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凤亭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害怕虫子,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但是另一方面也表示了,有些生物本能,是人类无论如何强大也没办法克服的。
他小时候在外面独立历练的时候,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唐倾一边感慨着,一边试图从萧凤亭的怀里钻出来。
他又开始动手动脚了。
明明不久前还吐得跟一只落汤鸡一样,刚刚缓过劲儿来就开始暴露本性,她也实在是佩服。
他被水泡的冰凉的唇吻在她的后颈,脸上还有湿漉漉的水渍,睫毛也是潮湿的,像是小刷子一般刷过她颈侧的皮肤;唯有他的气息是滚烫的,吹拂在她刚刚被他冰冷的唇瓣吻过的皮肤上,冷与热的交替,让她的寒毛忍不住的高高竖起。
唐倾受不了的缩着身子,低声恼怒道:“萧凤亭。你能不能看一下场合!”
他在她身后低低的轻笑起来:“可是我现在……”
调戏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果果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从门外传了进来:“妈妈,叔叔他没事吧?”
唐倾脸色一变,用力的将萧凤亭从她身后推了出去,萧凤亭猝不及防,加上人受到刺激的时候力气也比平常要来的大,他差点被唐倾直接从沙发上推到地上去。
萧凤亭:“…………”
唐倾却是看也不看他变黑的脸色,坐在沙发上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服,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
萧凤亭看了她一眼,轻啧了一声,果然小兔子崽子就是祸害,打扰他及时行乐。
唐倾轻声道:“果果,你进来吧,他没事了。”
果果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充满歉意的低着头走了进来,看到了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平常要来的苍白的萧凤亭,小声道:“叔叔,对不起。”
她也没料到那些蚂蚱会那么精确的飞到萧凤亭的身上,要不然绝对不会在那时候放手的。
唐倾朝她挥了挥手,让她走过来。
果果低着头被唐倾牵到了身边,唐倾温和的道:“没事的,叔叔已经原谅你了。”
萧凤亭瞥了她一眼。
果果抬起头泫然欲泣的看着萧凤亭,她虽然淘气,却也知道吓唬人不好,而且这个叔叔这么可怕,他会不会在背地里欺负妈妈啊。
萧凤亭收敛了神色,十分大度的说:“没事。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
果果得到了原谅,小心翼翼的看了唐倾一眼,唐倾朝她鼓励的点了点头。她终于破涕为笑,对着萧凤亭道:“叔叔,你是一个好人。”
收到好人卡的萧凤亭:“…………”
唐倾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拍了拍果果的小脑袋,温声道:“好了,你叔叔要换一下衣服,果果先出去吧。”
果果点了点头,一副松了好大一口气的模样,随着门口的佣人离开了。
萧凤亭换掉了身上被水打湿了的衬衫,然后对着唐倾道:“这个时候,她倒是还算可爱。”
唐倾垂眸轻笑道:“是南初教的好。”
一说起女儿,她就满脸的笑容。
萧凤亭看着她的神色,若有所思的样子。
也不放心果果一个人在楼下,见萧凤亭换好了衣服,唐倾急着要下楼。
萧凤亭扣着纽扣,声音淡淡凉凉的:“她都七岁了吧,这么大了,你也别太宠她了。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玩玩也没事吧,有人跟着她的,你怕什么?”
唐倾轻轻蹙着眉头:“她刚做完手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萧凤亭看着她的神色,低笑道:“我们萧家可没有女孩子养的像她这么娇气。”
他们家的人,能跟正常人一样么?再说了……
唐倾道:“果果很娇气吗?她可不怕虫子。”
萧凤亭回过味来,这妮子拐着弯在嘲讽他呢。他挑了挑眉头,“你是觉得我很娇气?”
唐倾道:“我可没这样说。”
萧凤亭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有点高兴的样子。
唐倾莫名其妙,完全不懂他在乐什么,正要说句话,门外又传来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唐倾以为是果果耐不住又跑回来了,正要开口让她进来,就听到一道十分温柔的女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凤亭,你在里面吗?”
陌生的女音,让唐倾一下子噤了声,她抬起头看向萧凤亭,外面那个女人喊着他的名字,十分亲昵的模样。
萧凤亭从窗边走了过去,直接开了门,唐倾抬起头看向门口,就看到一个小个子的女生穿着一条藏青色的露肩连衣裙站在那里,她一副可爱的娃娃脸,长直发,留着乖巧的齐刘海,见到萧凤亭,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伸手缠住了他的手臂,笑盈盈的道:“几年不见,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我都挨不到你的肩膀了。”
萧凤亭倒是任由她抱着手臂,也没抽回来,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姨叫我过来看看你,”漂亮的女生笑了笑,然后道,“楼下那个小姑娘好可爱啊,是你女儿吧?皮肤好白,真是让我羡慕嫉妒。”
唐倾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交谈,一时不敢插嘴,听到那个小姑娘在说果果,眉心轻轻的蹙了起来。
她是见识过萧家人的凶残的,看他们两个人说话这么亲昵,她下意识的就以为她是萧凤亭的亲戚。
然后就见到那个娃娃脸的女生从门口看了进来,见到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呀,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呢。”她松开萧凤亭的手臂,往房间里走了进来,朝她友好的伸出手,“你是凤亭现在的女朋友吗?”
唐倾正要解释,就听到那个女孩子说:“我是凤亭的未婚妻。”
唐倾闻言,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下意识的看向萧凤亭,见萧凤亭站在门口理着袖口,神色淡淡,竟然没反驳。
萧凤亭竟然有未婚妻。
但是这也并不是十分奇怪的事情,毕竟豪门家族,像他这样的男人,没有未婚妻倒是奇怪了。
萧凤亭竟然有未婚妻。
但是这也并不是十分奇怪的事情,毕竟豪门家族,像他这样的男人,没有未婚妻倒是奇怪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没想过,此刻见到人,竟然也不觉得很奇怪,有种理所当然的想法。
萧凤亭走过来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下楼吧。”
那个女生咯咯的轻笑:“哎呀,这么甜蜜吗?下楼竟然也要抱着。”
萧凤亭瞥了她一眼。
女生一下子噤了声,轻轻咳了两声,提着裙摆对萧凤亭道:“你们慢慢抱吧,我下楼找小姑娘玩去。”
急忙溜走了。
唐倾低着头,想着那个小姑娘的笑颜,脑子有点混乱,抬起头看着头顶男人的下巴,恍惚着道:“你原来有未婚妻?”
萧凤亭淡淡的应了一声:“嗯。从小订的娃娃亲。”
娃娃亲?
那就是,在遇到唐宁之前,就已经跟这个女生是未婚夫妇关系了?
看他们两个人如此亲昵的关系,也就知道从未有过解除过婚约这回事。
心里到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萧凤亭这一路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女朋友都交往了不知其数了,他未婚妻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性格很好的样子。
萧凤亭没再解释什么,抱着她下了楼。
楼下,果果坐在沙发上,正在跟那个女孩子玩游戏。
见到唐倾下来,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朝她跑了过来。
“妈妈!”
萧凤亭把她放在轮椅上。
唐倾伸出手把果果牵到面前。
那个女生见到她坐在轮椅上,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
唐倾低头问果果:“果果一个人在楼下害怕吗?”
果果摇了摇头:“不怕。果果一个人在楼下的时候,那个大姐姐一直在陪果果玩。”
她抬头指向不远处的女孩子,那个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漂亮又可爱的娃娃脸,很引人好感。
萧凤亭走过去对着林薇安道:“你打算过来住多久?”
“要住一段时间吧。”林薇安笑了笑,“阿姨毕竟很担心你嘛,我在这里照顾你,她比较放心一点。”
萧凤亭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叫人去收拾你的房间。”
“嗯,我住以前的房间就可以了。”
萧凤亭“嗯”了一声,吩咐了下去。
林薇安道:“这里倒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除了人都被换掉了。”她语气有点感慨,“我多少年没来了?”
萧凤亭道:“六七年了。”
“哎,那真的很久了。”她瞅了瞅果果,“一晃眼,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萧凤亭倒了一杯水喝着,“你的行李呢,带过来了?”
“没有啊,那么重,我一个人过来的,还在机场呢。”林薇安笑了起来。
萧凤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已经开始给人打电话,叫人去把林薇安的行李从机场取回来。
两个人的默契,从简短的谈话之间就能清晰的感受到。
林薇安走过来,对着唐倾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站不起来,刚才那句话,我只是开个玩笑,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脸上神色内疚,大眼睛里满是歉意,倒是看的出来,是真的很为刚才那句无心的调侃而感到对不起。
唐倾摇了摇头,温声道:“没什么。”
林薇安看着她,眼睛亮了亮,跑到门口跟萧凤亭咬耳朵。
“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宝贝,我看了都觉得喜欢。连孩子都生了,下手真够快的啊。”
萧凤亭瞥了她一眼,“走一边去,别烦着她。”
“温柔漂亮的女生谁不喜欢啊,我就要烦着她,有本事你咬我啊。”
她迅速又跑回唐倾面前,笑着伸出手抓住轮椅后面的两个把手,对着唐倾道:“小姐姐,我带你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在房间里多闷啊。”
萧凤亭皱了一下眉头,没想到林薇安过来还要跟他抢女人,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那个给林薇安找行李的人,打电话过来说林薇安的行李机场里没找到。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看了一眼林薇安,这女人从小丢三落四,该不会根本没办法行李带过来吧?
他转身对着林薇安道:“我去一下机场。”
林薇安“啊?”了一声,“怎么了?”
“你行李没找到,我去看一眼。”
林薇安“哦”了一声,“去吧去吧,我跟小姐姐玩一会儿。”
萧凤亭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等萧凤亭一走,林薇安就美滋滋的推着唐倾往花园那边走去。
果果跟在她们身后,也很高兴,一路抓了好几只小甲壳虫。’
来到花园的中心湖,林薇安把唐倾停在了湖边上,从地上捡了一粒小石子,在湖面上打起了水漂。
果果捧了好几只金灿灿的甲壳虫过来给唐倾看:“妈妈,你看!”
林薇安捧场极了:“真漂亮!果果好厉害!”
放走了那几只甲壳虫,林薇安又教果果打水漂,两个人在湖边玩的不亦乐乎。
唐倾看着林薇安脸上的笑脸,阳光下,她笑容毫无一丝阴霾,跟孩子一样纯净。
她缓缓的收回了视线。
果果在那边玩,林薇安走到她的旁边,抱着腿在湖边坐了下来。
唐倾垂下眼看向她。
林薇安笑着道:“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
“你……”唐倾微微一愣。
“你看起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跟他们一点也不一样。”林薇安笑盈盈的抬起头,“问吧,你想问什么?”
唐倾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和微笑的唇角,她是如此的干净纯粹,就如同此刻的阳光,晶莹剔透。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看到我,难道不生气吗?”
林薇安笑着道:“为什么要生气?”
唐倾有点混乱:“你是他的未婚妻……”
“我只是他的未婚妻而已。他这样的男人,注定是没办法独享的吧。”
唐倾微微睁大了眼睛。
林薇安笑意真诚:“我倒是很感谢你为他开枝散叶,在这个家族里面,拥有越多的子嗣,就代表机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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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倾已经没办法形容自己的震惊。
她笑得这么阳光纯真,可是她已经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单纯的欣赏她的干净了。
唐倾忍不住摇了摇头,只觉得浑身发冷,完全不能想象,这种话是林薇安一个现代人能说得出来的。
“你们简直是疯了……”她低低的喃喃道。
林薇安听到了她的话,歪了歪头,有点奇怪的样子:“你跟凤亭在一起这么久,他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就算他没说,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
“这个家族里面,很多人都会找情人生孩子,如果只有一个女人,那才奇怪吧。”她捡起一粒石头,往湖中心丢了过去,小石头在湖面上打了三个水漂,然后缓缓沉进了漆黑的湖底。唐倾听着林薇安的声音,感觉一丝泌凉的寒气从手臂的毛孔里钻了进来,“在这个家族里面,小孩子是很容易夭折的,没有几个储备,那以后还怎么竞争?”
唐倾真的很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么恶心的话题。
她面色微微的发青,忍不住低声道:“你们这些人,都把自己的孩子当做什么?”
林薇安转过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有些疑惑,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抓蝴蝶的果果,“她难道不是凤亭的孩子吗?”
“……”唐倾很想说跟他没关系,但是估计林薇安也不会相信,于是微微抿住了嘴唇。
“他的孩子,以后注定要为了这个家族争取利益。”林薇安看着湖面轻声道,“这是他们的宿命。”
她才不会让果果陷进这么可怕的宿命里面。
而且萧凤亭也并没有承认果果是他的孩子,他也答应过她,以后不会让果果回到萧家。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苦笑。
这大概是那个残忍的男人,对她唯一的仁慈了吧。
她没办法再跟林薇安这样被萧家的理论彻底洗脑了的人交谈下去,单方面结束了话题,“我有点累了。”
林薇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体贴的点了点头,“那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唐倾喊了一声果果,叫她跟她一起回去。
她是不敢再叫果果和林薇安玩了,小孩子三观还没成熟,她怕果果被林薇安灌输了某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
*
萧凤亭从一辆出租车里翻出了林薇安落下的行李,开车回来了。
楼下,林薇安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在看电视,见他从门外提着她十分卡通的行李箱回来,笑眯眯的走过去抱住了他的手臂,在萧凤亭的侧脸上亲了一口,“亲爱的,好棒啊,把人家的LV限量版手提箱找回来了,我可是花了好多时间才从别的客户里面抢到手的呢。”
萧凤亭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镶嵌着粉色碎钻,凯缇猫形状,在阳光下闪烁着恶俗的光芒的手提箱,眉宇间闪过一丝嫌恶,他一边擦着被林薇安亲过的地方,一边抬头打量着客厅,问道:“人呢?”
“带着孩子上楼去了。”林薇安捧着自己的手提箱欣赏,随口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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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凤亭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没跟她说什么吧?”
林薇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歪了歪头:“我什么都没说啊?”
萧凤亭收回视线,垂眸往楼上走去。
……
果果换回了她上次来的那件衣裤,正抱着一只棕色的木马在骑,唐倾抱着腿坐在墙角边上,轮椅放在她的旁边。
果果好奇的问道:“妈妈,你以后就跟叔叔住在这里了吗?”
唐倾淡淡的道:“大概吧。”
果果摇了几下,有点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要一直住在这里?是因为坏蛋叔叔不让妈妈走吗?”
唐倾笑了笑,“这些话谁告诉你的?”
果果抱住木马的脖子,将下巴抵在木马上,“没人告诉我。果果自己猜的。”
“那果果还猜到了什么,跟妈妈说说。”
果果垂下眼,秀气的小脸上笑容逐渐隐去,露出几分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忧愁,她低声道:“果果还想,妈妈是不是因为果果,才不得不留在这里。”
唐倾的心重重的被撞了一下,一丝沉闷的痛楚从她灵魂深处散发出来,让她的指尖微微的颤抖起来。
她伸出手,对着果果拍了拍,果果听话的从木马上跳了下来,依偎进唐倾的怀里。
她像是小时候那样蜷缩在唐倾的怀抱里,小小的手臂搂住了唐倾的腰,小声的问她:“妈妈,是不是这样子的?是不是因为果果,妈妈才留在这里的?”
唐倾轻声笑道:“这里不好吗?妈妈很喜欢这里。”
果果抬起头看向她,那双跟萧凤亭酷似的丹凤眼,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她似乎不太懂,唐倾为什么会这样说。
“这里很好呀,”唐倾抚了抚她的发顶,微笑着道,“妈妈也不能总是麻烦初初妈咪呀,在这里,有人会给妈妈服务,妈妈脚不能走了,很多事情都不能做,在这里就不需要操心那些了。”
果果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真的只是这样的吗?”
唐倾笑了笑:“是这样的呀。”
果果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唐倾的怀里,小声道:“果果喜欢妈妈一直快快乐乐的。”
她总是看起来很快乐,脸上带着笑容,那么温柔,好像任何苦难都无办法打倒她。
小初妈咪以前不小心跟她说过,说她很久以前也是能走路的,只是在她记事起,她就不能走动了。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身体很坏,没办法照顾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跟小初妈咪一起住的。
可是在她心目中,她最喜欢的还是妈妈,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对她那么温柔了。
唐倾轻轻地拥住果果小小的身体,孩子温暖的体温度到了她的身上,她把脸埋在她的背上,缓缓的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胸膛里那颗心脏,在隐隐作痛,痛得她要落下泪来。
很多事情她不说,但是果果却还是不知不觉的知道了。
那些肮脏的,丑陋的,甚至连成年人都没办法诉说的,被这么小的孩子察觉到了。
她的无能,懦弱,甚至于绝望,都被这个孩子看在了眼里。
她希望果果是天真的,单纯的,希望她能慢一点的长大,希望她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懂。
可是她又知道,长大是不可避免的,她迟早会知道一切的,知道她母亲的屈辱和无能,知道她一切的平静,都生活在她的屈辱之下。
她这样敏感,又这样的早慧,她瞒不了她多久。
她感觉到难过,心口苦闷,眼眶酸涩。
或许她不想让果果知道这些,并不仅仅是为了果果,更多的,还是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这么无能,每一个父母,都希望自己在孩子的眼里,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像她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男人关在笼子里的俘虏。
唐倾静静的抱住她,在心里祈祷,慢慢长大吧,再给她一点时间吧,她不知道果果长大以后,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待她,是会嫌弃她有一个这样无能的母亲吗?还是憎恨她为了自己才生下她,从头到尾,一直以来,都是这个孩子给予她救赎,而她赐予她的,太少太少,连一具健康的身体都不曾拥有。
单亲家庭,聚少离多的童年,她真的快乐吗?还是为了让她安心,才会每天在她身边这样笑着?
……
萧凤亭推门进来,就看到儿童房里,唐倾坐在地上,果果依偎在她的怀里,母女两静静倚靠在墙壁上的阴影,安静的让人不忍心出声打扰。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在五颜六色的房间里留下浓墨重彩的光影,那副画面,格外的绚丽,唐倾她们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那璀璨的颜色落到她们身上好像一下子就素静了,像是独属于她们的另一方天地。
看起来温情而动人。
痛苦之所以是痛苦,是因为外人从表情上察觉不到,一个人说着笑着,别人又怎么知道,那个人身体从内部开始逐渐的崩塌。
可能在那个人自杀了,大家还觉得奇怪,明明好好的,为什么就这样死了。
*
傍晚的时候,提前吃过了晚餐,唐倾叫萧凤亭送果果回去。
坐在车里,唐倾低声嘱咐着她新学年的各项注意事项,好好听老师的话啦,不要跟小奕哥哥发脾气啦,胡萝卜也要吃一点啦,还有每天都要喝牛奶什么的。
萧凤亭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就想笑。
他并没有经历过母亲这样的关怀,只是觉得唐倾把果果娇养的太过娇气,也难怪从小挑食这个毛病改不过来。
车子停在了路口,洛奕过来把果果牵了下去,他抬头对着唐倾道:“小倾姐姐,我带果果回家了。”
唐倾看着他手边的果果,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嗯,去吧。”
洛奕牵着果果走掉了。
唐倾坐在后座,还在痴痴地看着,她的整个灵魂似乎都被那个小小的孩子牵引走了,等到洛奕关上了门,还回不了神。
萧凤亭看着她平静的脸,却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如果没有果果,她整个人就要在他的车里碎掉了。
路灯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层透明的质感,她好像是某种空心的瓷器,一敲就碎。
萧凤亭的手指在车窗上敲了敲,“回神了。”
唐倾缓缓把视线收了回来,并没有看他,只是垂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萧凤亭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该怎么办?”
萧凤亭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个。”
“你以后有妻子,有孩子,有家室,我年纪大了,不良于行,以后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萧凤亭道:“是不是林薇安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要扯别人好不好?”唐倾捂住脸,有些痛苦的问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吧?就像你从来也没有跟我说过,你有一个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原来你的人生都早已经设定好了,你把别人的世界搞的乱七八糟,可是你还是能过上正常的人生。”
她觉得真有趣,也觉得这个人可真自私,她不可否认自己被打击到了,在她连拥有自由都不可能的时候,在她的人生这样悲惨且不正常的时候,罪魁祸首却依旧过得十分正常。
他悲惨的童年算什么,可怕的家族又算什么,谁比谁更惨啊,她以前还觉得他的不正常情有可原,原来最不正常的是她自己。
他以后会跟林薇安结婚,林薇安会为他生儿孕女,他以后可能也会跟萧家那些男男女女一样,有很多情人,很多情人为他生下很多孩子,余生那么漫长,再多的深情都会消磨在时光里,他会走萧家人一样的生活轨迹,也会逐渐忘记唐宁这个名字,而唐倾这个人,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逐渐腐烂了。
可怜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办法拥有,却要为了另一个女人背负起他对她的痴缠,又要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逐渐走上正常的人生,而她却只能一个人在绝望里担惊受怕。
那些过去只留在她一个人的身上,那些痛苦,绝望,折磨,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辗转,那些伤害她的人,能很轻易而随便的就把她一个人丢下,回到正常的生活里面去了。
好痛苦,唐倾想,只要这样想着,就有种要窒息了一般的感觉。
“萧凤亭,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她痛苦的近乎于窒息,把脸紧紧的埋在膝上,她哑着嗓子轻声道,“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交集过啊。”
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连交叉的可能性都不曾有过。
她完全没办法理解他的人生,留在他的身边只觉得痛苦,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萧凤亭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座里走了下来,上了后座。
他伸手把唐倾抱了过来,她浑身都是冷的,僵硬的,脸上并没有泪痕,只是脸色苍白的近乎于透明,她看着他,缓慢的眨了眨睫毛,像是冰天雪地里被冻僵的旅人,呼出了冰凉的气息。
“放过我吧,”那一瞬间她似乎要在他的怀里死去,“我没有办法理解你,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果果,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如果萧凤亭真的娶了林薇安,她以一个玩物的身份呆在萧凤亭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坚持的活下去。
太恶心了,恶心的,已经不想要自己了。
萧凤亭皱起了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再次问道:“林薇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回来这几个月,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开始旧事重提?
他捏住唐倾的肩膀,让她面对面看着他,车厢里不太清晰的光影里,是男人紧蹙的眉心和女人痛苦不堪的表情。
似乎是怕自己的神情吓到她,萧凤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神色隐去,又重新温柔的拥抱住她:“你跟我说说,林薇安下午都跟你说了什么?我想你大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不是那种会欺负人的人。”
他对林薇安很了解,知道她不可能背着他欺负唐倾,想来想去,只有唐倾是不是误会了林薇安说的话了。
唐倾的声音有些无力:“萧凤亭,跟她没有关系……”
“那你到底怎么了?”
唐倾抬起头看着他,她神色之间的痛苦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而越发的沉痛。她细细的看着他,然后很轻的问他:“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没有以后了,萧凤亭,我只能等你玩腻了我,然后就可以死了。”
她痛苦的捂住脸,声音沙哑,好像连呼吸都对她是一种折磨,“我的人生,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也很想沉浸在虚幻的和平相处里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对自己不在乎,对萧凤亭也不在乎,不在乎就不会很痛了,可是今天林薇安的出现,她的身份,让她一下子从虚幻里面被拖了出来,现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残酷,她好害怕以后,谁都在成长,就连果果也逐渐的意识到了她的母亲的不堪,可是她一点长进也没有,这就么多年了,已经这么多年了!她还在被这个男人折磨着,折磨到死为止……
“我好害怕啊,”她的头无力的抵在他的胸膛,身体似乎被冷汗浸透,要融化在他的怀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连你的情人都不是,等你结婚了,我还要留在这里吗?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对自身的绝望,还要对未来的迷茫。
那些她本该考虑的,却因为现实的绝望而被他=她潜意识排除出去的,一齐在这个晚上侵袭了过来,几乎要把她的灵魂碾碎。——那些都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因为没办法躲避,而只能被她如同鸵鸟一般的埋葬。
萧凤亭静静的抱住她,他缓缓闭上眼,轻声道:“你不是什么东西,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喃喃的道:“……你会这样对重要的人吗……”
萧凤亭道:“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他,浑身颤抖。
萧凤亭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你能答应我吗?跟林薇安结婚的那天,就放我走?”
萧凤亭眸色深邃了起来,他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不行。”
她很想哭,却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萧凤亭,你口口声声说我很重要,你就这样对自己重要的人的?”
他又忍不住抱紧她,眉心轻蹙着,“你留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什么,微安也会帮我照顾你。”
“我不要!”她突然受不了了,挣扎的想要推开他,神色之间隐约有些疯狂,“我不要变成那样!萧凤亭,你太过分了,我也是人,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下……”
“我只能娶她。”他沉声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她可以和我一起保护你。倾儿,这是我的责任,你希望我像我爸爸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吗?”
“可是我不是你的情人……”唐倾道,“我跟你们没有关系啊。我又没有逼你要你娶我,也不想你跟我私奔,你娶谁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要离开……你……而已……”
萧凤亭的脸色因为她这句话而变得有些难看,他眸色阴冷,语调也变得冷然,“你就是因为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倘若能接受一点现状,就不会动不动跟我争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了。”
唐倾愣愣的听着,她看着萧凤亭的脸,眼睛里浮现出几丝不可置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原来你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无意义的?”
萧凤亭松开她,“如果你安心留下来,不去整天想着逃跑,那样日子会比现在过得要好得多。”
“可是你是要结婚的。”唐倾道,“你以后会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你却要我住在你家!你对得起谁萧凤亭!我不想伤害别的女人,我不想你结婚了还要在床上被你泄欲!很过分吗,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我也不求你给我一个名分,我甚至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能别那样对我……八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八年,我也是会老的,你也会,你打算让我们就这样的纠缠下去?以这样可笑的方式?”
萧凤亭看着她,缓缓道:“你想多了。我就算跟她结婚,也不会跟她有孩子,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已,她会帮我照顾你,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唐倾摇了摇头,发现说了这么多,完全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愿意去解释,或者单纯的,只是不想听而已。
“婚姻没有任何意义,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纸证书罢了,我和林薇安结婚,是因为她的家族能更加巩固我的地位,而我,也能让她在家族里面生活的更加安全。倾儿,你可能不懂这些,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想要活下去,就需要互相利益交换,对我和她来说,结婚就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他伸出手捧住她冰冷的脸,沉声道,“倾儿,如果你真的怕以后孤苦无依,那么,股票,房产,或者是基金,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转让给你,保你以后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