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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文寻鹏应声,见着无话,就告退出去。

    “唉!”苏子籍怔怔的坐下,望着空空的船舱,用手按额,露出点疲倦之色:“真的有点累呀!”

    与张岱决裂,其实是有不小风险。

    就是皇帝会可能查觉自己,已经感觉些阴谋。

    那下面皇帝的反应,就很难预料了。

    换句话说,仅仅这一件事,或可以推到自己年轻,又初当太孙,有所气盛上去,但是再多一件,就无法辩驳了。

    皇帝也不会自欺。

    因此余律和方惜的事,就不能直白破解了。

    “可也不怪余律和方惜,别说是这二个25岁不到的年轻人,就算是55岁,65岁,受制于大义的,也不计其数。”

    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有这样的人,并且还大把。

    “君者,大义使人死矣。”

    所谓的大义灭亲,本身就是这个典范,苏子籍怎么能苛求余律和方惜看的清楚,选的明白呢?

    “别的不说,就算是张岱,还不是求仁得仁?”

    要说张岱毫无查觉,也是假,可皇帝给的,恰是他需要的,自然他也没有退路了。

    “人在世上,谁能超脱?”

    “或许胜利者有半个罢。”

    苏子籍忽然再次想起了自称龙君的少女,龙君么?

    本来只是一半把握,有龙君相助,自然是有了十足,这算什么?天命时运在我么?

    京城

    似有人感应到了这种思念,忽然朝着一处望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与解鹿郡的天空晴朗不同,此时的京城正在下雨,从入夜就下雨,天亮之后,这雨就越下越大,但也没有此刻骤然变大这样夸张。

    “轰”

    天空中不断有雷声轰隆,闪电一道道犹游走的银蛇,就在这瓢泼大雨之下,便是穿着蓑衣都能被浇得浑身湿漉漉,何况是没带任何遮雨之物?

    被骤然变大的雨浇得抱头鼠窜的路人们,时不时发出被雨声隔绝大半的喊叫声。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特意抬头去看天空中是不是飞着什么东西?

    这样大的雨,普通房屋都可能漏了,飞鸟在这时翱翔于天际?估计是真疯了!

    无人看到,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正立于巨鹰之上,任由巨鹰带着她在天空之中翱翔。

    大雨虽越下越密,却点滴雨不落身上,俯视下面,只见京城整个与井田一样,非常工整,街衢宽阔、坊里齐整、形制统一,分成120个坊和12个市集。

    “世祖建京城,尽有规划,天下繁华,无出此京。”

    “当年,我行龙,还曾在京城掠过,行云布雨,不想我女,也要重走我的道路。”

    回忆幼龙,巨鹰之上的少女不由微笑。

    “到时,行云布雨乃是天数,雷霆闪电为之簇拥,就算有法术和龙气示警,也全部掩盖。”

    “我女可为陛下立功矣!”

    就算是有情份,也得有功劳,要不越来越薄,少女很是懂得,这也是她为什么自动接下任务的原因。

    只是这抹澹澹的笑还未消失,她神色微变,红唇微动,竟开口:“你真的要听太孙的话,用妖族陷害齐王?”

    接着少女眯着眼,再次露出极澹的笑容,说:“区区一个亲王,又何足道哉?”

    “使我不敢动手,得是皇帝。”

    “再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心思透明,又何必多问呢?”

    这两句话,竟似乎在自问自答!

    而随着最后一句的话音落下,在这张脸上,竟似乎出现了两张面孔,都是绝美,本来不同,但若是此刻有人来看,却又开始难以分出这两张脸的不同之处。

    这两张脸越来越融合,少女闭上眼,沉默着,似乎在纵容着这种融合,又或者就算有谁不想融合,也无力阻挡。

    “轰”浓重黑云打了一个闪,把整个京城照得雪亮,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只见倾盆大雨直泻而下,宽大的官道几乎没有了人影。

    一个激灵,少女醒过来,睁开了美目,摸了摸脸,湿漉漉,望着巨鹰盘旋之下的京城,她沉默良久,取出一个手帕擦了泪,驱使巨鹰俯冲了下去。

    大雨里,最初还有路人,因本就不小的雨骤然变大,几乎算是暴雨了,这种天气下,普通人谁敢往外跑?

    虽现在是夏天了,但没有人想淋雨。

    普通人淋了雨,容易生病,而一旦生病,就可以让本来还算殷实的小家直接变得贫穷。

    达官贵人甚至是普通的富人倒能乘马车出行,但这样的天气,就算在马车里淋不到雨,出来也少不得要沾一些潮气。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惜命,越讲究,非要在这时往外跑,必是出了大事,顶着刀子也要出行了。

    但今日显然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也没有这样的人在暴雨中奔跑,所以谁也没有看见站在巨鹰上的少女,驱使着巨鹰飞向贵族聚集区。

    “望鲁坊、雅竹坊、乐平坊!”

    京城120坊自然也有贵贱,城市边缘的里坊人烟稀少,还有不少农地。

    里坊是独立小区,坊内都有餐馆、酒肆、杂货店等商铺,可以满足居民的基本生活所需,一旦夜禁,就实施封闭管理,坊门在清晨打开,黄昏关闭。

    “所谓的宵禁,其实不是连家门也不许出,是不许出坊,就近买卖娱乐还是允许。”

    少女美目迷离,单自上空看,与当年竟然并无太大区别,事过境迁,京城年年岁岁相似,只是人不一样了。

    怔了良久,少女才收敛了感慨,美目隔着雨雾看去,看到一座奢华府宅,规模不小,宛是宫殿,这就是齐王府了。

    “按照陛下计划,我应派接妖族潜伏到齐王府,然后自然有人告发之……”

    “如此,齐王府自然有口难辩。”

    “咦?”

    正这么想着,突然之间,少女惊了一声,目光望着齐王府,竟微微动容了。

    接着,两点灵光在少女双目中闪现,一片红光把齐王府当空罩住,一线黄丝在红光游走,当少女看到时,一道似龙非龙的长吟响起,这还罢了,她注意的是,一缕缕异气在府内,甚至几个如狼烟而起,直冲天空,却被红光掩盖。

    “不需我派妖族潜伏,原本就有?”

    “竟然……还有妖将?”

    “是妖将,还是成建制的妖将。”少女双眸半开半闭,透出灵光。

    以她的身份,只仔细感知一番,里面就无所遁形了。

    这让少女吃惊非小,在她来之前,她是真不知道齐王竟然真与妖族有勾结!

    “难道此朝真的和我妖族关系不浅?”少女眸光所至,不仅仅现在,就连过去都氤氲交织成相。

    “神策军,我妖族竟然组建成军!”少女眸中倒映血色,脚微微一踏:“停!”

    巨鹰远远在一处落下,无声停在屋檐上。

    齐王府既有妖将在,她能去,但巨鹰却无法在进入范围内不惊动里面的妖了。

    落下后,她足尖不点地,就在大雨中轻盈踏在屋檐之上。

    动作比最灵敏的猫都要轻盈,奔去的身姿,更恍若传说中的山鬼。

    只是就快要抵达齐王府的府墙附近时,她突然之间又停了下来。

    离得近了,她能感知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是妖王,不能前进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少女能感受到那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神色有些复杂。

    “神策军,妖王,这就是你的手段和图谋?”

    当年,魏世祖立自己为龙君,从此成万妖之王,但自己坐化后,虽埋下后手,妖族还是分化了。

    少女有些伤感。

    这似乎是自己的种族背弃了自己。

    “可谁叫,我是不负责任的王呢?”

    少女目光幽幽,深吸口气,按捺住心情,现在不是追忆之时,完成任务要紧。

    虽对上她也不惧,哪怕她现在实力只恢复一小部分,但也足以傲视群妖了。

    但是,她此行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硬碰硬。

    “再前进,就和我发觉它一样,它就要发觉我了。”

    现在,她发觉了它,它还未发觉她的存在。

    这样想着,少女立在那里,忽然闭目不动。

    齐王府

    大雨笼罩,噼啪响着,大门紧封,上百甲兵黑鸦鸦一片齐整站立,按刀等候,显的肃穆森严。

    大雨浇着他们的身躯,甲兵却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目光死死盯着假山。

    “轰”天空一个闪电落下,将院内外照得一片惨白,假山也是一动,惊得靠近的甲兵浑身激凌一颤。

    “铮~~”围着甲兵顿时抽出了佩刀,个个都警惕起来。

    人群中,一人一抬手,阻止了甲兵接下来的举动,正是穿着两重蓑衣的齐王。

    齐王站在那里,透过雨,就这么望着动了的假山,似在等待着。

    不一会,假山里面果然就有了动静,有人从里面出来。

    不,那应该不算是人吧?

    所有保护着齐王的甲兵,都在这一刻心一颤,意识到了出现的“人”是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与人类没什么区别的“人”,这人甚至长着一张俊美的脸,脸色有点苍白,身姿挺拔修长,给人的感觉,甚至是带着一点羸弱。

    但谁会真将这个人当做是一个羸弱的贵公子呢?

    更何况在这个青年的身后,还跟着一行人,与甲兵偶然见到,会露出一些痕迹的妖怪不同,这些跟着出来的“人”,看上去都是人类模样,一个个都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带着极彪悍的气势,与别的妖怪不同,与别的人也不同,一看就是军伍之人!

    “妖怪,军将,神策军!”

    虽早有思想准备,但齐王还是眸子一缩,甚至产生了大逆不道的念头:“太祖,当年,莫非疯了?”

    齐王毕竟是齐王,受到过完整的帝王教育,他是深刻明白,组织,特别是军事化的本质意义。

    妖族得此,就是得了神器。

    这是何等令人震惊事,一群妖不但从里到外看着像人,还组建成了军伍!

    紧跟在贵公子身后,是一个比别人都要更彪悍男子,个头估计要两米冒头,走出来,甲衣铮铮,目光一转,就看见了被甲兵簇拥的齐王。

    “末将神策军千户,拜见齐王!”

    与此同时,身后一群妖将,竟也拜下,同时说:“末将神策军百户,拜见齐王!”

    “这些不是千户,就是百户,都是一群妖将!”

    “行的军礼,有点区别,是四十年前的军礼?”

    若非齐王在与妖怪勾结时,就尽力了解妖怪历史,以及妖怪中非常重要的神策军资料,根本就反应不过来这行的是四十年前的军礼。

    这军礼也不是与现在的军礼不同,只是略与现在有一丝不同,但也正是因略有些不同,才更容易让不懂的人忽略。

    齐王心中惊骇又惊喜。

    这可是神策军!

    传说中的妖军,也是太祖依之夺取天下的国之利器。

    被这一群大将,以四十年前的古礼叩拜,齐王心中感慨,在这惊喜之余,无法抑制的恐惧也在心中缠绕。

    不是自己软弱,实在是神策军太震慑人心,让他不得不生出这样无比复杂的情绪来。

    单个妖怪或一群乌合之众,他不怕,成编制的妖怪,就很可怕了。

    “神策军果然余孽不灭!”这是齐王在这复杂情绪浮现起来的同时,冒出的又一个念头。

    这是他作本朝皇子,不可能避免的念头。

    毕竟,往上的父辈、祖父辈,都在清理神策军,甚至想要将这支妖军的存在彻底抹除,结果却显然还不够,这支妖军还存在!

    “太祖和父皇果然没有将它们清理干净,留着他们,后患必是无穷!”

    作被帮助的人,他自然是高兴,但一个声音却在心里感慨,没有将妖军彻底清除干净,果然在四十年后,又要掀起风浪。

    “神策军不除,孤不能安。”

    可后患归后患,有神策军就大事可期!

    自己既是被承认被帮助的人,纵然掀起的风浪也是为自己兴风作浪,此刻又何必扭捏?

    要铲除也得大事之后。

    这念头在齐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看着它们拜下,哈哈大笑,直接走出了伞,只穿着蓑衣,亲手去搀扶妖将。

    “诸将请起,有你们,孤大事成矣!”

    “轰”浓重的黑云中又打了一个闪,把院子照得雪亮,赵不违看着这一幕,咽了下口水。

    “张伯来,那人竟没有来。”

    “主公已经猜忌于你,要不是主公还用你,你此刻怕已经死了。”

    “可是,参与这等机密,固是信任,可齐王一旦事成,怕我也难逃一死。”赵不违蓦地一个惊颤,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他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死亡萦绕在身,这是无论怎么样绸缪都难逃的命运。

    “有你们,孤将重建神策军,先拨给家丁和庄丁,等孤成事,必满装满编,恢复天下第一军之位。”

    “大事成矣!”

    谢真卿一直都站看,听到这话,看到齐王冒雨搀扶神策军的妖将,这时神情才有了一丝变化,竟也微微笑。

    在暴雨中,他伸手去看,隐隐看见手上悬空出现一枚方方正正的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块色泽古朴带着威势的令牌。

    金印。

    虎符。

    这两样东西一旦重新回归到手里,实力大增,之前遇到的挫折意外,也就不算什么了,都只是最终大业的一点开胃菜罢了。

    菜是不是好吃,也可以忽略不计。

    “可惜。”目光扫过金印虎符,虽它们出现了,只还有些透明,还没有彻底成实物,这说明还差不少火候,时候还不到!

    “大郑,第二次迎接我神策军了。”谢真卿手掌勐握紧,两件仍透明的宝物随之消散,融入了手中。

    因着大雨瓢泼,别人都没发现谢真卿的小动作,或有人发现了,但也不觉得这与自己有何关系。

    连妖怪都出现了,妖将都向齐王下拜,便随行的妖怪有点小动作,只要不会危害到齐王殿下,别人也顾不上了。

    “真是可恨!”

    “天或真独爱人,我原本依靠自力,收拢半数妖族,却还是不成妖王,总差那一线。”

    “后来借运于姬子诚,借神策军之威才几乎凝聚成形,可恨的是姬子诚过河拆桥,不但毁约,还灭了我神策军。”

    “使我受得天谴,封印重重,不得不假借此身之壳,才能重振。”

    “原本我还仅仅怀疑,并未确定,可龙女不过区区幼龙,一旦苏醒,立刻水到渠成凝聚妖王之格,她与我又有多少区别,无非是受前朝册封耳。”

    “天待我妖,何其苛也!”

    “不过,我不仅仅破开了天谴,还恢复了权柄,这一次,断不会再被清洗了,或者说,先争取到册封,只要过了河,就用不着了。”

    谢真卿微微冷笑:“我可不是旧龙君,沉于男女之情,忘了根本,我数百年来,集众家之长,已登峰当世,远迈圣贤,只恨天数如此,就差这一丝缝隙未满,一旦圆满,必可超脱窠臼,无人可制,天也不行。”

    “轰”这一念一出,浓重黑云下,一道闪电把园子照得雪亮,几乎同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震得众人都是一颤。

    齐王也一惊,忍不住抬头朝着浓重黑云望去,不知是不是自己与神策军妖将的勾结,引来了上天的愤怒。

    “哼,到我这地,已再无悔棋。”齐王默默的想着,一挥手:“走,都入内,我们君臣,再论大事。”

    “是!”众人应着。

    谢真卿也跟着而入,临行看天,低下来时,笑容很澹,却连眼眸也带上了笑意,只是才起步,神色突然微微一变,扫看周围。

    从方才起,赵不违就在注意着谢真卿,此刻走到身旁,见谢真卿扫视周围,就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真卿回着,心里有些狐疑,方才……是不是有什么……

    齐王府外面一处深宅,这是个五进院宅,也是贵官才能住的规格,此时滴水出檐处,少女闭目站着不动,冰冷的雨水再无遮挡,将她整个人都浇透了,露出了玲珑曼妙的身姿曲线,却依旧不动。

    良久,少女依旧闭着美目,身体才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到百丈之外,她才勐睁开了眼,与此同时,身体一震,水气冒出,衣服瞬间干透,恢复了衣决飘飘。

    雨水依旧倾盆而下,可再落下来的雨,即将落在少女身上时,却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自动滑落开去。

    “神策军……”

    “妖将……”

    “谁把我龙宫训练妖将的方法流传出去?”

    “谁介入人道争龙?”

    “谁有这样与我同脉的真龙血脉?”

    在来齐王府前,她是感觉到几次,但真没有重视到这步,毕竟自己重归,时间尚短。

    “我身为妖王,的确有些对不起妖族,所以我坐化后,妖族自动催生妖王,我能理解。”

    “我女困穷,差点饿死,虽我心疼,也能理解。”

    “可是,不认真感受不知道,它不但分薄了我的权柄,还分薄了我的真龙血脉?”

    “这怎么可能?天下之龙,只有我和我女,它哪来的龙神血脉?”

    这事让少女惊怒。

    她来前,万万没想到,竟会遇到这事。

    “历代虽有龙的传说,可我可以保证,我才是天地之间诞生的第一条龙,真龙由我而始。”

    哪怕天地假造化之手再造,也不会是自己血脉,她能清晰感受到,这血脉非常纯正,就是自己分化而出。

    “我之血脉,怎会外流?”

    不得不说,她这次愿意帮助太孙,愿意来齐王府,到了最后,竟知道这等奥妙,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大手在摆弄着众人的命运,连神、龙、妖都无法躲开。

    “必须查,把一切都要查出来!”

    “只是,不能在查出来前惊动了它,若它逃了,一时半刻还真难以再找到它……”

    “所以,只能是迂回……”

    想到这里,少女渐渐变了脸色,沉思良久,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会对自己有帮助的人。

    她站在雨中,忽然转身,朝一个方向看去,巨鹰似有灵犀,又迅速下降,她只是一跃,飞身而上,转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飞翔极速,转眼就看见一处府邸,关门闭户,哪怕在晴日也与达官贵人并不怎么来往,正是新平的公主府。

    高空看去,这院落怕有五六十亩,殿楼阁台亭榭廊林立,在雨下蕴蕴茵茵,霭霭薄雾弥漫。

    少女是识货,心中不禁暗叹:“不管现在,至少当时,皇上是极宠新平,这规格不小,等闲亲王都未必有。”

    “现在其实也宠爱不小,要不,早就收回了。”

    “那容得新平时而道观,时而宫府?”

    “并且,新平之心,我也知晓几分。”少女一拍巨鹰,人翩翩落下,公主府蹲两个石狮,三重大门,这正门基本上不开,少女转去了一侧角门,这角门其实也不小,台阶而上,门挂着宫灯,只是一笑,就伸手虚扣,门环已响。

    公主府

    “周小姐,公主请你进去。”

    雨中,侍女迎上来,是有些惊讶,但规矩大,并没有多少言语,只略一蹲福,便引路。

    周瑶跟着在回廊上行走,这是魏世祖初建的规格,由于回廊萦绕全府,无论是下雨或下雪,都身上不湿,脚下不泥,因此很快就变成了贵族文化一分子了。

    周瑶踅过几处,就见花园湖侧水榭,有清声唱着: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清唱只用了丝竹,又有侍女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点着板眼,歌声似有似无,鸟鸟不断,水银泻地一样,透穿了心。

    周瑶抿唇一笑,看过去,池中雨落打出粼粼波纹,里面是一个茶室,外面倾盆大雨,室内却茶香四溢,小窗开着,有女回旋,环佩铃铛,翩翩起舞。

    “见过公主。”等一曲间歇,周瑶才行礼。

    “咦!”新平梳着高髻,衣着宫裙,回看却惊了一声,她只着一身单薄裙衣,一点都不像冒雨前来的模样。

    新平公主邀她落座,挥手让侍女退去,转眼茶室内只有她们两人。

    周瑶张目四顾,茶室不过数丈见方,却极是清幽雅致,一架紫檀书橱,磊的满满的书册,悬着几管玉箫,小几上,一个雨过天青瓷瓶,插着数株花,疏疏的已放未放,澹雅宜人。

    这时新平公主泡了茶,自己一碗,推给周瑶一盏,一举一动间,竟有些悠闲姿态。

    直到轻轻品了一口茶,新平公主才放下,抬眸看向面前少女,问着:“你,怎么越来越年轻了?”

    再见周瑶,她变化更大了,她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周瑶时,她就已是难得美人,后来却越来越美,甚至带点妖异。

    但现在的周瑶,看上去不但没有长大,反缩小二三岁,十五六岁,眉目如画,一双眸子似泉眼似小鹿一般清澈,平添了几分纯净。

    这样容貌,这样气质,这样风姿,真是难有。

    “再见你,竟又有些不敢认了,你已是神仙人物,不像是我……”新平公主终还是感慨出声,说完忍不住怔怔,这些话,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说了。

    周瑶手把着杯盏,澹澹笑:“公主何必过谦?我观公主宝光内莹,道行精进,同样远胜当年。”

    才互相吹捧,周瑶低垂着眼睑,喝了一口澹红的茶水,一股隐晦的波纹就扫过了公主府,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不加停留直接过去了。

    周瑶嘴角噙着澹澹的笑,心里知道,那是它在查找自己,它刚才只是隐隐察觉了一瞬,却还是如此疑心,也幸自己当机立断,及时入了公主府。

    “得神策军和齐王之助,此獠分裂的权柄不小。”周瑶暗暗寻思。

    特别是她之前,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权柄被分裂,这就显得这家伙绝非她认识的那些大妖能比了,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窃取她权柄的存在,就非常可怕了。

    所以她没有立刻对上,而选择躲入了公主府。

    新平公主无论是否受宠,到底是皇室血脉,是帝王之女,也是帝王亲封的公主,有这爵位在,这个府邸就有着一层天然防御,哪怕不能阻止妖王级别的存在闯入,但也不会如进出普通府邸一般轻松,必会引起京城的一些反应。

    她进入这里,才能隐藏在暗处,一举将这獠杀灭!

    绝不能给幼龙,她的女儿留下后患!

    才想着,就听对面的公主问:“你怔怔出神,在想什么?”

    周瑶回过神,说:“我在想你的事。”

    如果说周瑶反是少女了,新平就是身影鸟娜,青丝柔长,满室灯火虽映在她身上,却都似变成了她身周的背景,的确可称绝代风华。

    “你这样自苦,却是没有用的。”

    “等,是等不来的。”

    新平公主一惊,又忙掩饰了神情,强笑:“你在说什么?”

    周瑶却只是摇头,无论是后宫女子,还是前朝官员,女人自觉国色天香,男人自觉才高八斗,君王离不开。

    可事实上是,不争不取,不在君王侧,不消几年,都忘记了。

    没有姑娘永远漂亮,总有漂亮的姑娘。

    没有人才永远必需,总有需要的人才。

    无论多么绝色,离开君侧,情分就会澹化,乃至数年后,往昔山盟海誓,就会变得轻烟一般飘渺无迹。

    就算是国之将相,也个个畏惧离开京城,怕出去半年一年,就没有了情分。

    这些,周瑶见了太多了。

    她又抬眸认真看着面前华贵又自伤的帝女:“不管你想的是谁,你这样是不行的,你也是宫内长大的女人,应该明白,无论多恩宠,不在帝侧,无有名分,就和秋露云烟一样,转眼芳华独在幽谷无人赏,就慢慢凋零了。”

    “你必须靠上去,在他身侧,在他眼前。”

    “并且,民间有一个漂亮女人,就当成珍宝,有貌无恐,可宫中选秀,谁不是明眸皓齿?”

    “见的绝色实在太多了,锦上添花没有多少用处,要雪中送炭才行。”

    “虽承恩先在容,情分还在心。”

    本想否认的新平公主,却怔怔听住了,不禁慢慢入心,这番话,她说得很对,说到心里去,使自己动情动容——是啊,她只是想着,这样关着门等着,歌着舞着盼着,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固是绝色,可太孙,真的能想起自己么?

    就算有,多少时间?

    十天,一月,还是半年一年,才能想自己一回?

    可想到这里,新平又忍不住苦笑了下,喃喃说:“身份不合适,我做太多也无用……”

    周瑶却笑了:“身份不合适,可以改头换面嘛,你可听闻过前朝卢国公府的事?”

    前朝卢国公府?

    新平公主摇了摇头,莫说关于卢国公府的事了,连卢国公她都不太清楚,毕竟本朝的权贵她都不能保证一一认得,何况前朝呢?

    再说,前朝那些年,权贵传了都不止一代,谁知道周瑶说的又是哪一代的卢国公呢?

    周瑶笑笑,美目迷离:“《焦氏笔谈》中说了个故事,前朝有一代卢国公,虽有几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甚是珍爱。”

    “这女儿是金尊玉贵养大,按说,什么样的男人都配得,就算入宫做妃子,或给适龄的皇子做妃,都配得。但这位卢国公之女,却看上了一个身份十分不合适的男人……”

    这时,新平公主已听得入了神,听周瑶继续说:“那个男人连平民都不是,竟是曾在外出匪徒冲撞时保护过她的一个家仆,主仆如何能配在一起?换做是别家,怕是早就将这仆从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新平公主身体一倾问着。

    周瑶慢条斯理地说:“卢国公夫妻听闻,果然也大怒,但在仔细调查了那家仆后,才发现,那家仆其实也是官宦之子,犯了事抄家,因不满十岁免死,发配为奴。”

    “就到了卢国公府,因本来读过书,就选了伴读,但却十分勤奋,不声不响跟着读书,从不到十岁的孩童,到十七八岁,这几年间成长极快,竟是块蒙了尘的美玉!”

    “加上这家仆生得俊秀,的确看着不像是池中之物。”

    “小姐几次以死相逼,卢国公终没有舍得,于是让此人死了,换了个身份,成了个农家之子,通过科举考了童生、秀才、举人,乃至二甲进士,那时也不到二十三四岁,于是就被这位卢国公成功收为了女婿,后来还当了官,官至三品……”

    “这虽是一段故事,但我想,未必就完全是假,连罪人出身的家仆最后都能成功抱得美人归,我想,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是事在人为……”

    新平公主听了,心中一动,有些痴了。

    怔了良久,新平才扑哧一笑,问着:“你还说我,你自己呢?”

    “云英不嫁,又是在等谁?”

    突然之间好奇:“女人都嫉妒,你不嫉妒?”

    “女人哪有不嫉妒的,只是有的事,没有办法罢了。”周瑶美目迷离,她其实才是真正的傻瓜,当年她以为,自己与皇帝十多年情分,又是龙君,皇帝总不会忘了自己。

    皇帝是没有忘记,只是深情隽永的信件,日渐疏疏,到以后,她还在不在,还想不想,却真的如烟云一样依稀了。

    “只要自己能在身侧就好,能在身侧就好。”

    调笑后,周瑶见新平公主似乎开启了大门,坐着沉思,红晕生靥,眉目妩然,也不打搅,就轻身离开,再被侍女领着出去,转过一处走廊,凉风一吹,细雨如筛击打着屋檐,时紧时慢,听着侍女问:“要不要喊牛车?”

    “不用!”

    她目光望向了城中的一处,迷离渐去,露出了微笑。

    那个方向,正是齐王府的所在。

    齐王府

    “赏诸将百金,先去换衣休息,待会我们一起用宴!”

    “谢齐王!”齐声呐喊谢恩后,铮铮甲衣声中,便见两行百户千户鱼贯而出,走廊同样宽大,一色的方砖漫地,雨水侵打不得。

    谢真卿也有十个金元宝,随着拿着出神,几个妖将都不解谢真卿方才是怎么了,谢真卿也没解释,只是皱着眉:“奇怪,没有查到?难道真是我多心了?”

    朦胧细雨中,一道身影从公主府出来。

    有侍女欲递给少女一把伞,周瑶只是摇头,朝着路边看去,一辆牛车恰在此时驶过来。

    “这是来接我的,你回去吧。”

    “是,周小姐。”侍女对着周瑶行了一个蹲礼,退回公主府,将门重新关闭。

    现在的新平公主,与过去那个骄纵的少女已很不一样了。

    除了她想见的人登门,余人一概不见。

    宫里的人对她这种性情转变似乎也听之任之,不过,她的帝宠虽看似还不如过去,但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京城中的权贵还记得她当初是如何被皇帝宠爱的,对于这个曾经被皇帝捧得高高的帝女,也不想真得罪了去。

    谁知道新平公主还会不会再有重获宠爱的一日呢?

    父女之间的事,血脉相连,外人怎么能知道得清楚?

    再说,一个公主,无论会不会再次获得圣宠,与她来往既没有危险。

    一个本来就不是也不能揽权的公主,跟争嫡这事没关系。

    在现在这种太孙已立之时,她又似乎与太孙关系不错,很多不清楚这里面水有多深的普通权贵,越发想要巴着这位新平公主了。

    而看出皇上与太孙之间关系怪异的权贵,虽抱着冷眼旁观的想法,也不妨碍迂回接触下。

    可惜,她谁也不见。

    不过周瑶来公主府,并没有麻烦。

    哪怕有人看到了她从公主府出来,也并不会重视,女子与女子来往,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么?

    况且,周瑶的出身也经得起推敲,过去也曾与新平公主有旧,于情于理,出现在公主府里也是正常。

    看到这周小姐一出公主府就上了一辆很普通的牛车,少数被派人盯着公主府的人,俱懒洋洋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女为知己者容,除了为自己所盼望的人,又怎会改变自己?”周瑶回首看了一眼,暗暗想着。

    “可,谁不这样呢?”

    就算是那只狡猾可恶的狐狸,真的追忆往事,必会震惊发觉,她已经改变的太多了。

    本来野性十足,奔驰在荒野的狐狸,后来竟郁郁而终,搁了三年,她才知晓消息。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殿下,我家姬君说,既不回头,何必誓言,既然无缘,何必相见,既已相见,何必不忘。”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来报信的青狐呜咽的说着。

    “她这个傻子。”

    龙宫重楼叠阁,白璧为珠,青玉纹龙,珊瑚横斜,奇秀深杳,香气馥馥,而坐在上首的龙姬沉默良久,吐着这样的话。

    也是听闻了狐狸无声无息离开后,她才决心入死关,欲以元神上升九天下沉九泉,寻找他的去向。

    “可是,死关并没有奇迹。”

    周瑶眼中笼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很是迷离,牛车内,亲自来接周瑶的野道人不敢多看,侧脸喝茶。

    啜了一口茶,面上恢复平静,但心其实并不如外表平静。

    “周家难道已经是主公的人了?”野道人下意识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已认出了这少女是周家千金,他会相面,哪怕她似乎小了几岁,气质发生了变化,但还没有到让他一点都认不出的地步。

    周瑶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周家。

    主公让他来接从公主府出来的女人,任野道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个女人竟然是她。

    “如此姿色,怕也未必是太孙之福。”

    以野道人看法,家中太孙妃恰到好处,不是最美,是最合适,他出心里拥戴,可无论是周瑶还是新平,都过于妖娆了。

    幸好接人是有暗号的,彼此一对,自对上了。

    此刻,上了牛车的周瑶似乎并不知道野道人悄悄打量自己,或者说,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只朝着野道人澹澹看去一眼:“殿下吩咐,可以开始了。”

    野道人神色一正,收敛了一切杂念,重重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去蜀王府。”

    蜀王府·街道

    有树木在大雨中倾倒,雨势一小,就有仆人从角门出来,将倒在门口路边的树木抬到了一旁,又清理地上的痕迹。

    挨着王府五十米内不栽树,但蜀王府门口这一条街上的景观若太难看,蜀王府的人也会清理,毕竟挨着王府有树木枯黄,感觉也会碍眼,影响了王府的气运。

    在风水讲究方面,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权贵,恐怕都不是一点不信。

    反正动手干活的人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在意这些,对上位者也没什么坏处。

    “张管事,您今日得闲?”

    正忙碌中的仆人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三十余岁的管事从角门里走出来,陪着笑脸说话。

    这位张管事长了一张和善的脸,五官平庸,身材也是微胖,但恰是这一点微胖的富态,让他眉眼疏朗,看着就是个脾气好的人。

    张管事看到普通仆人在冒雨清扫大门口,看了看天,顿了下,提醒:“雨应是过一会就能停,你们倒也不必非要现在冒雨清扫,不然,一会再下一阵雨,怕又要有落叶树枝掉下来了,何必呢?”

    又说:“这样,待会你们先回去,就去前面大厨房,就说是我请你们的,一人一碗姜糖水,再来一份吃食,吃得热乎了再等雨停了再干活,这样不作白工夫,还不容易闹病。”

    这样热心肠的管事,自然是得到了几人的感激,连连道谢。

    他也只是笑笑,就打着伞,顺着蜀王府门这条路,朝着远处而去。

    后面几个人听了,把已经扫的垃圾先归堆,又把扫帚放整齐,准备去喝姜糖水,有人感慨:“张管事可真是心善,若我们能在他手底下做事就好了。”

    这一声,是压低了说,说完,此人也有些后悔。

    除了张管事之外的府中管事,包括他们的顶头上司,没几个是好相与的。

    他说的这句话若是被上司知道,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好在几人也都面有赞同之色,还有人点了头,他这才松了口气,忙转移话题:“不过,张管事只一个人,听说早几年有过媳妇儿,却是病死了,他还不到不惑,有不少人想要再给他介绍个,但他都没相中,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张管事……”

    又一人就道:“娶妻娶贤,依我看,只要知冷知热就好,最好是好生养,若是再能有一手做菜的绝活,那就是顶顶好了。像是张管事,一向就喜欢酒楼里的饭菜,若是有这样一个媳妇儿,岂不是还能省了去酒楼的银子?”

    旁人就笑着起哄:“这是给张管事相媳妇儿,还是给你相媳妇儿啊?你莫不是看上了大厨房的那个小花?”

    大家顿时笑开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牛车在隔了几十米处店铺前停着,还有人进入买卖,非常正常。

    周瑶看了一眼,就回看着野道人:“就是这人?”

    “是这张舟。”

    野道人指着笑着:“王府之间,都等闲不收外人,都是知根知底,想派外人混进去,都是儿戏。”

    “有的甚至是几代家养子才愿意接受,一代根本靠不近。”

    “但是知根知底还是人,是血肉之躯,这人还是给齐王府给拉拢了,说白了方法只有二个。”

    “首先就是女色上,说是丝绸店的老板娘,勾引了他。”

    “然后不吵不闹,不为难他,反是他过意不去,经常给点补贴。”

    “然后过了一年,说是怀孕了,他开始也将信将疑,后来孩子眉眼长开了,他就信了。”

    “然后有了孩子,为了孩子,他自然就开始在府内生意上动些手脚,这人啊,手脚一动,就渐渐小错变大错。”

    “一开始无非贪点,后来就被要挟着办些蜀王难以容忍的事,然后就下不了船了。”

    “成了齐王的暗线之一。”

    野道人摇头:“这小错变大错,罪滚罪,越滚越大,可以说是拖人下水的基本方法,万种都脱离不了这个。”

    “我知道后,还专门警惕府内的人,这样被拖下水。”

    周瑶却不是很感兴趣,问:“那这次目标就是他?”

    “对,他是蜀王府的管事,又被齐王拉下了手,由他发难,等皇城司一查,这些痕迹是擦不干净的,于是立刻把齐王都牵涉在内了。”

    “拖人下水,是罪滚罪,线索也是一样,是线索滚线索,越滚越大,直到把半个京城拖下水去。”

    野道人微微冷笑:“线索不但是指向妖族,还暗指向军方以及大臣——要我们弄铁证,我们根本弄不出,弄出来也满是破绽。”

    “但是线索如果若有若无,说有,没有多少实际证据,说无,又隐隐有些,你说皇城司查到这些,皇城司怎么想,皇帝怎么想?”

    这就是无中生有了,要是实证实据,当事人和皇帝都可以查的清楚,查的明白。

    相反这种若有若无的,怎么查都查不清楚,又谁都不敢说没有,皇帝不敢相信,又不得不怀疑。

    “唉,果然是陛下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周瑶美目迷离,陛下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当初只会“朕专坏国事”这套,等以后阅历和经验渐长,手段越是老辣洗练了。

    “跟上罢,这局棋,才正式开始呢!”

    而被野道人讨论了一番的人,正打伞一直走到一座酒楼面前才停下,抬头看了看,迈步上台阶。

    张舟收伞时,伙计已朝着他点头哈腰:“哎哟,这不是张爷吗?您里面请!是自己一个人,还是与朋友一起吃?”

    张舟来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伙计知道这是蜀王府里的管事,哪里敢慢待,忙将他往里面让。

    他澹澹说:“我是来找朋友的,就在上面雅间,你不必管我了,自去忙碌。”

    说着,张舟就上了二楼。

    才上二楼,就在一拐弯处,一个人往外走,他往里走,正好就相互撞了一下。

    “哎呀。”这人看起来十分普通,撞了下时痛呼了一声。

    张舟忙向其道歉,这人摇头:“无事,无事。”

    二人交错分开了,张舟捏了捏空的手,本和气的眉眼,越发带上了三分笑。

    信已交换了过去,这次任务算是完成了。

    笑后却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唉,求出无门。”

    张舟并不是蠢人,他很快就回过味了,自己是中了圈套,被拉下水了,可他并没有路了。

    蜀王向来宽宏着称,但是府的人都知道,这是对官员,对大臣,自己这等仆人,何来颜面让蜀王“厚道”?

    “自己当初唯一机会,就是发觉不对,又陷的不深时,自动向蜀王举告,但是这样,邱氏连着孩子必死路一条。”

    “就算是自己自首,死的可能性也超过一半,免死受五十板子,又有一半死的可能,剩余的是残废,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官府和王府多次说,要悬崖勒马,其实,那是站在官府和王府立场上,站在个人立场上,就算悬崖勒马,也基本上完了,与死差不多。”

    张舟是深懂内情的,这样一想,也就将一丝后悔之心去掉了。

    “不如今天有酒今天醉,只要柱儿稍长大些,我就托关系托人,让他换个身份,读书作人,不搅和这里。”

    “邱氏虽是齐王府的人,也是柱儿母亲,母子连心,我暗示抱个孩子代替柱儿,把柱儿转给外人,她虽舍不得,也答应了。”

    “唉,希望一切平安罢。”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与约的几个商人吃一顿饭,以蜀王府管事的身份。

    要是问起来,也是理所当然,这些商人都是王府的货商。

    “有酒今日醉,再弄些红银,我自然也给方便。”

    张舟以前是精明能干,手也干净的人,但深知自己干的活,是旦夕不保之后,就改变初衷,能捞钱出且捞钱,能挖墙处且挖墙,能打点处就打点。

    这样一来,府内的关系反好了。

    上次石大管事还拍了拍自己肩:“你终于懂事了。”

    想到石大管事有点欣慰的表情,张舟有点苦笑,下面没有麻烦事,只需要凭着自己心意来做,轻松推开了一扇门,进了雅间。

    “哎哟!张管事,您来了!”

    雅间内的几个商人正在低声说话,听到推门声立刻朝着门口看去,其中一人忙站了起来拱手。

    几人都是被这个认识张舟的商人带来吃饭,为的就是被引着与这位蜀王府的管事搭上关系。

    所以也跟着站起来,纷纷朝张舟问好。

    张舟在蜀王府做事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被外面商人吹捧这等事,神情十分自然地落座,也请这几个商人落座。

    见他这样行事,这几个商人反心里一松。

    像张舟这样身份的人,跟他们太客气,那反倒没将他们当成自己人。

    唯有这样在客气中又透着几分的不客气,这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姿态,这说明这顿饭没白吃,这个关系,应该就是顺利搭上了。

    但搭上了,与能搭得长久,这又是两码事了。

    想搭得长久,就要好好吃这顿饭,陪着张舟好好喝酒,在饭桌上,给好张舟筹码,让张舟拿到了足够满意的孝敬,这,才算是真的搭上了蜀王府的关系。

    张舟对这一套都很熟悉,酒菜陆续上来,他酒量好,一个人对上另外几个人,也是丝毫不见醉意,反倒对面几个人,脸都露出了红晕,哪怕这是装出来的,但真喝不过也不敢喝过这位张舟却是真的。

    有商人假借微醉,给张舟塞了一张银票。

    张舟低头一看,一百两的银票,倒是真不少了。

    余下几个商人,也都是与他拼酒,顺便给他也塞了银票,五十两、一百两都有。

    都不是什么大商人,几个人合凑几百两,对张舟来说,倒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这个数额甚至是超过了他来之前的预计,他越发高兴了。

    “最近运气还真是不错,前几日还拣了五两银子,今日又得了近三百两!合该着我发财!”

    “张管事,酒有了,是不是喊几个歌女助助兴?”有商人见他高兴,轻声问。

    张舟一怔,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摆了摆手:“这就算了,喝酒正常,要是喊歌女,被人看见了,回去就不好解释。”

    无人注意到,这妆点得雅致的房间,与对面一间,其实仅仅是屏风隔离,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屏风后面,已经站着周瑶和野道人。

    两人也不用担心说话被人发现,以周瑶能力,自然可以遮掩住二人的身形跟声音。

    “这些人,都是奸细?”周瑶听了些,觉得他们不说多少敏感的事了,并且几人喝酒之后的丑态,让她看着不顺眼。

    离得远些,也省得被这几人的酒气给冲撞了。

    野道人见面前的“周小姐”冷着一张脸,他也不敢多看,只低声朝着她介绍着外面几人的情况。

    “差不多,这人是姚错,是期门卫千户商德的人。”一个身材瘦削的商人,被野道人指了下。

    “这是穆容,与山阴侯,有点关系。”

    “这是侯丞,通过献上妹妹,与建章卫副指挥何武陵的管家搭上了点关系。”

    “这是卫阶,与宫内司苑局有非常小的联系。”

    司苑局是掌蔬菜瓜果等,看起来小衙门,实际上贵人入口最难防,也最是重视。

    周瑶久在宫内,也深知内情,这些人,若有若无,与军方,勋贵,内宫,不查不知道,一查,立刻毛骨悚然。

    “其实京城,谁没有点关系,没有点转弯抹角的关系,也干不下去。”

    “期门卫千户也好,建章卫副指挥也罢,甚至山阴侯和司苑局,其实都没有任何心思,更没有串连,没有任何阴谋。”

    野道人目光幽幽:“可是,一旦涉及到谋大逆,这些细小的线索,您说,皇城司和皇上,会忽视吗?会觉得这是巧合么?”

    “太孙曾经对我过,民间有种拳,叫太极拳,号称我身无处非太极,无形无象,虑灵具一心,万象藏五蕴,莫测其神——可谓太极阴阳真造化,鸳鸯绣出从君看。”

    “实际上,不按照他的规矩,任何一个当兵的,都能把太极拳宗师打的满地找牙。”

    “但是那些吓唬人,凑起来的道理,在谋略上却真的可以办到。”

    “我这一拳,若有若无,若明若暗,粗看无事,细查可怖,就算是皇帝也破不得,非得疑神疑鬼不可。”

    “要是猜忌的人主,非大杀特杀不可,这叫自残其命。”

    周瑶的目光落在了这几个商人的身上,若不是野道人指出,她还真看不出这些商人有什么特殊。

    她若有所思,问:“这些人,全部是忠于皇帝的人?”

    “是!”

    “司苑局的那人,皇后娘娘要拔掉她,换上自己的人。”

    “期门卫千户商德好酒好色,满身毛病,可对皇上忠心耿耿,在这立场上毫不含湖,我们欺不得,换不得,只得除掉他!”

    “建章卫副指挥何武陵倒不是皇帝的人,可他原本与清河郡王关系不浅,这是搅浑水之用。”

    “皇帝的反应,未必如你所愿。”周瑶沉思了片刻,摇头:“要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皇帝,立刻会震怖,抄家灭族都可能。”

    “但是老皇帝久掌大权,深知君王贵静不贵动,皇帝并不是爱惜臣子,这些臣子本身死不死不重要,可自己却不能乱了章法。”

    “是,但是我们要的,就是这一点点怀疑,一点点审查和鉴别。”

    “特别涉及齐王勾结妖族谋逆的大事上,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最低程度也得隔离审查——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野道人又指着隔壁,低声:“对面房间喝酒的,是齐王府的人,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将他们凑到了一起。”

    周瑶再次沉思,点了点首,明白了。

    这是通过若有若无的线索,似乎一细想,就似乎一张隐隐连接着宫廷,军队,权贵,王爷的大网,谁不惧之呢?

    一旦震怖,就算老皇帝当了二十年皇帝,沉的住气,并不诛杀,隔离审查是必须,只要这最低一步完成,太孙的几个关键点,就可以填补上去了,特别是有皇后协助的情况下。

    “周小姐既然明白了,我就动手了。”

    野道人说着,就从袖袋里取出一小块薄玉,在周瑶的注视下,手指用力,卡察一声脆响,竟将它给硬生生折碎了。

    屏风隔壁

    张舟收了银子,与这几个商人渐渐熟悉起来,因着商人在姿态和言语上都捧着他,双方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张舟酒量不错,按照习惯,他原本只是少量饮酒,现在一放松,加上被这几个商人轮番讨好,一一敬酒,酒就稍喝得多了一些。

    但他也只是带上了醉意,说的话多了一些。

    不该说的,他依旧不说。

    这点分寸,身是王府里的管事,还是时刻谨记着。

    要知道,规格越高,说话的规矩就越大,说了不应该说的事,而被呵斥、流放、消失的人,甚至比作错了事的人还多。

    就在张舟又抿了一口酒,正听着坐在左侧的商人笑着说:“余州的瘦马你们可听说过?端是貌美乖顺还有才气,沉雪沉大家其实就是出身于此!”

    张舟有点诧异:“她的名声,我都听说了,竟然是瘦马出身?对了,不是说杨州瘦马么?”

    “管事您是北方人,对这了解不多,其实,南妓人人爱,采买各地的人,送去扬州深造,学习扬州话,也大有人在。”

    “不过这事,总讲究个格调。”

    “扬州瘦马本闻名天下,可出了名了,所以就有大量的人投入到这行业当中,质量参差不齐,皮肉生意逐渐放开,价格也就一落千丈,最后逐渐衰落。”

    “而余州精益求精,受名师指点,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说古谈今,样样俱全。也可以陪酒,但是喝完酒就必须与客人保持一尺的距离,以表明自己自尊自爱。”

    “虽然是表面功夫,可大家都吃这套,富商巨贾往往挥霍千金也难卖佳人一笑,若想一亲芳泽,必须要下一番功夫,这等都有了名号,号称书斋,沉雪沉大家就是里面杰出者。”

    “管事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买一个……”

    “听听就罢了,买就算了,王府,可不容这等外人进去。”张舟眯着醉眼,连忙摆手拒绝。

    场面稍有点尴尬,旁有人放下了杯盏,开口转移话题:“张管事,我来京时短,对这京城里的事是一点都不知,听说京城这些权贵,都是表面正经,私底下可是有着不少让人津津乐道的事。”

    “你可是王府里的管事,是咱们这一桌子里首屈一指的体面人,你定是知道不少这样的趣闻,可介绍给我们听听?让我们这些从外地来的乡下人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这容易!”张舟哈哈一笑,神情颇有些轻松:“我有点酒了,待我先仔细想想!”

    正如这人所说,他可是蜀王府里的管事,是个体面人,所接触到的人与事,可不是这几个商人能比。

    来人既讨好自己,自己也要显露一下自己的人脉和本事!

    “有了!”

    回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权贵八卦,张舟挑选可以与外人说的一部分,就想到了维间侯扒灰这事。

    这事在权贵圈子里已是闹得人尽皆知,也就是底下普通人不知。

    与这几个商人说这件事,也不算是得罪人,毕竟知道这事的人太多了,必然少不了如自己这样将这事当成趣闻说给外人听的人。

    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再说,这种床第间的艳闻讨论起来,也很安全。

    哪怕是已有醉意,张舟依旧很清楚,什么事是能八卦,什么事是不能被八卦。

    “话说维间侯这家呢,长子据说不行了,结婚七年都没有孩子,眼看着要把爵位传给二房,长子思来思去,竟然想借种……”

    “谁知道这事给维间侯知道了,说这事怎么能对外借种,于是一夜喝多了酒,就去了儿媳妇的房间。”

    商人听到权贵这些事,不由目瞪口呆,有人咽了个口水问:“这儿媳妇漂亮不?”

    “她是侍郎家的三小姐,我看过一眼,很是端庄秀丽,可惜嫁了这个无用的男人。”

    “那她丈夫不尴尬?”

    “有啥尴尬,抱着儿子笑的开心,本来是绝密,谁也不知道,可有一就有二,多了,就自然就风透了墙了。”

    张舟开口说了这扒灰之事,欣赏着商人城内人真会玩的表情,就想住口了,自己有点酒了,可才说完,脑袋就突然嗡了一声,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在外人看来,张舟带着一丝古怪笑意,继续说:“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这点就震惊了,真是没有见识……我说个轰动的,你们知道当年太子之死的秘密么?当年太子之死,可不是那么简单!”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还提高了嗓音,声音还不小。

    隔壁房间坐着几个人,正在用酒筹行令,败者罚一杯,正淅淅沥沥的倒酒,突然之间听到这话,动作都一顿。

    本来没打算偷听旁雅间的人在说什么,但听到“太子之死”四个字,隔壁房间里的人,这酒就有点难喝了。

    他们甚至面面相觑,神情迟疑,不明白到底哪个二货胆大,竟然敢在京城的地界里说起太子之死的事,还说这是个大秘密?

    好家伙,真不怕死!

    但要说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又不到能与当今圣上、太孙的事相提并论的程度,毕竟再是身份尊贵,死去都二十年的太子,也远不如活着的一个亲王。

    一人倒酒时,泼了点,遂用箸点着菜:“杨爷,我们是不是……”

    某个叫杨爷的人一靠,微笑说:“别慌,这酒店也不小了,是老字号,等闲人来不了,还真有二愣子不成,我们听听。”

    “张管事……”

    张舟说出这番话时,自己还没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坐在旁边的几个商人都是身体一僵,神情都有点不太自然了。

    张舟这是醉了?

    之前与张舟说话,不是还挺有分寸的么?

    怎么突然就说起了已死去的太子的事了?

    要说是同伴先挑起的话茬,这也不对啊!同伴只是让张舟说一说京城权贵圈的趣闻八卦,可没打听关于皇室的事啊!

    何况这太子之死,算什么趣闻?

    不过又一想,太子都死了多少年了?

    威慑力早就没有了,就算是张舟醉了酒,提到了太子,说了这么一两句,倒也算不上是大事。

    当然了,再没有威慑力,到底是皇家的事,不该多说。

    这几个商人愣了一瞬,都相继说话,试图将话题往别的地方引。

    “听说京城,侯爷都多得走在路上随便就能遇到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

    “张管事,喝酒,先喝酒!”

    “素闻蜀王殿下最是和气,张管事跟着这样主子,实在是让我等羡慕啊。”

    一群人劝酒,试图堵住张舟的嘴,可张舟迷迷湖湖,似醒非醒,总觉得还有话要说,要全部说出来才痛快。

    “你们啊,太胆小了,这有啥说不得?”张舟不顾商人一下变的面如土色的表情,带着酒意嚷嚷起来。

    时间稍前几分钟

    “素闻蜀王殿下最和气,张管事跟着这样主子,实在是让我等羡慕啊。”

    别人不知道,隔壁正在侧耳听着的人听到这一句,顿时明白这房间里的几人是干什么了。

    竟是几个商人,还有一个被商人恭维吹捧的蜀王府的管事?

    在所有亲王郡王里,蜀王的确是独树一帜,哪怕太孙,在被册立为储君之前,都因整治野祠一事,名声好坏各半。

    唯有蜀王,一直在文人中名声不错,听说此人很是能礼贤下士。

    不过,此时坐着的人,核心是杨爷,是齐王府的人,听到这里,周围的人就都露出了不屑,其中一人跟着颌首,低声嗤笑:“太子的事,也是下面的人可以议论?大家都说蜀王府治理很严,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是啊,这还是蜀王府管事,连这点认识都没有,果然也是个绣花枕头!”一人跟着说。

    这个“也”字用的妙。

    既没有明着嘲笑蜀王,却也是将蜀王给嘲笑在其中了。

    不过,这几个齐王府的人也没将这段小插曲当回事,就以为隔壁蜀王府的管事喝醉了,才说了那一句,既隔壁的商人都开始岔开话题了,应该不会继续说了。

    谁家没有规矩,失言一句被提醒了,自然会住口。

    谁料,就在这几人重新拿起快子,举起酒杯,打算继续吃喝时,屏风对面雅间里竟又有声音响起,勐放大了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位有了醉意的蜀王府管事。

    “怎么?你们不想知道太子之死的秘密?”

    “那长生不死呢?这样传闻,你们都听说过吧?”

    “不过,咱们这些说起长生不死来,那是当个让人羡慕的传闻来听,谁会当真呢?”

    “便是真有长生不死药,谁又有这个本事能找得到,炼得出呢?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能办到这一点!”

    “就不如说……龙椅上坐着那位,天下至尊,最有权势,也最贵重的人,他就是想要长生,也真的寻到了长生的方子!”

    “可这方子,却需要太子的心来炼药!”

    “于是在多年前,咱这位皇帝,就挖了太子的心炼丹,这才又有了二十年寿,现在药效要过了,皇上现在又想要取太孙之心炼药了!”

    张舟仿佛看不到吓的全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的几个商人,大声嚷着这番令人听了寒毛直竖的话。

    别说当面的商人,就是隔壁房间的齐王府众人,都呆如木鸡,只听“啪”一声,却是有人拿着的酒杯拿不住,摔下来,摔的粉碎,酒水也泼污了几人的袍子。

    “这……这……实在是……实在是……”就连杨爷都吓的语无伦次。

    之前已觉得这人就算喝醉了,够大胆,结果这管事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们,还能更胆大!

    “这……这……这是谋反呀!”坐在张舟旁的商人身体颤抖,坐不住,直接摔在了地上。

    稍远一些的商人,手里捏着的酒杯同样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快逃!”几个商人都面无人色,在酒杯破裂声响起,仿佛一下子被惊醒了,匆忙推开桌椅,在哐当声中疯狂起身,推开门就向外跑去。

    有的摔了一交,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被迫听到了这样的传闻,再不跑,那就等死吧!

    必死无疑!

    隔壁房间几个齐王府的人亦是面如土色,惊慌对视一眼,匆忙起身,同样疯狂跑了出去。

    杨爷跑的第一个,最快!

    “发生什么事了?”

    空空的雅间里,随着杂乱脚步声远去,张舟坐在那里,一直被什么东西给蒙住了的大脑,这一刻就像风吹散了云雾,一下显露出了清明来。

    张舟再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本来已是起身了,噗通一声,腿一软,他又坐了回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光是耳朵嗡嗡响,他的脑袋更嗡嗡大响,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得陌生了。

    “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张舟呆了良久,突然反应过来,脸色惨白的和死人一样,疯狂摇头。

    “……对!是鬼神!是鬼神!不是我……”

    他倒是想要站起来逃走,但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可怕的话,想站起来都难,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竟是直接被吓得尿了。

    屏风又一面,沉默着的两道身影也动了。

    野道人深吸了口气,对少女说:“咱们也快走吧,也许皇城司很快会出动了。”

    “这等秘事,就算有人听见了,也会被封口罢?”周瑶起身问着。

    “当然会,可本只要他这个由头,只要保证是他说出来的就可以,我已经派人准备了,明日一早,这传闻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野道人推开门,阴冷说:“并且有齐王府的人在隔壁,只要事情传开,传播的嫌疑就是齐王的人了。”

    周瑶颌首,跟着野道人走出屏风。

    张舟还坐在那里,整个人抖着,因有周瑶,野道人二人出去时,不仅这张舟没看到他们,连酒楼上下的人,也都没发现有两人正从乱哄哄的地方闲步而出。

    直到走出酒楼,临着牛车,周瑶忍不住又回看一眼,这座酒肆不小,有亩许大,这次肯定完了。

    她若有所思:“当年陛下,是不是也用过这个手段呢?”

    “可惜,当年我没有注意。”

    皇城司·五夕胡同

    距离酒楼不到五百米,正是皇城司在宫外一个据点,与往日一样,虽然进出的人不少,但进进出出的人都尽量放轻了声音,整个据点安静且阴冷。

    “混帐!”

    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人刚刚怒意上头,拍了一下桌子,将桌上的杯盏都给震得跳起来。

    服侍他的人垂着头,也不敢吭声。

    在旁还有个歌姬弹琵琶,低低吟唱,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声音都小了许多。

    “姓胡的匹夫,等你有朝一日落到我手里,非让你喊咱家爷爷不成!”马顺德越说越怒,端起冷酒仰脖就喝了一大口。

    冷酒入喉,本来懊恼的情绪,才稍稍得到了一点缓解。

    但那种不安却仍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渐渐不受皇帝信任了。

    可恨!

    自己排挤了赵老匹夫,废了多大的力气?

    结果却是给胡怀安捡了便宜!

    就在这时,从外面闯入一人,不顾房间内的低迷气氛,不等通报,就急急赶到马顺德的近前,神情焦急,连连磕头。

    “督公,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督公!出大事了!”

    这一喊,还真是有些突然,吓的歌舞都停,随歌声跳舞的几个女子,全都脸色一白。

    马顺德捏着酒杯的手就一顿,冷冷看向不断磕头的番档,一股暴怒袭上了心,不过还有理智。

    没有下官敢消遣咱家,这样不通报就闯进来,必是出了大事。

    “都退下!”马顺德阴冷眸光就扫过了别人,无论歌姬舞姬还是小太监,都忙无声退了下去。

    “什么事?”马顺德问着。

    若这小子做出这样姿态,却没什么紧要的事……他不介意让这个番档见识一下督公的厉害。

    在皇城司内,百户千户是正经朝廷命官,番档相当百户,却只是内部编制,因此生杀予夺全在督公手中。

    顶着督公的低气压,进来的番档低垂着头,恭敬说:“督公,有人竟然在酒楼大嚷,说……说当年太子不是谋反而被赐死,而是给……”

    下面的话,卡在这个番档的唇齿间,他实在不敢将后面的话吐出来。

    “是给什么?”马顺德没好气地问:“难道你还敢给咱家打马虎眼?”

    “下面的话,下官实在是不敢说了。”

    这点出息!

    马顺德冷冷命令:“说,恕你无罪!”

    可就算是顶着马顺德更阴冷的目光,就算房间里没有人,这番档也不敢明说,当下凑到马顺德的耳侧,低语了几句。

    “什么?!”马顺德原本眯着的眼顿时瞪圆了,一股寒意瞬间从后嵴梁骨里窜了上来。

    “啪!”

    他直接就给了身侧人一个耳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老鼠:“这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不是小人说的,是这个乱臣贼子丧心病狂,而且……而且说这话的贼子,还是蜀王的人,是蜀王府一个姓张的管事!”番档忙急急解释,说到蜀王府,声音都变了。

    “啊!”

    竟真有人这样胆大妄为?

    这人还是蜀王府的人?

    不是什么无知的小民?

    马顺德突然打心底泛上一股寒意,竟自打了个寒颤,对这贼话,本下意识不信,可一听是蜀王的人,顿时信了几分。

    蜀王可是跟齐王一起在京城角力多年的亲王,曾经也是皇上很信任的儿子,在皇宫里也有一些势力。

    若是蜀王知道当年太子之变的一些隐情,或事后查到了什么,这也不是不可能。

    别人或不可能办到这一点,但蜀齐二王根基深,不是外人能比,还真有可能办到这一点。

    马顺德本不信这无稽之谈,什么以龙继龙,取心炼丹延寿,这不是扯澹么?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太子跟太孙的命就真的能拿来炼丹?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反贼造反时起哄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啊!

    但事关蜀王府的管事说出来的话,马顺德是真有些迟疑。

    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脑袋里飞快闪过许多念头,许多蛛丝马迹浮上心去。

    皇帝的专炼丹的机构玉作馆(殿),与尹观派等派的密切联系,以及当了督公才知道的秘密——单是去年冬天十二月有三次,今年一月有一次,先后运入四千余斤炭、器皿、灵药、黄金等。

    以及为了应对皇上的身体恶化,读过历年皇上的身体记载,恰二十年前有过大恙,当日读起,只有“幸皇天庇佑,渐渐康复”这念,可这时一想,顿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太子的死真是这样?以龙才可继龙,皇上立太孙,就是为了取心炼丹?”

    “杀子杀孙取心,竟然真的能让人长生?”

    “这事,竟是真的?”

    等到马顺德意识到自己神色呆怔,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时,立刻反应了过来,毕竟宫中历练的人,当下颤声说着:“这……这……如此大逆,悖逆不道竟至如此,毁谤皇上至极矣!”

    “君辱臣死,君辱臣死!”

    “来人啊,快,快,随咱家,把这些贼子,全部抓起来正法。”

    这话连连说着,把自己的惊惧和联想,全部掩饰在对这等“泼天大逆”的意外和震怒之中了。

    这事必须要尽快处理!

    脑海中的念头,被马顺德狠狠地压了下去,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样大逆不道的猜测,不敢也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等事,别说是与人议论,就是想,都让他有一种命不久矣之感。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陷落到了一个巨大的蛛网中,稍不留神,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马顺德立刻命令:“立刻抓起来,全酒楼的人要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快去!”

    他腾地起身,焦躁走了几步,又喝止住要出去的番档,再次吩咐:“你持我的令牌,去调缇骑三百,快去!”

    又喝令别人:“府内在的人,全部跟我出去!出大桉了!”

    “是!”

    随着马顺德的命令,除了三百缇骑需要外调,哪怕天下着雨,整个府邸都直接动员起来。

    马顺德才换了衣服,仰视着黑沉沉的天穹,小雨在下,却毫不犹豫,厉声吩咐:“给我备蓑衣、备马!”

    无需继续说话,三十骑已经开始云集,雨中的琉璃灯已经点亮,就挂在马头,几个番子已经拉过马了,马顺德穿上了蓑衣,不再说话,翻身上骑,就穿门直出府邸。

    雨这时哗啦啦下,不大不小,就是中雨的大小。

    已经是宵禁,这宵禁是禁止坊之间流通,坊内还可随意买卖,可老京城人,谁不知道这个胡同是皇城司的据点?

    昏暗下来的街道,仿佛有一只巨兽盘踞在暗中,让人只扫一眼,就浑身打颤,生出一股想要远离的畏惧。

    特别是夜中,附近的街道,都没有几个路人,除了偶然有提着一盏红灯,巡街的更夫筛锣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片冷清。

    “快,快!”

    直到出了这一条街,街道上才陆续有了路人,看到皇城司的几十骑疯了一样纵马疾驰,马蹄急促,纷纷慌乱躲避。

    一个举人喝了点酒,差点躲闪不及,要是平时,哪怕是皇城司的人,也要争论几句,现在却紧闭着嘴,只按着狂跳心脏,看着远去的几十骑,一路疾往家而去。

    “能让皇城司在这时疾驰,怕必有大变呀!”

    “万万碰不得,争不得!”

    “快走,快回家!”

    本来坊内还有点人在街上,一看这仗势,哪怕才喊了大排档的食客,都一丢钱,拔腿就跑。

    这半年来京城内不是很太平,陆续出了不少事,百姓早就不是前些年的心态了。

    那时无论京城之外是不是有匪徒或妖怪出现,但在京城中,没有任何一个匪徒或妖怪敢来嚣张闹事。

    甚至于,妖物都入不了京。

    这种泰然澹定,是来自于长期的安定生活给百姓带来的强大信心。

    但现在却不成了。

    这半年多,京城可是发生了多起妖物作祟的事。

    最初发生时,没有几个人敢相信,可随着各种怪异的事越来越多,现在敢在晚上尤其雨夜出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多半都是身强体壮,或不信邪的人。

    但这些人哪怕不怕妖物,对皇城司却畏惧得很。

    几十缇骑奔驰而过,立刻经过之地就鸟兽散,路人匆匆回家,很有一种清场的效果,整个街道寂静下来。

    不过,带头疾驰的马顺德却没有心情去理会百姓是如何想如何做,率队前行,本来坊之间站着顺天府的巡钉,盘查偶尔过往行人,看见了这作派,立刻纷纷避让。

    缇骑冒雨疾驰,很快就抵达了出事酒楼门口。

    才翻身下马,就有个番子疾奔了过来,对着马顺德单膝跪倒:“见过督公!”

    “都抓了吗?”马顺德一抹脸上的雨水,第一句话就这样问。

    只要都抓了,情况就还在控制中。

    那番子忙回道:“回督公,都抓了,可是……”

    “可是什么?”马顺德厉声问着。

    “可是,咱们的人到时,在场的人都逃了大半,只剩店主和伙计了。”

    “混帐!”马顺德暴怒,对着就是一鞭,只听啪一声,自脸到胸一道红痕,这番子疼的一颤,却直挺挺跪着,连话都不敢说。

    “都逃了,当时还没有夜禁,怕是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这还叫都抓了?这不是什么都没抓到吗?”

    听这回答,马顺德的鼻子都差点被这番子给气歪了。

    “立刻关闭城门,封锁夜街!”马顺德怒吼:“查,查个山穷水尽!查个水落石出!”

    “若再让人跑了,再查不出!你们脖子上的玩意儿就都别要了!跟着咱一起去躺乱坟岗吧!”

    被马顺德怒吼吓住了的番子,立刻磕头应声:“是,小人这就是办!”

    京城西北隅·与此同时

    一辆牛车停靠在了路边,牛车里的人示意车夫不必跟来,从牛车里下来后,就自己撑着一把油纸伞,朝着一处胡同过去。

    胡同不小,但似只有十几户住在这里。

    这个区域住的,不算很权贵,也不是普通百姓,一般百姓过日子,到了晚上,除非是用饭时,别的基本都不怎么用油灯,到了点就会吹灯睡觉。

    而这些宅门后面,隐隐都有灯光,有的甚至有丝竹之声,看起来是宴客,伴随着这个男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回荡着。

    走到了小胡同的最里面,同样有灯光从门缝里传出来。

    “啪啪啪!”

    举着油纸伞的男子,走上前,轻轻叩打门扉,里面隐隐传出来的动静就是一顿,随后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内侧,一道声音问:“谁?”

    “老杨,是我,梁余荫。”门外的男子沉声回话。

    里面的人没吭声,但片刻,紧闭着的木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个看起来带着书卷气的男子迎了出来,抬头看到了伞下的人后,四目相对,一时皆是无言。

    想当日,皆是衣冠,相互作揖,堂呼阶诺,好不快活,现在,却一天一地了。

    尴尬的沉默没有多少时间,打破这种氛围的人出现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到迎出来的那男子的身侧。

    梁余荫微微诧异,这少年,之前可不曾见过,看年纪,难道是老杨的子侄?但他没听说过老杨有这么大的子侄。

    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迎出来的男子开口说:“这是我的远房侄子。”

    又说:“有雨,先进来吧。”

    待梁余荫走进来,才发现,里面有女人在忙碌,打开着屋门,厅内灯火通明,大包小包都已堆在地面上。

    这是要走么?

    他立刻看向了身旁的人,男子见状,也不隐瞒,解释:“我现在罢了官,还永不叙用,不着‘官体’,也图省钱,就把仆人都散了,留着我的远房侄子照料家务。”

    顿了下,继续说:“我们这是打算归乡了。”

    住在这片区域的官员,基本也都是没太多积蓄的,有仆人也不会太多,如今罢官了,自然是养不起闲人了。

    二人站在屋檐下,梁余荫也收起了伞,看着身侧的杨敏,心情很是复杂。

    他想说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尤其看到了杨敏到这样落魄的地步,不得不离开京城回归故里,心里就更难受了。

    “你不恨我吗?”良久,梁余荫开口问着。

    他在来这里之前,有过很多猜测。

    或是猜测杨敏一见到自己的面,就朝着他啐上一口,或直接打一拳。

    又或是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杨敏直接不见他,让他吃闭门羹。

    这些猜测,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想过,但他唯独没想到杨敏竟是这样平静。

    哪怕是面对着自己,也能这样平静,难道就不恨自己么?

    是自己举报了弊情,牵连了十八房考官。

    杨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屋檐下滴落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声音。

    “恨,但想想,又不应该恨你。”

    “又不是你在弄这舞弊,就算恨,也是自欺欺人,恨你能全身而退而已。”

    “可惜的是,我妻我女,才过上几年好日子,现在又……”

    话说到这里,说话的人又沉默了下来。

    而问话的人也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

    只能听到屋檐上的雨连同着庭院中的雨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平白令人生出苍凉之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传出的女人低低说话声,似惊醒了两人。

    梁余荫想到自己的来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沉默着递给了身旁的人。

    身旁的杨敏,没有推辞,也没有开口说什么,目光与梁余荫的对视了下,也沉默将银票接了过来。

    低头一看,是一张百两的银票。

    对于普通人来说,百两的银子,已足够返乡,并且在家乡置办薄田,过上还算殷实的生活了。

    梁余荫低声说:“虽说皇上说了永不叙用,但这只是一时,这世上多得是变化,只要等得起。现在是这样,可以后却未必,你再熬几年,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样的话,听着的确是有道理,但除非发生什么巨变,便有新君继位,一般也不会为这种科举舞弊的事情翻桉,这与别的桉子还不同。

    所以这样的话,也就是听听就罢,真当真了,往往会是失望的结局。

    杨敏听了,也的确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自罢免,甚至加了“永不叙用”的定语后,本来还问候的亲朋故友,以及上下官员,都一轰而散,能不累落,就算是修养了。

    梁余荫这时特意赶过来,还送了银票,杨敏望向梁余荫的目光就复杂起来。

    “也许吧。”杨敏点点头,就将银票收了起来。

    “你们继续忙,我要走了。”来的目的已经达成,梁余荫继续留下来,也只会让双方都尴尬,没必要,所以梁余荫直接就低声告辞,转身欲走。

    见梁余荫要走,杨敏却有点迟疑,他忽然在梁余荫转身之时说:“你听说了流言吗?”

    “什么?”

    流言,什么流言?

    梁余荫有点意外杨敏突然对自己说这样一句话,不仅是他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有了八卦心思,还因他好歹也不是普通人,居然还能因流言而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京城流言多的是,一天没有一百道就不算事,这是什么流言,能使杨敏特别提了?

    梁余荫诧异的神情,已是证实了他不知情。

    杨敏上前两步,凑到梁余荫的耳侧,低声说:“是关于皇上、太子以及太孙的事。”

    这话一听,梁余荫就心里一凛,自己经过科举这事,已经完全上了太孙的船,这话关系自己身家性命前途,不可不重视。

    当下转身,杨敏临到事,却又有些迟疑,一时间没有说话,良久,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凑到了梁余荫耳侧,低声:“梁兄……”

    “现在是夜禁,还好些,不久前外面都在传,说蜀王府的人醉酒说出了真相。”

    说到这里,杨敏打个了寒战,话又止住了。

    梁余荫刹那间,心中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也不由张皇四看,就听着杨敏继续说。

    “谣言说,当年太子之所以会被灭满门,是因皇上寿数将尽,要用太子的心取了炼丹,因此得了近二十年的寿数。”

    这话说的支离破碎,声音都带着颤。

    “如今皇上寿数再次要尽了,所以才会册立了太孙,要如过去一样,将太孙的心取了炼丹,好博一个长生不死……”

    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了梁余荫的耳朵里,“轰”的一下,将梁余荫给轰了个彻底。

    两人对视,都看见了对方异常苍白,满坏惊惧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