暴了,陛下是佃农的父亲,可也是士绅们的君父啊,那吕宋是何等地方,相隔数千里,朝廷说送走就送走,这么多的人到了海外,无依无靠,置身于土人之中,朝不保夕,这岂不是将他们置之于死地吗?老臣想到他们的惨状,许多日子都是睡不着……老臣当初又何曾不和他们一样?现在想到他们受此颠沛流离之苦,想他们举目无亲,惶恐不安之态,老臣……觉得陛下在善后这件事上,错了。”

    他一如既往的耿直,说的义正言辞。

    弘治皇帝的脸微红。

    朱厚照这时道:“朝廷自有法度,迁徙百姓,自来有之,何以寻常的百姓迁徙可以,士绅们就不可以迁徙了?那些士绅,朝廷为了迁徙他们,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何以到头来,却成了残害他们呢。”

    谢迁正色道:“太子殿下自有太子殿下的看法,可是老臣也有老臣的看法,这也是老臣恳请陛下进行廷议的原因,希望陛下能够听一听其他大臣的建言,这些大臣之中,有许多人,他们的亲族也都去了吕宋,所谓兼听则明,若是朝廷对此……不去过问,反而会引起怨恨,不妨……就多听听,若是有处置的不好的地方,大可以进行弥补改正。”

    朱厚照毕竟是辩不过谢迁的,亦是一时哑然了。

    可弘治皇帝的心里,却是郁郁不乐起来。

    别人的话,他可以不管不理,可谢迁……这么多年的君臣之谊……

    何况谢迁说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也绝没有推翻西山钱庄免租的大策,更没有对迁徙士绅有什么非议,只是认为迁徙的手段,有些粗暴而已。

    弘治皇帝看了看一时哑口的朱厚照,似乎一直都在关注着太子的言行。

    “太子,朕想听听你如何看,是否廷议?”

    朱厚照胸膛起伏,似有怒气:“父皇,就算是廷议,儿臣也以为没什么可怕的,事情对就对了,无论说破了天,也不能将对的事说成错的事。迁徙士绅,是父皇下的旨,却是西山手上完成的,镇国府这里也是出力不少,儿臣为此事也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儿臣……同意廷议,要亲自和他们辩个明白。”

    刘健等人都看着朱厚照……露出同情之状。

    太子殿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知道什么叫廷议吗?

    你居然嗨天真的想和他们辩个明白?

    随便挑出一个来,一根手指头,都能碾压殿下的好吧!

    当然,太子殿下若是提出一把刀来,可能就另说了,这一切都是大家讲道理的前提之下。

    弘治皇帝也不禁无语,他无法理解太子怎么一激,就立马上当了。

    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弘治皇帝便道:“既如此,那么……选一个日子,廷议论一论吧。”

    他今日,本是想亲口问问自己所倚重的六部九卿,自己若是传位太子,自称上皇如何,可没想到,居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这个时候谈传位的事就显然不适合了。

    因此……便也没有相询。

    待众臣们退去,弘治皇帝又独独留下了方继藩。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不知……”

    “太子似乎过于刚烈了。”弘治皇帝轻皱眉头,担心的道。

    “太子殿下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只有坚持自己的己见,不因其他人几句话便动摇,这才是为君者最重要的事。”方继藩道:“如若不然,则朝三暮四,朝令夕改,这……于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这世上任何措施,有人得利,就会有人失利,从不曾有过两全其美,陛下……太子殿下心志如铁,不轻易动摇,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点头;“那么卿家以为,吕宋那些士绅……“

    ”吕宋的那些士绅迁徙,是臣提议的;也是陛下恩准;而具体的迁徙措施,乃是镇国府和西山钱庄负责,这个计划,甚至连皇孙也参与了,儿臣以为……没有什么差错,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弘治皇帝脸色温和起来,微笑道:”朕,太子,皇孙,还有你方继藩,我们也算是在一条船上了……好吧,朕心里有计较了。“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就嫌弃的挥挥手:”快走,朕乏了。“

    方继藩幽怨的看了一眼弘治皇帝,以后是不是该换一个套路了。

    …………

    吕宋。

    吕宋巡抚刘义觉得自己脑壳疼啊!

    他可是南京户部尚书,结果贬到了吕宋来做巡抚,这辈子,怕是仕途没有希望了。

    来之前,他是极痛苦的,可到了这儿……居然还不错。

    巡抚衙门是此前的总督府的一个副楼,也算的上是雕梁画栋,这里的设施,一应俱全,多亏了那些西班牙人。

    不只如此……这里的土人,居然还算是平和。

    西班牙庄园主们的土地,转手给了士绅,士绅们发现这里的土地,竟然肥沃无比,不只如此……当地的土人,还尤其好养活,随便给一点佃租,他们便肯耕种。

    这里的日照充裕,以至于人们发现,在这里……作物居然可以轻易的两熟。

    且数不清的各种瓜果,数之不尽。

    同样的土地,投入的少,产出却多了不知多少。

    士绅们携带着家眷,开始安顿,同时在自己的地里雇佣着佃农,开始灌溉……

    哦,不,这里压根不需灌溉,因为……水是随取随有的。

    四海商行的船只抵达了,带来了大量的物资,也收购大量的农产,如此一来……江南能享用的,这里也能享用。

    这……这是个好地方啊!



    周堂生又又又来了。

    到了这座佛朗机式的建筑门口,虽然这座白色的官邸让人觉得不吉利,可巡抚刘义本着官不修衙的传统,并没有让人进行重新的装饰和修葺。

    周堂生不是坐马车来的。

    一方面,从大明运来的马车价格过于高昂,另一方面,这里的人力低贱到令人发指。

    吕宋人太多了。

    当地的土人温顺无比,随便给一口食吃,便有一家子人围着你。

    譬如周堂生,他就爱坐轿子,当然,这轿子不是普通的小轿。

    这轿子用的是最上等木料,这样的木料若在大明,定是价值不菲,可偏偏在吕宋,却是不值一钱。

    轿子是八抬大轿,人在吕宋嘛,山高皇帝远,也就没这么多规矩顾忌了。

    轿子宽敞而华贵,八个土人抬着这诺大的轿子,轿子四面敞开,毕竟天太热了,闷在里头,可是受罪的事。

    周堂生坐在轿子的时候,除了八个人抬着,还有两个土人站在他的身后,给他徐徐扇着风。

    这芭蕉扇子带来一丝凉爽,周堂生则是靠在藤椅上打盹儿,他太操劳了,这么多的土地都要进行藩整,还有这么多的粮食……

    听四海商行那边的人说,现在大明那儿,对酒水还有糖的需求巨大。

    酒水好说,直接拿粮食酿了便是。

    而糖……却更让周堂生动心了。

    在吕宋这儿,最适合种植的就是甘蔗哪,几乎不需任何的成本,洒下种子,就是一大片,甘蔗种出来,就可以熬糖,所用的人力,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糖……可是价值不菲,谁种谁知道,这是捡钱哪。

    更不必说……这里的地,还出产大量的香料了,这些香料,若是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大明……持续的供货,那收益……

    无论是酒、糖,还是香料,这些玩意,都是能卖上大价钱的。

    他已开始规划自己的土地,为之殚精竭虑,每日都在思考,到底是酿酒更有利可图呢,还是制糖。

    他思考着,眼睛随意的落在前头抬轿子的一个土人身上,只见那土人赤着身,露出黝黑的背脊,这皮肤因为经常暴晒,被烈阳烧的通红,一层层的老皮脱落下来后,又长出白嫩的新肤,以至于他的背脊,就如一块年久失修的墙皮。

    他眯了眯眼睛,心里不禁感慨,像土人这般过日子,除了干活便是吃,也不是坏事啊,啥都不用想,无忧无虑,老夫这等有地之人……哎,每日算计着收益,真是一件烦恼的事。

    巡抚衙门一到,周堂生便在土人侍从的搀扶下落地。

    他咳嗽一声……立即身后有尾随着八抬轿子的一个土人侍从竟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竹筒装的凉茶来。

    另一旁,依旧有土人尽责的给他扇着风。

    这风给他带来凉意。

    凉茶入口,总算让他几乎要冒烟的喉咙里,多了几分凉爽。

    他不禁咒骂了一句,随即……便见到许多士绅,也都来了。

    这是大家都约好了的,一齐来拜谒巡抚刘义。

    这刘义本是布政使,可随即……朝廷还是给他加了一个巡抚之职。

    因为除了总兵官徐鹏举之外,朝廷实在再难找到人来吕宋了。

    周堂生于是和随来的诸士绅们相互见礼,彼此抱拳,与方才板着脸不同,见了诸士绅,大家面上都露出了笑容,友好的问好。

    他们一面让人通报,一面有土人侍从给他们打上了大伞,遮着太阳,各自在伞下驻足闲谈。

    “听说……现在食糖的价格又涨了,这是泉州一个商贾带来的消息,那些人哪,饿了半辈子,而今总算能吃饱了,手里有了闲钱,便尤爱吃糖。”

    “我倒听说香料的价格降价了,不过……即便降价,其中也还是有大利的,在这儿漫山遍野都是种香料的地方,把那些香料送到了泉州,价格就可翻数倍。”

    “我还听说,屯田卫可能会来,要试种那什么……什么橡胶,说这可是宝贝呢,在此种了,将来定是高价收购的,不过……听说这橡胶种下去,没有个五年十年,是别想收获的,这其中,会不会有风险?”

    正说着,里头有一个书吏匆匆出来,道:“巡抚有请。”

    这个书吏说话的口音有些怪。

    一看,就像是在吕宋的本地人,不过……显然对方也是汉民,当初汉唐以及宋元时,大量的汉民迁徙至西洋,为数不少的,都到了吕宋,绝大多数的移民,都恪守着自己的传统,语言和文字,自是保留了下来,此番大明经略吕宋,这些人便有了用武之地,因为语言没有障碍,且文字相通,习俗虽经过数百年的原因,有些许改变,可毕竟,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人很快便被商贾和衙门以及士绅们雇佣,所做的事,也都清闲,有的负责文书,有的负责通译,也有不少,负责为士绅们管理田庄。

    毕竟……他们和土人语言是不通的,而从泉州,苏杭雇佣人手,人家也不肯来,这里的汉民,不但精通本地的土人语言,又能和自己交流,是最好的管理者。

    周堂生等人便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绷着脸,走进了衙门。

    这衙门因是佛朗机建筑的缘故,所以也没有什么六扇门,更没有前堂和廨舍,通常拜访,都在议事厅进行。

    众人进去,一一落座,刘义便徐步出来了。

    当初在南京,他和许多士绅就是老相识,如今到了这吕宋,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彼此之间,自是更热络了。

    刘义没什么官架子,落座之后,便道:“哎,这天太热,每日为了解暑,不吃一些冰水,便觉得头昏脑胀,哎,老了啊,对了,诸位若是有头昏脑胀的情况,需用一些金鸡纳霜,这玩意,管用。”

    “是啊,是啊,不过……那些商贾实在太黑心了,晓得我们少药,自大明西山医学院的药,他们贩运来这里,价格涨了不下五倍,还有那青霉素……啧啧……当初老夫在南京时才多少钱,到了这里就……”说着,周堂生摇头,想骂那群商贾几句,可又思量着,明年自己榨出来的糖还有酿的酒以及收获的香料,还指着这群黑心的商贾们收购呢,索性……也就没有继续骂下去了。

    刘义微笑道:“这也是没法的事,好啦,此次又要求何事,直说了吧。”

    刘义问的很直接,众人却不显尴尬,周堂生则是和其他的士绅对视了一眼。

    随即,周堂生咳嗽一声,板着脸:“听说南方诸岛被土人盘踞,这些土人,居然还有人攻击了附近的庄园,刘公啊,这吕宋虽小,却非是化外之地,这南方诸岛的土人,实在太不像样子,我们希望朝廷能够对其进行剿灭。不只如此,靠近吕宋,又有爪哇,这爪哇,一直为葡萄牙人盘踞,这些葡萄牙人丧尽天良,压榨当地的爪哇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既是我大明心腹大患,更是悖逆人伦,恶行昭彰。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德被四海,怎可忍见这些葡萄牙人,我等……每每念及如此,便食不甘味,因此,我等恳请刘公,立即上奏朝廷,恳请王师南顾,诛葡萄牙人之罪,吊爪哇之民,好使这爪哇之民,恰如甘霖雨降,使民大悦。“

    刘义:“……”

    他一时无言的看着周堂生人等。

    刘义自然不是傻子,周堂生这番话里有几分深意,他自是有着度量。

    现在这些士绅们,一副愤慨的样子,难道……又是嫌自己的地少吗?

    其实……细细思来,应该也没有人会嫌自己的地少。

    只是……

    那爪哇,也是日照充裕,土地肥沃,听说撒了种子,不需管顾,便可种出粮来,而且那儿的香料,比吕宋更好一些。

    一旦朝廷对爪哇和吕宋南部诸岛用兵,他们便可随王师继续开拓土地,这对他们而言,就等于是天上掉馅饼哪。

    不过刘义觉得有些不妥,他捋须,刚想要说点什么。

    却见周堂生义正言辞的继续道:“自然,王师太远了,一旦大动干戈,免不得劳师动众,花费也是惊人。我等沐浴皇恩,自当为朝廷出力的,大军所需钱粮,我等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绝不能坐视不理,这犒劳大军的钱粮,大家各自出力,若是所需辅军和壮丁劳力,我等自也要想尽办法,为之纾困,刘公哪,这圣贤书里,不是说了吗?吊民伐罪,此读书人应有之义也,圣人教诲,我等区区门下走狗,岂可相忘?他们的所作所为,我等看不下去啊,倘若坐视不理,良心不安,今我大明举大义,皇上怀柔远人,不诛爪牙之獠,如何昭彰王道?刘公,这里……有关于爪哇以及吕宋南岛残害本地土人的罪证,都是老夫想尽办法得来的,还请刘公过目。”

    说着,刘义自自己袖里,竟如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沓奏报来,脸带气愤的道:“刘公看看,这些人,他们还是人吗?”

    刘义不得不捏着鼻子,接过了周堂生的奏报。

    将奏报打开,一看,刘义就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头。

    这里头,厉数了葡萄牙人的种种罪行。

    譬如,残害爪哇土人。

    譬如……劫掠商船。

    又如,耀武扬威。

    除此之外,他们还侵夺土地,奸YIN妇人。

    爪哇土人,被残害者,数不胜数。

    可是……

    刘义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因为这些控诉……好像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抬头,却看到了周堂生人等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们一个个怒不可遏的表情,周堂生甚至豁然而起,抱着手中的茶盏作势要将这茶盏摔下。

    可手抡起来,挥了一半,手中的茶盏还是被他的受指死死的扣紧,没有跌落下去。

    这是因为……他在这一刹那之间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吕宋,瓷器还是很值钱的,这白瓷的茶盏,若在大明,也值不了太多的钱,可在这里,价格就是数十倍……省着点吧。

    于是……又义正言辞的样子,将茶盏端回茶几上,目中冒着火焰,振振有词的道:”是可忍熟不可忍也!我等读圣贤之书,能忍受这样的恶行吗?倘不知便罢,今既知葡萄牙人如此恶行,便与葡萄牙人,不共戴天!“

    而后……众人拍案而起,怒道:”不共戴天!“

    ”驱逐葡萄牙人,这西洋,历来与我中土休戚相关,岂容这鬼怪面目的佛朗机人染指,刘公,请速速上奏,请朝廷搬来大军,我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协助朝廷讨贼,不破爪哇,绝不干休。“

    ”刘公,不可养虎为患啊,葡萄牙人在此经营,此乃我大明卧榻之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是关系到了我大明万世基业,朝中衮衮诸公,可以置之不理,他们可以当作看不见,可我等不可无视,不讨夷贼,岂有面目见祖先?“

    刘义感觉有点脑壳疼,可被他们逼得没有办法,见他们个个嗷嗷叫的样子,既觉得难堪,又是为难,他不得不假装镇定,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方才故作慢条斯理的样子道:”可是……当今陛下……岂肯轻易用兵,兵者,国之大事也,好战者,必亡于战也。内阁诸公,想来也不愿朝廷劳师远征,何况吕宋新附,怎可轻易开启战端呢?诸位,且不要激动,此事……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一听从长计议,大家便忍不住了。

    这还了得?

    知道西洋的地多肥沃吗?

    知道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能换来多少银子吗?

    知道这里的人力多低廉吗?

    那爪哇,听说人口比之吕宋还多呢。

    周堂生气急败坏,锤打着自己的心口,激动的仿佛要抽搐过去:”刘公啊刘公,朝廷唯唯诺诺,我们人在海外,深知贼情,怎么可以无动于衷?我自知陛下行事稳健,而内阁诸公,也谨慎甚微。可是……“

    他眨眨眼,愤怒的同时,眼里掠过了一丝狡黠:”可太子殿下,却是勇冠三军,最是好勇。齐国公虽患脑疾,却是身残志坚,行事果断干脆,倘若……倘若我等上奏朝廷,恳请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来为爪哇土人讨一个公道呢?书……老夫翻阅过了,爪哇国在文皇帝时,也曾给我大明上贡,此乃我大明藩屏也,此后,葡萄牙人占据爪哇,将其视为囊中之物,捣毁了爪哇国的宗庙,爪哇王室一脉,已是断绝。可我大明……“

    ”且慢着……“刘义懵了,他觉得这些人疯了。

    这些家伙……竟是想跑去求太子,还有方继藩那狗东西?

    难道你们忘了,是谁夺了你们的土地,将你们流放至此的吗?

    虽然流放至此,好像情况并不坏。

    可现在为了讨爪哇,居然让太子和齐国公掺和起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只是……看众士绅皆是一副态度坚决的样子,让刘义心里震惊。

    他还记得,就在一年之前,大家在南京的时候,还曾取笑过朝廷对乌拉尔用兵,说是徒废民力的。

    正说着,外头有书吏进来道:”刘公,谢公求见。“

    谢公……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便连刘义也不禁站直。

    这吕宋姓谢的人可不多,有资格称公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

    当然,绍兴余姚的谢志文,绝对算一个。

    此人……此前在余姚,不算最大的士绅。

    到了吕宋,谢家的土地,也未必及的上其他大士绅。

    可是……此人之所以能让人肃然起敬。是因为……当今内阁大学士谢迁,便出自余姚谢家。

    而这位谢公,便是谢迁的堂兄,亲的!

    刘义立即道:”请,快请。“

    片刻之后,有一人踱步进来,纶巾儒衫,气度非凡。

    他一进来,还未见礼,便开口道:”不能忍了,老夫的庄子里,刚刚接收了一个自爪哇逃民,这葡萄牙人,真是欺人太甚,他们将爪哇的土人当作了猪狗啊!“

    这撕心裂肺的样子,像极了方才的周堂生。

    刘义一脸懵逼。

    “对于此等恶行,视若无睹,我等……怎堪为人,刘公,老夫来见你,只为一事……”

    刘义一脸麻木的看着谢志文:“发兵爪哇?”

    这一次……却是轮到谢志文发懵了。

    …………

    终究……刘义只是巡抚。

    他这辈子,怕也回不了中土了。

    因为他太清楚太子殿下,还有齐国公那狗东西的性子了。

    既来之,则安之。

    作为抚民官,若是和所有的在地士绅们起了冲突,未来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

    这些人,虽然惹不起太子和齐国公,可哪一家在朝中没有几个亲戚?

    整不了齐国公,还整不了他刘义?

    所以……刘义当机立断,干了!

    没有一点可以拖延的时间,他立即预备奏疏,此后,请当地的士绅联名,这等事,自然人越多越好。

    众人欣然,像是过年一样,就差打一副爆竹了。

    此后……立即将这奏报,火速的用快船送走了。

    依着他们的心思,这件事……不能经过内阁,经过了内阁,按照内阁诸公的性子,肯定要将这荒诞无稽的奏报给压下来,票拟里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若是走镇国府的渠道,或许……事情就有可为了。

    毕竟……无论是太子,还是齐国公,那可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无事变有事,小事最好变大事的性子,这等事,不让太子和齐国公折腾,还真未必能办成。

    快船送走了奏报。

    呼……

    刘义松了口气。

    谢家以及周家的诸位,个个面带喜色,纷纷赞颂刘义爱民如子。

    刘义自是欣然接受,反正不受也白不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刘义又下了一道公文,命人送去总兵官的衙门,请徐总兵整肃兵马,防范未然。

    在吕宋,这吕宋不属于布政使司的范畴,更像是边镇的都司,这都司里,总兵官的职权不比文臣要低,所以……势必要和那位年少有为的徐总兵通一通气。

    众人谈完了正事,便免不得要坐下来,清谈一番。

    于是……吕宋的土人女婢便开始斟茶递水,或是揉肩捶背,又有人取了冰镇的椰子,撬开一点儿壳,再插上竹管,供大家降暑。

    …………

    方继藩近来寻太子比较勤。

    有感于此时……太子似乎和谢迁的争锋相对,以至于太子陷入了孤立,至少……

    不少人都在为士绅们抱不平的,虽没有人指名道姓的指斥太子。可多多少少,怨气还是有的。

    因此,作为好兄弟,方继藩少不得要多去安慰朱厚照一番。

    可朱厚照似乎对此,一点都不以为意。

    他摩拳擦掌,似乎想寻点东西出来,在廷议上,好好出一口气。

    甚至,朱厚照还预备了一份热情洋溢的稿子,欢天喜地要给方继藩看。

    方继藩驻足,先说一句:“太子殿下居然还能写稿,佩服,佩服。”

    手上一面打开来看,接着……脸色就不太自然起来了。

    这写的是啥玩意,就这玩意,是辩论吗?水平太低了,人家随便来几句之乎者也,就能捏死你了。

    “如何,如何,看过之后,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朱厚照眼眸里泛着光,兴冲冲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的稿子,很有信心。

    方继藩眨了眨眼,微笑道:“嗯,说的好,说的真是好极了。太子殿下文采斐然,很令臣佩服。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听了方继藩的夸奖,朱厚照乐了起来,咧嘴笑了。

    接着就听方继藩道:“这样声情并茂的稿子,若只是讲出来,反而显不出气势,依着我看,不妨在讲的同时,再带三十五斤的偃月刀一柄,当殿挥舞,如此……才更有说服力。”

    朱厚照收起了笑容,托着下巴,极认真的道:“为啥?”

    方继藩一副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朱厚照:“因为这样会比较有气势,也比较容易让人心悦诚服。”

    朱厚照眯着眼,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似乎……他当真了。

    ()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极认真的道:“老方,几十斤重的刀,只怕耍的不痛快,不妨带个火铳,会不会更显得聪明一点。”

    方继藩干笑。

    他知道朱厚照这厮,是真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于是忙打哈哈:“玩笑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说到这里,方继藩脸板起来:”这件事,皆因那播州杨氏而起,这杨氏占据了播州数百上千年,有地有粮,还有本部的军马,一向低调,现在突然发难,显然……是很看不起殿下啊,若非是他们,怎会惹来这样的争议?我久闻杨氏在唐时,便迁徙到了云桂一带,他们的适应能力很强,那时候的云桂,尚还处在蛮荒之地,他们不但站稳了脚跟,竟还开枝散叶,而今……已到了不容小觑的地步。殿下,凭良心说,臣坚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的道理,这杨家先祖们有这般的本事,他们的子孙,丢下了这老祖宗的手艺,实在是可惜了,不将他们送去黄金洲,臣便觉得横竖都睡不着。“

    朱厚照背着手,吹着他蓄起的小胡子,眯着眼:”可是这播州杨氏,未必好惹,他们毕竟……是有军马的,播州有军万人,且这播州上下,杨氏子孙遍布,那个地方,崇山峻岭,乃是天然的屏障。自唐朝开始,到而今大明,便连太祖高皇帝都得捏着鼻子承认他们在播州的世袭地位,可见……想要让他们就范,实属不易,就算是贸然开打,花费也是惊人,肯定是不值当的。“

    哪怕是昏了头的朱厚照,尚且知道逼反播州杨氏没有丝毫的好处。

    毕竟播州杨氏,并没有威胁到朝廷,这些年来,也堪称是安安分分。

    虽然这是一枚钉子,甚是碍眼。可总比翻起脸来,朝廷固然能平灭杨氏,可付出的代价呢?

    方继藩心头却是火热。

    杨氏这么多人口啊。

    这都是黄金洲需要的人才!

    虽然黄金洲对人才的下限比较低,倘若能四肢健全自是再好不过,倘若只是瘸了一只脚,少了一个胳膊,哪怕只有生育的能力,那也是可在人才之列的。

    方继藩在某些时候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这么容易就让他放弃了吗?

    答案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握着拳头,就道:”殿下啊殿下,这杨氏就是没有将殿下放在眼里,这才上书,他明里暗里,都是在则责怪太子殿下残害士绅!是可忍熟不可忍,臣与殿下,既为君臣,又为密友,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将这些狗一样的东西送去黄金洲,臣就寝食难安。何况对付他们,未必就要大动干戈,臣只需一人,便可让那播州杨氏束手就擒。何况这播州杨氏敢招惹太子殿下,能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吗?太子殿下,此事交给臣便是,臣只需一人,便可搞定这件事。“

    ”噢?“朱厚照一愣,却是有些好奇起来。

    方继藩笑容可掬,缓缓的开口:”谷大用!“

    谷大用乃是朱厚照身边的伴伴,自打刘瑾负责四海商行,谷大用便随时在朱厚照一侧作伴了,他几乎取代了刘瑾的职责。

    这个家伙,不像刘瑾那般爱蹦跶,也不似其他人那般作死,总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当然……能在朱厚照身边当差,肯定也不可能是个老实人。

    这个时候,谷大用就在一旁陪侍呢,起先见齐国公忽悠太子殿下,他就在一旁傻乐。

    他深谙太子殿下的脾气,晓得太子殿下最受不得激将之法。

    因而……每一次见齐国公用了这一招的时候,他便咧嘴,憨厚的笑,好像自己要入洞房一样。

    等听到方继藩口里蹦出谷大用三个字时。

    这憨厚的笑容还残存在脸上,眼睛里,却已掠过了一丝慌乱。

    随即……眼里的慌乱开始传导到了他的面部肌肉。

    他的喉头,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似是想说什么,偏又说不出口。

    他身子却已如烂泥一般,瘫下了。

    随即,瘫倒在地的他,发出了哀嚎:”天哪,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可不敢去,奴婢不敢啊……“

    朱厚照先是一愣,万万想不到,老方说的这个人居然是谷大用!

    可……

    看着哀嚎的谷大用,朱厚照只有恼火。

    这丢人的玩意。

    于是忍不住气咻咻的抬腿要踹谷大用。

    谷大用忙抱头要躲。

    朱厚照怒气冲冲的道:”狗东西,号什么丧,让你去便去,老方会坑你吗?你平日怎么说的,要为本宫去死,现在不正好有了机会了?怎么,你敢不忠?你这狗东西……“

    谷大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般一个透明人,居然会被齐国公给惦记上,他眼泪啪嗒落下,听了朱厚照的话,却是大气不敢出。

    方继藩和颜悦色的拉住朱厚照:”殿下,别打,留着他的有用之身嘛,这世上,谁都可以用,就算是阿猫阿狗,哪怕是一张厕纸,也是有用的,别打坏了,给臣一个面子。谷大用啊,你明日去我那儿,我来给你面授机宜,接着便准备出发,记着,只准你一人去,任何人都不得带,即便是死,也切切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知道了吗?“

    …………

    次日,方继藩耐心的等候着。

    谷大用还是委屈巴巴的来了。

    眼睛还是肿的,似乎是哭了一夜。

    方继藩倒是很热络,拍拍他的肩:”我们的小壮士来了。“

    谷大用:“……”

    方继藩拉着他,到了厅里,请谷大用坐下,又亲昵的亲自给谷大用斟茶。

    谷大用更是吓尿了,再不敢坐,啪嗒一声又跪在地上:“齐国公,自己人,自己人哪,奴婢对齐国公,历来敬仰,齐国公……看在奴婢……看在奴婢……”

    方继藩骤然板起脸来,喝道:“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谷大用顿时瘪了,脸色惨然:“吃……吃敬酒,只是……奴婢何德何能……”

    方继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一点都不享受这样折磨人的乐趣。

    必须重申一下,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的骨子里,拥有一个现代人应有的美德。

    他坐下,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你有没有本事不要紧,于我方继藩而言,只要来了兴致,你便有用,现在我要用你,你却推三阻四,这是什么道理,瞧不起我方继藩?可别把人惹急了啊,惹急了我,我将你偷偷藏的私钱交给太子殿下,还有你侄子,外甥……统统剁了喂狗。”

    谷大用打了个寒颤,忙摆手:“别,奴婢可不敢惹……”

    明明是方继藩惹咱,怎么说的咱惹了他?

    当然,和齐国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既然如此,那就乖乖的听我的话去办,办成了,少不得你的好处,办不成,就当是为太子殿下尽忠吧。”

    说着,方继藩吩咐了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谷大用只听的心惊肉跳,更觉得自己的性命好似不在自己手里一般。

    吩咐完了,方继藩抚着他的肩,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门口……早已停好了一辆车马。

    方继藩道:“好好干,我一向看好你,时候不早,赶紧上路,一路顺风。”

    谷大用战战兢兢的上了车。

    啪嗒一下,方继藩将车门关上。

    谷大用惊魂未定,却发现这车外头,发出抠抠索索的声音。

    他忙是脑袋探到玻璃窗上看,接着开始拍打车窗的玻璃,大呼道:“怎么还上锁呀,齐国公,好端端的,咋还上锁呀……”

    方继藩拿着铁索,在车门处将车门锁死,这才如释重负,不理会那拍打车厢和哀嚎的声音,心情愉悦的朝马车挥手。

    恰好此时王金元兴手里拿着一份飞鸽传来的快报,兴冲冲的来,见了此情此景,脸色惨然。

    方继藩背着手,目送着那马车徐徐而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王金元战战兢兢的上前:“少爷……少爷……今日……这……这是做啥?”

    方继藩斩钉截铁的道:“你家少爷,为了朝廷,真的操碎了心啊。”

    王金元更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方继藩瞥了他一眼,自知王金元不了解自己。

    心里便叹息。

    太子殿下即将的登基。

    很快,会有一批东宫旧人鸡犬升天。

    刘瑾自不必说,这是自己的亲孙,而且越来越稳健。

    可是谷大用这些人呢?

    这些人,留着迟早是祸害。

    可不留,皇帝身边不可能没有宦官,没有谷大用,会有张大用,会有李大用。

    因而,方继藩必须得谷大用这些人上一课。

    别轻易碍事,碍事的话,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死。

    乖乖的听话,听了话,为是方继藩办事,当然会有你的好处。

    这一赏一罚,便是教他们做人。

    何况……黄金洲乃是方家的根本,不能不为之谋划。

    而在黄金洲,人口是最重要的问题,不多送一些人去,将来如何发展壮大?

    人力,是最宝贵的资源。

    有了人,才有一切。

    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更不必说,收拾一下播州杨氏,也可为太子立威,让人知道,招惹太子殿下的下场,这有益于未来促进朝野的团结。

    方继藩懒得和王金元解释:“怎么,有什么事?”

    “少爷,吕宋那儿,有一个消息,小人觉得颇有意思,特来禀报。”



    吕宋?

    方继藩骤然来了兴趣。

    他看了一眼王金元,作势要打:“狗东西,为何不早说?”

    王金元委屈巴巴的样子:“小人该死。”

    他随即解释道:“这封奏报,是用快船送到了泉州,泉州觉得事态紧急,因是送来这镇国府的,所以便飞鸽传书,少爷,这飞鸽传书可贵着呢……”

    飞鸽传书确实很贵,一般人还真玩不起。

    毕竟驯养信鸽,还需在各地设立站点,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是不小的。

    而且这样的传书方式,并不牢靠,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鸽子飞到了半道,会不会被像朱厚照那样丧尽天良的家伙瞄上,而后射下来,然后例行滚烫、拔毛,除去内脏,切块,放上葱姜蒜,加点酱油,再添一点十三香,炖了。

    中途的变数实在太多,因而朝廷的公文往来,是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可是很快,有人就发现……消息传输的重要性了。

    倘若是某地发生了蝗灾。

    谁提早知道消息,谁就能意识到粮价可能上涨,这对于长期在京里炒货的人而言,提早莫说是一天,就算是一个时辰,那么提前进行收购,坐等价格上涨,中间的利差,绝对是惊人的。

    在这巨大的利益之下,不少的大商行,纷纷开始培训信鸽,并且在各地设立鸽站。不只是大商行,便是交易所,也有专门的讯息传输网络。

    镇国府和西山,自是不能免俗,方继藩的鸽子,又大又……不太圆,矫健的不得了。

    当然,飞鸽传书,消息往往简介,不过是只言片语,毕竟废话太多,所需的笔墨就更多,这会给鸽子带来巨大的负担。

    因而……方继藩只收到了一张小条子,大抵言了关于吕宋巡抚和士绅们联名上奏的事宜,预计再过十天半个月,奏报便可送来镇国府。

    方继藩捏着条子,有点懵,而后皱着眉头道:“这些家伙,不是一向对战争没兴趣的吗?平时朝廷但凡有战事,可都是个个阴阳怪气。”

    事出反常必为妖!

    王金元则是一旁傻乐道:“还不是因为四海商行,这两京十四省,还有各个都司,百姓们大抵都能吃饱了,人吃饱了,就想吃的好了。很多人就爱吃一些甜点,用一些香料。从前是吃饱,现在越来越多人讲究吃好,因而对食堂和香料的需求极大,四海商行现在自大明出口最多的货物是茶叶、丝绸和瓷器,还有诸多铁器,可输入我大明的,却多是香料、木材和食糖,尤其是食糖,运来多少,商贾们便争相采购,那些士绅在吕宋,地里都产糖和香料,一方面,爪哇那边也产,葡萄牙人没有禁绝和四海商行的贸易,这爪哇的糖业,便成了吕宋蔗糖的心腹大患,另一方面,若是大明拿下了吕宋,他们可趁势兼并土地,既消灭了竞争对手,又增加了自己的产量,这……不是一举两得。”

    听了王金元突然道出来的一堆信息,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在江南的狗,到了吕宋,居然变成了狼。

    可细细思量,什么礼义廉耻啊,这些读书人,有几个不是历来享受着功名带来的好处,靠着盘剥佃农为生的?一群这样的人,成日喊着礼义廉耻,这不是可笑吗?

    想当初,这群儒生们,可都是刚的不得了的人,战国的时候,他们四处依附于君主,开疆拓土,到了秦汉的时候,公羊学灌输着复仇思想,无数的儒生,为大汉帝国的扩张出谋划策,甚至还有亲自操刀的。

    现在细细思来,宋明之儒和秦汉之儒的区别,并不在于他们学习的方法出现了问题。

    根本原因就在于,秦汉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中原王朝,疆域还未到全盛之时,附近还有许多异族,占据了肥沃的土地,对于儒生们而言,他们所仰赖的就是土地,帝国的疆土越是广阔,对于他们而言,越是有利,于是,他们不断的实践着大一统和复仇的思想,为帝国夺取百越,夺取河套,夺取关外辽东之土而前仆后继。

    可到了后来,中原王朝能用于耕种的疆土,已至极限,以至于儒生们开始察觉到,这般四处征战,非但对于他们没有好处,反而有了坏处。

    因为西边,是高原,不毛之地,北面,是荒芜的草场,地里种不出多少粮食,南面,是十万大山,而向东,是汪洋大海。

    能种上庄稼的地方,统统都种了,朝廷对异族的征伐,再也带不来任何经济上的利益,也带不来可供耕种的土地,反而因为需要大量的钱粮供给军需,加重了税赋。不只如此,因为连年的征战,士绅们发现,大量的壮丁,不得不走上前线,而可供他们驱使的佃农,却是日益稀少。

    这显然是亏本的买卖。

    久而久之,公羊学开始逐渐被抛弃,儒生们开始理性的选择了新的学问,不再崇尚征战,也不再对任何战争有兴趣,他们更向往安定,失去了进取之心。

    大环境,是会改变一群人的。

    而如今,当这群狗东西,发现原来征战,竟可以带来如此巨大的收益时,此时……心态自然而然也就会产生变化。

    当然,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啊。

    普通人若是改变了思维,大抵还晓得脸红的。

    可读书人显然不同,他们依旧还能振振有词!

    胆小怕事的时候,他们会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突然想拿起刀来的时候,理由就更多了,各种举大义的名义,总能给你一套完美的说辞。

    方继藩居然……将一群人改变了。

    “咳咳……”方继藩咳嗽,感慨道:“这些家伙,真的没有道德啊。”

    一番感慨,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脊梁挺直了一些,竟越发觉得,自己像黑夜中的一道光,烂泥中的一朵白莲花。

    他眯着眼:“要半个多月,才能将奏报送到?”

    “是呢,这定是加急送的,可从泉州至京……路途有些远。哪怕是急递铺加急……”

    方继藩挥挥手:“知道了,立即给我滚蛋,还有……叫太子来……”

    ………………

    陛下恩准了廷议。

    这让不少人磨刀霍霍。

    谢公既然挑了头,又恩准廷议讨论,此时……不少人便摩拳擦掌了。

    大明的臣子们,还是很敢说的。

    虽然最近陛下狠狠杀了这风气。

    可迁徙士绅,太过分了,这士绅之中,有不少都是百官们的亲族啊。

    想到亲族们被流放在外,谁咽的下这口气?

    现在吕宋和大明相隔着大海,家人的音讯全无。

    虽是吕宋巡抚那里,送来过一次奏报,说是安顿的妥妥帖帖,可大多数人,对此也只是呵呵……

    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什么叫妥妥帖帖,天知道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欲哭无泪。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朝廷能恩准士绅们回大明来,奉还此前虢夺的土地。

    实在不成,就当是泄愤也好。

    毕竟,出了事,有个高的顶着,不是还有谢公吗?

    过了三两日,恰好到了月中,廷议开始。

    弘治皇帝显得闷闷不乐,脸色极不好看,毕竟,这廷议表面上是针对着西山迁徙士绅不力,可又何尝不是针对朕呢。

    弘治皇帝耐住性子。

    他想知道,这朝中到底有多少人,对此有非议。

    索性……就都来看看。

    百官入朝,行了大礼,弘治皇帝升座,百官起呼万岁。

    弘治皇帝扫视众臣,却是一愣:“太子何在?”

    百官也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太子呢。

    太子兴冲冲的要廷议,当初,可是说了不少的狠话,现在……人呢?

    谢迁一副平静的样子,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也诧异,太子怂了?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太子殿下说身子不适……”

    弘治皇帝皱眉:“噢,何处不适。”

    “这……殿下没说。”

    百官又开始议论起来,一时之间,殿中嗡嗡作响。

    谢迁此时道:“齐国公何在,莫非也病了?”

    那宦官脸抽了抽:“说来也巧了,还真是……也……也病了……”

    “……”

    弘治皇帝竟是无语。

    当初夸口的是你们,现在人没了踪影的还是你们。

    “陛下……”谢迁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您看……”

    弘治皇帝一挥手,他们都跑了,留着朕一人在此受这非议吗?

    “那便等病好了再说吧,萧伴伴,去探视太子和齐国公,朕闻太子与方卿家有疾,忧心如焚,也没心思廷议,今日罢朝。”

    百官中有为数不少人摇头,这太子和齐国公……还真是……服了他们哪,还真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陛下,那么,是否择日再议。”谢迁似乎有些穷追不舍,太子和齐国公,总有病好的时候吧。

    弘治皇帝沉默了老半天,显得有些窘迫,这两个坑朕的货,真是……真是……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那么……择日吧……”

    “吾皇万岁……”谢迁毫不犹豫,拜下。

    百官们听罢,似乎也觉得好似太子和齐国公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便也纷纷轰然道:“吾皇万岁!”



    萧敬奉旨去探视太子和方继藩。

    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咽了咽口水,待有人引他进去,便被这一片狼藉的场景惊呆了。

    一个大铜锅,里头是红油,红油还在翻滚沸腾,牛肉的香味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垂涎欲滴,一旁是几碟小菜,方继藩夹着肉,往朱厚照的碗里塞,朱厚照高兴得手舞足蹈,谦虚的表示老方你自己吃,不要客气。

    方继藩侧目,看了一眼进来的萧敬。

    萧敬觉得自己眼瞎了。

    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

    他尴尬得不得了。

    可太子和方继藩,却一丁点都不觉得尴尬,方继藩道:“萧公公啊,来做什么?”

    “奴婢奉旨。”萧敬眼睛便故意落在别处,心里默念,咱没看见,咱没看见,说到奉旨的时候,双手朝宫中方向拱手,继续正儿八经的道:“听闻太子与齐国公患病,特来探视。”

    “噢。”朱厚照架着脚,口里咀嚼着肉,含含糊糊的道:“就说本宫现在正在食疗,并没有什么大碍,过了十天半月,病也就好了。”

    萧敬:“……”

    方继藩笑了笑道:“萧公公,我看你气色不好,这是肾虚的征兆,要不要也来治一治?”

    “不,不了。”萧敬忙摆手,挤出一丁点笑容:“奴婢……奴婢要去还旨。殿下,齐国公,你们好生调养,奴婢……奴婢有事……有事……”

    说罢,人已逃之夭夭。

    “这狗东西。”朱厚照一副不满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方继藩乐乐的笑道:“萧公公还是实在人,殿下就不必和他计较了,京里近来作坊到处燃煤,空气也不好,四处都是煤烟味,萧公公年纪大了,对他的身子骨不好。臣为了萧公公操碎了心哪,黄金洲的空气就很香甜,若是将来能把萧公公送去黄金洲,让他颐养天年……”

    朱厚照咕哝道:“你现在怎么张口闭口便是黄金洲。”

    方继藩便一副嘿嘿笑的样子,人生最得意之事,不就是把人送去黄金洲吗?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懂。

    …………

    此时,弘治皇帝伏在案上,脸色铁青。

    他现在不能久坐,坐的久了,便觉得腰酸背痛的厉害。

    年纪大了啊。

    因而,让太子登基的念头,越发的强烈。

    只是……看着诸多奏疏,大多都是为江南士绅鸣冤,廷议还未开始,风暴就已来了。

    这些奏疏,既不敢埋怨皇帝,又不敢指斥太子,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西山钱庄。

    这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此事是西山钱庄一手包办的,对于江南士绅别离故土的凄惨控诉,经了这些臣子们的书写,格外的渗人。

    这些文字之中,竟颇有几分靖康之变之后,金人强制迁徙北宋王公的惨状。

    弘治皇帝看得气闷。

    里头的话里话外,都指责西山钱庄。

    可谁都明白,西山钱庄是镇国府下辖,镇国府又是谁领头的呢?下这一道旨意的人,又是谁呢?

    百官的怨愤,弘治皇帝是可以理解的。

    有抱怨,也是正常,甚至弘治皇帝想到这无数的士绅迁徙,若说没有血泪,弘治皇帝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大明自诩天朝上国,乃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却也将这天下其他各处,视若蛮荒之地,从富庶的江南,迁往蛮荒之地,与土人混杂而居,这……日子能好过吗?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一群士绅吃糠咽菜,一个个穿着兽皮的样子。

    只是,此乃国家大策,关系到的乃是大明万世基业。

    群臣的反对,让他既是愤怒,又有些担心。

    他不怕自己驾驭不了群臣。

    可是自己的儿子,即将登基,太子能驾驭得住这些人吗?

    若是不能让百官心悦诚服,那么……太子又该依靠什么人来治天下呢?

    弘治皇帝浑然忘我,手不由自主的磕着案牍,打着节拍,双目显得呆滞,陷入了沉思。

    此时,萧敬蹑手蹑脚的进来:“陛下……”

    “啊……”弘治皇帝抬头,猛然回神,接着皱眉道:“太子与齐国公如何了?”

    “他们……在治病。”

    “真病了?”弘治皇帝双目之中,掠过几分焦虑。

    他还以为是假的呢!

    萧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既不敢欺君罔上,可又发现这事儿没法说。

    弘治皇帝迟迟没得到萧敬的回应,便严厉的问道:“朕在问你的话!”

    “是,是……”萧敬忙点头:“奴婢万死,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他们……咳咳……”萧敬抬起头,道:“西山医学院那里,诊断了他们确实有病。”

    萧敬开始佩服自己的机智了。

    有错也是西山医学院的事了。

    弘治皇帝:“……”

    这话开了头,下面就好说多了。

    于是萧敬又道:“奴婢去的时候,大夫嘱咐太子齐国公要多吃点热食,比如说牛肉,羊肉什么的,最好配一些葱蒜和辣椒……”

    弘治皇帝的脸抽了抽,猛然间,他大抵的明白了,不禁咬牙道:“他们倒是好,自己夸下了海口,却让朕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哼!”

    怒归怒,弘治皇帝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失望,太子终究还是有一些不着调啊,弘治皇帝甚至一点都不介意太子和齐国公二人在廷议上表现不妥当,可他气闷的却是,太子和齐国公居然临阵脱逃。

    如此没有担当,将来如何定鼎天下?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凝视了萧敬一眼:“知道了。”

    “陛下……”

    “朕说……”弘治皇帝表情严厉:“朕知道了!”

    “是,是……”萧敬再不敢发出丝毫的声息。

    良久,弘治皇帝又道:“厂卫那里,将所有的名册,都拟定出来,谁对此最有非议……一个不要遗漏。”

    “奴婢明白。”萧敬深深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只是……陛下,不知过些日子的廷议,是否……”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最终道:“君无戏言,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照常进行吧。”

    …………

    月底。

    廷议开始了。

    刘健对于这一次廷议,表现出了极大的忧心。

    他不是怕闹出什么,他担心的乃是谢迁等人的安全。

    刘健乃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自然知道厂卫那里,似乎开始在打探什么。

    太子和齐国公的退缩,让刘健的担心加剧。

    陛下已经年迈,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此时的皇上,定是焦虑的,现在百官在陛下还在的时候,尚可以明目张胆的反对太子,若是太子表现出了较高的驾驭能力,陛下或许对于这一次百官的‘无礼’,会表现出宽容的态度。

    可一旦……陛下认为太子驾驭不住这些臣子们呢?

    刘健念及此,便不禁打一个寒颤。

    到了午门外,刘健故意与谢迁同行,有些事,他不便明说,只微笑道:“太子至今还在称病,于乔啊,我等终究为人臣,今日廷议……老夫倒是觉得,凡事不可操之太过了,你的心情,老夫是可以理解的,据闻你的亲眷,大多都去了吕宋……”

    刘健还没说完,谢迁就道:“我并非是为了亲族,只是想讨一个说法,士绅……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大明百姓吗?”

    “天下人都闻你能言善辩……”刘健摇摇头,叹道:“你的脾气,该改一改。”

    “改不了啦。”谢迁的面上透着几分悲壮:“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次实在是过份,不讲清楚,不说明白,不把这个底揭出来,刘公,我心里堵得慌啊。”

    刘健心里却是更担心了,板着脸道:“可你是内阁大学士,于乔,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恨不得让你发难,他们好跟着起哄,甚至借此机会否定新政,反对太子?”

    谢迁沉默了,过了半响,他咬着牙:“新政的目的,是为了国泰民安,可若是因为新政,必须牺牲掉无数的臣民,那么……这已旧政又有什么不同?”

    这话还怎么说下去?刘健再没有做声了。

    众臣至奉天殿觐见,而弘治皇帝脸色更坏。

    见众人行了礼,他只颔首,便不再做声。

    刘健出班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未至,不知廷议是否开始。”

    弘治皇帝淡淡道:“他们虽未至,可廷议乃国家大典,不等他们也罢,诸卿有什么话,畅所欲言吧。”

    人们看着太子和齐国公空荡荡的位置,有人心下不禁冷笑。

    遇事就躲,望之不似人君……

    已有人磨刀霍霍,正欲开口,这时,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陛下……太子和齐国公来了。”

    “来了……”人们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殿口的位置。

    却见朱厚照眉目飞扬,很是精神奕奕,他身上……竟是穿着一身戎装。

    方继藩在其后,身穿紫色蟒袍,二人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顾盼自雄,径直入殿。

    朱厚照这一份打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君臣们错愕着,却见朱厚照到了殿中,昂首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来迟,恳请父皇恕罪。”

    他声若洪钟,带着朝气。



    弘治皇帝见了朱厚照这个模样,皱眉。

    这是何等的场合,入朝理应穿朝服,岂可穿着戎装。

    何况你是太子,穿着戎装,也不合适。

    随着弘治皇帝年纪越来越大,滋生出了太子登基的心思,对于太子任何一点错处,都变得愈发的不安。

    只是当着群臣的面,弘治皇帝却是不便发作,微笑,只当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噢,太子的病好啦?”

    “父皇,病好了。”朱厚照道:“儿臣现在精神奕奕,龙精虎猛。”

    弘治皇帝点头,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自是觉得,自己委托方继藩重任,和他秘密商议了自己退位之事,可方继藩这家伙,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不谨慎,添乱!

    方继藩却是笑吟吟的样子:“儿臣的病也好了,儿臣在病中,忧心如焚,时时刻刻想着,儿臣这一病,不能为君分忧,心里便难受的不得了,幸好西山医学院,妙手回春,如若不然,身上本就带病,倘若再心有成疾,实是愧对皇上,愧对朝廷。”

    此时,有人突然道:“太子何以戎装上殿,此乃失礼!”

    话音落下,众人朝声源看去。

    却是一个不认得的大臣,理应品级较低。

    他的话中,带有斥责。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尔是江南人士吗?”

    这人一愣,舔了舔嘴唇,最终点头:“是,臣乃绍兴人。”

    “噢。”朱厚照便乐了,他对江南的人,都很有兴趣。

    朱厚照道:“本宫穿着这戎装上殿,自是顺应民心,老方,你来说。”

    于是方继藩摇头晃脑道:“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太子殿下虽为储君,却也是君,自当顺应民心,如若不然,岂不是这些年的书,白读了?”

    看着朱厚照越来越不像话,谢迁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虽是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他们预备了大量的理由,要在这廷议之中,好好的抨击一番。

    可谢迁脾气急,上前,肃容道:“殿下,敢问这是哪里来的民心民意?”

    “这是……”朱厚照不似方继藩,他的口舌不太厉害。

    谢迁便凛然道:“太子殿下哪,说起了民心,老臣倒是有一些事,想要讨教。”

    谢迁在弘治十一年时,便已加封为太子少保,按理来说,这太子太保,乃是辅佐太子的官员,他算是太子的半个老师。

    虽然这只是虚衔,可名分却还是在的。

    因此,他板着脸,一副要讨教的样子,资历却是够了。

    朱厚照道:“讨教什么?”

    “讨教何谓民心民意。”

    朱厚照看一眼方继藩,方继藩朝他一点,似乎在鼓励他。

    朱厚照便背着手,故作镇定:“好啊,那么,就请谢师傅来和本宫说说,何为民心民意?”

    “左传曰: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太子殿下,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吗?”

    朱厚照憋红了脸,脑袋开始琢磨。

    谢迁正色道:“这意思是,天下有万民,万民的心意,并不一致,因此,治大国者,必须小心谨慎,切不可凡事操之过急,因为太子殿下取此民心,便要背离彼之民意,太子殿下令一部分百姓受惠,就要伤害一部分的百姓。”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谢迁朝弘治皇帝方向拱拱手:“今陛下迁徙士绅,臣自知陛下此举,乃是为了佃农百姓,这样做,无可厚非。太子负责迁徙之事,这士绅之民,本就因为朝廷的政令,而受到了损害,理应好生安抚,可臣听说,在迁徙的过程之中,简单粗暴,这些可是有的。甚至齐国公还放言,要掘人祖坟。”

    方继藩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有吗?

    朱厚照便额上青筋爆出:“迁徙之事,事关重大,只要朝廷有一丁点的松动,士绅们便会得寸进尺,绝不肯迁徙,因此,只能用强,不然,谢师傅莫非还可以和他们讲道理,让他们乖乖迁徙?”

    “迁徙吕宋,本就是错误的。”谢迁正色道:“吕宋是何等地方,离中国何其远也,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远渡重洋,至那蛮荒所在,其中艰难险阻,殿下可知否?”

    朱厚照不禁奇怪的看了谢迁一眼:“谢师傅又未去吕宋,岂知吕宋艰险?”

    谢迁不禁要抓狂,这是什么话,这是狡辩,我当然没去过,可是不代表只有去过,方知那里何其的艰难!

    自然,谢迁是辩论能手:“殿下莫非去过?”

    朱厚照:“……”

    谢迁道:“殿下没有去过,却问臣有没有去过,这未免有些强词夺理。吕宋,化外蛮夷之地,人所共知,太子殿下……臣……哎……”

    谢迁跟人争辩起来,总是容易上脸,因此,此刻谢迁的脸红的可怕,可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是臣子,不禁叹息,幽怨的看着朱厚照道:“臣的亲族,为数不少去了吕宋,臣对此,没有怨言,只是……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本都是读书人,现在悬孤海外,何其凄凉,殿下现在若是派人去吕宋,允愿还乡者还乡,准他们在江南安顿,至于土地,不要也罢,如此……方为仁慈啊……老臣……老臣……”

    说到此处,似乎想到了自己的亲族在外的惨景,谢迁眼里噙泪:“这般将人强行送去吕宋,与流放又有什么区别?他们有何罪,又何其无辜。”

    百官之中,不少人动容。

    似乎被谢迁的话所感染,不少人开始低头擦拭眼泪。

    多少人的亲族,被送了去。

    他们当初,可都是一群人上人,转眼之间,便如囚犯都不如。

    都说人离乡贱,这哪里是离乡,这是充军发配啊。

    弘治皇帝端坐,他没有吭声,而是非常细心的观察着朱厚照,他想知道,在面对百官质疑时,太子会是什么表现。

    不过……朱厚照方才的表现,并没有让弘治皇帝满意。

    因为显然……谢迁引经据典,屡屡驳斥的朱厚照没有话说,此后的动容之言,莫说是别人,便是弘治皇帝,也不禁为之凄然。

    朱厚照一听到谢迁的亲族,眼睛却亮了。

    弘治皇帝观察到了这些,心里一咯噔……这个傻儿子,他不会……

    却见朱厚照惊喜的道:“你的亲族,是不是有个叫谢志文的?本宫认得他呀!”

    殿中骤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卧槽……

    谢迁听到这一句,我认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眩晕过去。

    自己的这个堂兄,和自己自幼一起长大,此后自己出仕,而他却在家中操持谢家的家业,虽是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可这兄弟之情,却非同一般。

    堂兄一辈子都待在自己的老家,现在被强迫迁去了吕宋,可以说……不慕虚名的堂兄,几乎是透明一般的存在。

    太子殿下怎么会认得他?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太子殿下想借自己的堂兄,来报复自己了。

    自己只是想要讨个公道,据理力争。

    根本不曾想过,太子殿下,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成年之后,居然下三滥到如此的地步。

    他曾听到过无数的传闻,说是太子和齐国公,成日要拿别人全家去要挟人。

    听到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以讹传讹,传闻难免夸大。

    可现在……太子殿下居然……居然……

    谢迁骤然之间,整个人萎靡了,他脸色惨然,心痛如刀割!

    这……就是太子的本性吗?

    朱厚照却是满面红光:“谢志文嘛,年六十有九,就是谢公的堂兄是不是,他的文章写得也不错,不知为何,却没有做官。”

    谢迁身躯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瘫了。

    百官们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太残暴了。

    朝堂之上,居然变成了豺狼逞凶的所在。

    可太子那般眉飞色舞,喜滋滋的样子,这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可怕……太可怕了。

    却不知谢公堂兄,如何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顿觉得意外,随即……他眼里也掠过了震惊。

    难道……

    “殿下……殿下啊……”谢迁像是整个人崩溃了一般,这已和自己的亲族无关了,而是整个价值观的崩溃。

    他自认自己是数朝老臣,兢兢业业,辅佐圣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是新政触动了谢家的利益,他也愿支持新政,可哪里想得到……

    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居然……昏聩至此!

    “太子殿下岂可如此,为君者,当行王道,岂可这般侮辱要挟大臣……”

    谢迁痛哭流涕。

    群臣之中,不少人眼泪也是模糊。

    弘治皇帝身躯颤抖。

    朱厚照想了想,才道:“这是什么话,本宫为何不能认得你的堂兄,他还给我修书写信呢!”

    写……写信!

    ………………

    第二章送到,待会儿还会有一更,不过可能会有点晚,快十二点了,老虎得挣全勤奖,所以先发一段来,别说老虎断章了,谢谢。老虎是凭良心做事的人。



    这话在所有人听来,都是天方夜谭。

    谢迁远在吕宋的堂兄,给太子殿下写信。

    可有人听了,心头又是一震。

    莫非……莫非是那谢志文,受不得吕宋之苦,特意修书来给太子,乞求太子殿下恩准他回到故里?

    一想到如此,许多人立即浮想联翩。

    想到面黄肌瘦,或者此时已患了一身重疾,咳嗽着,提着油灯,在一座柴屋里,脚下是老鼠的吱吱声,在破木桌上,摊开笔,这笔定是秃的,沾了墨,吕宋的墨,也定是劣等,于是在草纸上,咳嗽着,提笔写下连谢家堂兄都自觉地无地自容的文字,书信中,定是充斥了委曲求全,书写的过程之中,咳嗽的受不了了,定是浑浊的泪水也填满了沧桑老脸上的沟壑,于是……他定从袖里摸出一个粗布来,捂着自己的口,咳嗽一阵之后,粗布上……是殷红的血。

    呼……

    人是有共情心理的。

    他们或许对于无知百姓,没有这样的心理。

    可同为士绅人家,同为官宦和官宦亲属的殿中百官们,有人的眼眶里,已是泪水在打转了。

    惨哪。

    有的人,自己也有亲属在吕宋,就更加是悲不自胜,老泪纵横。

    谢迁只觉得晴天霹雳,他自知自己的堂兄,乃是骄傲的人,自诩是山野樵夫,不愿出仕,可他的气度,在谢迁的脑海里,却是非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想象,自己的堂兄是经历了什么,才修书给太子,对太子殿下委曲求全。

    谢迁眼眶一红,哭了。

    人到老来,不曾做错过什么,竟还要蒙受这样的苦难。

    他只是无力的朝太子朱厚照叩首:“太子殿下……不要说……不要再说了。”

    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听到自己堂兄的音讯,堂堂内阁大学士,居然不能为自己的亲属做一点什么,想到如此,他便觉得无地自容。

    朱厚照咧嘴……乐了。

    这一乐……再对比百官们的悲凉,却令弘治皇帝的心凉透了。

    他认为太子是对的。

    支持太子。

    可是……太子行事,太令人忧心了!

    对待臣子,固然也要有严厉的一面,但是……总不能把人家的亲眷送去了吕宋,还当着面笑出来吧?

    如此……臣子们……谁肯为之效命?

    太子……还是缺乏历练,可是……可是……朕却已老了。

    弘治皇帝竟生出无力感,他想向上天再借一些阳寿和精力,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也没有选择,哪怕太子荒唐到这个地步,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朱厚照则是乐呵呵的道:“谢师傅,令堂兄可比谢师傅要识趣得多,他比你晓事。”

    谢迁心头一震,卧槽……晓事?

    没错了,定是已不堪忍受,连最后一点尊严也已放下,百般乞求。

    朱厚照便道:“老方,取谢志文的书信来。”

    方继藩早已等候多时,立即自袖里取出一沓书信,手指放在舌尖舔一舔,浸湿了,而后开始翻查这一沓书信,好不容易的寻出了其中一封,这书信的信筒撕开,里头……是一块丝绸。

    毕竟距离很远,且还要远渡重洋,寻常的纸张,怕受潮。

    当然,最重要的是谢家有钱,丝绸在海外贵的离谱,可享受惯了丝绸的谢家,用也就用了。

    这丝绸打开,方继藩咳嗽一声,道:“太子殿下钧鉴,草民谢志文敬上,草民奉旨举家徙吕宋,现已安顿,皇恩浩荡,又蒙太子殿下之福,虽至吕宋不久……”

    方继藩慢吞吞的念着,每一个人都竖着耳朵。

    所有人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这书信……有些古怪啊。

    “草民读书,闻曰,君子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今草民身在海外,心心念念,依旧为大明社稷事,皇上洪恩,南击吕宋之佛朗机贼逆,此谓之吊民伐罪,当地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而我大明将士,驻守吕宋,更为之振奋。皇上南抚交阯、北发鞑靼,罗斯之地。今取吕宋,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也。草民又闻,吕宋之侧,乃爪哇,爪哇本为大明旧藩,盗寇葡萄牙人者,野心勃勃,夺爪哇之地,残害爪哇百姓,奸YIN掳掠,恶贯满盈,西洋之重镇,竟为区区葡萄牙之禁脔,我大明恩泽四海,宇内播德,岂容此等宵小肆虐?太子殿下武功赫赫,草民早已如雷贯耳,所谓有德者,除暴安良,安抚天下,殿下岂可视若无睹?恳请太子殿下,上奏朝廷,立发大军,征伐爪哇,痛击盗寇,吊民伐罪,如此……普天同庆,西洋百姓咸安,四海之士民,无不仰赖圣泽,草民伏请,再拜!”

    “……”

    方继藩只是把信念了一半,殿中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书信里确实有乞求。

    可是这书信中的乞求,却和大家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谢志文,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他都被发配去了吕宋了,还在瞎琢磨着请朝廷发兵打爪哇的事?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惊悚。

    谢迁听到此,拼命咳嗽,他勃然大怒。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自己的堂兄,乃是谦谦君子,最厌恶的就是征战之事,当初太子出兵大漠的时候,在和自己的书信交流之中,堂兄说起此事,还讥讽了一通。

    自己的堂兄,怎么会写这样的书信?

    他立即道:“太子殿下,这书信……绝非家兄所书……臣……”

    朱厚照叉着手,此时面上更是大乐,道:“且慢着,你先将这书信听完。”

    弘治皇帝面上惊疑不定,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这时,方继藩扯开了喉咙,继续道:“朝廷若用兵,谢家初至吕宋,有地九万三千余,今岁收成有限,可为犒劳王师,愿献粮八千担,献银三万粮,以助军资!”

    嗡嗡嗡……

    八千担粮食……三万粮银子。

    谢家去了吕宋,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

    而且……肯资助这么多钱粮,可见谢家在吕宋,只怕每年的收益,定在这之上,甚至……比这还要多许多。

    谢迁懵了。

    九万多亩地,会有如此多的收益?

    那是蛮荒之地啊。

    而且种地,哪一处不要开销……

    亩产就这么多,何况还需人力,刚刚去,已经春耕播种了,地里就有庄稼了?

    还有银子……这银子从何而来的?

    最重要的是,为何这么巴望着朝廷对爪哇用兵,甚至还愿意资助钱粮。

    这种种的事,一股涌至他的心头,他更加的不肯相信。

    可方继藩却道:“谢公是不相信吗?谢公眼力过人,而谢志文更是谢公之兄,想来他的笔迹,谢公一定是认得的吧,那么不妨就请谢公一看,便知真假。”

    他将书信交给谢迁。

    谢迁立即接住,他面上带着冷然。

    这太荒唐了,他必须得指出里头的造假之处,好让人知道太子多么的荒唐。

    早知太子最擅长金石造假了……那么模仿……

    不对……

    谢迁身躯一震。

    他看到了书信的时候,看着那笔迹,脸色更加难看。

    不对劲,太不对劲。

    如方继藩所言,自己兄弟的笔迹,自己化成灰都认得,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

    可他仔细的看着里头的每一个字,家兄自幼,手曾受过伤,所以练字的时候,擅长用拇指的指节夹着毛笔,所以他的字,后来伤虽然好了,可这习惯却是保留了下来,所以有几处笔画,往往会又不同。

    而这上头……确实……和他平日的习惯,一般无二。

    他努力的睁开眼睛,继续看下去,想要寻出任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可是……这是徒劳。

    一个人再如何临摹,也不可能完全临摹出对方的神韵,何况自己家兄的字,本就不错,有着自身独特的神韵,这绝非是别人可以轻易临摹的。

    谢迁的脑袋,骤然要炸开一般。

    而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谢迁,似乎等待着什么。

    可是……谢迁接下来的举动,却是令大家失望了。

    因为……他抬头,一脸茫然。

    方继藩便道:“敢问谢公,这是令兄的手笔吗?”

    谢迁张口……努力发出声音,却不得不承认:“不错,正是家兄的手笔。只是……只是……这不可能……”

    “不可能?”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我这里,还有上百封的书信,都是吕宋的士绅们修来的,不只如此,还有一封,乃是吕宋巡抚刘义的书信,这里头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想来他们之中,也有人与殿中诸公熟识的,你们也看看吧,看看他们的书信是否伪造。诸公,这才多少日子,太子殿下和我方继藩,可以伪造一人的手迹,但是能伪造出……这么多出自不同手笔之人的书信吗?若是再不信,可以追查书信的源头,所有经过了急递铺和官方的公文和书信,都有沿途的加印,这个更是做不得假的。我方继藩不客气的说,倘若这是伪造的,我方继藩便将它们统统吃下去!”

    嗡嗡……

    殿中顿时哗然。

    ………………

    扛不住了,睡觉,明天早点更。



    谢迁懵了。

    难以置信的低头,继续去看那书信。

    可这书信之中……大抵可以看出几点。

    第一,堂兄变了。

    第二……堂兄在吕宋的日子过的不错。

    甚至是整个家族在吕宋的日子,都不错。

    最重要的是……在吕宋,他们有着极高的收益。

    在江南置换到吕宋的土地,其产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以往。

    而至于堂兄为何改变,这……就说不清了。

    谢迁的脸胀的通红。

    朱厚照此时道:“谢师傅口口声声说本宫委屈了江南士绅,说本宫流放他们,又说本宫粗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朱厚照义正言辞的继续道:“你来说说看,本宫如何薄待了他们?吕宋这样的好地方,老方还想去呢,本宫都不准,一直都对他说,吕宋这样的好地方,咱们就不要和江南诸绅们争了,他们也不容易……”

    方继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张口想说,我没说过呀。

    终究还是没有拉下脸来,毕竟要看在朱厚照即将登基的份上。

    朱厚照接着道:“父皇如此厚待士绅,这般的优待你的亲族,可到头来,你们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是何意,这其中定是有人居心不良,造谣滋事吧,本宫想问问,是谁在搬弄是非,到底有什么居心?”

    “这……”谢迁的心里却是大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口气似的。如鲠在喉,现在似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亲族当真无恙,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其他诸臣,心里既是诧异,又觉得奇怪。

    只是现在……谁也不敢做声,却是想着,得赶紧等吕宋那边的书信过来,明白了原委再说。

    朱厚照冷哼一声,随即朝向弘治皇帝道:“父皇,儿臣之所以穿着戎装入殿,正是顺应谢师傅的堂兄这般的士绅的民心民意,他们痛斥葡萄牙人,而葡萄牙人在爪哇胡作非为,我大明为上邦,岂有视若无睹之理,现在他们求告上门,又肯资助军资,我大明可借吕宋为跳板,驱逐佛朗机人,这西洋之地,再不容这些人肆虐了。这是巡抚刘义以及诸绅们的禀奏,恳请父皇过目。”

    他将这一沓的书信高高的举起。

    早有宦官匆匆上前,取了书信放至弘治皇帝的案头。

    弘治皇帝内心震撼,取了书信,低着头,一封封看下去。

    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些士绅在吕宋,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向朱厚照:“太子……这……”

    “父皇,吕宋的土地,不但肥沃,而且人力比我大明更为低贱,不只如此,还能大量种植蔗糖所需的甘蔗以及香料,其地位,可谓是得天独厚。须知每年,四海商行自西洋收购的食糖和香料,便需花费上千万两纹银,以往这些都需自其它藩国采买,可现在……自收了吕宋,至吕宋采买更为便捷,士绅们到了吕宋,真的是犹如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

    虽然被形容成了老鼠,不过……现在也没人跟朱厚照抬杠了。

    朱厚照又道:“根据四海商行的账目,儿臣已是计算出,同样一亩地,在吕宋,其收益可至江南一亩土地的三倍至五倍。父皇圣明啊,将他们迁徙至吕宋,对他们而言,乃是天大的恩典。自然儿臣也英明得很,在迁徙的过程之中,镇国府出力最多,为他们预备了大量的药物,在吕宋划分土地时,也尽力的做到了公正,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对葡萄牙人动兵,以顺民心。”

    弘治皇帝一愣,随即心里一喜。

    单凭这些书信,他还无法明白这些士绅们为何吃饱了撑着,非要对爪哇动兵,可听了太子的分析,他总算是明白了。

    弘治皇帝所惊喜的,倒不是这些士绅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而在于,太子在这个过程中的表现。

    他看向太子,眼中有着热切,道:“如此说来……这些……是镇国府早有准备。”

    “确实是早有准备。”朱厚照正色道:“父皇要迁民,这是大事,江南百姓众多,可拥有土地者,却是少之又少,父皇此举,乃是善政。可是这些士绅们迁徙去了吕宋,固然得到了土地,可悬孤海外,若是不妥善的处置,难免会令他们离心离德。儿臣信奉的,乃是新学,新学并不避讳逐利。一个人在世上,都想要吃饱穿暖,若是跳过这个前提,而去倡导教化,无异于是缘木求鱼。因此,儿臣常常听王伯安说,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是士绅们到了吕宋,过的不好,在离心离德之下,他们又山高皇帝远,岂不是迟早要酿成祸患?他们终究是我大明的子民,因此,在迁徙的同时,镇国府还拟了一个章程,一方面是命令四海商行采购一批药物以及农具,以低廉的价格送至吕宋,好使士绅们能够在吕宋立足。另一方面,侧重对吕宋农产和特产的采购,这些采购,自然不是白白送出银子,而是这本身就是大明所需的宝货,从哪里采买,都是采买,侧重吕宋,可谓是一箭双雕。为了鼓励他们,甚至儿臣还命刘瑾提前与诸士绅们签订预定采购的香料以及食糖数额,预付出一笔银子,好使他们能够安心。有了这些,士绅们心里有了底,并且能够有足够的收益预期,身上所带的盘缠,在接手土地之后,便可立即招募人手,组织恢复生产。”

    “士绅们有了足够的收益,他们自然而然,他们的心里对父皇,不知有多感激涕零,哪里还有什么怨言。”朱厚照道:“而这些士绅在吕宋,经过了四海商行做为纽带,与我大明休戚相关,这吕宋虽是悬孤海外,可有这些忠心耿耿的士绅,于我大明经略西洋,与佛朗机人决一死战,却有着莫大的好处,父皇……我大军若是征爪哇,有了吕宋士绅的鼎力支持,便可事半功倍,如此,四海商行在贸易之中,赚取了大量的利润;士绅们从中得到了利益,对我大明死心塌地;朝廷可借此经略西洋;食糖和香料大量输入我大明腹地,可使百姓们获得较为廉价的食料,这是一举数得。”

    这不分析还好,一分析,弘治皇帝骤然色变。

    太子居然……考虑得如此深远。

    这样说来,此次镇国府奉旨迁民,可谓是功不可没了。

    朱厚照说完,却是偷偷瞥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一副木然的样子。

    朱厚照低着头,却不知弘治皇帝是什么反应,心里则默默的道:这些都是老方教本宫说的,老方真是实在啊,有了好处,便想到了本宫,这一点……倒是和本宫一样,都是讲义气的人,他日本宫若是做了皇帝,自要好好的报答他,本宫需比他讲义气。

    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朱厚照越来越觉得老方不但是知己,而且连老方以往的缺陷,也见不着了,只觉得方继藩浑身都在闪光,没有一处让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朱厚照继续低着头,殿中鸦雀无声。

    百官们努力的消化着太子的话。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太子早就布局了?

    这荒唐的迁徙背后,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的结果?

    太子……竟是如此深不可测!

    弘治皇帝已是长身而起。

    他徐徐的走下了金銮,而后,慢慢踱步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只感觉到父皇越来越近,心像是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出于多年对弘治皇帝的敬畏,这个时候,朱厚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观察弘治皇帝的脸色,故而也不知道弘治皇帝此时到底是喜是怒。

    虽说他表面镇定自若,可心底还是不免害怕方继藩教授他的话,有什么漏洞,一旦被父皇揪出来,便少不得要挨揍了。

    弘治皇帝终于在朱厚照的面前站定。

    朱厚照依旧低着头,没有去看弘治皇帝,双手依旧拱起。

    弘治皇帝突然道:“抬起眼睛来。”

    朱厚照便抬头,咧嘴……又乐了。

    看着这带着讨好似的,傻呵呵的模样,弘治皇帝面无表情:“镇国府早先就布局了?”

    “是,是……父皇,儿臣……儿臣……”

    弘治皇帝却是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继藩的主意?”

    朱厚照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下意识的瞥向方继藩,方继藩目不斜视,淡然自若,不敢和朱厚照互动。

    朱厚照索性道:“父皇,继藩给儿臣建言,儿臣觉得妥当,所以……所以……”

    “也就是说,这是继藩的主意?”弘治皇帝步步紧逼。

    “是,是,大丈夫明人不说暗话,就是老方的主意。”朱厚照实在不擅扯谎,索性眼睛瞪的比铜铃大,一副随时准备就义的模样。

    谁料……弘治皇帝却是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

    朱厚照:“……”

    弘治皇帝大笑之后,一脸欣慰,道:“为君者,不需做最聪明的人,可是……却一定要能权衡利弊,从善如流,觉得对的事,便要排除千难万难去做,这才是为君者的本份。方卿家建言,你能接纳,并且选择对的人去施行……这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贤太子了。主持四海商行的乃是刘瑾……是吗?”

    “是,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