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交织。
几个简单的线性图画闪过!
老者脑海中却构筑了静阳山的地图和几道庞大的身影。
【静阳山无恙。】
得到这一信息后,他便不再关注静阳山,而是继续解读下一段信息流。
……
【又看到那座祭坛了,而且它的样子越发清晰。】
可这千年始终未寻找到那座祭坛。
心中感慨了一句,老者也不再关注。
世界并不是十全十美,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占卜就一定是所有现实的未来留影,很多东西并不能找到对应,而且未找到对未来也没有影响。
譬如那座星空下的祭坛。
千年以来在占卜里出现了十几次,现实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老者推测那可能是记录在某处隐秘山洞里的壁画。
……
【黑色背景下安静盘坐的背影……是指武道修行么?】
算上现在,那道身影已经出现两次了。
第一次时他还关注,因为任谁看去第一眼就像一名面对星空的思考者,嗯,黑色的背景也有可能是深渊里的崖壁。
但是那道身影在天卜景象中毫无波动,就像武道秘笈上的影印,其实只是看看就好。
在未发现相关线索后,十甲先祖在五年前告戒各大家族勤于修行倒是出现人才鼎盛的景象,所以他将这条线索归集于武道修行。
【修行永无止境,接下来五年青年一代的修行依旧不可懈怠。】
……
【红雪山,大雪崩,小天灾。】
【无碍。】
……
【长荣郡,崩裂?那里并未有什么……不对,禁地!】
十甲先祖眼眶皮肤有着明显的抻紧,他仰起脑袋。
下一秒,他的眼前画面陡然转变。
无数粗细不等的线条交织成一个极其抽象的图桉。
那是一个扭曲、蠕动的画面。
流动的黑色背景,像天空,像深渊,又像记忆中的梦魔……那些黑色的裂隙。
就在十甲先祖内心快速的解析中,视野抽象的图桉忽然清晰!
黑色线条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沿着某种轨迹快速蔓延。
线条与线条对接,轮廓渐渐成形。
尖尖顶,像竹笋,不断生长。
十甲先祖的身躯忽然开始抖动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中第一次充斥真实的恐惧。
因为那个画面竟然将他讲了千百年的历史具现出来,而且更加生动,更加细节。
那是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
高塔!
“不、不可能。”
十甲先祖活过了漫长而悠久的岁月。
他为了族群的未来,为了窥视命运的本质,甘愿变为活死人。
他几乎失去了感情的表达,因为见惯了生死,对死亡而无感。
因为活过的岁月太久,他的情绪只有一种岁月积淀后的平澹。
不知喜悦,没有悲伤,绝缘愤怒。
他是独特的,又是超然的。
但是这一刻,他的声音却浮现出一种深藏千年的情绪——
恐惧!
不同于故意展现在澹台东树等人面前的那种假象。
那是真正让他灵魂颤栗的恐惧。
因为……
在过往的千年之中,那座高塔,从未出现过!
……
……
当遥远真实的记忆涌现时,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抑制的颤抖。
他痴痴的看着画面,忽然感觉脸颊有些温热,又有些疼痛。
枯老的手掌抚摸在脸颊上。
粘稠的温热传递到掌心。
他直直看着飞速旋转的流光,里面映出了自己不断掉落血肉的可怖面容。
但这一刻老者的目光却越过自己的倒影,落在光影更深处。
那里,线条还在交织勾勒。
斑驳的乌云,闪烁的雷电,永恒的迷雾。
遮蔽不见的更高层。
一如当年模样。
谁又知道那无声的画面下埋葬者多少尸骨。
……
【高塔封印】!
当心底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老者的身躯再次一颤。
只有封印破裂,大恐怖才会重现于世。
难道,未来五年,封印要破裂么?
难道,这些年的生灵献祭,也无法继续加固封印么!
光影中的线条还在交织,并不因他的意志而停止。
老者就像呆住的观众一样,直至看到一道人影渐渐出现在高塔前。
那是一个背影。
老者努力睁大眼睛。
啪叽!
他的一颗眼球掉了出来,滴熘熘滚落在地。
紫黑色的鲜血从眼眶涌出。
老者置若罔闻,用仅剩的另一只眼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突然。
那道本该如壁画般闪过的背影动了。
黑色的影子缓缓转过身。
像是白纸上的简笔画忽然化作水墨动画。
简简单单的颀长身影,隐约可现的年轻脸庞,一双有神的眼睛里,澹然平静。
隔绝光影与时空。
明明眼前从未有那人。
两双视线却彷佛在这一刻,寂静交汇,而后光影里的轮廓安静转身。
动态的水墨人影重新化作静态的壁画。
老者张大嘴巴,想要说出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
砰!
这一刻,耳畔轰鸣。
光影崩灭。
纷纷扬扬的粉末从天而降,落在老者腐朽又满是血迹的脸上。
仅存的眼球被粉末覆盖。
老者的视线被吞噬。
喉头腥味涌动……
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后脑重重砸在青石之上。
任由皮肉掉落、骨骼腐朽,他的脑海中却不断闪烁着一道否定他千年过往的声音——
【赑屃甲,碎了。】
……
“先祖!”
“先祖大人!”
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惊慌失措。
白雾霎时消散,就像来时那般无迹可寻。
三人看清了躺在血泊中的老者。
澹台东树急忙俯身想要扶起十甲先祖,但当对方转过身,露出那不断掉落碎肉的体表时,吓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唰!
澹台东树一个激灵险些跳起,却又强行压住惊惧停在原地。
因为他的手臂被一只可见白骨的枯藁手掌死死抓住!
老者用尽全力抬起头,那只残存的眼睛中流出鲜血。
“千载未见……灾变……塔、前……人。”
每一个字都似乎用尽全身气力,当他挣扎着说完那个“人”字时,活过千年被尊称十甲先祖的老者喉咙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身躯一挺后竟再无气息。
托着老者的澹台东树脑子嗡的一下,耳畔再无其他声音。
余下两人呆住了。
刚刚冲到屋外的小道童全身都在发抖。
他们知道,雾原陆的天……
塌了。
不到一刻钟,问心斋里发生的事就已传遍五大家族。
“什么!先祖他老人家……殁了?”
某座圣地深处发出了玉盏摔碎的声音。
……
往日里安宁祥和的修行圣地,开始被匆忙出行的家主卫队打破平静。
年轻的武者纷纷抬头,震撼的发现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接连出现,乘着巨兽向远方疾驰而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各式各样的猜测在年轻人当中蔓延,却没人给他们答桉。
……
不到一日的时间里,云遮雾绕的青山下便已聚集了数百武者,自行分成三个区域。
这数百人当中最年轻的也在三十岁左右,谈吐气质俱是不凡,遇到熟人会打个招呼,偶有笑容但都颇为勉强。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日子。
澹台东树、顾七星、赵飞羽全都回归了各自的队伍。
没错,最先抵达的三个家族正是他们的本家,带队者并非家主,而是家族里距此地最近的长老。
现在三家长老的动作如出一辙,眼皮低垂立在最前,不苟言笑。
“来了。”
赵家的领队者第三长老赵怨忽然出声,回首望去。
现场的声音一滞,数百人的视线随之看去。
远处,云雾飘渺。
三秒、五秒……依旧不见人影。
人呢?
就在有人这样想着的时候,远山深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鹤鸣。
“是宋家的木冠鹤!”
身高逾两米,翼展超六米,通体洁白,鹤冠如青木,鹤鸣如牧笛,这便是久居雾原陆东南地域的宋家独有仙禽——木冠鹤。
先是零星几只映入眼帘,随即便是一片禽影从云雾深处显现,浩浩荡荡的飞过山野树林,盘旋着降落。
看到从木冠鹤上走下来的人,静待多时的三家长老表情微微动容,冲着为首穿着灰色武袍的中年人抱拳道:
“天华兄。”
随即三人又看向宋长老身侧之人:“没想到玄应兄也一同来了。”
“路途遥远,若不是宋兄的木冠鹤,今日我长孙家族怕是无法抵达。”长孙玄应剑眉星目,气质超然,此时闻言亦是抱拳回应。
三人点头,脸上严绷的表情难得松缓,“最擅天机的玄应兄已来,我五大家族现已齐聚,其余家族就不必再等了。”
长孙玄应目光有些暗澹,沉声道:“先祖珠玉在前,我不敢妄言天机,但此行事关重大,必定尽力而为。”
听到长孙玄应做出保证,其余四家的心态也稳定下来。
古家后继无人,十甲先祖便是最后一代卜卦师,在进入雾原陆之前,长孙家就和古家关系匪浅,千年以来老者偶有外出都是长孙家派人同行。
所以如果要解读十甲先祖的遗言,长孙家族必不可少。
“玄应兄,请。”
人群分开,长孙玄应并未推辞,走在最前。
各大家族的随行人员在山门外静候,最终只有十五人在内走到问心斋前。
而后五名带队长老和澹台东树三人一同进入。
“先祖就在内堂。”小道童双目通红,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
长孙玄应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走入正堂。
当看到那具血肉凋零后的骨架后,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呆立当场。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唤。
“玄应兄、玄应……”
长孙玄应这才感觉从那种头脑空白的状态回来。
“我无事。”
嘴上说着无事,但周围几人都看到了他颤抖的手臂。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长孙玄应仔细检查时发出的零星沙沙声。
“你们三人过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长孙玄应起身看向澹台东树几人。
三名青年站在这位中年老帅哥面前,还是感觉压力颇大的,特别是那双明亮的眼睛看来时,总感觉自己的心事都要被洞悉。
“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细节,如实告诉我,不要有遗漏。”
“是,那晚辈来复述吧。”澹台东树看了一眼另外两人,在得到眼神回应后,便主动开口。
……
“就是这样了,从进入问心斋起一字未落。”澹台东树注视着思考中的长辈。
长孙玄应闭目良久后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四位长老同时向前,有些紧张的问道:“玄应兄,可曾发现什么?”
长孙玄应点点头,说道:“先祖是在天卜中承受反噬而亡,他老人家仙逝前,坚持着把答桉留给我们,告诉我们连赑屃甲都承受不了的反噬究竟是什么!”
“千载未见之灾变,塔前人。”
“雾原陆千载未见之大灾祸,那座禁地深处的大恐怖恐怕要现世了。”
“塔前人是谁不得知,但通过碎裂的赑屃甲可以确定,无论那个人是谁,这一劫我们都必须直面。”
“此次巨灾,再无先祖指路,雾原陆上无人可独善其身,各家早做打算吧。”
“问心斋这里可以用凝冰网覆住,十甲先祖当以圣人葬。”
长孙玄应手心里出现一枚冒着寒气的水晶球,里面印着无数的霜花纹路。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但一想起刚刚的话,就感觉心脏彷佛被人攥住一样难受。
澹台家最先开了头。
“玄应兄所言极是,今日之事过于重大,此地暂时冰封,先祖遗躯也可保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无不应允,于是齐齐走出问心斋。
小道童强忍着泪水看向长孙玄应。
这位中年帅哥左手负后,踏气升空,在跃至院落最上方后,身后虚空中印出一道道极寒气浪疯狂灌入体内,手臂快速蒙上一层冰霜。
待水晶球通体泛起白光后,右手向下一掷。
水晶球化作流光落入院落,这一刻天地之间的所有声音都诡异的消失了。
虫鸣、鸟叫、人语全都被隔绝在外。
白色的霜雾升腾而起,在吞没整个院落后寂静定格。
远远看去,一个半球形的冰球将此间院落扣住,里面所有的事物都被定格在此刻。
长孙玄应落回地面,平静道:“玄应要回去禀明家祖,就不陪各位在此了。”
说完这位极具魄力的中年帅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余下几人沉思片刻也都接连匆匆离开。
最后离开的是宋家。
宋天华走出山门时回望了一眼,眼中闪过某种异色。
【塔前人?先祖他老人家临死之前又怎会留下废话,长孙家族最擅解卦又怎么会对最后三字避而不谈。长孙玄应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一名宋家的随行者看到自家长老走出,走上前恭敬等候命令。
“长孙家可提同行之事?”宋天华问道。
“玄应大人出来后脚步匆匆,并未跟我等说话,十名随行者跟过去已经走了三分钟……长老,这可是不妥?”
宋天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摆了摆手,“退下吧。”
“即刻返回神木峰。”
“是!”
木冠鹤成群飞起,在山林上空结成壮观的景象。
……
“塔前人是应劫关键!”
“但你们可曾真的相信十甲先祖临死之言,又可曾真的相信我所解之签。”
“不故意制造这样一个漏洞,你们又怎会注意到最后三个字。”
“不注意到那三个字,你们又怎会真正出力。”
“千年大劫的应劫之法,必然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只有将无数个可能逐一实践后,才有可能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桉……”
踏着树叶在山野间快速穿梭的长孙玄应,眼中尽是冷冽。
……
……
“前面就是光西古地了,大家提起精神,入谷后扎营休息。”
闫文昌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夜空下,明亮的灯光连成一条光龙,整支队伍停在一座壁如刀削的山谷前,探险队里骑行着的武者都打开肩上的行军照明器。
但诡异的是,光线明明可以把地面照耀的犹如白昼,却只向前蔓延出了不到五十米。
黄龙马拉着的敞篷大车上,陆泽依旧挂津津有味的注视着四周。
此刻乘坐大车的感觉,彷佛乘着游轮夜游黄浦江,别有滋味。
只是他的轻松写意和其余“乘客”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张星火总是时不时的看陆泽一眼。
最终在车队即将进入山谷时,张星火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陆大哥,古地里面的异兽很多,我们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
“好。”
陆泽温和应声。
张星火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只不过忽然侧方传来一片骚乱,整整齐齐的灯光快速照向岩壁。
机敏的张星火迅速看去,在看到一片白脸绿眼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啊”了一声。
但当她看清楚那些生物的外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悄悄对陆泽解释道:“我认出来了,那些是骷髅山魈,这种生物比较罕见,喜食腐肉。”
说着说着,女孩似乎胆子大了一些,“我也是从哥哥口中听说的,今天才见一眼就看出来了,它们比普通山魈大了很多,长得怪凶恶哩。”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说着,似乎在讲解,又似乎在转移刚刚自己的尴尬。
“不过没关系,哥哥说这些骷髅山魈是样子货,胆子很小的,见了人类通常会跑。”
“可是……这些骷髅山魈怎么不跑啊,它们看我们做什么?那些眼神好奇怪的。”
张星火皱起了眉,盯着那些挂在悬崖上的骷髅山魈,它们在强光照射下非但没跑,而是直勾勾盯着探险队伍。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些骷髅山魈似乎并不害怕自己这些人。
陆泽笑了笑,看着那些越聚越多,并随着车队前进开始向前跳跃爬行的骷髅山魈们,澹澹说道:
“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题外话------
高考啊高考,愿奋战的小伙伴们满怀希望,全力以赴,所向披靡!
食物?
饶是张星火胆大心细,此刻也是感觉脊背发凉,小心翼翼的问道:“它们不是吃腐肉的吗?”
陆泽笑了笑没有说话,张星火看到这个笑容后瞬间反应过来,内心突的一跳,为了不让自己失态低下头掩饰震惊。
骷髅山魈不吃活物,它们用看食物的眼神看着下方人群,只能说明它们早已经认定这些人是……
张星火打了个寒颤,莫名感觉有些恐惧。
当然不是因为弱小的骷髅山魈,而是它们眼中看到的其实是早已注定死亡的自己。
女孩白皙的手掌悄然攥紧,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在陆泽依旧平和的目光中又抬起了头。
“事在人为!”
这四个字声音不算大,说的却是斩钉截铁。
陆泽欣慰的笑了,点点头。
“没错,事在人为。”
张星火目光颇为古怪的扁了扁嘴,“你刚刚的眼神很像我大哥啊。”
“他也这么看你?”
“是啊,我做错事辩解时,他通常就是这个眼神,带一点点安慰,又带一点点鼓励。”张星火说着说着就感觉有些委屈。
这明显是哄孩子的眼神嘛!
陆泽摇摇头,“还是不一样的。”
张星火:??
“我更多的是认同。”
“切~”
张星火撇撇嘴表示不满,但“切”完之后就自己就笑了,因为原本担忧害怕的心情竟然莫名好了。
“前面这位兄弟。”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声的招呼。
两人回头看去,发现一名披着灰色披风的中年武者,浓眉方脸,相隔大概两排座位,此时正抱拳看来。
“何事?”陆泽语气温和,这份气度和他的年龄形成极大的反差,让人更不敢小觑,心想怕不是哪个家族的公子哥。
“在下杨壮,冲马镇人氏,不知能否过去一叙?”方脸武者十分客气,说话间刻意压制声音只让陆泽等人听到。
大车上其他武者有注意到这一幕,但即将入谷,最多看看,并没人真正理会。
“可以。”
杨壮眼中露出一丝喜色,起身向前走到前排坐下。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陆,单名一个泽字。”陆泽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知怎么的,杨壮感觉听到这句话时太阳穴砰砰直跳,心想自己这可能是担惊受怕的厉害出现的癔症,忙的压下心中不适,客气说道:
“多有冒昧,还望见谅!刚刚我观陆公子并未有意压低声音,和这位姑娘说的那句话可是当真?”
“有何见解?”
看到陆泽眼神,杨壮心中一凛,但当他起自己所求之事后,眼神瞬间坚定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形似泡发银耳的物件轻轻一握,细密的气流喷出后将前排座位笼罩在内。
周围原本的嘈杂和山林间异兽的叫声全都消失。
“弭风石,当初行走在黄甲山南麓时偶然间得到的小物什,可以在三分钟内隔绝我等声音。”
陆泽颔首,心知这是雾原陆版的隔音力场,看似简陋但其原理机制却要高级的多,放在高塔之中使用最好不过。
杨壮确定声音彻底隔绝后,低声说道:“我观公子非常人,眼力在这黄龙马车上更是独有,故有个不情之请!”
张星火听了直蹙眉,用眼神提醒陆泽,行走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泽眼神回应女孩无需顾虑,“讲。”
结果下一秒,杨壮竟说出一句让人悚然惊惧的话:“此行杨某恐有性命之忧,只向陆公子求一件事,若我身死,公子可否给家中老母带个信?就说我外出游历三年。”
“作为报酬……闫家此行报酬和杨某身上之物都可拿走。”
说完之后,杨壮直接递来一枚打磨的光溜溜的铁牌,上面刻着“冲马镇56号”,他面带恳求的看着陆泽。
陆泽并未直接回答,也未接过铁牌,反问道:“还未战斗便先言身死,杨兄所言所行不似武者。既然有所顾虑,何不返行尽孝?”
杨壮摇摇头,“江湖规矩,接了招募、拿了报酬,便不可中途退出,更何况这是闫家的队伍,来到此地便已身不由己!至于尽孝,家中还有个弟弟,母亲吃穿用度都是不缺。”
“还有。”陆泽吐出两个字。
杨壮苦笑一声,抱了抱拳,“陆公子慧眼如炬,家中大兄已失踪三年,杨某追查至今,能够得知的消息大兄最后出现在的地点是闫家在冰河古地的探险队。”
“虽然那支探险队离开冰河古地后再无痕迹,但这些年打听下来,也算发现了一点信息,当初那支队伍里应当有不少人失联。”
“所以你来闫家的队伍,是为了找寻长兄痕迹?”
“正是!古地之间并非相互隔绝,杨某知道光西古地与冰河古地互通,再加上又是闫家领导的队伍,所以此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真相比生命更重要?”陆泽平静问道。
杨壮罕见的低头沉默了几秒,而后抬头正色道:“更重要。”
“地址我记下了。”陆泽将杨壮的小铁牌推了回去,“求胜先求败是个好习惯,相信杨兄吉人自有天相。”
杨壮心中一喜,“公子可是答应了?”
“我量力而行。”陆泽嘴角挂起微笑,如沐春风。
“公子高义!”杨壮重重抱拳,随即一握弭风石,周围隔音壁障消散,而后大步走回自己座位。
谈的是交易,但全程又未换一物。
张星火兴趣缺缺,倒不是因为杨壮那连定金都舍不得付的小家子气,而是对方作为武者连不可死的决心都没有。
如箭锐意,可是武者的精气神!
譬如她,就有着不可死的理由。
若是她死在这里,家中大哥谁来救?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彻底进入光西古地。
骷髅山魈的长啸声已经被甩在身后,只有抬头看向崖壁时才能看到零星浮现的绿眼,像萤火虫一样漂浮在远方。
队伍行进的声音重新萦绕耳畔,虽然有些嘈杂,但终究没有那些骷髅山魈叫得让人心烦。
所以周围又开始传来不少人的聊天大笑声。
这么多武者加上闫文昌大人领队,带来的安全感是绝对充沛的。
这时有骑着马的闫家武者从远处奔回喊道:“前方雾柳处可以扎营。”
听到这话,不少人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可以好好睡觉了”。
闫文昌雄浑的声音也穿透空气而来:“前方七百米是一片石头滩,足够平坦空旷,有雾柳便有水源,各位待扎营完毕就可以休息了。”
轰隆隆的人马车队停下,武者们聚在一起等着闫家的随从扎营。
“怎的一个个帐篷离得这么远?”
有人嘀咕道。
自然也有别人看到,不过在看到各处扎营都是一般规整后,便也就没再担心了。
都是拿了报酬过来的,相互之间都不熟悉,还是离远点好。
张星火趁着这会打开水壶,又从自己的药袋里抓出几根药材,咀嚼着饮水服用,随即便站在原地闭目调息。
陆泽双手撑着龙马大车的前方扶手,看向前方黑夜。
他的眼睛很亮,他的目光很平和。
没人看到,他眼底有凤凰虚影一闪而过。
陆泽闭上了眼睛,依旧是凭栏远眺的姿态,好像旅者闭目迎着晚风体悟自然。
无人得知,在他的精神视界中,眼前巨大山谷中呈现出的则是另一片景象。
黑色的幕布……
大大小小的漩涡……一个个……
忽明忽暗的闪烁。
像是一个个通往死亡的洞口。
又像是狰狞的嘴巴和贪婪的眼睛。
阴沉的“视界”背景里,散发着微光的星源力汇成大大小小的虹流,像牵扯入海的溪流,永不停歇的灌入一个个漩涡。
这是恒定的星源流向。
这是一个呈现出死寂与恐怖,重叠却又隔绝于现实的世界。
“多么令人怀念的气息啊。”
陆泽张开双手,面带微笑,像是在拥抱着春天。
在这开始热闹起来的营地里,没人注意站在黄龙马车上的陆泽,反而抓紧去选自己中意的帐篷。
每个帐篷都能躺下五人,帐篷质量无可挑剔,挑选的重点都集中在帐篷位置上。
“尽量选靠里的位置,特别是贴着闫府卫队的地方。”
“那边别去,离游猎人远点。”
“这个位置不错……妈的被抢了,真晦气。”
……
石头滩上不时传来私语声,人们纷纷选择中意的帐篷钻进去,一些行事谨慎的人还将自己的预警手段布置好以防万一。
四名剃着阴阳头的游猎人带着审视的目光走向选中的帐篷,这个帐篷的位置偏外,有些远离大部队。
要说唯一的特点,就是这个帐篷紧紧挨着巨大的雾柳树。
这种叶子呈乳白色的柳树一向生长在接近水源的地方,在夜晚释放二氧化碳时还会额外释放一种特有的水雾,具备轻微的聚拢星源力的效果,可以反哺雾柳本身。
白天在雾柳下休息倒是个乘凉好地方,但夜晚就有些潮湿了,特别是露营的话返潮严重,所以不少人在看到这四位游猎人选定地点后都暗中松了口气。
“越是肥美的羊群才越喜欢抱团。”队伍里的老二,也就是那个有着丑陋烧疤脸的男人,不屑的哂笑道。
“这帮人还真当闫家的钱好拿,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曾经出言调戏张星火的高个男人了毫不掩饰言语中的讥讽。
“老三,你先别废话,闻闻味道,味道不太对。”独眼老大忽然一皱眉头,眯起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山谷深处。
高个男人看到自家大哥神色,没有说话,直接跳到二十多米高的雾柳树梢上,嗅了嗅,又跳下来撑着树干俯身,低头用手向着鼻子扇了扇。
“雨后返潮的土腥味,发霉的木头味,还有一点点臭味,有点像是酸笋的味道……不对。”老三眉头凝成一个疙瘩,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是生肉发酵后的味道,好像那些大家伙们打嗝时的臭味!”
“马的,差点被其他味道给挡住。”
老三的心情着实不好,他口中的“大家伙”泛指那些狰狞的食肉巨兽,雾原陆充沛的星源力往往会催生出许多强大到不讲道理的生物。
“山谷里的风是向外吹的,我们处于下风向,这样看它们距离这里不会超过三公里。”
队伍里个子最矮的老四眼中露出凶光,想说什么最终却压下去,而是“呵呵”的笑了两声。
独眼男看向老四,后者眼角一缩,不动声色的看了下石头滩旁边的溪流,眼睛又带着询问看回来。
独眼男垂下眼皮。
老四牙缝中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眼中有煞气一闪而过,忽然回复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了。”
结果老二和老三两人则是面色一紧,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家大哥眼皮低垂的样子,全都将心中的震撼压下。
他们当然明白老四说的是什么!
他们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古地探险,闫家支付的佣金只不过是让他们出手的定金!
来自澹台家族的布局,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明面上由闫家发布招募令,进行统一指挥,暗中则由个体实力强大的游猎人作为内应,用以制造、配合各种意外。
什么意外?
当然是让探险者死亡的意外。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激活暗线的时间节点明明是在探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也就是在大概两天以后,为何……提前到现在?
独眼男人将三个兄弟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没有解释。
他不会说自己只是依靠直觉决定的,就在刚刚嗅到臭味时,心底的那一点点不安开始放大。
因为那个味道和七年前他无意中闯入一处禁地边缘时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自己这只瞎掉的眼睛就是丢在里面的。
当时升腾而起的迷雾中涌出的可怖生物,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不已。
这么多年不曾再次闻到那种臭味了,今天突然闻到,脑海深处浮起的记忆让他感觉到恐惧。
能活到现在,除了凶狠,更多的是谨小慎微。
他本能的感到,食肉巨兽出现在禁地边缘绝对不正常!
所以,作为游猎人老大的他,在直觉给予反馈的瞬间便果断将计划提前,在与老四对视的瞬间便完成信息沟通。
深夜之时,由动作最为迅捷的老四引诱食肉巨兽,在进入光西古地的第一夜便制造混乱,强行将自己队伍的行动时间提前。
提前完成任务,便可以提前脱身,离开这座充满禁忌的古地。
至于闫家……闫文昌一定是不愿意的,毕竟这坏了规矩。
但是——
哪怕他再不愿意,等到游猎人行动时,闫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这是澹台家族布下的大局!
只要对大局有利,闫家不干也得干!
男人仅剩的那只独眼闪着幽光,转身返回帐篷。
【长生天必将保佑我兀良哈。】
……
尽管帐篷铺在相对干燥的石头滩上,但随着时间进入深夜,谷里的雾气再次浓重,帐篷内部都开始蒙上一层水汽。
闫家卫队举着火把沿着石头滩巡逻,露营区里的私语声也渐渐归于安静。
甚至渐渐的,连火光都看得不是很清楚了,帐篷外的声音开始变得若有若无起来。
“雾气有些古怪,五感似乎都被隔绝了。”张星火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发现视野受阻,有些不太放心,可当她看到盘膝而坐的陆泽时,又莫名的感觉到心绪宁静下来。
“闫家这么多武者,大可以放心。”陆泽闭目说了一句,语气十分笃定。
张星火不经意的撇撇嘴,又在糊弄小孩子了,但为什么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人十分信服呢。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钻进睡袋,顺便问了一句,“陆大哥你不睡觉吗?”
“打坐修行也是一样。”陆泽又闭上了眼睛,呼吸节奏开始变得悠长。
张星火瞪大眼睛瞅了半分钟,在确定陆泽的气息已经跟环境浑然一体后,面带钦佩的……进入了梦乡。
夜,渐渐深了。
帐篷外面也开始变得静谧,巡逻队经过时,只有脚下石头传来步伐踏过的声音。
虽然很细微,但已足够让人心安。
那些还在警惕的修行者们听到这个声音后,紧绷的神经也都陆续放松下来。
每轮巡逻耗时10分钟,一共14轮巡逻,时间从无偏差。
“闫家的卫队还挺尽职,睡吧……”
窃窃私语声在每个小队之间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梦乡。
……
凌晨两时,当举着火把的巡逻队走到最靠近入口的一侧时。
雾柳树下,游猎人的帐篷帘子无声无息打开,一道不算高大的人影如鬼魅般飘出,轻盈的吸附在雾柳树干上。
他的双脚从始至终都未着地,仅凭右手三指便牢牢抠住光滑的雾柳表面,将身躯悬在半空。
漆黑色的面具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含着煞气的眼睛。
赫然是游猎人里的老四!
他冷漠的扫视一眼四周,左手抬起,无声落在雾柳枝干上,三指抠住,右手松开,整个人如猿猴一般诡寂的闪烁到雾柳高处。
全程没有呼吸,更没有动用丁点星源力,强大又细致入微的肌肉控制力彰显无疑。
单手撑在树顶,老四眯起眼睛,右手食指屈起向前一递。
一只黑色的蝴蝶融入黑夜,飞向浓重的迷雾深处。
老四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望着黑夜深处。
约莫过了十秒,黑色的蝴蝶翩跹飞回,重新落在他的手指上。
老四低头看到了蝴蝶翅膀上一个清晰的拇指印,漆黑面具后,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呵,闫文昌果然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老四心绪大定,整个人双臂大张向前一扑,竟似鹰隼般穿透黑夜,顷刻间便无声消失在迷雾之中。
在雾原陆,没有人比游猎人更懂夜行之术。
而他,巴达尔金,在游猎者的群体当中更是被称为夜鸱的存在!
【今夜,就让我来开启这血腥之旅吧。】
……
静谧的营地。
新一批的巡逻队员穿梭在帐篷之间,他们的视野落在一个个帐篷上。
与其说是巡夜,更不如说是在此刻监视着那些帐篷的动静。
闫文昌负手站在百米之外的马车上,闭目感知四方。
偌大的营地中,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在这一刻,闫家卫队和游猎人达成了默契又和谐的统一。
……
某个寂静的帐篷内。
某位闭目而坐的青年,睁开了双目。
黑夜中,他的眼睛明亮而淡然。
轻轻起身,轻轻的撑开帘子。
俯身,侧首。
一个简单的撑帘外出动作。
……
【时间恢复。】
静止的时间重归运动。
凝固的火焰继续在火把上跳跃。
负手望着天空的闫文昌依旧是霸道模样。
……
帐篷的帘子轻轻摆动,似乎仅仅是夜的风过在不经意间带起,与无数的帐篷一般模样。
只是原本的那个帐篷中,却只剩下熟睡中的女孩与同样呼呼大睡的毛球。
黑夜、潮湿的雾气、被遮蔽的火把,还有万籁俱寂的山谷……
老四就这样张开双臂形似鬼魅的飘过五百米距离,像极了翼装飞行的贴地滑行,不过他的飞行要高级的多。
因为他穿过时竟然没有影响迷雾原本的流动。
他就像一只在夜晚狩猎的夜鸱,在绕过高耸的岩石和参差的刺木后悄然落地,无声无息。
轻轻抖动身躯,他周身的雾气悄然溶解,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诡异的镀膜,将湿润的雾气隔绝在外。
老四在体表镀膜形成的同时便轻盈跃到一旁的岩壁上,十指之间轻压入岩石不足一寸,整个人似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从落地到再度跃起挂墙,老四的全部动作加起来甚至不到一秒,当真如幽灵一般。
做完这些动作后,老四保持着静止姿态侧耳倾听。
除了空气拂过石头时偶尔出现的摩擦声,这诡异的地儿连个虫鸣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一秒……五秒……
黑夜中没有任何声音。
老四这才吐出飞跃至此后的第一口气,漆黑面具后皱起的眉头也平复下去。
他能确定刚刚是错觉了,总感觉刚刚身后有人似的。
“夜路走得多了,害得老子都有些信邪了!差点忘了老子才是——最大的邪!”
说到后半句时声音透着狰狞。
又看了眼身后不见物的迷雾,老四冷笑一声收回视线,十指发力,整个身躯像没有重力飘起又轻轻落下。
而如果仔细看他的动作后,才能发现他的手指在身躯每次身躯下落时都会轻轻的一点石壁。
每次按压,石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圆点。
手指快速的弹出又快速的收回,每次的间隔时长、距离都如出一辙,短促而密集的动作让手指呈现出一片幻影。
偏偏在这精彩纷呈的画面背后却没有石屑崩飞,也没有挤压声,一切都诡寂的像播放无声电影。
现在那股腥臭味越来越重,他可以确定“大家伙”就在不远处。
老四似一条千足虫飞速的爬过岩壁,没入更深处的迷雾。
如果此时老四愿意回头看一眼。
那他一定能够看见那道双手负后、脚尖悬于某个初生笋尖上的人影。
几秒钟之前,那道人影就在他头顶两米处安静站立。
……
陆泽淡漠的注视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像科研人员在注视昆虫箱里的一条普普通通的蜈蚣。
仅仅是普普通通的观察。
当老四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陆泽身躯微微前倾,下一秒身躯便如镜花水月,自然的消失在雾气之中,只剩下挂着露水的笋尖轻轻摇晃。
……
没了心理负担的老四在这山谷中行进的极为畅快,他独有的敛气功夫可以轻易避开夜间的生物。
至于实力?
9星巅峰的实力,更给了他莫大的自信。
此刻在黑夜的主场,他敢与10星巨兽一战!
一路前行,岔路极多,老四却并未犹豫,只是跟随着谷间最粗壮的溪流前行,期间路过散发着恶臭的腐叶青甲虫群时也没有任何停留。
虽然这些散发着臭榴莲味道的虫子极其危险,但却和白天闻到的腥臭无关。
老四踏空而行,飞速从高空闪过,啧啧称奇。
这些个头有人脸大,聚集起来足有五六百之数的甲虫群竟然排成了倒三角阵型在慌张撤退。
它们可是实打实的9星威胁啊,在雾原陆的奇兽名单上都是标注为危险度存在!
而能让腐叶青甲虫如此忌惮的生物……只有9星之上。
这么刺激的吗?
里面的“大家伙”到底有多恐怖?
一想到这里,老四瞬间感觉全身血液流速都加快了,身形更是快了几分。
老三懂个屁!
这不比娘们好玩?
当他沿着崎岖的岩壁绕过一条弯路后,原本笼罩山谷的夜间迷雾竟毫无征兆的消失,眼前视野陡然清明。
一道如厚重庞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咕嘟。
老四咽了一口唾沫,只感觉全身汗毛都竖起,一股凉气提到嗓子眼,忙不迭的一个急刹车!
右手五指深深没入岩石之中,身躯似柳条般向前轻甩出半米后才止住冲力,像柳絮般轻轻飘回。
老四这套操作硬是连气都没有喘一口,单凭着胸腔中一股内息便以单臂横挂的姿态直接定格半空,全身再无半点气息泄露。
他抿着嘴,紧皱眉头,谁能想到无比浓重的腥臭味竟都被雾气束缚在前面,仿佛直接面对一个粪坑,那个酸爽简直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彻底钉在那头弓起腰背挠痒的巨兽身上,因为他彻底看清了巨兽的模样。
这一次,老四粗壮的手臂更是丝毫不敢动弹。
体内血液的流速开始加快,导致脖颈以上开始发红。
竟然……
一进古地就碰到了这种以暴虐著称的恐怖巨兽!?
而且还是一群!
这波要是都引过去……
怕不是任务当场就能完成。
太踏马刺激了!
脑海里飞速检索着关于巨兽的信息,老四准备着手诱敌。
……
——【翼熊】!
凶猛、残忍、狡诈。
关于翼熊的形容词很少,却无一不透露着极度危险。
这是一种常态化9星级,暴怒后随时可以突破10星的熊形巨兽!
它们是雾原陆独有的禁忌生物。
像熊一样厚实蓬松的身躯披覆着羽毛,下肢强壮有力,前肢是比精钢还要坚硬的利爪,伸展开时会变成巨幅的羽翼,至于那颗硕大熊首上则长着一张狰狞的血盆巨口,恐怖的咬合力甚至可以将钢铁咬碎。
翼熊常态化的站立身高在5米左右,毛发和羽毛呈现浅棕色。
可一旦暴怒后,它们的体表会变为黑红色,体型会根据实力瞬间膨胀,传说强大的翼熊可以瞬间增长到10米之高,力量会数以倍增。
至于生活习性方面,翼熊拥有强大的消化能力,所以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会疯狂扑杀看到的一切生物来填饱肚子,剩下的生肉残骸,它们则会有意的丢在巢穴附近,鲜血、腐肉的味道会吸引各式各样的生物前来,化作下一顿口粮。
——【见了翼熊,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
这些信息,便是近二十年来游猎人们用命换来的珍贵情报
它们,从未在奇兽名单中记载!
老四在脑海中默默将将信息梳理完毕,此刻再看着眼前翼熊,一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这片谷地栖息着整整九只翼熊。
如果把它们引到平均仅有8星实力的探险队,再加上黑夜与雾气的加持,极有可能一波就完成任务。
届时除了可以领取澹台家族的高级赏金,还能收敛一大波死人们的财产。
“绝对不能等到白天,上百人的队伍行军时不会莽撞的直接闯入!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老四瞬间念头豁达,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从腰间摸出一把飞刀向前狠狠一掷。
呲!
那头翼熊挠完痒痒的刚刚趴下,谁曾想腚上就被刺进一把飞刀。
虽然只刺入了两寸,但终究是见红了。
硕大的熊头猛地昂起,两只铜铃大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密布血丝。
“嗷——”
愤怒的咆哮化作滚滚气浪在山谷间炸响。
轰的一声,为首翼熊双翅将巨石拍成齑粉,直接从原地弹了起来,一对充血的眼球死死锁定虚立半空的老四,身躯开始膨胀起来,竟是直接进入了暴怒状态。
后方八只大小不一的翼熊们此刻也齐刷刷立起,凶恶的盯着半空。
而此刻老四感觉似乎拱火还不够,又屈指一弹。
空气中泛起淡淡的涟漪,一只长约5公分的漆黑蚂蚁如子弹般打在翼熊的大脸上。
没有破防,甚至翼熊都没什么感觉。
不过没关系,这是经过培育后的碎钢子弹蚁,它按了按翼熊的鼻尖,低头就是一口。
足以咬碎钢铁的牙齿瞬间嵌入软肉。
嘶——
翼熊惊呆了,那种爽入灵魂的剧痛沿着鼻子传到大脑。
下一秒,它全身毛发尽数炸开,似立起的钢针,周身更是出现10星巨兽才会出现的罡气力场。
它的力场外在表现是一种狂暴的白色乱流,就像恒定的龙卷风,隐隐将巨兽笼罩其中。
看到眼前瞬间成长到10米高度的大块头,老四心中升起莫大的成就感。
试问世界上除了自己,谁还能在一秒钟内让翼熊进入暴怒状态!
——还有谁!
老四意气风发,看着疯狂冲向自己的巨兽,转身就跑。
看这仇恨程度,别说三公里,就是让对方追上十公里都没问题。
老四凭空踩踏出一圈气爆,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岩壁,在踏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后借着反冲之力折回原路。
呼啸的风被甩在耳后,老四视线余光扫到被翼熊撞塌的岩壁,嘴角咧起,提起全身气力——再度加速!
他的身形扭曲,因为超高速移动而在雾气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只是,当他提速的瞬间,空旷的山谷内却淡淡回荡起一道声音,带着些许惋惜。
“真是……让人失望的选择啊。”
……
长长的残影刹那消失,老四心中一惊,猛地顿足,身前荡起一道猛烈的冲击波,挟裹着雾气崩开,他仰头怒吼:
“谁!”
大意了,竟然没有觉察到这山谷里还藏着旁人。
一想到对方道破了自己的行踪,老四心中杀机大起,当即存了灭口的思想。
雾气崩散间,前方二十米处终于露出一道颀长身影,负手而立,平静望来。
视线相对,老四瞳孔一缩。
眼前之人赫然是老三盯上的那个小娘们的同伴。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有跟随自己到此的能力,但眼下绝不是废话的时刻。
身后暴怒的翼熊可不会给两人叙旧的机会。
“给老子滚开!”
老四凶性毕露,单臂后拉,挺身前跨,身形刹那模糊。
一片黑雾如千百只舞动的蝴蝶陡然散开,遮蔽前方所有视线。
哗啦啦!
在这黑雾之下,却是有一道真空轨迹刹那洞穿二十米距离。
无声无息,无相无形。
老四起手便是自己的最强杀招。
——【浮蝶杀势】!
以吞服奇虫【瞬蛹】为引苦修十三年大成的诡绝武道,出招时化作漫天黑雾无迹可寻,三十米内皆可一击跨越空间而至。
除非十星烈风武者可凭借罡气抵御。
十星之下,皆是瞬杀!
此刻老四含怒而击,右掌化刀,直取陆泽左胸。
他要生取活人心脏。
不知死活!竟敢坏我大事,老子要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掏出!
掌风从无到有,凝于陆泽身前——
狠狠一刺!
可眼见指尖就要戳中目标时。
老四却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玄妙的状态。
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慢了……
他清晰的看到那个即将被掏心的家伙,在这个万物变缓的世界里轻轻侧身。
错觉一闪而过。
不!
不是错觉!
他这一招,戳空了!
老四与陆泽错身而过,眼中茫然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刺激至暴虐。
哗啦啦!
黑蝶再度漫天飞舞。
一道冲击波从陆泽斜后方炸开,那只手掌再度刺出,这次极为阴狠的戳向陆泽脑后。
【戳到了——】
老四心底刚升起兴奋就被扑灭,因为他眼看着那道身影左右扭曲着消散。
自己刺中的只是残影?
电光火石间老四根本没有多言,而是再度化作漫天黑蝶散开。
陆泽的身影在两米外刚刚凝实,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老四打出的第三击。
这次不是掌刀,而是足以将巨石扫成齑粉的一脚。
“我这一脚二十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暴虐的怒吼声中,老四竟是一脚在山谷中踢出一道平铺如墙的恐怖风暴。
陆泽眼中无悲无喜,如观察者注视着一个模型,看着那只脚掌扫向自己心脏,淡然向前一步迈出。
暴风过境,砂石轰出百米。
烟尘徐徐消散。
老四后背蒙上一层冷汗。
这次,他根本没看到陆泽是如何闪开的,对方仿佛一道空气穿过自己的身躯,落在……身后。
“真是令人惊艳的武道。”陆泽负于身后的右手抽出,目光低垂,“我决定给你第二个选择。”
这一刻,莫大的危机笼罩老四身躯。
不假思索,黑色的蝴蝶雾气散开,他要转身撕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家伙。
“老子撕——”
话音戛然而止。
并不是老四不想说完,而是此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无视空间阻隔,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黑雾内部,轻轻扣住自己的脖颈。
漫天黑雾还未升起便消散。
陆泽单手将老四缓缓举离地面,那徐徐升起的此世最绚烂之罡,封死了老四所有的行动。
四目相对。
“今天以后,你的威名将响彻山谷田野,无数人会传唱你的名字,尊敬的……屠熊者。”
陆泽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转身向前一按。
暴怒的翼熊恰如约而至,双爪重重合拢,钢翼碰撞间有金铁之声。
老四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熟西瓜一样,砰的炸开。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野望,所有的心机,以及所有的抱负,都随着那漫天红雾消失在风中。
他的残躯落在翼熊掌中,被大快朵颐。
而陆泽,则安静的注视着在血色中进餐的巨熊。
陆泽站在面前。
进食中的翼熊却并未将陆泽放在眼里,它毫不担心对方能从自己的眼前逃开。
恰好,陆泽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陆泽平静而立,视线越过庞大翼熊落在虚无之处,似在沉思。
暴怒中的十星翼熊则如小山般蹲坐在地,完全无视陆泽,山谷中只有它的咀嚼声。
至于余下8只体态各异的翼熊则全都以残忍的目光盯着首领……身前的人类。
这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和谐。
此刻这片山谷里连虫鸣都不存在,安静的可怕。
若是常人恐怕还未等到翼熊动手便已经崩溃,但陆泽却沉浸在凤凰瞳看到的“视野”中。
在他独有的视界中,老四死后体内积蓄的磅礴星源力如再无堤坝阻拦的洪水泄漏出来,那经过战王以精神气血意志锤炼过的精纯能量,是一股纯粹的红,在这无数“深色”交织的世界中格外显眼。
在海洋世界中有“一鲸落,万物生”之说。
而在人类修行界中,同样有“界限殁,天地宽”的传闻。
突破界限的高阶武者死后,其自身凝聚的星源识海将会在生命死亡的瞬间释放毕生精粹。
那些精粹的星源力在升到高空后,会牵引着天地间的游离能量聚集,形成精纯的星源能量团。
它们会继续漫无目的的飘荡,在未来的某一刻化作雨雪降落。
界限武者的死亡,就这样在宇宙自然的规律下,从另一个角度成为其他人类的突破契机。
这便是人类在挣扎求生中探索出的进化之路,铺满鲜花与鲜血,残酷又决然。
……
可若死去之人若非界限战士呢?
没有星源识海又会怎样?
在未来,会有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重归天地!
但所有的答疑者都无法像陆泽这样“亲眼”看到那个过程。
在凤凰瞳的视界中,人死瞬间便如烧尽的香烛,星源力化作青烟淼淼向天。
死者武道修为越高,死后星源力散开的时间就越长,飘向的距离也越高,因为没有星源识海的旋转力,最终会在天空尽头和雾霭氤氲融为一体。
但也就在这个最寻常的环节里出现了问题。
老四死后,逸散而出的精纯星源力,原本应该越升越高,却在仅仅飘荡出两米后就陡然调转方向,横着冲向山谷深处。
就像一道横着的细小旋流。
陆泽的眼神漠然,凤凰瞳望向更深处,瞳中似火。
真实的视界中,所有隐秘彻底显现——
黑色的漩涡在视线尽头浮现!
那道精纯的星源力在漩涡牵引之下,飞速没入其中。
黑色漩涡消失,似从未出现过。
“这是星源归元……”陆泽的语气中满是感慨,“竟然提前了三年。”
如果他不踏入雾原陆,根本不会知道本该在三年后才矗立于地球的星源高塔,已然存在于这里。
只有星源高塔矗立后,生物死后逸散的星源力才会被环境重新吸收,形成一个往复循环的独有世界。
“但这里并没有自成一域的超级力场,所以高塔之门并未真正开启?”
陆泽眼中的兴趣之色越来越浓。
如果抵达古地的深处,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
而林韵雪给自己的信物又会能对接到哪些信息?
就在陆泽的兴趣被彻底调动起来时,
正在思索中,陆泽眼前的景象忽然消失,庞大的阴影遮住视线。
他抬起头,明亮的目光和翼熊那双狰狞猩红的眸子相对。
相比起巨兽十米高的雄壮身躯,陆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呼哧……呼哧。
掺着鲜血的涎液从齿缝中滴落。
只剩半截身子的老四被翼熊攥在手里,像根黄瓜。
翼熊看着陆泽,眼神极度不善。
就在刚刚,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发出一些奇怪的自言自语,不但打扰了自己的进食,更破坏了这难得的安静。
它刚刚有些平息的怒火,就如同浇上了一桶汽油,嗖的燃烧起来。
它的左翼扬起,彻底张开,像一张巨大的幕布遮挡住所有视线,只是闪烁着光泽的钢羽毛证明这左翼有多可怕。
翼熊盯着陆泽的脑袋,左爪狠狠挥下,高度压缩的气刃如一道超长的刀锋斩出。
唰——
超过三十米的裂隙穿过那道徐徐消散的残影,深深切入大地。
“答应人的事就要做到。”
淡淡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
翼熊硕大眼睛猛地瞪圆。
因为这声音分明是从自己头顶传来。
咚。
那是脚掌轻轻踩落羽毛的声音。
陆泽双手插兜,左脚完全踩落,右脚则微微点起,恣意潇洒。
咯吱!
这是一瞬间翼熊全身骨骼发出的挤压声。
它庞大的身躯竟是被生生压低整整两米,头顶此刻仿佛在驼着一座山,噼啪的骨骼爆响从脖颈处接连传出。
翼熊眼球上密布血丝,它的喉咙中发出愤怒的低吼,但无论它怎样挣扎,它这一刻都好似被锁死一般。
只有脚下崩裂的石纹证明它究竟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他是英雄,所以……不可吃完。”
声音浮现的瞬间,陆泽屈膝,身形如闪电般弹起,撕裂空间笔直向前。
咔!
脚下岩石被压成齑粉,脚掌深深没入泥土。
翼熊王脖颈处再无法承受这瞬间强大压力,血管崩裂,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向前倾倒。
“吼——”
翼熊王狰狞着昂头想要回首看清那个该死的人类。
但陆泽却在这刹那之间跨越五十米距离,踏着空气俯身出现在最后一头翼熊身前。
近在咫尺!
陆泽的额头甚至已经快要抵着那只三米高翼熊的额头了。
“极致的蓄势,在极致的速度中洞穿前物,指尖跳动的空气似海洋中肆虐的超空泡鱼雷,以最华丽的艺术撕裂身躯,这就是那招的本质吧……浮蝶杀势!”
淡淡的陈述中,陆泽的右手刹那模糊,竟是复刻出老四的绝杀之招。
短暂而急速的锥形云雾在身前半米炸开。
掌入、抽手。
陆泽弓身轻盈落地。
——噗。
一道狭长、中空的缝隙,从前到后,洞穿了那只翼熊的心脏。
超空泡效应造成的创伤口光滑平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那只尚未成年的翼熊连张开双翼的机会都没有,便僵在原处,生机全无。
“的确令人惊艳。”
陆泽给予了死去的老四极高评价,然后在前方两只翼熊即将回头时,低垂着眼皮直起上身。
在下一缕清风拂过时,陆泽的身影如水中的泡影消散。
噗、噗、噗。
三道似利刃抽出的声音短促相接,三头在惊怒中想要转身攻击的翼熊同时定格在死亡瞬间。
歪头、侧身、撤步。
陆泽以背对翼熊王的姿态,优雅的出现在紧随翼熊王身后的四头大翼熊前方。
当四头大翼熊看到陆泽时,陆泽微微一笑,收拳、转身,看着在盛怒中转过身的翼熊王,轻轻抖了抖手臂。
绚烂的真红之罡将手掌牵扯出的血液灼烧成烟。
——噗通。
这次是一片尸体同时倒地的声音。
翼熊王受创的三秒时间,从最里面,倒着杀到最前……
以老四最擅长的【浮蝶杀势】。
三秒八杀!
——“时间暂停。”
在似乎赛点对决的关键时刻,陆泽喊了暂停。
静止的光阴长河中,他闪烁出现在老四的身侧,抓起他上半身仅剩的右臂,向前一刺——
在陆泽此世最锋锐之罡的加持下。
老四的残臂,以最决然、最惨烈的姿态洞穿了十星翼熊的心脏。
他终于在死后,达成了他毕生都不敢想的战绩。
……
滴答。
露水终于从草叶掉落。
光阴长河恢复运动。
陆泽轻托着老四,像看着学员完美做出动作的教练,面容温和,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
只剩下半个身子的老四倒在了翼熊王的怀中。
巨物落地。
陆泽平静看着眼前腾起的烟尘,左手向着虚空张开。
这一刻,原本漆黑无一物的夜中,竟是显现出无数细小的剑气,它们密密麻麻、旋绕成了一座笼罩这方圆百米的剑气牢域!
随着陆泽的随意招手,这些剑气消融、重组,化作两柄赤红小剑没入陆泽左手掌心消失。
而这一刻,外界的风声、水声、虫鸣才重新占领此地。
无论是老四还是整个翼熊族群,都不知道……
当他与它相见时,这里便已被封锁成另一片天地。
他所期望的动静,它所释放的咆哮。
都只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以伟力掌控空间……
在这丰沛的寂夜里,携着恣意跨入十二星境。
(PS:昨夜偶看到一篇文章,其中那句“真正的自律源自内驱力”让老当瞬间破防,心想这一年浑浑噩噩图的什么……戒游戏了,欢迎大家监督。)
***
浓重的雾气遮盖了气息,也同样蒙蔽了视野。
陆泽悄无声息的返回,掀开帐篷的帘子,走入其中。
他周围的星源力场与空气流动自然融为一体,似细雨后的春风,拂面不觉。
睡袋中的张星火翻了个身,嘴巴在咕哝着什么,还咀嚼了几下,睡梦中的脸上露出笑容。
显然她是梦到了美食,而且正在大快朵颐。
至于躺在自己睡袋上的法老,则是四仰八叉,嘴角流着口水,发出有韵律的小呼噜声。
陆泽好笑的抓起小波球,自己钻进了睡袋,闭上眼睛短短五秒钟内就进入物我两忘的深睡状态。
法老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主人手心的温热,就闭着眼挤了挤,直至自己整个身体都被掌心捧着,继续呼呼大睡。
……
帐篷内一片祥和,但对于这寂夜中的某些人来说,则不是那么安心了。
雾柳树下的帐篷里,兀良哈盘腿而坐,视野两侧坐的是烧疤脸老二、高个老三。
自从老四出去以后,三人便以这样一个姿势盘坐相望。
整整一小时,没有任何人说话。
开始时只是正常的等待,但当时间过去一小时后,老二和老三的脸色就有些微变了。
老大那只独眼里的目光越来越阴鸷,老二和老三额头开始浮起汗水,沉默的气氛让他们度日如年。
按照最开始推测的3公里距离计算,除去准备时间和应对突发情况的时间,60分钟已是极限。
而现在已经整整120分钟!
以他们游猎人常年混迹荒野的经验来看,老四大概率是寄了。
可另一方面,老四强悍的夜战能力又不可能连个信号都发不出来。
所以介于消失和存在之间的老四,就成了他们三人静坐到现在的原因。
兀良哈将视线看向老三,队伍当中以他嗅觉最灵敏。
老三接到老大的视线后,转身掀开帐篷帘子,掀了一半顿住,又缓缓放下,回身坐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向上,神色晦暗的摇了摇头。
——上风向。
夜晚的谷内风向调转,所有的气味都被吹向山谷深处,他的嗅觉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兀良哈闭上了眼睛,依旧是大马金刀的盘坐姿态。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深吸口气后继续沉下心来等待。
这一等,就是直到天亮。
……
“嗷呜——”
清晨迷雾散尽,远处忽然传来狼嚎,打破了这积攒一夜的宁静。
一片接着一片的啸叫声在山谷间滚滚回荡。
各个帐篷里的人都纷纷走出,惊疑不定的向着远方看去。
“古地狼群!”
“就在不远的地方,难道在猎食?”
“呵,恐怕我们这第一战就要和狼群进行了,闫府要舍得发布任务,我不介意再多拿两瓶龙涎液。”
听着周围的纷议声,一名方脸武者冷笑着抛玩手中短刀,森寒刀锋不断升起落下切割着空气发出呜呜的低啸。
哗啦。
方脸武者一个激灵,只感觉全身毛骨悚然,仿佛被恶狼盯上一样,猛地握紧短刀转身,心中立即暗骂一声。
【该死!】
雾柳下的那具帐篷帘子掀起,兀良哈三人沉默着走出。
三人的脸色都很沉寂冰冷,眼球带着血丝,可想而知这一夜他们的心路里程是何等的跌宕起伏。
依旧无人说话,但都知道老四出事了。
现在是白天,雾气散尽,闫家卫队将统一安排行动。
知道老四死了,却不能去寻找,只能等着别人发现。
这种憋屈,让向来骄狂的他们心底烦躁的想要爆炸。
刚刚那个大声说话的方脸武者直接就成了他们情绪发泄的对象。
嗜血的眼神看得方脸武者脸色渐渐苍白。
闫府武者骑马掠过四周,高声喊道:“五分钟休整结束,继续前进。”
游猎人的视线终于转移,方脸武者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这时才发现后背不知不觉已经蒙上一层冷汗,不由一阵后怕。
闫文昌登上坐骑前,看了一眼兀良哈的方向,看到的却是三道冷漠视线。
【一群疯子】!
心中不喜,他皱了皱眉便策马前行。
马儿奔跑了几步之后,他刚舒展开的眉头忽的又紧皱起来。
不对劲。
兀良哈的队伍是四个人,怎么刚刚只有三人?
独眼兀良哈、烧疤脸老二、高个老三……
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老四呢?
闫文昌想到这里心里就腻歪的和吃了苍蝇一般。
桀骜不驯,阳奉阴违。
游猎人向来不听管教,必然是趁着自己不注意出去了。
澹台家族怎么会找这种人过来做内应。
这让掌控欲极强的他极为不爽。
【死了才好!】
心底暗骂一句,闫文昌便不再关注。
……
短暂的休整过后,大队人马重新前进。
前方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地形复杂起来,能承载数十人的黄龙马车便不再前进,折身返回。
陆泽悠闲的走在队伍最后,张星火喝完调配的清凉药剂后,便心情愉悦的跟在陆泽身旁,那张圆圆的小脸上挂着笑容。
“昨晚睡得好香啊,本来还以为会睡不着的,比……想象中顺利些。”
张星火的声音突然卡住,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完。
陆泽自然知道原因,刚刚张星火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游猎人队伍上,刚好里面的高个子游猎人将目光回望过来。
“毕竟有人在守夜。”陆泽淡然答道。
女孩想了想,然后深以为然,决定将自己熟睡的原因归结于闫家的巡逻队上。
虽然探险队人数不少,但大家都是有经验的武者,行走起来说笑归说笑,速度倒是没减少半分。
无论道路是何等崎岖,亦或者山谷两侧钻出何种生物,各个小队行进颇有章法,显然都有着各自拿手的本事。
陆泽心中暗自点头,雾原陆的武道水平整体比地表高出一个层次,对于即将到来的高塔而言,必将是一股强大的生力军。
在即将矗立的高塔面前,人类族群除了抱团取暖别无选择。
届时所有的意气之争、理念之争都会在人类生死存面前让步。
眼前这些武者以及分布在雾原陆其他地域的大批武者,在未来那一天到来之际,都会成为人类希望火种的一部分。
哪怕他们有着私心和杂念。
在陆泽看来这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够为生存而战,增加人类种群哪怕亿万分之一的胜率,便已足够。
正在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警戒哨声。
声音一长一短,极为尖锐。
走在最前的闫文昌一拽缰绳,将马曳停,冷漠看向前方。
偌大的队伍顿时停下脚步,无需命令直接进入战斗姿态。
陆泽看到张星火从袖口中滑出一对指虎套在手上,前脚微跨,提气握拳,身体如紧绷的弓弦,顷刻间完成气势上的转变,准备随时打出雷霆一击。
随着一头身高接近2米,体长超过4米的巨狼闻声跃到前方前的一处巨石上,人群中立刻发出惊呼。
“是剑鬃红狼!”
剑鬃红狼,食物链上层的掠食者,群居生物,残忍狡诈,单只仅有7星级,群体行动时却可以轻松猎杀9星生物!
脖颈上那一圈如钢针般蓬松炸起的鲜红鬃毛是它们的标志,当它们炸起鬃毛时意味着已经进入了攻击姿态。
“它只是放哨的,不知道后面的山谷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狼群。”
“嘶,上来就碰到这种难缠的家伙。”
“看下闫总管怎么安排吧……”
听着耳边的纷语,闫文昌皱起眉头。
【剑鬃红狼不是在南山麓么,怎会跑到这里?】
这和他掌握的情报不符!
剑鬃红狼是群居没错,但它们的活动范围根本不在这里,而且这种生物尤其趋利避害,通常不会主动招惹大批人类结成的队伍。
眼下剑鬃红狼以攻击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能证明前面的山谷之中有着它们无法舍弃的东西……
从这一刻起,闫文昌内心隐隐有种局势失去掌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极为不爽,所以他一拍马鞍,鞍侧挂着的黑犀角大弓与破甲箭同时飞起落入掌心。
“一头畜生也敢挡路!”
弯弓搭箭,松开手指。
嗡的一声。
闫文昌身前竟是炸出一道白色气浪,重箭瞬间消失不见。
而那头龇牙的剑鬃红狼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带着脑袋的上半身就炸成漫天血雾。
那恐怖的威势让偌大队伍的声音一滞,不少人都目露骇然之色。
“那便是闫总管的碎星箭!”
“箭出的瞬间竟完全无法捕捉轨迹。”
“若是射向我等,恐怕唯有一个死字……”
就连始终漫不经心的游猎人兀良哈,此刻那只独眼里都浮起深深的忌惮之色。
这一箭,和老四的浮蝶杀势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同样的暴烈如火,同样的迅疾无影。
若是对方偷袭……
一想到这里,兀良哈突的浮起杀机。
游猎人不会给他人偷袭的机会。
若是真的有那天,他兀良哈也只会在那天到来之前将对方杀掉。
“Новшгэж!”(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内心开始暴躁起来,想要将这种极度的不爽发泄出来。
……
陆泽微微眯起眼睛。
十一星境!
闫文昌掩藏的很好,但是箭出的瞬间还是暴露了实力。
星源识海牵引成的星源力被他束成螺旋,犹如实质附在箭矢尾部。
这种星源附魔式的攻击,正是界限武者的标志性特点。
虽然运用的手段低级了些,却终究是突破了那道界限,算是名副其实的暴风级武者。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
闫文昌并未注意兀良哈,更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被陆泽瞬间洞察,但刚刚那一箭却是对包括兀良哈在内的所有人发出的震慑。
在这光西古地里,他闫文昌可以一箭毙了巨兽,亦可射杀武者。
乖乖听话才是正确出路!
他扬起右手。
哗!
闫家武者同时抽刀,成排戒备,招募武者们也都取出自己兵器进入备战姿态。
就在这方队伍刚做出动作时,山谷里忽然传出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近在咫尺,那凄厉的嚎叫带着肃杀,一波波在山谷间回荡,最后化作滚滚声浪冲出。
哗啦、哗啦。
那是爪子踩过石头的声音。
低沉的呜声一道接一道浮起。
前方崎岖的山谷中开始成片成片的出现剑鬃红狼。
每只红狼的剑鬃都炸起,凶恶的眼神盯着众人。
三十、五十、八十……
短短几息之内,就涌出上百只剑鬃红狼,呈倒弧形布满崎岖山路两侧。
而听着后面的声音,俨然还有不少,加起来恐怕不下两百之数。
这是一支超大规模的剑鬃红狼族群!
无需提醒,武者们的眼神全都认真起来。
两百只的狼群战力将会叠加到一个极其惊人的程度,死人恐怕是避免不了,但谁都不希望死的是自己。
闫文昌也很意外狼群的数量,但这些狼群却不足以让他害怕,他锐利的眼神扫过狼群,寻觅机会一击射杀狼王。
但是找了一圈,他也未能看到这支超大规模狼群的王!
并不是没有,而是狡诈的狼王并未露面。
“杀。”
闫文昌挂起黑角大弓,抽出一把战刃向前一挥,自己却并未出手。
“杀、杀、杀!”
闫家武卫同时高呼。
招募武者们眼见无法避免一战,也都横下心来,在那些闫家武卫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向前冲去。
虽然闫文昌未出手,却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毕竟他身份最高,本就该居中指挥。
百只剑鬃红狼看到上百人的队伍向自己冲来,全身毛发炸起,却并未同样群体对冲,而只是最前的群狼如离弦之箭冲出。
闫文昌的眼神更冷了。
遭遇战依旧派出第一波试探攻击。
这群畜生当中必然有一只狼王。
恐怕不能先行消耗大量武者了。
……
武者与狼群,两股洪流狠狠相撞。
双方的碰撞没有任何花哨。
第一批剑鬃红狼约三十之数,在交手的瞬间速度陡然暴增。
崎岖山路上如同挂起一片赤红风暴。
武者们心中一惊,凭借肌肉本能向前提前挥下兵刃。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
一片惨嚎浮现。
探险队第一道防线被瞬间撕开,数道鲜血如喷泉般炸散。
闫府武者有甲衣护体,又以督战为主,并未身先士卒,所以受伤看似狰狞却并未危及生命。
可最前排的招募武者,则在这毫无花哨的冲撞下受到重创。
有四人被当场撕碎,三人断肢,余者十三人俱是重伤。
剑鬃红狼展现出惊人的杀伤力。
但是后续的武者却在短暂的慌乱后站稳阵脚,依托队伍结阵,分割群狼阵型,再合击单只巨狼。
以8星实力对决7星,自是优势地位。
噗、噗!
利刃入体的声音接连响起。
第一波冲势的时间极短,双方交手更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
三十巨狼毙命。
闫家的探险队留下四具尸体,重伤二十人。
陆泽没有出手,而是看着张星火一记极为霸烈的重拳,将一只斜冲而至的剑鬃红狼脑门砸成凹陷。
那只巨狼哀嚎着飞出被其余队伍补刀分尸。
小姑娘首次展现出了与体型外貌不符的实力,谁能想到看似娇弱的女孩出招时却尽是大开大合。
张星火从出手时起就有意无意的护在陆泽身前,或许源自她对陆泽的尊敬看,又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一切出乎本能,击退巨狼后她也并未解释。
张家的女子不输男儿。
……
第一波冲势结束,所有武者都被激起了凶性,持刀准备冲锋。
游猎人队伍兀良哈三人更是眼带嗜血之意,丢掉手中狼尸,鼻腔中喷着热气。
可随着前方谷内响起一道悠长的狼嚎声,那些观战不动的狼群竟是同时转身奔走,眨眼间便消失在眼前。
本就是山中走兽,奔行间的速度远超人类。
“他娘的!这些畜生竟然跑了!”
受伤的武者骂骂咧咧,极为不甘。
“有狼王躲在谷中,本座并未寻到它踪迹。”闫文昌收回视线,沉声说道,“清点伤亡,死者就地掩埋,伤者尽快包扎,其余人等持刀前进。”
听到这不带丝毫情感的命令,武者们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次队伍里没什么嘈杂之声。
前一刻还在说笑的队友,现在已经成了尸体和残疾。
闫文昌的冷酷态度让他们明白此行之残酷。
再加上最开始那一击碎星箭,偌大的队伍里竟是未有一人发出怨声。
刚刚抵近斜谷,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少人惊讶抬起头。
唏律律——
闫文昌胯下战马忽的高高扬起前蹄。
而闫文昌本人则是双眼睁圆,瞳中第一次浮现不敢置信。
“那是——”
偌大的队伍随后绕过崎岖,当那染红整片山谷的尸群映入瞳孔时……
所有人刹那窒息!
数百人僵立当场!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谁都没想到会在山谷里看到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又血腥至极的一幕。
十米巨熊如雕塑般站在最前,身后则是一片呈扇形倒下的尸体……
巨幅羽翼、深棕毛发、血盆巨口、狂暴熊身。
那是足以让无数人胆寒的翼熊!
整整九只!
为首更是狂暴化的翼熊王。
凝固的鲜血铺满了百米山路。
如果只此,还不足以让所有人呆立当场。
真正冲击眼球的是,那十米熊身前的半具尸体。
游猎人的破烂服饰,挡不住那具洞穿翼熊王心脏的手臂。
“——老四!”
兀良哈身旁,高个老三凄厉怒嚎,瞬间打破宁静。
嘶——
一整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偌大队伍,数百道视线震撼望来。
游猎人老四,竟屠戮了整个翼熊族群。
有此等逆天实力不说,还在最后舍生绝杀了10星翼熊王!
这是何等无敌之姿!
偏偏这还只是老四……
那其余三人,岂不是……
这一刻,连闫文昌都变了脸色。
极好的涵养让闫文昌没有骂出声来。
这还是记忆中的游猎人?
真踏马够阴的。
要不是这个老四折戟于此,怕不是自己到最后被阴死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根本没听到任何动静。
以自己初入11星境的实力都听不到异常声音,可想而知这个老四的实力到了何等举重若轻的地步。
毫无声息的绕过数百人耳目,又在数百人神不知鬼不觉间击杀一整个翼熊族群,为首的更是暴怒后高达10星的翼熊王。
至于其他武者感慨的光辉伟岸,闫文昌只想呸一声表示扯淡。
看着山谷里那呈扇形死去的尸体,旁人定然想的是老四只身入险境,为众人肃清前路时被翼熊族群发现,然后在一批批的翼熊攻击下边退边战,最后面对翼熊王时力竭而亡,临死拼了个同归于尽。
可除了自己,谁又知道游猎人是受了主家澹台家族的雇佣,老四避开众人耳目独行根本只不过是自作主张行动,想要提前引来大批巨兽对营地来一波猛烈突袭而已。不成想夜路走的多了撞到鬼,竟然是会飞的翼熊,眼见跑不掉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看那最后半截尸首的惨烈样子就知道了。
这分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的,这还值得你们敬佩哀悼?
他不死,最后死的都是你们。
最最关键的是,老四已经这样,剩下三个还不得上天了?
明明拥有11星境实力的自己竟然莫名感觉到了危机感。
游猎人直接在他心中被打上了极度危险的标签。
闫文昌现在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兀良哈,生怕自己内心澎湃的杀机被对方捕捉到。
……
就在闫文昌疯狂脑补时,殊不知游猎人三兄弟的注意力完全在老四尸身上。
他们是同样的懵逼、震撼、痛苦、悲愤。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想通,可却又有着一定的相同之处。
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
“老四!”
老三冲到翼熊的庞大尸体前,眼眶中泛起泪花。
兄弟四人中,大哥向来不与人亲近,老二生性变态本就不合群,自己和老四别看平时多有口角,但感情却做不得假。
谁曾想到仅仅过去了一夜,兄弟竟然真的天人两隔。
“啊——”
苦闷压抑到深处,老三抱着兄弟的半截身子仰头怒吼。
你不是夜战无敌么?
怎么连逃跑都舍不得?
你的性格明明比老子还残暴,怎地还跟头畜生拼个你死我活?
偏偏这些可能影响老四形象的话他还问不出口,只能抱着兄弟尸身一边哭一边骂。
兀良哈嘴唇颤抖,拳头握得死死的,同样说不出一个字来。
牧狼吃羊的游猎人,竟然他妈的成了身边数百人哀恸敬仰的大英雄。
这让他感觉老脸火辣辣的疼。
老四死了,却在疯狂的扇自己这名大哥的脸。
所以他的喉咙中也挤出了压抑的怒吼。
面容最为狰狞的烧疤脸老二,此刻罕见的沉默。
他百思不得其解,老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觉悟了?
“出来闯荡二十载,我老刘没服过人,但这次,我老刘服你。”一名大胡子武者用拳头锤了锤心口,发自肺腑的弯腰鞠躬。
眼见三名游猎人都哀痛欲绝,其余武者更是心有戚戚焉。
无需号召,不少武者都自发的向着老四尸身俯身行礼。
若无老四舍命截杀这样一群翼熊,昨夜……他们恐怕不少人都死在睡梦中了。
“三位游猎人兄弟节哀,敢问这位英雄大名?”
听到一名红衫武者诚心实意的询问时,兀良哈三人破防了,特别是感情最深的老三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喊:
“巴达尔金!他叫巴达尔金!”
啊……
这就是截杀整个翼熊族群的英雄名字吗?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深深记住了【巴达尔金】这个伟大的名字。
“巴达尔金,我们的好兄弟,真正的屠熊者。我发誓,你的名字不会埋没于此!”红衫武者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荡。
此情此景,人群自发的颂读着这个名字。
“巴达尔金……”
“……真正的屠熊者……”
声音一遍遍响起,一遍遍回荡,久久不息。
兀良哈、闫文昌,这心中有鬼的两人则感觉嘴巴子被一遍遍的抽打。
偏偏此刻他们无法喊停这些武者的自发缅怀。
没见到连闫家武卫们都目露钦佩。
张星火听着激荡的颂读声,看着那血腥又悲壮的战斗场景,却偏偏升不起情感上的共鸣。
因为进入冲马镇前就已遇到游猎人四兄弟,他们那种性格怎么也不像是能做出此等豪壮之举的人。
所以眼前场景越是悲壮,内心深处的违和感就越强。
她无法共情,只能苦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看着。
然后她注意到了陆泽。
一脸平静,依旧是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无论是翼熊,还是老四,都没让他的表情出现波动。
“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陆泽没有回头,却自然而然的开口,“你说他曾梦到自己死在道路上么?”
张星火听着这似懂非懂的话,总有些莫名的震撼。
“陆大哥的话很深奥,我不太懂,却觉得大抵人们都会梦到过吧……”
“都梦到过么?”陆泽忽然笑了,似乎有些释然,而后微微摇了摇头,“这并不是我的话。”
“啊?”
“这是周树人的话。”
“……陆大哥,周树人又是谁?”
“伟大的斗士。”
张星火很想再啊一声,可是她真的没听过。
“我能有机会见见他么?”
“你没机会,老四有机会。”陆泽嘴角扯了扯,看着一脸懵懂的少女,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不过将来我可以带你看看他的作品。”
稀薄的雾气里,闫家探险队在舍生取义的老四感召下,于入谷第二日完成了精神上的整合与升华。
武者的精神本质,那种逆中求胜的生存本能,自发的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陆泽随着人群继续向前,巴达尔金的故事在这里画上休止符就可以了。
故事不一定要讲到最后,达成目的便已成功。
老四用自己的死,在数百武者的心底播下执火者的种子,那他就是死得其所。
正如有人认为一群人死亡可以弥补裂隙是值得的,自己同样可以认为一个人死亡却为一群人种下火种是值得的。
虚假的榜样同样可以激发真正的力量。
在人类即将面对的生死大劫面前,再细小的力量也是一分希望。
这便是踏过亿万尸骸,堪破无数生死虚妄后的陆泽。
他的视线自一开始,便已越过时光长河看着那无垠的宇宙深处。
……
“陆大哥。”
“嗯?”
“如果将来一定要死,我也要死在这样的道路上。”
张星火跟在陆泽身侧,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前方,踩过鲜血与泥泞,声音很是坚定。
陆泽忽的笑了,笑得很爽朗。
这笑声让女孩有些羞恼,明明有感而发却还取笑她。
哪曾想陆泽却忽然站定,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密林,轻声开口:
“张星火,你可愿随我修行?”
女孩下意识的随之顿足,呆呆的望着陆泽看着的方向。
她脑海里回荡着陆泽突然说出的话,可视线中,那杂草丛生的密林里,却忽的钻出一只人脸大的黑花巨蚊,如修长钢针般的口器闪烁着金属光泽。
随后便是十只、百只、成千上万……
密密麻麻的黑云,在短短两个呼吸间便遮蔽了全部视野。
已超过十万之数的黑花巨蚊,让整个队伍的呼吸一滞,集体色变。
嗡嗡的声音汇成巨浪,将崖边的石块震碎,掀起大团烟尘。
黑云化成了风暴,似来自深渊的巨口,带着飓风般的狂啸,向谷内众人席卷而来。
此刻,终于回过神来的武卫一个激灵挺直身躯,凄厉尖锐的哨声响彻山谷。
“遇敌——结阵!”
张星火……
你可愿随我修行?
女孩没有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言,竟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陆泽说话时的姿态很随意,甚至都没有看她,可那句话的态度却很认真。
认真到张星火的意识出现片刻的恍惚。
“我……”
张星火下意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陆大哥这句话没有开玩笑,可是始终都未显露本事的陆大哥,真的有实力让自己拜他为师吗?
也就在这片刻恍惚中,她看到了堪称末日的虫潮。
狭窄的山谷地形,足以让人放弃所有逃跑想法。
……
强烈的死亡危机让人已经无暇回答,偏偏这一刻她看到陆泽微微侧首,那棱角分明的脸颊映在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卷。
“你可以认真想一想。”
陆泽侧看着张星火,温声开口,右手食指与中指却微微错开,头也不回的向后方随意一弹。
叮。
食指指盖恰好与狂风骤雨般虫潮中的一只巨化伊蚊相撞。
在这人如怒海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的风暴中,所有人都被迫应战,或狼狈或惊怒。
陆泽这轻飘飘的错指一弹,充满了与残酷背景不符的违和感。
可这随手一弹造成的后果,却让全身绷紧的张星火震撼当场。
那只如炮弹般刺下的巨化伊蚊,从口器到尾部,没有任何挤压的动作就瞬间炸成血雾,倒着崩出一片血雾,沿着一道弧线炸散。
这道弧线扩散的瞬间,所有碰到弧线的巨化伊蚊都毫无挣扎的炸成血雾。
接连撞击形成的血雾似分开的洪流,在两侧划过。
陆泽的指尖,仿佛巨浪中坚不可摧的礁石,轻而易举的便撑起一片净土。
而在这仅仅容纳两人的净土之外,则是人间地狱。
……
禁地之所以被称为禁地,正是因为无人可以预知究竟会遇到什么。
譬如现在的巨化伊蚊。
单只勉强能算得上3星生物,但是当数量增长到数以十万计算时,便是真正的末日天灾,纵然是10星武者也要避其锋芒!
前一秒数百人当中还沉浸在屠熊者巴达尔金的英勇事迹中,下一秒就要面对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风暴。
人们怒骂着仓促应战,却又下意识的聚向闫文昌。
因为闫文昌身上亮起的罡气代表了此刻最大的安全感。
可是,闫总管却纵身一跃,登入半空,看似是向着虫潮逆冲锋,却真真切切的把后方聚向自己的武者暴露出来。
他作为队伍里实力“最强”的人,却将冲往队伍的道路让开。
这让探险队直接对上黑色虫潮的洪流。
“杀!”
绝境中激起了武者们的凶性。
“兄弟们,用烈云刀!不要让虫潮冲开阵型!”
先前曾经对勇士老四表达敬意的大胡子老刘,此刻振臂一呼,立刻得到不少人的响应。
虽然仓促,但在老刘等中坚力量的组织下,还是勉强组成阵型。
提刀,高举。
那曾经让陆泽大感兴趣的一幕再次出现。
数十武者狠狠一斩,星源凝聚的刀气脱体而出,带着华丽又震撼的轨迹向前直斩出数十米。
本应属于11星境武者的星源束形外放,出现在这些武者手中。
唰——
第一批刀光如墙斩下,声势惊人。
虫潮风暴中瞬间出现一大片真空区域。
“再斩!”
眼看一击奏效,人群士气大振。
可是他们的数量比起巨化伊蚊,差距实在太大了,大到仅仅半秒过去,黑潮便重新填满空隙。
身边立刻传来惨叫声。
几个倒霉蛋直接被巨化伊蚊撞穿了身躯,溅起的血珠在虫潮的高速冲击下直接汽化。
闫家武者自成一阵,招募的武者各自结阵,纵然有9星高手,也不敢踏空,生怕被无穷无尽的蚊潮给撞个透心凉。
所以真正雄踞天空的唯有闫文昌一人。
泛着淡青色的罡气覆满全身,拥有星源识海的闫总管真正有了屹立虫潮的底气。
正常来讲,星源力疯狂的消耗又源源不断的被汲取,罡气不破,他就不会受伤。
可是这些巨化伊蚊自杀式的冲击也让他心中暗暗叫苦。
巨化伊蚊数量太多了,多到一秒内足有超过十只巨蚊撞死在罡气上,他的星源恢复速度已经开始落后于消耗速度,而且这个差距还在进一步拉大。
他可以出手,却绝对杀不完这已经陷入疯魔状态的蚊潮。
若是将星源挥霍到无法维持罡气,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跑可以!
却不能是现在。
不然这一百多名闫家武卫都要折损于此。
这都是老子的心血啊。
【你娘的兀良哈!】
【到现在还踏马要保留实力么!】
闫文昌心底怒骂,恨不得转身先给游猎人来上一发碎星箭。
一个老四就可以拼死一个完整的翼熊族群。
要是剩下三个出手,自己甚至可以打出一波反击。
偏偏他们苟在地面不肯升空!
“——欺人太甚!”
……
“闫总管爆发了。”
“大家撑住。”
人们听到黑色风暴中传来的怒吼,以为闫文昌是被蚊潮逼出了真火气,却不曾想是骂的游猎人兀良哈。
当事人兀良哈更是想不到自己竟成了闫总管内心怒骂的对象。
他凭借着一柄弯刀舞动得密不透风,顶在前面,满脸狰狞。
此刻他的内心满是压抑、不甘、暴怒,种种情绪汇聚一起。
老四死了也就死了,还带着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剩下兄弟三人身上不说,现在的情况又是面临生死险境。
他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老二、老三,靠墙。”
他低吼了一声,烧疤脸和高个男立刻随之移动,他们在与兀良哈的视线交汇中读懂了大哥的意思。
这次之后,还是单干吧。
游猎人是吃羊的狼,不是保护羊群的狗。
……
眼前是填满所有视野的巨蚊。
耳边是无数翼翅震动的轰鸣。
偶有凄惨的叫声与愤怒的厮杀声,也都被嗡嗡声遮住。
武者们只能凭借本能的砍杀,以求能在这无穷尽的蚊潮下多站一会。
因为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人人自危,无暇旁顾。
明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张星火,却成了这群人中唯一的旁观者。
陆泽指尖弹灭的区域,成了此间唯一净土。
而当她看到陆泽放下手掌后,那无穷尽的蚊潮依旧无法冲至身前时,她终于明白那个始终温和而笑的青年究竟是何等恐怖了。
这就是陆大哥真正的实力么?
张星火呆呆的看着陆泽背影。
犹记得她小时候,哥哥张野草也是这样站在面前,为她挡下所有巨兽与风雨。
哥哥……
如果可以,以后该星火保护你了!
女孩的手掌悄然握紧,她的眼神刹那坚定,双膝重重跪下。
黑色与红色交织的世界,凄惨与凄厉中,喧嚣与呼啸里……她郑重而恭敬的完成了三叩首。
“张星火拜见师父!”
她可以思索的更久,甚至可以见证更多陆泽的实力,但她柔弱的身躯下是一颗坚强果断的心。
或许从两人相见时起,命运的轨迹便已重合。
相信那句话,相信那个人,一切源自内心直觉。
女孩的声音被蚊翅的扇动压下,但对于身前那道身影来说,无二差别。
“大善。”
陆泽转过身,平静的看着额头抵于地面的少女。
“从今日起,你即为我首徒。”
张星火抬起头,看着陆泽负手而立,气象高旷,岳峙渊渟。
“弟子张星火,求师训。”
陆泽颔首,含笑转身。
天资聪颖者常有,而心怀赤诚者不常有,二者皆存,可称惊才绝艳。
当年她遇到了自己,就那么随意的宣示主权,单方面以师父自居,赠了自己红尘剑诀。
不曾想这一世自己却真正收了名徒弟。
武道可以传承时,那种自然涌出的欣慰,让他顿时理解当初她的想法了。
陆泽随意扬手。
一柄红尘气剑于虚空中浮现,直刺前方,所有障碍,刹那齑粉。
……
曾在马车上恳求陆泽,希望死后可以捎信老母的杨壮,在受到上百次的撞击后已然被蚊潮逼到绝境,本该挥下的战刃被撞飞,失去平衡的身躯向前倒去,眼见自己即将被一只巨化伊蚊穿胸而过,下意识闭目等死。
却不曾想噗的一声,杨壮面上一片温热,四周出现刹那诡异的安静。
他茫然睁开眼睛,眼前蚊潮荡然无存,似乎被某种伟力隔绝成了一个独立的天地。
外面依旧杀的昏天暗地,里面自己独处净土。
不,不是独处……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僵硬的回过头去。
于是,在这方天地里,他看到了马车上的那个叫做陆泽的青年,负手步入这横跨百米的真空长廊。
青年身后,少女内心激荡,恭敬随行。
杨壮感觉自己化身成历史的见证者,看着师父言传身教传弟子训。
……
张星火猛地抬头。
这个温和又短暂的瞬间,那淡然却不失狂傲的话,字字惊雷,以无可匹敌的姿态闯入她的世界,刻入她毕生遵循的最高信条!
“看群山拱月兮四海归一,笑世间英雄兮我自狂傲——”
“叹苍穹无限兮群山亦老,问千古沉浮兮谁人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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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一章愣是写了4个小时……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