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白衣。
仔细看又不是简单的白衣,上面用了不知道多少同色的丝线绣出了暗色的云纹,行动之间偶见光华。
他正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鸦羽一般的黑发用银色发带束起,腰间别了一支碧玉的笛。
整个人都显得无比从容闲适。
华雍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身影。
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想,他知道他是谁。
能够在朱雀的皇宫里,这样闲适从容的男人。
除了身为这座皇宫的主人,谁还能够做到?
主人……
华雍只觉得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华雍周围的人齐齐跪了下去:“拜见圣君。”
“免礼。”华雍听到他清朗温和的声音。
而后,对方似乎很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给华雍带路的宫人低声说道:“这是陛下的贵客。”
圣君似乎有些意外,又细细打量了华雍一眼,神色之间带上了一丝了然。
他温声说道:“既然是贵客,你们就先走吧。”
“是。”
华雍跟着宫人们离开。
路过圣君的时候,他余光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清风明月一样的男人。
虽然心中并不愿意,华雍也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是配得上昭阳的人。
他心绪纷杂得很,但是一切混乱的心绪,都抵不过,自己即将见到那个人的期待和喜悦。
宫人们停在了朱雀宫门口。
“贵客,陛下在内殿等您。”
华雍抬腿往前走。
大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一个人脚步的回声。
直走,左拐,进内殿。
闭着眼睛,华雍的都能想象出这里的模样。
内殿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华雍脚步顿住。
他看着她。
她也望着他。
就这么看着,许久。
许久。
华雍率先开口。
他微笑着,像是最寻常的好友一样问候:“许久不见,陛下可安好?”
阿昭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坐吧。”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的模样。
华雍坐下以后,忍不住说道:“政事虽然重要,女帝陛下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阿昭似乎轻笑了一声:“夏帝陛下比之上次见面,清减了许多,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
她没有听到华雍的回复。
仔细一看,对方正看着自己发呆。
阿昭:“……”
她加重了声音:“夏帝陛下!”
华雍回过神,移开目光,说道:“女帝陛下唤我名字就行。”
其实他更愿意阿昭喊自己一声“青阙”。
不过想来是不太可能了。
叫名字也比那冷冰冰的陛下要好得多。
阿昭也不跟他争这个,她十分配合的喊了一声:“华雍。”
见她这样,华雍目中迸发出了强烈的光彩:“昭阳,昭阳,你愿意见我,愿意喊我名字,是原谅我了吗?”
阿昭看着他,缓缓的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呢。”
“我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华雍看着她:“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便永远也不会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你面前,和你这样说话的机会。”
阿昭想了想说道:“这样说起来的话,我也确实没有那么怪你了。”
华雍看着她。
他心里觉得有点怪异。
可此刻,他满心都沉浸在,阿昭原谅自己的兴奋之中,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所以那一点不对,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听到自己清醒镇定的声音:“昭阳,我还能这样喊你吗?昭阳,你让我归来,是想做什么呢?”
阿昭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看到你一年年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挺喜欢的。”
“你想要个回应,我就给你一个回应。”
华雍心落了下来。
他看着阿昭,目光很亮:“对不起,昭阳,我为以前的事情道歉。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
阿昭没有说话。
两人多年未见,倒也并不陌生。
华雍提出下一盘棋。
阿昭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吩咐人拿来了棋盘和棋子。
华雍看了一眼,想到了自己当年蒹葭宫那一副暖玉棋盘。
也不知道,现在,它在哪里。
下完棋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两人用完膳,一起出去散步。
两人并没有任何亲密的行为。
他们就像是一对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聊一聊各自这些年的趣事,气氛十分安宁。
不知不觉,就到了梅园。
华雍看着笔锋遒劲的两个大字,驻足了半响,走了进去。
“可惜,现在没有雪,也没有梅。”他叹息道。
继而又回过身来,看着阿昭:“昭阳,今年腊月,我再来看一看梅园的雪,好不好?”
阿昭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她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好呀。”
华雍心满意足。
他只在朱雀王宫待了一日。
临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回程的路上,在并不十分舒适的马车里,也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现在刚刚初秋,离冬日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了。
……
朱雀王宫里。
圣君正在和阿昭聊天。
“大夏的皇帝陛下离开了?”
阿昭有些奇异的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
圣君摇头一笑:“我猜的。”
“不过,我应该是猜对了,是吧?”他侧头问道。
阿昭轻轻点点头:“不错。”
圣君于是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叹息了一声:“陛下,您实在是有些残忍。”
阿昭淡淡的反问道:“是吗?”
“是。”柳瀚原颔首,“您不如干脆不见他。”
阿昭不置可否:“但是,不见他,他岂非不知道我原谅他了?”
圣君默了一下,方说道:“可是陛下,您真的原谅他了吗?”
阿昭认真的说道:“当然,不如我怎么会见他?”
圣君不说话了。
他看着桌边的烛火,轻声说道:“留下来的那个人,太苦了。”
……
华雍自回到大夏开始,便开始日日数着日子等。
等着冬日的到来。
甚至因为有了盼头,他数年不愈的失眠症也都好了大半。
大多数的时候,已然能够安心睡上一个好觉了。
从九月等到十月,到十一月,终于快要到十二月。
他等到了朱雀女帝病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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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
她怎么会病重?
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明上辈子,她并没有生这一场大病。
可是华雍又很清楚,一般一国之君生病,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消息都是传不出来的。
因为帝王病重,会动摇国本。
可现在,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很敢往下面想。
“备马!”
他能做的,只是尽快赶过去。
他此刻无比热切的希望着,这只是对方放出了一个假消息。
不管是什么目的都好。
……
朱雀宫里。
碧兰庭跪在床边,哀伤的看着她的姐姐。
床上的女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穿着雪白的中衣,长发散落着,苍白的脸色透露出一股不祥的味道。
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对于即将来临的结局,并不感到害怕。
“对不起啊,兰庭。”阿昭轻声喊道。
阿昭确实是没有预料到。
她当时完成了任务以后,棉花糖也没问她想不想离开。
阿昭挺想离开的,只是碧兰庭还不具备继承一个帝国的能力。
她原本想着,等一等,等到碧兰庭成熟一点,就能放心的将朱雀交到她手上。
甚至,如果时间稍微长一点,她还能教一教碧兰庭的孩子。
可是没想到身体突然就出问题了。
现在确实是早了点。
碧兰庭的孩子还没有出生。
朱雀的王女,还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掌权者。
阿昭叹了口气。
可是没办法了。
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就是查不出原因。
女帝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
阿昭还让棉花糖查了一下,并不是中毒,就是一种罕见的病症,全身器官急剧衰弱。
算算时间的话,她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上次见华雍的时候,她的情况还没有这样严重。
她甚至可以照常上朝,连碧兰庭和臣子们都瞒了过去,只有柳瀚原看出了些许端倪。
对方当时神色就有些哀伤——两人在这深宫之中相伴数年,已经算得上是知交好友。
阿昭到底还是有些心软,又或者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人总是会变额外的心软。
她在自己还能撑住的时候,见了华雍一面,告诉他,她原谅了他。
而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
她就撑不住了。
开始接受太医的治疗。
太医根本没有任何有力的方法解决这种症状,只能想各种办法,用珍贵药材温养着,减缓这种衰败。
其中就有,当年华雍费尽千辛万苦寻来了灵璧。
这样的稀世珍宝,也就能延缓一下她身体的衰败速度而已。
……
碧兰庭蹲在阿昭的床边,哭得嗓子已经沙哑。
“是我对不起你,我同你一样大,却一直让你替我操心。”
看着阿昭撑着病体,依旧让人给自己念奏折的模样,碧兰庭心如刀绞。
她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废物。
这种时候了,她还是不能让姐姐安心养身体,还要为这些事情操劳。
如果她争气一点,姐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操心?
看她这样子,阿昭笑了笑,让伺候的人都下去。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像是小时候一样。
“你将要成为朱雀的女帝,以后可不能这样哭了。”
碧兰庭闭着眼睛,泪水根本止不住:“你别这么说,你很快就要好了。我不会当女帝,也不爱当女帝。我当不好……”
“兰庭。”阿昭轻轻打断她的话。
“你行的。”
碧兰庭抽噎了一下,看着阿昭。
“你要想想朱雀,想想朝堂,想想百姓们。”阿昭温和的看着她,“你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姐姐……”
阿昭疲倦的合上双目:“我有点累了。”
碧兰庭闭上嘴,亲自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之后,捂着脸走出内殿,放声大哭。
……
几日过后这一天清晨。
天气很冷。
阿昭精神却很好。
“扶我出去走走。”她对着身边人说道。
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碧兰庭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亲自替阿昭围上斗篷,带好兜帽,扶着她往外走。
一边走,她还一边笑着说道:“今天外头风有点大,据说梅园那几株红梅已经露出花苞了。”
阿昭笑着说道:“是吗?那我们去看一眼吧。”
一行人慢慢的往梅园走。
梅园里很干净,也很安静。
呼啸的北风里,还能闻到一点幽幽的冷香。
阿昭吸了一口冷风,咳嗽了两声,才笑着说道:“可惜没有雪。”
她看着那几树梅,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许久才轻声说道:“得下雪了,才好看呐。”
看完梅,阿昭就有点乏力了。
碧兰庭忍着眼泪说咱们回去。
阿昭点头。
碧兰庭叫人折了几枝梅,说插在朱雀宫里。
回去的时候路过了蒹葭宫。
阿昭目光往那里扫了一眼,又感慨了一句:“可惜啊,没有雪。”
下雪了,就能看到冰晶花树了。
碧兰庭梗着嗓子,哑声说道:“会有的,我瞧着,说不定今儿夜里就会下雪了。”
阿昭轻轻闭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嗯。”
阿昭一回朱雀宫就倒下了。
太医一直守着的,连忙过来诊脉,查看。
躺在床上的女帝双目紧闭,对身边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夜里。
下雪了。
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自空中飘落而下。
碧兰庭在阿昭耳边喊她:“姐姐,下雪了,宫人说,冰晶花树要开花了。你起来看一看啊。”
没有人回答她。
床上的人气息渐渐微弱下去。
——
“咚——”
悠长厚重的钟声响彻在整个朱雀王都上空。
刚刚赶到城门口的华雍心里一慌,竟然就那样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陛下!”
“陛下!”
身后的骑士纷纷下马,将他扶了起来。
华雍的发髻乱了,手背也被刮破,火辣辣的疼。
可这会儿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死死抓住扶住自己的护卫的手,一字一顿的问道:“刚刚,刚刚,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护卫低头:“陛下,是丧钟。”
咚——
第二声跟着响起。
华雍脸色惨白。
——帝王驾崩,方鸣丧钟。
他撑着护卫的手慢慢站起来,冷静的说道:“我不相信,她肯定是在骗我……咳咳……”
他突然捂住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陛下!”
下属看着他指缝之间溢出的鲜红,骇得肝胆俱裂:“您……”
华雍摆手,取出一张帕子,将唇边手上鲜血拭净。
他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什么人!”
“夜间不许纵马,还不快速速下马!”
有人高声呼喊,华雍充耳不闻。
后面似乎有骑兵追了上来。
“拦住他们。”华雍说道。
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赶到朱雀皇宫。
他要见他的昭阳。
她肯定会坐在大殿里,用冷淡而疏离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耳朵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
华雍在宫门口并未受到阻拦。
似乎有人知道,他一定会赶过来一般。
可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华雍却开始害怕了。
宫中的动作很快。
这才多久,就已经挂起了白幡。
一路走过,不见半点艳色。
华雍又开始咳了。
他觉得,今年怎么就这样冷。
那冷,像是从脚底,从心底,从身体最深处生出来,扎了根,像是要生生将他的血与肉都冻住一样。
再往前一点,就是朱雀宫了。
宫门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华雍已经看不清都是些什么了。
只知道天地一片白茫茫。
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
殿里传出哭声。
他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太阳穴两边钝钝的疼。
心口更是,像是要裂开一样。
可他忍住了这一切。
望着那打开的,黑洞一样的朱雀宫大门。
坚定的,带着平静到死寂的神情,踏了进去。
……
下雪了。
华雍站在蒹葭宫的院子里,安静的望着那株开了花的树。
他身上裹了厚厚的斗篷,斗篷的纯色的雪白狐皮。
可他的脸色却比这身上的狐皮,比那地上的雪还要白。
有雪花落在他的颊边,不等人反应,就化作一地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滑落。
像什么呢?
像眼泪。
华雍想起了数年前。
也是在一个风雪日。
他做了一件错事,从此和她决裂生离。
数年后,如今,在这么一个风雪日。
他与她死别。
从此,真真正正,再也没有了认错的机会,再也没有了见面的机会。
“大夏的皇帝陛下,还请注意身体。”身后有清朗的声音传来。
华雍回头。
穿着一身素服的朱雀圣君缓步朝着这边走来。
华雍以前很厌恶这个男人。
现在依旧不喜欢。
可是现在,他和他,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罢了。
华雍没有理他。
柳瀚原也不以为意。
他站在华雍的身边,轻声说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很明白。”
华雍并不想听他诉说自己和昭阳的事情,正要离开,就听到了柳瀚原下一句话:
“在很多年以前,我的阿娇走的时候,我也如陛下这样,只剩下一副躯体活着。”
华雍骤然回头,冷冷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柳瀚原怜悯的看着他:“我说,你很可怜。因为你失去的,不是一个,已经移情别恋不爱你的心中挚爱,而是一个,从来不曾忘记你,也从来不曾背弃过你们之间感情的心中挚爱。”
时间怎么就这样难熬呢?
坐在王座上的华雍,睁着死寂的双眼,挣扎的,麻木的,看着外头无尽的长夜。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回到大夏已经数月。
在朱雀王宫的那一段时日,他甚至已经记不太清楚。
——因为太过痛苦,太过伤心,连记忆都在下意识的回避。
他是被下属打晕带回大夏的。
醒来以后也没有怪他们。
甚至他表现得十分正常。
仿佛先前那个伤痛欲绝,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的男人,不是自己一样。
下属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先前陛下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恨不能,恨不能跟着朱雀女帝去了一样。
可是华雍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差,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差。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又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就像现在这样,不点灯,什么事情也不干。
就这么睁着眼,发呆,直到天亮。
春天的时候,华雍大病了一场。
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月,才勉强算了好了。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直接就被这病给摧垮了。
很多老臣心中担忧,亦不甘心。
陛下大夏数百年来最英明的君主。
他该带领大夏,步入一个更加繁荣的盛世。
苍天不公!
华雍却没什么感觉。
真要说苍天不公,朱雀的百姓们岂不是更加要骂?
他恢复早朝的第一日,就下了旨意,遴选五岁以下宗室子弟,送入宫中教养。
这是要直接培养继承人了。
或许是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大臣们竟也无人反对。
华雍没有立后,也没有选妃。
他就每日教导着几个皇族子弟,一年以后,选出了一个最合心意的,过继到了自己名下,立为太子。
太子十三岁那一年,华雍病重。
这一次i,他知道自己时间到了。
没有害怕,没有不舍。
有的只是释然。
甚至是期待。
——早在八年前,朱雀王宫的时候,他就想跟着她去了。
身为大夏皇帝的责任,让他拖着,撑着,扛过了这么八年。
如今,太子早慧,辅政大臣忠心耿耿。
等到他死后,大夏也不会陷入混乱。
他可以安心离去了。
大夏丰耀十四年,丰耀帝华雍驾崩,享年四十。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被后世誉为大夏开创之君的皇帝,一生没有娶妻纳妾。
他继位十四年,后宫便空了十四年。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夏史》上,史官明明白白的记录着:倾慕朱雀光烈女帝,未得回应,终生未娶。
甚至,他年轻时为质子送入朱雀,以侍君的身份在光烈女帝碧挽华的后宫里待了两年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润色。
这是华雍自己要求的。
他不觉得一国之君曾经为女帝侍君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甚至,旁人无法理解,可他自己心中清楚得很。
自己这一生,看着风光无限,万民敬仰。
可那是对别人而言。
可于他自己而言,他这一生,确实愚蠢可笑之极。
他这一世四十载,真正快乐幸福的时光,也就唯有蒹葭宫那两年罢了。
【本故事完】
——
高冷枝觉得其实还好啦,不是很虐。
主要是这本书写到一百万这个坎儿了,有点疲软,需要刺激一把提提神。
这本书本质是个小甜饼没错的,信我。
城南繁华地段的泰平商业街上,静悄悄的开了一间花店。
这不是个多么稀奇的事情。
人流量大,竞争也大,稍微经营不慎,连租金都付不起。
可是这个叫做“阿昭的花店”的这家花店,又确确实实有点不同寻常。
哪里不寻常呢?
不寻常的第一点:花店开得悄无声息,连个开业活动都没有,也没见人宣传。
要么老板不知道怎么做生意,要么老板懒到家。
不寻常的第二点:这花店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开个花店,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若是,这年轻的老板,长了一张艳压一众娱乐圈女明星的脸呢?
稀奇的是,这样难得一见的佳人,这这里出现了这么久,愣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拍个照片,发到网络上和人分享一下。
以现在的网络流量,这个叫阿昭的年轻老板就算只凭借颜值,也能成为一名火爆的网红。
这不寻常的第三点,当然是因为……
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这花店。
……
“老板,我下班了哦!”青春洋溢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花店里响起。
张萝背起双肩包,朝院子里正坐在花架下的老板道别。
花架下的年轻老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刹那间叫万花失色的美人脸。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阿昭温柔的说道。
张萝捧着脸,第一百次在心里舔了一波自家老板的颜以后,走了出去。
门口的风铃响起,又安静下来。
事实上,这位安静坐在书架下,穿着宽松棉麻连衣裙,长发及腰,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我是女神”“我很文艺”“我很古典”气息的年轻女老板,并不是在做着符合自己气质的譬如看书或者手工这种文雅事。
——她在打游戏。
一枪爆头贼血腥的那种。
所以说,人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天快黑了。
这个时候,绝对不存在第二个人的花店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细细的声音:“阿昭大人,阿昭大人,我想喝水呀。”
阿昭抬头,看着面前的满天星,无奈摇头:“你今天喝了够多水了,再喝当心生病。”
满天星委委屈屈的撒娇,然而网瘾少女阿昭,只顾着操纵手中的人物一枪将藏在废弃仓库里的敌人干掉,冷酷的无视了她。
张萝下班了,她还不能下班。
她还等着夜晚的客人上门呢。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幽幽的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阿昭终于赢下了这局游戏,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来客身上。
“欢迎光临。”
客人是一个俏皮的年轻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背着米白色兔子包包,丸子头,看起来活力满满,就是脸色有点白。
“老板,我听朋友说,你这里的花特别好。”
阿昭想了想,说道:“买过的客人,确实都这么说的。”
姑娘就笑了起来:“我叫小艾,要一束玫瑰。”
玫瑰?
阿昭站起身来,替她选好花朵,包好交给她:“象征爱情的鲜花哦,好好珍惜她。”
——
我也觉得有点冷。
但我可是立志,一定要写一个一点都不吓人的灵异故事的高冷枝啊。
明天见,晚安~
叫小艾的客人冲着阿昭笑了笑:“谢谢老板。”
她抱着花朵,伸手在兔子包包里摸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他送我的手链。”小艾恋恋不舍的看了许久,才将那条精致的链子给了阿昭。
她恳求一般的看着阿昭:“老板,请你好好保管它啊。”
阿昭温柔的笑笑:“放心。”
风铃响起。
客人走了。
阿昭脸上温柔淡定的神情,在对方离开的一刹那消失无踪,深深吸了口气。
她拍了拍因为紧张而绷到发酸的手臂,对于自己这个世界,十分的不满意。
灵异世界!
日常见鬼!
自己是个通灵师!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两天,她简直日夜在受煎熬。
不过现在可好多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至少面上已经能绷住了。
而且……
鬼怪们,其实大多数也并不那么可怕的嘛。
阿昭低头看着手心里精致的手链,起身走到花店角落的柜子旁边,打开。
里面端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瓶。
瓶子没有封口,里面有许许多多的金色光点在游动,看起来像是无数萤火虫在其中飞舞一般。
阿昭轻轻的将手链从瓶口放了进去。
在进入玻璃瓶的一刹那,那手链便化作了一点星芒,和其他金色光点混在了一起。
这是鬼怪们给阿昭支付的“报酬”。
阿昭是一个通灵师。
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
他们只知道她叫阿昭,能力很强大,开着一家名字叫做“阿昭的花店”的花店。
鬼怪们可以请她帮忙,在这里买一束花,代价是付出自己一样珍贵的东西。
比如刚刚的小艾。
她是在三年前的飞机事故之中去世的。
可是没有找到遗体,她男朋友不肯相信她离开的事实,一直在等着她。
她来找阿昭帮忙,给男朋友托一个梦,让他别再等着自己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因为她回不去了。
阿昭很乐意帮他们做一些这样的事情。
今天晚上并不忙碌,整晚就只有小艾一个客人。
到了十二点,阿昭起身,给店里的几盆花喂了水,关上了店门。
她背着包在安静的路上走,她住的小区,和花店有一段距离。
身后传来笑闹的声音,青春洋溢。
阿昭走得不快,那群年轻人很快就超过了她。
原本那些人还没在意,直到看清阿昭的脸。
当即就有人发出抽气的声音,好几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阿昭望过去,三个男生,三个女生,有两个戴着眼镜,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戴眼镜的那个男生红着脸找她要; 阿昭没有给微信,却递了一张名片给他。
男生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名片正面只有五个大字——阿昭的花店。
背面是一个地址,就在这个附近。
阿昭冲男生笑了笑,意有所指:“这个点还在外面,很危险啊。”
男生饶了饶头:“我们六个人呢,又是在商业街这里,没什么危险吧。倒是这位小姐,你独自一个人,又这么……好看,走夜路要注意安全啊。”
他这么说着,真的有点担心了起来:“你住哪里,不然我们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容易引起误会,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就送你到住址附近。不跟着过去的……”
阿昭打断他的话:“谢谢,不过这条路我很熟悉,而且马上就要到了,不用麻烦。”
男生红着脸:“那,那好吧。我同学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阿昭含笑点了点头,在男生转身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们回去的时候,记得走大路,别图省事儿走小道。”
男生有点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他神色有点恍惚的走回同伴中间。
同伴看他这模样都闷声笑:“程子回魂啦!美女已经走啦!”
被叫做程子的眼镜男生红着脸,瞪了他们一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知道吧?你们好意思笑我,你们刚刚不也看直了眼?”
边上矮一点的清秀男生闻华挤挤眼:“怎么样?要到> 程子摇摇头,将名片拿出来:“只给了我这个。”
几人一看,花店?
一个女生开口道:“这个好,知道花店地址,咱们不是可以天天都去看漂亮小姐姐了吗?”
程子也觉得是这样。
他回头冲着阿昭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就愣了一下。
这是一条直路,挺长的。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她就走完了吗?
“程子,走了!”
同伴喊他,程子甩甩头,将脑袋里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跟上去。
他们六个是附近师范大学的大二学生,今天程子生日,关系好的几个人就出来聚一聚。
等到从KTV出来,这会儿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路上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两辆汽车飞驰而过。
师范大学直线距离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但是前面有条旧巷子,前段时间拆迁施工,打通了一条小道,可以穿过去。
如果从巷子里穿过去的时候,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到校门口了。
只不过那巷子常年都是阴暗潮湿的,就算是白天经过,都压抑得很,更别说晚上了。
当矮个子男生闻华提出走近路的时候,程子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刚刚阿昭的话。
他心里有点不安,说道:“这么晚了,咱们还是走大路回去吧。”
一个女生也点点头。
闻华笑了一声,揶揄的看着程子:“程子你别是害怕了吧?咱们可是有六个人呢?别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就算有个小偷流氓啥的,看到咱们这么多人也不敢惹啊。”
另一个男生也觉得是这样。
还有一个女生打了个哈欠:“我都困死了,等下回去还要洗漱,我也觉得咱们直接抄近路快点好些。”
“可是……”程子手里捏着阿昭给的那张名片,说道,“刚刚给我名片的这位小姐,还特意叮嘱了我别走近路。”
闻华“噗”了一声:“不是,程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怂啊?”
程子总觉得今天晚上心里不太踏实。
可很明显其他几个都被闻华说服了。
他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往巷子那边走去。
“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冷啊。”一个女生抱着自己的胳膊,小声说道。
她一边说话,一边还忍不住往众人身边靠了靠。
这会儿正是九月份刚开学不久。
南城是个火炉城市,九月依旧是炎热难当的。
即便是夜间,最多也就是不那么闷热,正常情况下,是不应该这样阴冷的。
文化不以为然:“这很正常,这种巷子常年见不到太阳,又终年潮湿,比平常地方凉快是肯定的。”
他这么一说,几人觉得也有点道理,于是不说话了,拿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连外头的车驶过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先前说话那个女生突然抓住了程子的手:“等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不觉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吗?”
这巷子也就是七八分钟的路程,晚上无人,他们走得快,按理来说五六分钟就可以走完的。
一阵冷风吹过,几人纷纷打了个寒颤。
程子举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0点29分。
他开口道:“没有吧,我进来之前看了一眼时间的,26分,我们才走了三分钟……”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闻华问道:“怎么了?”
程子压低了声音:“你们的手机还有信号吗?我的没有,刚刚试着打电话,也打不出去。”
几人纷纷看自己的手机。
没有信号。
这是不可能的。
这里并不是什么闭塞的地方,就算信号比外面差,也不可能一格都没有。
更何况,怎么会这样巧,六个人同时都没有信号。
闻华这会儿也没那么有底气了。
但是他强忍着心底的寒意说道:“咱们别自己吓自己啊,说不定就是这里信号塔出问题了呢?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还是如先前一般的寂静。
可这会儿,几人听着自己的脚步回声,只觉得渗人得慌,就好像,这一条长长的巷子,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一样。
程子突然剧烈的喘息了一声,说道:“不对!”
他边上最先发现问题的女生紧紧抓住他的手,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我很确定,刚刚我在心里已经数了五千下,可是我的手机……”
她拿出手机,明亮的桌面上,是诺大的时间——00:29。
其他人僵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手机。
00:29。
时间没有变化。
那他们刚刚走的那一段路,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了声音。
哒、哒、哒。
像是穿着拖鞋在地上走的声音,又伴随着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就好像是一个穿着拖鞋的人,拖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走。
浓郁到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里。
是什么人在往这边来?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都在问自己,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真的,是人吗?
“跑啊!”程子语气急促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