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行人从殿外,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过分好看的年轻男人。
他身着大夏皇族服饰,玉冠金带,广袖华服,分明是再富贵锦绣不过的打扮,却掩不住他眉间的一点冰雪。
就好像这凡尘俗世的烟火,半点都沾染不到他的身上。
大夏皇帝第四子,临安王,华雍。
这大殿中绝大多数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是半点都察觉不到似的,神色之间无半点波动。
走至近前,停步,弯腰,行礼:“大夏华雍,拜见陛下。”
阿昭看着他。
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棉花糖传输给自己的剧情。
大夏和邻国朱雀王朝开战,大夏战败,为求和平,送第四子去朱雀王朝为质。
第四子就是男主,大夏的临安王华雍。
能被送来为质,就意味着华雍,已经被大夏皇帝视为弃子。
这是前情。
大夏临安王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风华无双。在入朝觐见第一日,朱雀王朝王女碧兰庭对其一见钟情,向身为朱雀王朝女帝的胞姐碧挽华求娶华雍。
女帝碧挽华和碧兰庭是一对双生子,身为姐姐的女帝对妹妹向来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面对妹妹的请求,虽然碧挽华觉得身为质子的华雍和妹妹身份并不相配,却依旧成了她。
哪里知道,这就是剧情的开始。
碧兰庭从小被娇惯坏了,脾气骄纵跋扈,并不懂得如何爱人。
华雍身为质子,又以被赐婚这种“屈辱”的情况嫁给她,心里怎么可能甘心?
他对碧兰庭没有半分好脸色。
碧兰庭也不会哄人。
两个同样脾气刚硬的人凑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
天天冷战。
碧兰庭一开始还有耐心哄着,到后来对着那张死人脸也厌烦了。
她开始接二连三的收男宠入府,还故意当着华雍的面宠幸别人,刻意羞辱他,纵容府里的男宠们欺负他。
华雍沦为整个朱雀王都的笑柄。
后来,碧兰庭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越来越变态。
她甚至开始爱上了虐人。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奴婢仆从,后来,变成了华雍。
华雍经常被她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
而华雍也变了。
从高不可攀的天山之雪,变得学会了迎合碧兰庭。
他毕竟长得好,碧兰庭确实又爱过他。
两人真情实意的好了一年。
后来,华雍生母病逝,碧兰庭求女帝,放华雍回大夏奔丧。
谁知,这一去,华雍就再也没回来。
再传来消息的时候,华雍已经弑父弑兄,成功登上了大夏的皇位。
碧兰庭也没能等到他回来,华雍走不到半年,她被人发现暴毙在府中。
中毒。
毒是华雍下的。
碧兰庭一天比一天暴虐,就是这个毒的功劳。
甚至,他被碧兰庭抽得血肉模糊,都是自己刻意为之。
为的就是让人放松对他这个毫无能力的懦弱废物的警惕,为自己的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做掩护。
剧情的最后,是大夏和朱雀王朝长达数十年不死不休的战争。
双方谁也没有能赢,反而两个王朝都被战争拖垮,最后,被北方一个游牧民族趁机崛起,逐个击破。
这片大陆上曾经最强大的两个王朝,竟然就落得了这个后果。
任务:保护男主,不让他被碧兰庭折磨,导致黑化。
阿昭不解:“什么意思?难道说,男主难道不是一开始就黑化了吗?”
棉花糖闪了闪,似乎在查验什么东西,过了一下才说道:“唔,根据剧情来看,一开始男主确实是一朵不沾凡尘烟火的高岭之花,是因为被碧兰庭冷暴力以及被男宠们羞辱以后才黑化的。”
这样啊。
“陛下?”身边的宫人小声喊了阿昭一声。
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在自己刚刚只顾着和棉花糖说话。
别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在所有的眼里,就是女帝陛下盯着大夏那位临安王,一眨不眨的看了好久了。
大殿中不少臣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来女帝陛下,也不能免俗啊。
而众人目光下的华雍,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中也犹疑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国破自刎之后回到二十年前。
这一年,他才刚刚二十岁。
正当年轻,意气风发,被信任的皇兄背叛,被敬爱的父王放弃,被当做弃子,送到了朱雀王都。
在朱雀王朝那几年,是他毕生引以为耻的事情。
就算往后二十年,他成为大夏最至高无上的男人,也忘不了,昔年在朱雀王朝所受到的羞辱。
他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在这里,他被碧兰庭那个女人求着,以“男妃”的身份,嫁入了王女府。
但是……
眼前的情况和记忆中的,却存在着偏差。
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在拜见朱雀女帝的时候,被她盯着看了这样久。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心里不断思量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着眼眸,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
阿昭收回自己的目光,正要说点什么,就看到坐在左侧的碧兰庭站了起来:“陛下……”
她的脸上有些红,双目亮晶晶的,正是一副标准的,春心萌动的模样。
完蛋!
按照剧情,她此刻对男主一见钟情,马上就要当着朝臣的面,求娶男主。
而依照这具身体的宠妹人设,碧兰庭话一出口,她基本不可能拒绝。
但是阿昭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男人嫁给别的女人?
咦,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不管了。
阿昭脑海中心念急转,下了决定。
先下手为强!
她不等碧兰庭说出后面的话语,抬起手来,止住她的话。
接着,目光落在华雍身上,隐含笑意:“朕慕临安王凤仪。”
此话一落。
朝堂寂静。
碧兰庭脸色煞白。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姐姐,看到她那一贯冷淡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清晰的倒映着那个风神临秀的身影,神色之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姐姐,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他呢。
碧兰庭心中转着这样一个念头,最终选择了沉默,往后退了一步,坐了下来。
华雍坐在庭院里。
下朝之后,他就被人送进了这里。
女帝亲口说出了那样的话,那么他在所有人眼里,就是女帝的人了。
这座叫做关雎宫的宫殿,据说是离女帝的朱雀宫最近的一所宫殿,历来都是受宠的侍君居住之所。
他已经换下了繁琐累赘的大夏王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青色衣袍。
料子是极为珍贵的“天水碧”,其上罩着一层云雾一般的“烟笼纱”。
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据说女帝后宫并没有人。
作为第一个,被女帝公开表示喜爱的侍君,就算是敌国质子之身,也无人敢怠慢华雍分毫。
这会儿,他让人在外面候着,独自一人坐在关雎宫的庭院里,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上。
他在思索,这位朱雀女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不说上辈子压根没有这一出。
就算没有。
他也根本不会相信,碧挽华那样的女人,会对人一见倾心。
莫非,她是想把自己放在后宫里,方便监视?
“侍君。”有宫人匆匆进来。
“陛下的御辇已经快要到了。”
华雍目光一闪。
现在,他还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质子。
对方是朱雀的女帝。
这样想着,他已经站起了身来。
阿昭的刚一下车,正好就看到华雍下跪的一幕。
她加快脚步,在华雍跪下的瞬间抓住他的手,将人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
周围宫人屏声静气,眼神不敢乱动一分,只在心里暗暗感慨女帝陛下果然是爱重这位大夏来的侍君。
华雍手被握住,忍不住抬头。
对上的就是一张华美端方艳色无边的面容。
她很美。
华雍平生所见美人无数,还从未有能及得上这位朱雀女帝半分的。
更别提这绝色的佳人,还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尊贵身份。
就算华雍并不好美色,这一刹那,也有一种呼吸加速的感觉。
阿昭握着他的手没有放下。
她带着华雍一同走进殿内。
精致的香炉之中透出一丝丝缥缈醉人的味道,平添三分暧昧。
“陛下。”华雍率先开口打破气氛,“不知陛下前来……”
阿昭笑了笑:“朕来看看你。”
华雍不置可否,淡淡说道:“多谢陛下。”
他的态度并不热情。
如果遇到脾气不好的,说不定要因为这个安一个不敬的罪名。
华雍在试探面前这人的底线。
出乎意料的是,阿昭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不悦。
并不是心中不悦而面上强装无事。
华雍自认察言观色的能力并不弱,从面前这人进殿到此刻,她皆是一副愉悦的模样。
竟然找不出一丝破绽。
是真的愉悦,还是装的?
若是后者,那未免也太过可怕。
华雍心中在不断思索,面上却一直都是冷淡自持的模样。
这是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真正的性情,是以他装得毫无压力。
阿昭看着他,拍了拍手:“来人。”
两个宫人各自捧着一样东西过来。
阿昭含笑看着华雍:“听闻你好棋,朕从国库之中找到了这样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宫人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
华雍凝神看过去。
是一张白玉棋盘。
玉质的棋盘虽然珍贵,他此前身为大夏皇子,倒也收藏了几副。
阿昭看着华雍不以为然的模样,也不生气,只温声说道:“你摸摸看。”
摸一摸?
华雍心中诧异,依着阿昭的话,伸出手来……
他抬起头,目光诧异:“这是暖玉?”
阿昭点头:“朕听你的随从所言,你幼来先天不足,虽然后天养好了些,落了个手足冰凉的毛病。这暖玉棋盘,正好适合你。”
华雍心下有些震惊。
这倒不是因为这女帝短短时间里就知晓了自己的过往。
他现在在人家的国家,凭这位的手段,想要知道些什么,自然手到擒来。
他惊讶的是,暖玉素来珍稀,更别说这样完整的一大块,足以称得上是稀世难寻。
就算朱雀王朝素来以富庶著称,这棋盘,怕也是帝王私库之中有数的好东西了。
她就这样送给了自己。
若只是为了做做样子,这本钱,未免也下得太大了些。
不过,这件东西,倒确实是合自己的心意。
华雍冲着阿昭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这笑容很浅,不过微微勾唇,似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对于一个并不常笑的人而言,更显难得。
“多谢女帝陛下,我很喜欢。”
她既要送,他接下便是。
阿昭望着他的笑容,似乎极欢喜的模样:“你笑起来很好,平日里该多笑笑才是。”
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宫人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东西展现了出来。
竟是两盒大小形状模样皆是一模一样的棋子。
一盒白玉,一盒墨玉。
皆是不凡的珍品。
这份礼物确实是送到了华雍的心坎里。
阿昭看到他很满意,也很高兴:“朕陪卿手谈一局?”
华雍也有些手痒:“好啊。”
两人你来我往。
原本不过是兴致来了而已,真下起来,才发现对方竟是难得的对手。
华雍一下子来了兴致。
大夏重武,几个兄弟都喜爱骑射拳脚,他自幼因为身体不好,学了这些琴棋书画,等到后来身体彻底养好了,才慢慢跟着武师学武。只不过多年养成的爱好也一直没放下来。
在大夏,除了宫中的太傅能和他畅快淋漓的手谈一番,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入眼的对手。
更何况,他此次一朝重生,添了几十年的阅历,更是比这个时候的自己,棋力有精进了不少。
却没想到,面前这个年纪与自己仿佛的朱雀女帝,竟能在棋道之上和自己平分秋色。
“哒。”白皙秀美的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下。
“承让了。”阿昭笑了笑。
华雍看着棋盘,不留神却被那只点在棋子上的手晃动了一下心神。
这玉指纤纤,竟比那白玉棋子,还要通透三分。
他别过眼,轻舒一口气,抬起头笑了起来:“陛下大才,是我输了。”
“昭阳。”阿昭说道。
华雍一愣:“什么?”
阿昭说道:“我字昭阳。卿无人之时,可唤我昭阳。”
华雍脸上笑意收起来:“华雍不敢。”
阿昭看他:“为何不敢?”
也不等他说出理由,她就强硬的说道:“朕说你可以喊,你就可以喊。”
语气之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蛮不讲理的味道。
华雍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怎么,朱雀女帝,竟然也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时候吗?
他倒是忘了,这古今帝王,有几个是爱同人讲理的。
拳头,就是硬道理。
阿昭见他不说话,又放柔了声音:“朕想听你这样喊。来,喊我一声,昭阳。”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避无可避。
华雍在心内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昭阳。”
这一声出口,他就看到对面那人面上显露出真切的欢喜来。
“嗯。”阿昭应了一声。
又看向他:“我们要公平一点。我把我的字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也要把你的字告诉我才对。”
华雍:“……”
他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个在这里等着自己。
而且,眼前这人,连自己小时候早产先天不足的事情都能查到,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字吗?
当然,这种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说出来就是煞风景了。
他面上露出无奈的神色,轻声说道:“我字青阙。”
“青阙……青阙……”阿昭将这个名字轻轻念叨了两遍。
不知为何,华雍总觉得,自己这个鲜少有人喊的小字,被对面这人喊出来,天然就像是带上了两份亲昵。
他心莫名的有些乱。
为了避开这种情绪,他目光往外扫了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用膳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睨了自己一眼,语气调侃:“青阙又喊错了,朕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华雍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阿昭还在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大有你不喊,我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的意思。
他顿了顿,喊道:“昭阳。”
阿昭这才满意,顺口就吩咐了下去:“既到了用膳的时候,就在此摆膳吧。”
华雍没什么意见。
这是朱雀的皇宫,面前这位朱雀的女帝,才是这片广袤国土的主人。
更何况,抛开双反立场不谈,朱雀女帝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女人。
华雍想,如果上一辈子,没有碧兰庭那一次下跪请求赐婚。
如果他如这次一般,被碧挽华接进了蒹葭宫,或许,最后,大夏和朱雀,未必能落得那样不死不休的结局。
不过没有如果。
他垂下眼眸,开始用膳。
用完膳以后,朱雀的女帝陛下,顺理成章的留在了后宫第一位侍君的宫中。
宫人们十分知趣的退了下去。
华雍拥抱着这个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她趴在他的身上,柔腻的肌肤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带起一波一波火热的浪潮。
红绡帐暖,春色无边。
……
翌日清早。
天还未亮。
有宫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站在重重帘幔之外请安:“陛下,该起了。”
薄纱一般的帘帐轻轻颤动了一下。
华雍在宫人走进内殿的一瞬间就清醒了。
他也察觉到了此刻两人的姿势。
说出去可能都没有人相信,那位威压天下,即便是在床笫之间,也颇为强势的朱雀女帝,此刻,像是任何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一般,那样乖巧的,甜蜜的,缩在他的怀里。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
从一开始,华雍就感觉到了。
不管她看起来多么强势而熟稔。
但是身体的青涩骗不了人。
这个认知让他相当愉悦。
此刻,他们两人像是最亲密的夫妻一般紧紧依偎在一起,亲密到甚至差点让华雍产生什么不该有的错觉。
但是宫人的话语瞬间震醒了他。
是啊,她并不是什么娇弱无害的少女,她是他上辈子数十年的生死大敌,是一个手段魄力都不弱于自己的帝王。
“陛下。”他轻声开口,“该起了。”
“唔……”阿昭还没完清醒过来。
她像是过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起手来,一把搂住的怀中人脖子,抱住用力的在他胸口蹭了蹭。
这个时候,如果时间不着急,他就会抱着她一起再躺一会儿,如果时间很紧张,他就会抱着她一起坐起来,用一个早安吻,唤醒新的一天。
可是阿昭忘记了。
已经换了一个任务世界。
眼前的人是华雍,不是唐洲。
华雍愕然的看着这个赖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人。
这、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朱雀女帝吗?
她私底下,竟然也会有这样小女儿一样的娇态吗?
沉默了一会儿,华雍突然笑了起来。
再看一眼怀中的人,他面色已经柔和了下来。
“陛下,陛下,昭阳?该起了。”
怎么还在喊啊……
阿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努力抬起头来,迷瞪瞪的吧唧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嘟囔道:“闭嘴,别说话了,睡觉!”
华雍:“……”
帘帐外,宫人的头已经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陛下,陛下和临安侍君私底下,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自己一不小心窥探到了帝王的私密,不会被灭口吧?
宫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而华雍已经被阿昭这接二连三的操作弄得哭笑不得。
他觉得,自己脑海中,固有的那个朱雀女帝的印象,此刻已经完被打碎了。
原谅他。
任何一个人,在见识过这样的阿昭以后,绝对再也没办法,将她和“威严”“庄肃”等词联系到一起。
他刚刚,在阿昭的撒娇攻势下,居然差点心软了。
不过……
华雍眯起眼睛:自己进宫第一个晚上就让君王不早朝。
这可是不是个什么好兆头。
对自己往后的行事也不便。
是以他狠下心来,推了阿昭一下,声音放大了些:“陛下,该起来早朝了。”
早朝?
早朝啊……
咦?早朝!
阿昭一个激灵,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眼前一片白皙的胸膛,和其下隐隐显露轮廓的腹肌。
仰头,是一张眼熟的俊脸。
“青阙,早啊。”她打了一声招呼,终于坐了起来。
华雍猝不及防被她那一声青阙喊得心里颤了一下。
他看着阿昭掀开被子起身,心中一动,自己跟着坐了起来。
阿昭正要下床,冷不防手就被拉了一下。
她惊讶回头。
床榻上,素衣墨发的男人冲着自己露出一个清浅若流云的微笑:
“早啊,昭阳。”
阿昭猝不及防被撩了一把。
她本来是准备直接下去整理衣冠的。
但是看着华雍坐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大雾,还拉着自己手舍不得走的样子大雾,一下子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于是,故意表示一下的华雍,就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帝陛下迟疑了一下,走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然后看着自己,俯身。
唇边被轻轻吻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她。
阿昭认真的对他说道:“时辰还早,你好好休息一下,朕下朝以后再来看你。”
说完她还贴心的让宫人将方才因为自己起身而挂上的幔帐放了下来。
华雍怔怔的坐在床榻之上,伸出手来摸了摸方才被阿昭亲到的地方。
这个朱雀女帝,还挺有趣的。他想。
阿昭上朝的时候,没有看到碧兰庭。
据说王女昨夜感染风寒,卧病在床,今日不能来上朝了。
感染风寒。
阿昭心里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将华雍要进了后宫的缘故。
毕竟碧兰庭在剧情里,是真的对华雍一见倾心。
活了二十多岁,第一次一眼放进了自己的男人,成了自己的小皇姐夫。
也怪不得她心里不舒服。
昨日朝堂上,碧兰庭在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以后,惨白着脸退下去的样子,让阿昭心里有些感动。
虽然碧兰庭她性子娇气跋扈,在感情上也渣了点,但是对碧挽华这个姐姐,确实是没得说的。
这对皇族姐妹感情很深。
原剧情里,朱雀和大夏闹得不死不休,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碧兰庭死在了华雍的手上。
下朝以后去看看她吧。阿昭心里想道。
早朝并没有什么大事。
阿昭下朝之后,遵守诺言去蒹葭宫坐了一会儿,和华雍聊了会儿天,又下了一盘棋。
午膳过后,她去了碧兰庭的王女府。
王女府其实是先皇还在时候的称呼。
先女帝一胎孕育了碧挽华和碧兰庭两个女儿。
按照惯例,长女作为皇储培养,小女儿养成个锦衣玉食的王女。
等到碧兰庭十五岁,先帝就在朱雀皇都里,距离皇宫最近的东城裕祥大街建了一所王女府。
同样是女儿,皇储自小严格教养,一举一动皆要符合帝王风范,做不好就要挨罚。
对比之下,先帝对小女儿就随意多了,几乎就是有求必应,宠着长大的。
虽然看起来,像是小女儿受宠一些。
但是阿昭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先帝部心力都花费在了大女儿碧挽华的身上。
对待小女儿碧兰庭,她没有多余的精力亲自教养,就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
碧兰庭自己其实也知道。
只是她向来崇拜这个比自己大不到一刻钟的姐姐,自己也挺咸鱼,觉得当个富贵王女,被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罩着,日子其实过得挺舒坦。
所以,这两姐妹,从小到大,感情一直都特别好。
王女府的管家看到阿昭,连忙上来行礼。
阿昭问道:“杳杳yao,三声呢?”
杳杳,是碧兰庭的小字。
管家连忙说道:“殿下在扶风台呢。”
扶风台?
阿昭皱了皱眉。
这是王女府养着的一个戏班子。
碧挽华素来看不上这些东西,为这也不知道和碧兰庭说过多少次。
管家一看阿昭的脸色就知道陛下又不高兴了。
她连忙说道:“陛下,殿下她昨日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是很好。昨儿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不让我们伺候,坐了大半宿,今早上起来就有些头晕,请了大夫看说是感染了风寒。她今日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好不容易想听出戏呢。”
管家讲了这样多,阿昭真正听进了耳朵里的就一个:碧兰庭真感染风寒了?
她还以为是对方的托词。
思及此,她对着管家说道:“还不带我去见你家殿下?”
管家诺诺的应了,带着阿昭就往扶风台的方向走。
半路上,阿昭嫌弃管家走得慢,索性自己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走去。
毕竟王女府她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远远的,还未到那一处,隐隐的丝竹之声就已经传入了耳中,夹杂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之声。
阿昭惯来不爱这些东西,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扶风台,其实是一处水榭。
宽大的戏台建立在湖面中央,四面都是水,周围挂着珍珠色的纱幔,湖风一过,便是飘逸非常,宛若仙境。
不得不说,碧兰庭还是会享受。
阿昭走上水榭的时候,唱戏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
已经提前有人告知了碧兰庭陛下驾到,碧兰庭也知道这个姐姐不爱听这些,提前让人下去了。
阿昭走近水榭,就看到了半依靠在软塌上的碧兰庭。
她神色有些恹恹,软塌旁的矮几上放着几碟瓜果小食并两壶酒。
阿昭当下就沉下了脸:“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还敢喝酒?”
碧兰庭也没有起身,就那么懒懒的靠在塌上,嘟起嘴抱怨:“姐姐难得来上一次,一来就要训斥我。”
她虽然和碧挽华是一同出世的姐妹,相貌却截然不同。
碧挽华艳丽华美大气,是天生的上位者长相。也同样是朱雀皇族惯来的外貌风格。
碧兰庭却不一样。
她同样长得极美,却是那种极精致玲珑的长相。
如果说碧挽华一看就是让人忍不住臣服膜拜的女王,那碧兰庭,就是那种,男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倾心,想要揽入怀中疼宠呵护的绝代佳人。
阿昭纵然心里有气,被这么个漂亮的佳人一个撒娇嘟囔,也什么气都消了。
她顺势坐下来,伸出手抓住碧兰庭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刚刚松下的眉心又皱了起来:“手怎么这样冰?”
刚好一阵风吹过,凉意席满身。
碧兰庭:“……”
完蛋,又要被训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阿昭已然一眼瞪了过来:“知道自己受了风寒,还跑到这里来吹冷风?”
……
一炷香时间过后。
碧兰庭乖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汤汤的姜糖水,眼巴巴的看着阿昭。
“姐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阿昭看她一眼,说道:“听说你感染了风寒,来看看你。”
碧兰庭心头一热,原本心里那无法说的郁闷刹那间消散了不少。
她这个风寒是怎么来的,她自己清楚得很。
大部分都是心病。
且这个心病,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
她怎么说?
说自己喜欢女帝的侍君吗?
不管告诉谁,那人都是一个死字。
但是这会儿感受着一母同胞的姐姐对自己的关爱,她又觉得没什么了。
不过就是个有好感的男人罢了,为了这个和姐姐反目的话,实在是不值得。
阿昭一直在王女府用了晚膳才回宫。
华雍白日里用膳的时候,问了宫人一句:“可知陛下在哪?”
宫人一愣,低声说道:“启禀侍君,奴婢不知。”
华雍眸光淡了些许,轻声说道:“我并非是要窥探帝踪,只不过是……”
他声音一低:“想知道陛下会不会来罢了。”
宫人柔声回道:“侍君莫要担忧,如今这后宫之中,只有您一位主子。陛下向来不好美色,之前朝臣们数次谏言都被驳回。这次破了常例迎您入宫,必是万分爱重您。”
“是么。”华雍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
他从大夏带过来的人,尽数被遣散离开,如今身边是女帝安排的人。
华雍对这个倒是并不反感,反而想感谢阿昭。
毕竟,那些跟着他来朱雀王朝的,几乎都是他的那些好兄弟们派过来盯着自己的。
若是要他自己动手,还要费一番精力。
正好,女帝动手将他们遣返,倒是省了不少事。
只不过,蒹葭宫这批宫人,一个个的,嘴巴严实得很,想从她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为难得很。
很显然,她们都还防着自己这个大夏人。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稳固一下“帝宠”才是。
华雍垂下眼帘。
他仔细想一想这个事情,心中竟然并不觉得反感。
大概是因为,朱雀王朝的女帝陛下,真的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女人吧。
……
阿昭赶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宫人以为她会在朱雀殿休息,她却摆了摆手:“去蒹葭宫。”
宫人心中暗暗惊讶于陛下对那位临安侍君的挂念程度,面上却不敢多言:“是。”
华雍在听到圣驾降临的时候,也是惊诧的。
他以为阿昭今日不会来,沐浴过后,打扮散漫得很,头发也未束,只穿着素色的常服卧在塌上看书。
“仔细伤了眼睛。”阿昭一看他,就这样说道。
华雍将书本放下,看着她,面上不掩惊异:“陛下。”
阿昭让宫人替自己脱下了衣袍,换上寝衣,含笑看他:“很意外?”
华雍点头:“这么晚了,我以为您不会来。”
阿昭走过来,挨着软塌坐下,顺势握住他的手:“可是我一回宫,就很想青阙,恨不得马上过来见你呀。”
宫人们听到这等情趣之语,一个个连忙退了出去。
灯光之下,华雍素白的面容渐渐泛上了一丝薄晕:“陛下,您不正经。”
阿昭大笑出声:“我只对你不正经。”
阿昭看着这样的华雍,越看越喜欢。
这种看起来清冷淡漠不好接近,实际上害羞柔软的性子,真的是太戳人萌点了。
而在了解了自己和华雍的设定之后,她就和棉花糖一起,商量了一下这个世界怎么走。
最后阿昭觉得随心走。
任务不就是护着华雍,不让他因为受到刺激而黑化吗?
她干预了他和碧兰庭的赐婚,将他接进了宫中。
倾尽一个帝王的部去爱他,护他。
就这样,她就不信男主还能黑化。
阿昭来了,华雍自然就不能再安心看书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华雍不经意的问道:“我以为陛下下午会来下棋的,不想没等到人。”
阿昭伸手,点了他嘴角一下:“又喊错了。”
华雍从善如流:“阿昭。”
阿昭并不瞒着他:“兰庭病了,我去看看她。”
碧兰庭病了?
听到这个名字,华雍目光就是一闪。
对于碧兰庭这个女人,他的心里是厌恶的。
只不过谈仇恨的话,也没有多少。
毕竟上辈子,对方羞辱过他,他也亲自报了仇,算是一世怨,一世了了。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当日进大殿觐见女帝的时候,从碧兰庭的方向,射过来的灼热目光。
对于自己这副皮囊的魅力,华雍向来都有足够的认知。
上辈子碧兰庭因为这张脸对自己一见倾心,这辈子,看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刚好这样巧?
自己昨日进了后宫,她就病了?
华雍抬头看了阿昭一眼,没有错过,在提起碧兰庭的时候,她眼神中的柔和之色。
她们这对皇室姐妹,倒是感情好。
……
阿昭早上起得早,下午又因为去看碧兰庭没有休息,是以聊了一会儿天之后,就有些困倦了。
既然困了,自然就要睡觉。
她对着华雍说道:“青阙,就寝吧。”
华雍身子微不可查的一僵,继而又放松下来。
他轻声说道:“好。”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年轻的女帝上床之后,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她很规矩的躺在床上,只在华雍躺上去的时候,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陛下?”
阿昭闭着眼睛,哄小孩子似的握了握他的手:“好了,睡吧。”
她说睡就睡,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了起来。
华雍却没那么快睡着。
他侧过头,看着身侧的女人。
灯火透过层层幔帐之后早已经不再刺目,却足够让人看清楚枕边人的模样。
她神态安然,嘴角甚至隐隐带着笑意,是完不设防的姿态。
华雍从来都没想过,有一日,他会和这个争斗了十几年的女人这样和平的躺在同一张床上。
甚至就在前一个晚上,他们还做过这世间最亲密的事情。
造化弄人。
他定定的看了阿昭好半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手指动了好几下,最终没有把手掌对对方手心里抽出来。
我只是不想让她明天起疑心而已。
他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