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王府外,一辆虽然不算豪华却充满贵气的车架停靠着,等待柳明志的到来。
“少爷,您出来了!”
“请王爷登车。”
柳明志看着小五搬到马车旁的木墩微微点头,扶着车辕朝着车厢中钻了进去,看着准备驾车的柳松,柳明志掀开车帘微微摇头。
“柳松,此次进京你就别跟着了。”
柳松顿时惊慌的看着柳明志:“少爷,是小的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别多想,你待在府里,好好的辅助少夫人处理府中的事物,我书房庭院隔壁耳房的贵人你也好好照顾一下,她有什么需求一定不要亏待,莫失了咱们家的待客之道,书房的钥匙你跟莺儿各有一把,如果我........你附耳过来。”
“是!”
柳明志凑到柳松耳边轻声细语的吩咐了几句,柳松犹豫的点点头:“小的明白了,恭祝少爷一路顺风。”
“有心了,回去吧!”
“小五,驾车!”
“是!”
小五接过柳松手里的马鞭,借力坐上了四匹健马拉乘的车架。
“松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驾车,把少爷安稳带到京城的。”
“平稳驾车,别忘了少爷的生活习惯。”
“得嘞,您就放心吧。”
柳松默默的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少爷,赶路吗?”
柳明志打量了一眼宽阔车厢中的布置,一个松软暖和鹅绒靠垫,一张矮桌上面文房四宝,烛火,茶壶,酒盏,糕点,书籍一应俱全。
矮桌一旁摆放着一抬缩小的火炉,正缓缓燃烧着温暖着车厢中的温度,火炉旁摆放着十坛尚未开封的桃花酿。
齐雅亲自酿制的桃花酿是所有酒水中柳明志最中意的一种。
可见柳松为了照顾自己的习惯没少花费心思,几乎将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柳明志从袖口取出陈婕让人传来的懿旨,目光复杂的翻看了几下,搁置到了一旁的锦盒中,拿起一本趣事杂谈倚靠在靠垫上翻看了起来。
“启程!”
“是!”
小五听到柳明志的命令,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挥,马车缓缓而行,在五十名精锐亲兵的护卫下朝着颍州城外赶去。
一炷香功夫,马车缓缓出了城门。
原野之上三千骑见到车架,抱拳行礼。
“吾等参见王爷,千岁千千岁。”
柳明志掀开窗帘,眺望了一眼罗列整齐的三千亲兵微微颔首,五千亲兵,留下两千左右守卫王府安危,剩下的尽在此处。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柳明志抬手一挥。
“进京!”
“王爷有令,启程进京!”
“得令!”
三千骑在将领令旗的命令下,调转方向,分批护卫在马车周围,奔袭入京。
官道之上一些赶路的行人,见到并肩王的旗号,神色激动不已,纷纷躬身退到官道两旁跪地行礼。
‘王爷千岁!’
柳明志听到车厢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沉着的神色露出了一抹笑意,默默的翻看着手里的书籍。
...........
突厥临近河朔,河套草原的孤山部。
大批的突厥人跟少数的金国残兵迁徙到了孤山部境内,开始新的修整行动。
突厥各部遵从呼延筠瑶的号令,这些时日一直躲避大龙兵马的锋芒,始终不与敌军正面交锋。
敌人追赶,自己便拔营迁徙,敌人停下修整,自己便安扎下来生活。
大规模迁徙对于突厥人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往年为了寻找牧草丰盛的牧场,哪年不迁徙个三五次。
只不过今年的迁徙原因特殊了一些而已。
前些日子虽然偶有伤亡,可是相比之下,与敌军正面交锋所遭受的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了。
然而在草原上游荡的突厥部众跟金国残兵,发现己方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这半月以来,每日伤亡折损的人数跟被敌军俘虏损失的人数正在逐步的加剧。
原因便是一直跟在后面追缴的大龙敌军占据了草原上的取水所用的河流。
正如云阳预料的那样,雪化水不是不能引用只是喝了之后容易闹肚子。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谁也扛不住这种痛苦。
常言道好汉架不住三泡稀。
如此大量的人员,用水还是要依靠河流为主。
然而一些河流被大龙的兵马分段拦截了下来,水量越来越少。
为了补充饮水,不得已得步入敌人圈禁的范围之内,如此一来,越来越多取水的兵马不是被斩杀便是被生擒活捉。
顿时令各部在草原上以奔袭战为主的两国兵马闹得人心惶惶。
不吃饭还能坚持几日,不喝水是真的不行。
偏偏如今己方不缺吃的,唯独缺少日常用水。
雪水烧开了倒还好一些,可是大龙四处追击的骑兵哪会给你多少生火的机会啊。
在云阳守株待兔的计策下,突厥精锐伺候后也冒险去挖开被堵住的河道。
可是这并不能阻止目前的日子越发的艰难了起来。
突厥一些较小的部落,甚至出现了哗变的情景。
金雕传书联系的呼延筠瑶,女皇二人再次远程商议了一番,两人推测,大龙步马已经不敢再将战线继续拉长了。
于是吩咐各部部众持续北撤,远离大龙步卒占据的河流范围。
只要敌军不是全军集结而来,只有那些骑兵追击上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只是如此一来,狙击大龙兵马后续粮草的行动可能便要搁置下来。
两人的命令,再次令人心惶惶的两国联军转危为安,过上了一些还算安稳的日子。
虽然依旧要不时地应付后面继续追击的敌军骑兵,起码饮水问题解决,士气不用继续低糜下去。
双方兵马的拉锯战再一次陷入了小小的搁置之举。
无奈的云阳等人再次改变围剿方法。
虽然没有大规模深入,可是却沿着河流为主追缴了起来。
当斥候发现敌军的踪迹之后,便根据地图上的水脉流向尽可能的截断水脉的流动。
逼迫敌人不得已逐渐的靠近过来。
而双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战术对决皆被一骑游曳在草原上的独行侠给看在眼里。
在金国跟突厥联合在一起的一支取水队伍,再次被都护府一万多骑兵围追堵截的时候,独行侠骑在马上,正立于雪原之上的一处高波位置举着千里镜默默的瞭望着。
独行侠头戴斗笠,一袭淡白色的士子儒袍被一件杏黄色的厚重大氅包裹其中,杏黄色大氅的绒毛之上站立着一只雄壮矫健的金雕正在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看着数里外双方战事逐渐接近尾声,斗笠人从马背上的搭裢里取出简易的纸笔,弯出一道玲珑的曲线伏在马背之上书写了起来。
将纸张装在竹筒之中,系在金雕的腿环之上。
金雕在独行侠的拍打之下,嘶鸣一声凌空翱翔而去。
独行侠收起了千里镜,举目眺望了一眼无垠的雪原,轻轻的挥动马鞭。
一人一马驰骋而去,渐渐的隐没在旷野之中。
突厥境内咕噜河支流。
云阳这一路数次围剿两国兵马无果的大军步卒,此时此刻便驻扎在河畔北侧。
驻守这里一来是取水方便,可以轻松解决大军将士的用水所需,二来是对突厥一些冒险前来取水的兵马进行围剿。
虽然这些日子一来成效不算太过显著,然而敌军的生存空间正在逐步被己方兵马挤压了下来,只待后续粮草一到,没有了后顾之忧,便是彻底合围两国敌军的时候。
追不上那就学习当初大汉驱逐匈奴一样,彻底把他们赶到阴山以北那片从来没有人涉足的疆土中去。
让他们跟御书房那张硕大的地图上标注的沙俄国去争斗去。
只要他们永远不再涉足这片将来要划入大龙地图上的疆域,是斩杀了一劳永逸,还是驱逐出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统天下,一统天下,何为一统天下。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拿下这片疆土吗!这才是大军数次北伐的最终目的。
云阳正在围着沙盘跟张狂探讨着下一步用兵对策,怎么样在最少的损失下将金突两国的疆域彻底的囊括到大龙的地图之中。
亲兵捧着一封信跑进了大帐之中。
“大帅,副帅跟督军那边传书而来,数日以来,贼心不死的敌军又尝试涉足咱们圈禁的河流范围内偷取用水,挖掘咱们拦截起来的堤坝,他们一触即逃,骑兵弟兄迂回过来之时他们已经奔逃到了数里之外。”
云阳接过书信翻看了一下,递给了一旁的张狂。
“看样子敌军的用水在咱们筑造堤坝拦截之后已经出现了用水的危机,可惜咱们不能再继续深入了,否则一定能趁机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要用水的可不止那些且战且退的两国兵马,还有数百万的突厥百姓。
到时候若是因为水源的缘故,他们的兵马跟自己的部众发生了纷争可就有的看了。
一群苟延残喘之辈,负隅顽抗到底依旧改变不了我大龙即将一统天下的趋势。”
张狂将看望的信纸搁置在一旁,附和着云阳的话轻轻颔首:“敌军如果正面交锋的话,或许现在咱们已经拿下了突厥的半壁河山。
奈何粮草不足,加上步卒居多,既追不上他们撤退的脚步,也不敢大肆的围剿。
根据夏侯将军的传书,现在后续粮草已经到了平州。
可是越是往北,官道上的积雪便越是深厚。
根据每日行程的推测,这批粮草运到咱们手里之后估计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若是再出点岔子,或许会延误更久。
还好咱们的粮草还算充足,否则便要后撤一段距离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传来,因为朝廷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北疆六城,六大州府的总督接到了朝廷的传书,已经就地征集粮草,抽调各地州府的府兵先行将粮草运往我北伐大军的手里。”
云阳眉头微皱起来:“第一批粮草就是从北地各处州府征集的,再征就是百姓的余粮了,这让他们如何过冬?”
“大帅你听末将说完啊,正是因为这样,朝廷才想了一个折中的好办法。
给北地各州府百姓留下一个月左右的口粮,等夏侯将军他们的粮草运到北地之后,再以平等的数量还给百姓跟各地州府的应急粮库。”
云阳苍老的双眸愈发的明亮了起来:“到底是当年敢跟睿宗先帝据理力争,宁失首级不舍钱财户部尚书姜远明,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到。
若非并肩王及时回京,处置了祸乱朝纲的代户部尚书国丈任文越,只怕在供应我北伐大军的粮草事物之上,万万是做不到姜远明这个地步的。”
张狂听到云阳对姜远明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词,唏嘘的点点头。
“大帅说的是啊,幸亏陛下及时认清了自己宠幸妖后任清蕊所犯下的弊政,把致仕之后的姜尚书又给重新召回了朝堂,否则换了任何一个人,只怕在粮草的事情上都得焦头烂额啊。
不过话说回来,大帅你不觉得任文越之事有些蹊跷吗?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个幕后黑手在........”
张狂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眉头猛然皱起的云阳给拦了下来:“张狂,咱们是边关武将,朝廷上的事情不是咱们该过问的,这些事情过去了就别在提了。”
张狂一怔,看着眉头忽然发紧的云阳默默的点点头:“是,末将明白了。”
云阳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目光复杂的起身徘徊了起来:“不过除了姜尚书,北疆六城的总督也值得称赞,他们竟然能说服百姓们如此相信官府,在没有任何抵押的情况下将余粮交了出来。
可见这六人的政绩还是极为显著的,否则定然无法赢得百姓如此的信赖。”
张狂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起来。
“大帅真的以为仅仅凭借六大总督能够及时征集出来百万兵马数月消耗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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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眉头一凝,诧异的看向了神色莫名的张狂,稍加思索了一下。
“不会是并肩王出面了吧?”
张狂苦笑着点点头:“北地苦寒已经是过去式了,虽然富庶程度暂时还不如江南这些鱼米之乡,可是比起之前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改变这种样貌的便是总揽二十七府军政要务的并肩王。
除了在北疆一言九鼎的他从中颁布制令斡旋,还有谁能得百姓如此信任,短时间征集近乎百万石的粮草。”
云阳神色复杂的点点头。
“唉.....王爷他虽非领兵北伐之人,可是他为了北伐大军所做的事情却远超我这个三军统帅啊。
自从他入朝以来,便一直致力天下一统。
如今看来王爷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呢!
国有此等重臣,安有不盛之理。
只是,如此威....唉.......”
“大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叹而已。
八年了,自瑞安二年伊始至今,其中有八年光阴,我大龙年年有战。
征讨西域,收复河套,河朔失地,三征金突两国,如今更是第四次北伐了,若是再不能一统天下。
睿宗留下的鼎盛山河不知道还能在支撑几年这样的日子。
再加上海宁候安江河四次巡视西洋,虽然不时地派遣船队将贸易所得运回朝廷充盈国库。
可是前期消耗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次咱们若是不能完成一统天下的毕生所愿,只怕死后将无任何颜面去面前两代先帝了。”
“大帅莫要丧气,只要后续粮草无碍,我大龙一统天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但愿吧,以你所汇报的内容,后续的粮草怕是快运到了。
如此一来,马上传书各部将领,让他们做好大军深入作战的准备。
纵然不能以刀兵攻陷突厥,也要将他们彻底驱逐阴山以北,再也不会卷土重来为祸我大龙边疆。”
“得令!”
张狂走后,东方明迟疑的看着云阳:“大帅,粮草充足了,你觉得结束突厥战事还需多少时日?
是否传书朝廷告知一下?让朝廷准备大规模迁移百姓的事情?”
云阳眯着眼睛迟疑了一会:“粮草一到,马上深入逐敌。如今咱们占据了突厥草原西南三分之二的疆土,距离阴山不远了。
以来年五月之准,三月为略。
争取三月左右结束突厥战事。”
“可是咱们分散了兵力入驻金国各大城池,如今的兵力三月为准是否有些冒险?”
“你忘了咱们其实就近还有五万精兵可以调动了?”
东方明茫然惊愕的看着神色略显高深的云阳。
“还有五万可以就近调动的精锐?难道是要调动驻守北疆六大主城的剩余兵马?可是若是调动了他们,一旦金突两国的敌军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转道冲击我北疆边城。
把他们调来以后,仅仅依靠各地州府的府兵如何是敌军的对手啊?
到时候万一把敌人逼急了,在我北疆境内大肆屠杀我北地百姓,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云阳默默的摇摇头:“老夫什么时候说要调动驻守边城的兵马了,你啊,还是北疆六大主将之一的老将领呢,难道你忘了你们甘州跟云州城几百里外的河朔,河套两地正在硕方古城遗址上重新建筑城池的兵马了?
万守疆这个老东西收复了河朔,河套失地之后,可是命令其麾下忠武将军孔德思跟中郎将吴茂云两人率领五万兵马,驻守那里重建硕方古城,防止收复的失地重新被呼延王庭给重新夺了去。
驻守那里的五万兵马可是当年收入失地,跟史毕思王庭大战之后留下来熟悉突厥战法的精锐之师。
兵马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如今积雪深厚,筑城的进程定然搁置,兵马肯定闲置了下来,月前老夫已经传书陛下,让他降旨孔德思两人领兵开拔协助我北伐大军尽快收复失地。
纵然五万精兵不能全部出动,能来三万人已经足够我军士气大增,战力飙升了!”
听云阳说完,东方明急忙拍了拍脑门点点头。
“对对对,这几年一直征战在外,末将都把河朔,河套草原上万老爷子当年留下的一支兵马给忘记了。
若非大帅提及,末将只把永远都想不起来这些事情了。
若是加上他们的协助,三月之内将突厥全线拿下还真有可能。”
云阳轻抚着胡须扫视着面前的沙盘:“只要两国再无可战之兵,两国的遗民便不足为虑了。
说到底还是并肩王跟户部的鼎力支持啊,若非他们粮草一直能及时的补充上来,咱们再是兵多将广,战力非凡,想要如此势如破竹的一路追缴敌人不过是一场空想而已。”
“是啊,当年的柳小子,咱们如今见了也得恭称一声并肩王了。
不过人家能身居高位,全凭人家自己出色的本事啊。”
“这些就别感叹了,先把后面如何深入围剿敌军的事情给商议好了再说。你马上把拿下突厥全线的大概日子传书朝廷。
让他们着手开春之后迁移百姓的事情。”
“得令!”
三日后,斥候汇报。
由北疆就地征集的粮草已经出关,最多不过十多日便可运往大军之中。
得到汇报的云阳立即传书各部将领,着手大军开拔,北上深入逐敌之事。
而云阳跟东方明说的那些话也成功的应验了出来。
大军开拔前夕,三万精兵在忠武将军孔德思,中郎将吴茂云的带领下由河朔,河套草原兵分两路出击,朝着北伐大军合兵而来。
一时间斥候在草原上奔袭的身影随处可见,金雕,鹰隼,翱翔的身影接连不绝。
一只只信鸽也在草原各处游曳了起来。
为了三月至五月左右拿下突厥,一统天下,北伐大军的将领们可谓是施展出了浑身解数。
而在金突兵马在各路斥候的侦查之下,也知晓了大龙兵马的异动,互相传递书信,商讨着各种迎敌之策。
一时之间草原之上风声鹤唳,愁云密布。
北伐大军给他们的压力逐渐的在两国全军弥漫开来。
忻州府宜州境内。
柳大少的进京车架刚刚出了昨日入住的宜州城,再次开始了进京的行程。
这是赶路的第八日了,再过两日左右,就能穿过剩下的几个州县奔赴忻州成。
过了忻州,出了风云渡之后也就出了北疆二十七府的地界了。
车厢之中,柳明志看着小五从金雕腿环上解下,递到自己手里的信筒,掰掉塞口抽出里面的几张折叠相当厚实的纸张,默默的翻看了起来。
看着纸上详细的记述内容柳明志神色古朴无波,清亮的双眸犹如一潭死水。
良久之后,柳明志看完了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取出火折子将所有信纸点燃,丢在了一旁缩小的火盆里。
掀开窗帘将纸张燃烧的异味散发了出去,柳明志眯着眼眸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沉默了良久。
将酒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
柳明志开始研墨挥笔,盏茶功夫柳明志将几张纸条递到了车帘外。
“小五!”
“是,少爷!”
小五看着平稳而进的四匹健马,将马鞭塞到屁股下压着,从车厢的挂壁的笼子里取出两只信鸽,将柳大少递给他的之上塞好之后绑扎信鸽的腿上,双手一扬。
信鸽咕咕叫了几声,朝着北方扑楞着翅膀北飞而去。
车厢中的柳明志听到外面的动静再次被微微的寒风替代。
从一侧的棋盘上捏下了几枚已经被把玩的相当圆润的棋子捧在手里打量了一会,毫不留恋的丢在了一旁燃烧着的火炉之中。
本就怪异的棋局,去掉了几枚棋子之后更加的怪异了。
怕是没有任何人能看懂这局棋到底是根据什么棋谱布置的残局。
柳明志盯着火炉中那些棋子看了一会,又慵懒的依靠在软垫之上,捧着一卷蓝皮书卷默默的翻看了起来。
两日后。
忻州城中驿站上房中安歇的柳明志,迎来了一批从南而来的故人。
“并肩王柳明志接旨。”
柳明志弓着身子,微微仰头看着捧着圣旨缓缓卷开的福海。
福海算是柳明志认识的內侍之中,最老的一批了。
当年自己还是一介白身之时,正是他奔赴江南当阳书院下的秦淮河畔宣读李政让自己添为太子伴读的圣旨。
那也是自己第一次抗旨不遵,跟福海结下了后面的交情,看着许久不见,眼角有些皱纹的福海,柳明志目光有些怅然。
“福公公,又是让本王入京担任摄政王的旨意?”
福海一愣苦笑着点点头:“王爷果然明慧,既然王爷已经知道了内容,这旨意咱还读吗?要不王爷直接接旨便是了。”
“福公公,咱们认识快十四年了吧?”
“王爷好记性,确实快十四年了。
跟王爷初识之时,王爷还是风华正茂的小郎君,时光荏苒如今咱也四十出头了!”
“呵呵.......是啊,时光荏苒,岁月无情,转眼相识已经十四年了。
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福公公给本王解惑一下如何?陛下一直让本王回京担任摄政王到底因为何故?”
“这.....不是咱不给王爷您解惑,实在是咱真的不知道陛下的想法。
不过,这是何等的隆恩浩荡,咱想不通王爷何故一再推脱呢?”
“福公公,这摄政王之位,立于百官之上,无异于处在风口浪尖,百官是如何应允陛下此举的?亦或者说陛下根本没有跟百官商议,行了独断朝纲之举,打算先斩后奏,在本王接旨领命回京之后将事情成了定局,再告知百官!”
“王爷,圣意难测,咱岂敢妄言。
然而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您三次都拒接了圣旨,陛下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一直对王爷隆恩厚重。
更甚至来了第四道让你入京述职的圣旨,别说当朝了,纵观我朝近百年来也没有任何人有此等殊荣啊!
王爷您就接旨吧。
如今朝中官员皆是双鬓斑白的老臣,他们去了之后,朝堂之上除了王爷您,还有谁能担任朝廷的这跟顶梁柱?
除了您,谁能统领,震慑那些恃才傲物的后进官员?
他们一个个都是青年才俊,没点威望,还真不好管理,陛下还算年幼,没有您的鼎力支持,陛下以后执政怕是有的肝火旺盛了。
陛下如今殷切的希望王爷能入朝辅佐,王爷如今正值青春鼎盛,跟陛下明君良臣,正是您大展宏图的时机啊。
王爷虽然已经扬名天下了,可是以后还要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岂能少的了这一段佳话?”
柳明志望着福海殷切恳求的目光,神色复杂的叹息一声。
“如果本王依旧拒接呢?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本王抗旨不遵之责?”
“陛下没有任何要惩罚王爷的意思,只是吩咐咱多多劝诫王爷,如果王爷还是不接,就让咱回京复旨,诸事等王爷入京主持立后之事以后再行商议。”
“福公公,非是本王不想回京述职,懈怠为陛下分忧,而是北地战事迫在眉睫,你觉得本王就这样一走了之,弃几百万百姓而不顾,百万大军而不理,这样真的行吗?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将北地琐事处理完善,不用陛下下旨,本王自己便厚着脸皮回京述职了。
今日,只能让老伙计你失望了。
不过你无须担忧因为没有说服本王接旨被陛下斥责,过了忻州再有几日的光景就能奔赴京城了。
到时候诸事本王亲自给陛下解释。”
福海看着语重心长的柳明志,将卷开了一半的圣旨再次合了起来。
“唉,既然王爷确实无暇分身,咱也就不继续劝说了,咱在宫里恭候王爷大驾。”
“老伙计,多谢你的体谅。”
福海无奈的摇摇头:“王爷啊,当年您一介白身就敢抗旨不尊,如今贵为当朝一品上的一字并肩王,咱不体谅能行吗?”
“留下来填饱肚子,还是即刻回京复旨?”
“即刻回京复旨吧,不过走之前,可能得麻烦王爷一二。”
“谈何麻烦,有什么需要本王协助的?”
“咱来时的路上,野外方便不小心踩了个空,弄湿了靴子,如今冻得双脚快要没有知觉了,王爷您看你是否割爱一下?”
柳明志哭笑不得的看着小心翼翼的福海:“本王还以为什么事情呢,我马上让人给你取一双合脚的靴子来。”
“别别别,您这蟒纹攒金靴咱可没有那个胆子穿,给双棉袜子就行了。
时间紧急,王爷也别再找人忙活了,咱也不嫌弃王爷穿过的,你脚上这双割爱给咱就行了,正好王爷还给暖热了,省的咱再适应了。”
柳明志神色纠结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袜:“这.......这......合适吗?”
“事急从权,没什么不合适的,复旨重要啊。”
“得,你不嫌埋汰就行,本王马上给你脱下来。”
对于福海的要求无奈的点点头,柳明志坐在椅子上开始退掉自己的鞋袜。
将并未有什么味道,却让人有些膈应的袜子丢给了福海,柳明志赤脚穿上了鞋子。
弯腰穿着靴子的柳明志并未发现,提着袜子的福海看着他穿上靴子之时,脚底上的那片怪异疤痕,微微佝偻的身躯狠狠的颤抖了一下。
“老伙计,你愣什么呢?再不穿上就凉了。”
“啊?啊!是是是,咱马上换!”
福海心不在焉更换上了柳明志的袜子,穿上鞋子之后,目光复杂的看着柳明志,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王爷,咱告辞了!”
柳明志瞧见福海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也没有往心里去,还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完成李晔吩咐他劝诫自己述职摄政王的任务而走神。
“既然老伙计你急着回应复旨,本王就不强留了,恕不远送。”
“王爷留步,咱告辞。”
福海目光隐晦复杂,不敢再跟柳明志对视,一挥手里的拂尘招呼着身后的一群陪同小太监朝着楼下走去。
马蹄声传来,柳明志打开了房间的悬窗望着福海他们十几人纵马消失在街道上的身影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你是迫不及待的要把我禁锢在你的身边才能放心啊,看来昔日阅兵的场景已经成了你心里的梦魇了。”
李晔接二连三的传旨召见自己回京述职的目的柳明志心里异常清楚。
不外乎天下一统之后,三十万新军六卫又要重新归属自己的麾下执掌。
到时候李晔若是想要将朝堂大换血加上削除藩地集中皇权,势必要跟自己这位藩王中的佼佼者走上对立的一面。
一旦自己不同意李晔的行径,几十万兵马在手的自己势必将会成为一统天下之后的最大內患。
而三十万铁骑出征在外,此时自己只有政权在握,这个时候削了自己的藩王之位,将自己召回京城之中无异于是最好的时机。
摄政王之位看似比一字并肩王的爵位更加尊崇,可是一个在封地之内握有生杀大权,掌控无上权柄,一个在朝堂之上四面皆敌,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子之下。
如此对比下来,总揽国政的摄政王跟总揽军政要务的一字并肩王哪个更加合适自己根本不用细思。
尤其是自己在京城上朝之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
总揽国政的摄政王......呵呵......形同虚设而已。
李晔明摆着是要中央集权了啊。
而自己这位并肩王则是成了李晔想要开始中央集权的头号绊脚石了。
这小子确实越来越精通帝王权术了。
以摄政王之位为由头来削除自己藩位。
自己从了,便顺理成章的达成了他的目的,连自己都听从了朝廷的指挥,到时候庆王,云王他们这些李氏亲王,几乎也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势必要被李晔一一削藩,最后完成中央集权。
自己不从,以后若是君臣之间出了点什么岔子,李晔亦是占据了所有上风。
让你这位并肩王回京述职,担任总揽国政的摄政王,明明是隆恩浩荡,而你却屡屡拒绝,明显藏有拥兵自重之意,怀有不臣之心之嫌。
到时候无论如何,李晔都占据了大义的一方。
尤其是这没跟文武百官商议,直接越过左右宰辅,六部尚书直接将圣旨下到了自己的手里,更是一计阳谋。
明摆着是要学他的祖父李政,将自己变成朝堂之上的孤臣一个。
到时候自己这位摄政王说是总揽国政,实际也只是说说而已。
为了权衡,李晔都不会跟自己站在一边,而是将心思偏向与其他要跟自己作对的朝臣身上。
“呵呵......驱狼吞虎,扶奸扼忠,看来你把姑父教给你的那些帝王权术全都吃透了。”
柳明志目光复杂的苦笑了两声。
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却用自己亲手教给他的东西来对付自己。
这种滋味还真是五味杂陈啊。
如果没有婉言跟月儿的安危系于自己身上,自己或许早就把手里的权利交了出去。
踏踏实实的当一个不问朝政的闲散王爷,安然悠闲的欢度自己的余生。
可是上天偏偏阴差阳错的让自己跟金国皇帝完颜婉言有了夫妻之实,更是有了血脉延续下来。
李晔如今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为了确保自己的江山稳固,避免金,突两国旧族复辟,谁能保证他会不会遵从自己昔日的话语,真的不跟婉言还有月儿计较以后。
君无戏言不假。
可是天家无情更是不假。
自己先后辅佐了三代帝王,了解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明白一个帝王为了自己的江山会有多么不择手段,会有多么心狠手辣。
远的不说,单就说父皇李政为了自己的江山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宗人府的明公李玉刚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老三李云龙是自己跟昔日的爱人静妃娘娘邓婵所诞下的子嗣。
李晔如今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皇帝,自己本该高兴。
可是也越来越不敢赌了。
真的撒出了自己手里的权利,天下一统之后,李晔却翻脸无情,将婉言跟女儿处决了。
到时候自己空有翻江倒海之心,却再也没有扭转乾坤之力了。
柳明志心神紊乱的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心里一片杂乱。
明知会走到这一步,也早已经做好了走到这一步的打算,可是当局面真的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柳明志却依旧有些茫然无措。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如今的这副局面?
唉......
晔儿啊晔儿。
你是一国之君,是当今天子。
身为帝王,你做这些乃是人之常情,姑父并不怨你。
要怪就怪天意无常,造化弄人。
你看重江山是人之常情,姑父看重亲情亦是理所当然。
而你所看重的江山,在我看来,与我妻儿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你的江山重要。
柳明志的女儿更重要。
“王爷,驿站的差役把您的酒菜交给卑职了,您现在要用饭吗?”
房外传出了亲兵将领之一孙明峰的声音,把神游天外的柳明志拉回了现实之中。
轻轻地吐了一口,将神色恢复下来柳明志坐在椅子上这才看向房门。
“进来吧!”
“是!”
孙明峰一手捧着一个托盘,一手推开了房门步履稳健的走进房中。
托盘之上四碟精致的小菜,一壶冒着温热的酒水。
“王爷,驿站主官吩咐差役传话给末将带给你,让你别嫌弃菜肴简陋,地方不比京城跟王府,照顾不周之处还望王爷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柳明志淡笑着点点头:“活了大半辈子了,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什么没吃过,戎马生涯这么多年,啃干饼子不也过来了。
能填饱肚子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孙明峰憨笑了两声,将托盘一一摆上:“能遇到王爷这么不摆架子的人,一路上各地州府驿站的主官可算是烧高香了。”
孙明峰说完将托盘搁置一旁,从袖口中摸索了一会,取出一双绢布包裹的银筷子将摆放精致的四碟菜肴搅和了一下,全部混合到了一起之后才分别夹起三筷子送到口中品尝了起来。
片刻之后,孙明峰又端起酒壶晃了晃,取出一个茶杯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又过了一会,孙明峰这次放心的对着柳明志点点头。
“王爷,可以放心吃了。”
柳明志无奈的看着谨慎不已的孙明峰:“你啊,太过小心了,一些驿站的官员能有什么胆子敢给我的酒菜下毒。
除非他们不想一家老小好好活着了。
再说了,让你一个四品上中郎将给我试毒,传出去别人不知道怎么戳我脊梁骨呢!
我体内有蛊虫可防毒药的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以后不要这么麻烦了。”
“驿站的官员不敢,不代表不会有贼人摸进了厨房之中偷摸下毒,身为您的亲兵,这些本来就是卑职该做的。
我再是中郎将,可是比起你这位国之栋梁的并肩王也就不值一提了。
还是小心为好,你若是出了岔子,兄弟几个能活活吃了卑职。”
“我说不用就不用,你再不听命我就把你调到别处去了,让出生入死的兄弟给我试毒,我柳明志可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这.........”孙明峰苦笑着点点头:“不试毒可以,但是以后厨房做饭我们必须安排兄弟盯着,这点总可以吧!”
“你看着办就行!”
“得嘞,谢谢您体谅兄弟们!没事的话末将就先告辞了!”
“等等,你附耳过来!”
“是!”
片息后,孙明峰看着柳明志严肃的目光,无奈的点点头。
“遵命!”
“记好了,先下去填肚子吧!”
“嗯!末将告退!”
孙明峰走后,柳明志倒了一杯酒,也开始补充有些发空的肚子。
酒菜下了一半的时候,孙明峰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
“王爷,驿站外有人自称是你的故人,持信物前来拜访。”
“故人?说叫什么名字了吗?相貌如何?”
“头戴斗笠,黑纱罩面,此人让卑职将信物交给你,说是你看了信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了!”
柳明志犹豫了一会,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送进来!”
孙明峰走进房中将一个信封递到了柳明志的手中。
“王爷,来人可真是奇怪,一问三不说,若非王爷一直交代兄弟们待人客气一些,就凭此人偷偷摸摸,不敢真面目示人的行径,咱早把此人给轰出去了。”
“此人既然能知道本王的行踪,肯定有着不俗的身份,幸亏你没有将其轰出去,否则说不准无形之中就让本王得罪了一个贵人呢!”
柳明志说着说着拆开了信封,取出里面一张上等的信纸翻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方才还对孙明峰乐呵呵的柳明志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愕难明的神色,紧缩着瞳孔再次确认了一下纸上的内容。
柳大少的激烈反应将孙明峰吓了一大跳,不明所以的看着脸色诡异的柳大少,不知道信纸上到底是什么内容,能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爷都反应如此之大。
“王爷,你没事吧?”
“没........没事,你先忙你的去吧,来人确实是我的一位昔日的深交好友,我亲自下去迎接她。”
“原来还真是王爷的故人,既然如此末将就先退下了,不耽搁你跟贵人叙旧了!”
“嗯!”
孙明峰走后,柳明志神情复杂的将信纸塞进了袖口之中,不疾不徐的出门朝着楼下走去。
看似平静的神色被其有些慌乱无措的目光给暴露了出来,一切都显示着柳明志不过是在故作镇定而已。
走下楼梯,看着台阶下孤身一人的身影,柳明志双手十指松松握握的走了过去。
“皇......陈.........你怎么来了?”
轻纱照面的斗笠人四下环视了一下驿站中进进出出的客人,将视线看向了有些故作镇定的柳明志。
“楼上说!”
“好.....好的,你先请!”
“同行!”
柳明志察觉到楼梯两旁目光有些惊愕的亲兵,默默的点点头。
“同请!”
在几个亲兵诧异的目光中,柳明志跟斗笠人齐驱并进的朝着三楼的天字号上房登去。
两人一进房间,柳明志立刻关上了房门,顺便把门栓也给带上了之后这才有些不安的看着在打量着房中布置的斗笠人。
“皇......陈婕,你怎么来忻州了?”
柳明志一声陈婕算是道破了来人的身份,正是当朝太后娘娘陈婕。
听到柳明志有些微乱的话语,陈婕缓缓地取下了自己的斗笠,露出了自己妍姿艳质,淡扫峨眉的华贵雍容。
陈婕一袭女扮男装的天蓝色士子袍,身后披着一件淡白色的大氅。
陈婕虽然男儿装扮,可是技术实在是拙劣了一些,胸前凸起的峰峦根本不是士子袍能遮掩的住的,说明陈婕对于女扮男装的技巧一窍不通。
以为穿上了男人的衣服就是所谓的男人了。
但凡有心人稍加思索,她拙劣的装扮马上就能被人轻而易举的给识破了。
柳明志无言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故的陈婕,思索着该主动说点什么为好。
陈婕顾盼流转的凤眸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之意跟复杂的神色,默默的看着有些拘谨的柳明志。
看着眼前这个拘谨无措的男人,陈婕凤眸中越发的复杂怅然了。
这个男人真当是当初在太子府中强行侵占了自己的身体,并且还言语奚落了自己一番的男人吗?
他现在的样子跟那日晚上的样子差别真的好大。
柳明志看着陈婕一言不发,楚楚动人的模样,目光躲闪了几下,不敢正视面前的佳人。
随着时间的流转,当初因为怒火,强行侵占了面前这个自己该称呼一声皇嫂的娇柔妇人,柳明志心里也渐渐有了一丝愧疚之意。
虽非自己本意,可是一句虽非本意并不能掩饰自己占有了她清白之躯的事实。
“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大病了一场,久病不愈,现在没事了吧?”
陈婕终于开口说话了,令柳明志松了一大口气。
方才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压抑的自己心神都有些恍惚了。
“现在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了,让你担心了。”
这次轮到陈婕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了,目光下意识的有些躲闪:“哀家才没有担心你,只是怕你出了事情,会令朝堂之上出现动乱。”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你费心了!你最近还好吗?我离京之后一直想给你去书的,可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来又因为北伐战事给耽搁了。
看到你如今一切如故的模样,我就放心了!”
听到柳明志有些歉意的话语,陈婕凤眸之中闪露出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幽怨之意。
“挺好的,吃穿用度都有人服侍,没有什么理由过得不好!”
“啊!也是啊,挺好的那就好,那就好!”
柳明志发现自己忽然有些理屈词穷了,以前挺能说的自己如今也不知道还说些什么了。
“吃了没?我刚吃一半,要不你坐下来吃点?想吃什么我马上让人送上来。”
“不用了,路上用过干粮了。”
“吃过了,吃过了,那坐下来歇歇脚,京城到忻州数百里呢,路上受累了吧。”
陈婕依言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有些干瞪眼的柳明志,臻首示意了一下。
“你也坐啊,愣着干什么?”
“啊!好.......好的!”
柳明志跟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椅子上。
“你就不问问我来找你干什么?”
柳明志无语的看向了娥眉微凝的陈婕,他喵的,方才我都问了好几次你怎么来了好不好?
你一直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变成了我没问你你干什么来了?
这些不重要的小问题,柳明志也不想跟陈婕因为这些产生不愉快,老老实实的看向了陈婕。
“你来干什么了?我接到了你的懿旨回京操持陛下的立后事宜,一路上并未声张,你怎么知道我到了忻州府的消息了?”
“我........”陈婕看着有些好奇的柳大少,神色犹豫了一会:“哀家给皇儿去送御膳,无意中听到你到了宜州的消息,然后就借着回太子旧府小住的机会赶来了。”
“原来是这样,天寒地冻的你没必要赶来的,再有七八日的光景我就能赶回京城了。”
“哀家.......哀家.......”
看着陈婕有些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柳明志也不催促,下意识的去牵陈婕的玉手:“不用急,想好了再说,我时间空闲的很。”
陈婕触电似得将双手缩了回去,凤眸紧张的盯着柳明志。
柳明志悻悻的笑了笑,将手掌收了回去,有些尴尬的看着防贼似得看着自己的陈婕。
自己的诸多娘子有为难的事情,自己每次都是这样安抚她们的,方才只是出于自己的本能而已。
房中的气氛再次诡异了起来,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良久之后,陈婕抬眸看向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柳明志,主动抬手伸向了柳明志,白皙细腻的玉指抓着柳明志有些粗糙的手掌微微用力攥了起来。
看着柳明志有些愕然的目光,陈婕贝齿轻咬了一下红唇。
“回京述职好不好?”
柳明志有些怔然的瞳孔微缩了一下,恢复了一丝清明,起伏不定的心神也逐渐的平静了下来。
凝眸看向了凤眸幽幽的陈婕,柳明志默默的低下了眼帘。
“你是来给陛下充当说客的?”
“不是的,皇儿根本不知道我来忻州的事情,此次前来是因为我.......我.......我........柳明志,回京述职有什么不好的?
繁荣昌盛的京师不比苦寒的北地要强吗?
纵观天下,多少官员费劲了心思都想位列两班,皇儿宁愿违背他父皇的遗旨,都想把你留在身边辅佐,你为何一再拒绝呢?”
“你是怎么知道陛下传召我担任摄政王之位的事情的?”
“哀.......我从御书房的龙案上无意中看到的。”
柳明志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所以你还是来为陛下充当说客的!对吗?”
“不是的,我真的不是为了皇儿来充当说客的,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皇儿跟朝廷好。
回京述职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
咱们虽然无名无分,可是却阴差阳错的有了那层身份。
我一个人呆在深宫大院孤苦无依,这辈子注定要守着高墙大院孤独终老,你回京之后,也能时常进宫陪陪我。
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回京述职!”
柳明志看着陈婕恳求的目光,心神有些变动。
“你!身为后宫之人,不该卷入朝堂的事情之上。”
陈婕慢慢的站了起来,牵着柳明志的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口之上,静静的跟柳明志对视着。
“我不想过问朝堂的事情,也没有资格干涉朝堂上的事情,你就当是为了弥补我,回京述职好不好?”
柳明志望着陈婕无助的目光怔然了好一会,收起了被陈婕握着放在起心口上的手掌,双手扶住佳人的肩膀将其轻柔的按坐在椅子上。
“你希望我回京述职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懂朝堂吗?”
听着柳明志嗓音略带磁性的问题,陈婕茫然了,凤眸中一片不明所以然的样子。
她怎么会懂得朝堂上的那些事情。
李白羽登基不过两年光景,那时候她跟何舒两人刚刚入驻后宫,都在想着怎么讨好李白羽跟皇太后南宫梦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根本无暇分心去顾及朝堂之上发生什么事情。
相比在李政身边耳濡目染几十年的南宫梦来说,陈婕这位皇太后对于朝堂之上的事情可谓是一无所知,更是一窍不通。
身居后宫这么多年,他对儿子李晔的教导完全都是以母后南宫梦为主,自己根本没有自主决定过任何事情。
不是她的身份不合适。
而是她对于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实在太过朦胧,说是一知半解还是从母后那里听闻的。
陈婕默默的摇摇臻首,怔怔的看着柳明志。
“不......不懂,可是你回京述职跟我懂不懂朝堂有什么关系吗?我只想你回京,只要偶尔能够见见你我就知足了。
我都如此低三下四的求你了,你都不打算同意吗?”
陈婕的双眸中再次闪露出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幽怨跟失落,却被俯视着他的柳明志看了个一清二楚。
陈婕目光中的神色令柳明志心底颤动了一下,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叹息了一声。
这个女人毫无征兆的到来,打乱了自己的思绪,扰乱了自己的心境。
让一些本来就根深蒂固的决定出现了松动。
柳明志默然了下来,不明所以的陈婕就这样愣愣的盯着愣愣出神的柳明志,双眸逐渐的恢复了一些神采。
柳明志的样子像是在考虑是否答应自己的希望他回京述职的请求。
昔年自己第一次听从母后南宫梦的话,想要以清白之躯换取柳明志对儿子皇位鼎力支持的时候,南宫梦的那番再次浮上心头。
‘志儿这孩子对于跟她有了亲密关系的女子向来宠爱有加,只要不太过分的事情,他几乎都会顺着她人的性子来。’
往日的这段对话,令陈婕心底的失落之情再次洋溢起了一抹希冀。
“陈婕,不是我不答应你回京述职,可是你知道我一旦回去之后意味着.......”
陈婕看着欲言又止的柳明志,目光满是期待:“意味着什么?你说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我只能说抱歉了。”
陈婕好不容易恢复一丝神采的凤眸怔然了良久,逐渐的黯淡了下去。
望着颔首低眉,一脸愧疚之意的柳明志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你知道你的选择会有....会有.....柳明志,我再求你一次,回京述职好不好?
我的身份注定我们之间只能有实无名,无法跟你的娘子们一样跟你一起过着比翼双飞的生活。
金女皇完颜婉言跟你同样有实无名,你都能对她百般忍让,万分宠溺。
对我,为什么你要这么一点情意都不讲?
你占有了我的清白,就这样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丢在深宫大院之中,你怎么能忍心?
我虽然不是你的女人,可是我们之间毕竟有了两次夫妻之实的苟合之行。
清白一旦失去,注定我这一辈子都要脏下去了。
而你如果不回京的话,我...我....”
陈婕的声音越来越凄凉,听得柳明志眉头凝结的差点倒竖开来。
“陛下真的不知道你来忻州的事情?”
“我怎么敢让他知道,若是传扬了出去,咱们之间没有什么也变得有什么了,何况已经有了什么,如此一来就更加的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了。”
柳明志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了黯然神伤的陈婕。
“你来见我,除了游说我回京述职的事情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接触到柳明志的眼神,陈婕的目光飘忽了一下,默默的摇摇头。
“没了,见到龙案上的那张圣旨之后,哀家便将此事搁在了心里,后来召见小德子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了一下,才知道你已经三次拒接圣旨了。
担心你跟皇儿之间因为圣旨的事情生出了间隙,我只好乔装打扮,偷摸来跟你会面游说一下你回京述职的事情。”
“你没说实话!”
陈婕的神色顿时慌乱了一下,看着柳明志有些深陷的眼窝将目光看向了别处。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陈婕的反应让柳明志再次确定,她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除了她说的希望自己回京述职的事情之外,她肯定还知道了一些什么别的事情。
抬手拍了拍陈婕的香肩,柳明志起身朝着窗台走去。
望着窗外车水马龙,购买年货的百姓,柳明志无声的吁了一口气。
“陈........婕儿,我也不强迫你,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回京述职的事情不仅仅只是你认为的那么简单。
不是我回京担任了摄政王之位之后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是不希望在他们告老还乡的最后这几年里,见到除了陛下之外,还有别的人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
故而只能让你失望了。
不过我答应你,北伐战事结束,天下一统之后,我一定自己请奏回京述职的事情。”
陈婕眼底闪过一抹焦虑,起身朝着柳明志走了过去。
“北伐战事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情而已,这短短的一年半载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遵守先帝遗旨,世代镇守国门。
天下一日不统,北疆六城便还是我大龙的国门,而非域内。
而天下一日不统,我柳明志便坚定的遵守先帝遗旨,坚决不离开国门一步。
我柳明志奉旨而行,何错之有?
接了陛下旨意便是抗先帝旨意不尊,遵守先帝旨意势必要抗陛下旨意不尊。
同为不尊,有什么区别吗?”
“有,有很大的区别!”
陈婕抬手紧紧地抓住了柳明志的双臂,将其扯到自己面前,目光幽幽的盯着柳明志。
“你说的对,我是不懂朝堂,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我还是懂得。
先帝大行已经三年了,现在的一国之君是李晔,不是先帝了。
你辅佐的是当今陛下了!
还记得两年前你在怡安宫外凉亭跟我说的话了吗?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你如今吃的是当今天子的俸禄,不是先帝的俸禄了。
该为谁分忧,该听从谁的旨意,你比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更清楚。
不是吗?
听我的话,回京述职好不好?
这样下去你们君臣之间会离心离德的你不知道吗?”
不用这样下去,已经离心离德了。
柳明志腹议了一句,一如既往的摇摇头。
“除了回京述职之外,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暂时不行。”
陈婕松开了柳明志的胳膊,步履蹒跚的朝着一旁的椅子走了过去。
默默的坐在椅子上,陈婕双眸出神的呢喃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倔,这样会害死你的你知不知道!”
“你没事吧?”
“没事!苦口婆心的好话说尽,依旧劝不了你执意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累了,借你床榻躺一会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扶你过去。”
柳明志搀扶着有些无力的陈婕朝着床榻走了过去,无微不至给给佳人塞好了被子,准备让陈婕好好休息一会。
陈婕却拽住了柳明志,
“什么时候赶路?”
“今天天色不早了,晚上太冷了,赶路不方便,明天早上一大早就启程。”
“知道了,我先睡会了!”
“要不......我陪你会?”
陈婕裹在锦被中的身体颤了一下,迟疑了良久,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默的转身休息了起来。
知道陈婕这是默认了,柳明志也不拖沓,褪去外袍钻进了被窝之中。
感受到佳人微僵的丰腴躯体,柳明志微微用力将其揽到了怀里,用力禁锢着想要挣扎的陈婕,柳明志轻轻一笑。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能来见我这一面。”
陈婕樱唇一张一翕的的看着柳明志,娇颜绯红气息微促。
“我是不是很不知廉耻?”
“我为昔日的那句话羞辱之言给你道歉。”
“不碰我好吗?”
“可以啊,睡吧!”
一夜无言。
东方见白,旭日东升。
两人默默无言的开始起床洗漱。
柳明志也真的做了正人君子,没有再次对陈婕做出不轨的行径。
一来是因为福海再一次来忻州传旨的缘故,实在没那个有心思,其次是不想再对陈婕用强,将这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再次变得僵硬。
她能孤身前来跟自己会面,已经说明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了。
来日方长,以后真正身心交流的日子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这一时痛快。
柳明志亲自下楼取来了供应自己二人洗漱的热水。
用随身携带的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水迹,柳明志不时地瞥向弓着腰肢细心洗漱的陈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褪去了大氅之后的陈婕,只穿着束身的士子袍,将前凸后翘的玲珑娇躯展现的淋漓尽致。
细细打量,柳明志觉得陈婕似乎比数月前更加丰腴了一些。
“婕儿,数月不见,我怎么觉得你丰满了不少?”
从皇嫂到陈婕,再从你到婕儿,柳明志越叫越顺畅,对于婕儿这个极为亲昵的称呼已经不再那么拗口了。
陈婕娇躯微不可察的颤栗了一下,急忙捧起热水朝着脸颊敷了一把。
“内务府增加了后宫的开支银两,吃穿用度多了一些,可能吃胖了一些吧,再加上天冷,穿的厚实了一些,看着跟夏天不一样不很正常吗?”
柳明志眉头微皱了一下:“看来国库在供应了那么多次粮草之后依旧丰盈的很呢。”
“我也不清楚,朝堂上的事情我很少过问的!”
柳明志将毛巾整治好,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准备去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氅,虎躯猛然一震急忙转身朝着正在洗漱的陈婕走了过去。
目光紧紧地盯着陈婕的腹部看去,洗漱好的陈婕一转身便看到柳大少不知道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小腹观察着,毫无准备之下登时吓了一跳。
“你.......你看什么呢?”
柳明志抬眸瞄了一眼有些不满的陈婕,下意识的抬手朝着陈婕的腹部摸去。
“不....不会有了吧?我们有孩子了?”
陈婕一把拍掉柳明志伸过来的手掌:“胡说什么呢,咱们只做......有两次不好的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有了身孕。
再说了我这身份敢有身孕吗?我早就喝了藏红花了!”
柳明志看着陈婕微凝的柳眉,悻悻的揉了揉鼻子。
“也是....也是啊。”
柳明志莫名的有些失落,将毛巾递给了陈婕,取下自己的大氅系上之后,才取下了陈婕的大氅送了过去。
看着坐在铜镜前整理自己秀发的陈婕,柳明志自觉地给佳人披上大氅,系好了顶端的绸带。
“你怎么回去?”
“高瑾在隔壁酒楼等我,总不能跟你一块回京吧,那不什么都露馅了。”
“也是,我送你过去!”
陈婕拿起一旁的斗笠,目光怅然的看着柳明志。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能回京述职吗?”
望着陈婕还带着最后一抹期待的目光,柳明志艰难的摇摇头。
“暂时真的不行,一切等天下一统之后吧,到时候柳明志不亲自到。”
陈婕苦涩的笑了笑,将手里的斗笠戴上之后,缓缓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柳明志见状,默默的跟了上去。
事已至此。
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拿婉言跟女儿的安危去赌李晔的帝王心性。
李晔已经不是当初的李晔了,自己赌不起了。
忻州驿隔了两条街道的顺来酒楼后巷。
柳明志看着陈婕登上马车之后,探出车帘最后回望的模样,毅然的挥手道别。
陈婕缩到了车厢中,马车缓缓滚动,速度逐渐的加快,直至消失在了街角柳明志才转身回去。
“王爷,天色不早了,该启程了。”
柳明志看着孙明峰,陶力这些围上来的亲兵将领,驻足驿站外环视了一下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
“两个时辰后再赶路。”
孙明峰他们虽然不知缘由,还是恭敬的点点头。
“遵命!”
日上中天。
柳明志登上了马车,在驿站主官跟差役们如释重负的恭送下继续开始了进京行程。
..........
皇宫大内御书房。
小德子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竹筒,急匆匆的朝着殿中跑了过去。
“陛下,福海公公的传书到了。”
正在全神贯注批阅奏折的李晔听到小德子的话,手里的朱笔停顿了一下,抬头朝着小德子手里的竹筒望去。
“呈上来!”
“是,陛下请过目!”
小德子恭恭敬敬的将竹筒递给了李晔,持着拂尘后退了两步等候起来。
李晔神色犹豫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气,一气呵成的取出了竹筒中的两张纸条。
看着第一张纸条上除了一个大大的拒字,再无它物,李晔怔然了下来。
当纸条从手中脱落,掉落在桌案之上,李晔依靠在龙椅上目光悲痛了起来。
姑父啊姑父,你时常跟别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什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却如此的倔强?
尤其你更不该......不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呆滞了良久,李晔回神拿起第二张纸条观看了起来。
正在神伤的李晔倏的一下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拿着纸条的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栗了起来。
“小德子!”
“咱....咱在。”
小德子不知道纸条上记述了什么,但是跟在李晔身边这么久,他对李晔的习惯跟性格还是较为清楚的。
看到李晔的模样,也紧张的有些磕巴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要引火烧身。
“你先退下吧,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殿中。”
“遵旨,咱告退!”
“你们几个,跟咱出去。”
“是!”
小德子招呼着一群小太监退出殿外,老老实实的关上了殿门,战战兢兢的在殿外等候起来。
李晔嘴唇发颤的将手里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似乎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纸条上的那句话一样。
李晔几次想将手里的纸条撕成碎片,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颤巍巍的将纸条丢在了桌案之上,李晔双目出神,望着大殿呆滞了下来。
时间追述到月前。
在太皇太后南宫梦,太后陈婕,六部九卿的官员不厌其烦的催促下,李晔始终没有同意再立新后的谏言。
直至曾海第二次北去传旨回京复旨之后,李晔却主动吩咐礼部,宗人府官员着手立后之事。
一直忧愁国无贤后,皇帝无嗣的官员听到李晔的命令之后,跟上了发条似得。
别管是不是礼部官员,全都掺和了进来。
开始为李晔挑选所有贤良淑德,声名远扬的才女佳人来作为一国之母的候选人。
为了避免妖后任清蕊的事情再次发生,官员们这次可谓是层层把关。
秀女样貌是不是国色天香不重要,重要的一定要是贤良淑德的品行才行。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选定了礼部左侍郎洪子清家的小娇娥洪昭雪为一国之母。
洪昭雪能有此殊荣,并非洪子清这位爷爷政绩显著,深得李晔赏识。
而是礼部左侍郎洪子清太老实了,加上又是三朝元老,没有几年光景就要告老还乡。
如此一来才不会成为第二个任文越,加上洪昭雪在京城的风评不错,所以才成了官员们最中意的人选。
选定了皇后的人选,自然要筹备大婚之事。
如此一来,不但礼部,宗人府要忙了,钦天监也要跟着忙碌了。
新婚大喜之日必须由钦天监堪测出良辰吉时,黄道吉日之后跟礼部协商之后才能定下。
李晔对于钦天监这些命数学说并不感冒。
这些钦天监官员若是真的能测算祸福,自己的父皇李白羽又岂会.........
将近年底,钦天监不但要测算李晔的新婚吉日,还要占卜星象,勘测明年的国运如何。
上任钦天监监正告老还乡之后,一个名为袁无术的后进之士担任了钦天监监正之位。
在皇帝跟六部官员的催促下,开始了堪舆国运之举。
既是勘测国运,又测算良辰吉时的袁无术一下子好像老了一两岁。
可是在百官看来,不过是有些疲惫而已。
事后,一份文书交到了礼部,两封文书也呈到了李晔的龙案之上。
一封是新婚之事的黄道吉日,一封则是关于来年国运如何,是否风调雨顺的文书。
紫微星暗,贪狼星现。
脚踏七星,帝星北玄。
第二封文书之上只有这十六个大字。
看到了文书上的内容,李晔自然是雷霆大怒,认为袁无术妖言惑众,蛊惑君心,当即下旨严惩了一番。
他认为袁无术跟上一任钦天监监正一样,用这种妖言惑众的方式来博取帝王的宠信,自然心怀不满。
如今自己继承祖父,跟父皇两代人的寰宇之至,北伐大业屡战屡胜,马上就要天下一统,开拓盛世王朝,岂会像袁无术说的那般紫微星暗,国之将亡。
严惩了袁无术之后,李晔便将重心放到了立后的事情之上。
再次传旨姑父回京述职,被拒无果之后,李晔便游说母后陈婕,让其出懿旨,让姑父回京操持自己的婚姻之事。
然而期间一封谍影的密报呈到了李晔面前。
并肩王柳明志疑似钦天监所言脚踏七星之人。
至于情报内容从何而来,谍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了这份情报来的有些蹊跷,并不可信。
或许是金突两国的奸细故意散播谣言,在离间陛下跟并肩王的君臣之情,借机乱我大龙朝纲社稷。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真是假不妨一试。
于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之后的第四份旨意风迎着雪北上。
“疤痕而已,又不是脚踏七星,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对,一定只是巧合而已,这些命数学说学说全都是妖言惑众,全都是妖言惑众。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李晔目光逐渐变得恍惚起来,不由得再次拿起了桌案上的纸条看了一眼,似乎还是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
只是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到底是谁再离间自己跟姑父的情谊?
还是这些妖言真的属实?
李晔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任何的头绪。
有意不去想姑父柳明志是钦天监箴言中那个疑似脚踏七星之人,可是心神总是情不自禁的去往疤痕的问题上倾斜过去。
命数之说到底可不可信?
“前辈!”
李晔轻声叫了一声前辈,后殿的厢房中走出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斗篷里的身影,不疾不徐的走到了李晔的面前。
“参见陛下。”
李晔默默的看着全身都笼罩在黑斗篷里的人物,犹豫了良久还是开口了。
“前辈,真的查不出什么人在妖言惑众,嫁祸姑父柳明志就是脚踏七星的人吗?”
“回禀陛下,十二影护法率领麾下各部影卫已经全力去查探消息的来源了,可是依旧是一无所获。
普天之下,在老夫知晓的势力之中,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存在,最可能的也只有那个舍得砸银子的柳家麾下的柳叶子弟了。
还有金国的提督司探子也有这个实力,只是如今金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分身来干这些事情呢?
当然了,也不排除金女帝还想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若是柳叶子弟的话,只是如此一来根本说不通啊,并肩王虽然已经自立门户多年,身份上却依旧是柳家的长子,柳家的少主之一。
柳叶子弟没有理由去陷害自己的少主,说他是脚踏七星的天命之人。
家奴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奴才,而是千挑百选留下来的一些人,这些才能称之为家奴,亦或者称之为死士。
死士去陷害自己的主人,这可是从未有之的事情。
可是查来查去,再也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了。”
李晔怔然了一会,默默的看着黑袍人。
“如果是爷爷跟父皇的话,他们知道了这个可能是离间君臣之情的谣言之后会怎么做?”
“先帝的话不好说,登基尚短,帝王心性尚未根深蒂固,睿宗的话会倾力调查一下,如果实在查不出什么,可能会...........”
黑袍人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李晔双眸失神了一下,轻声呢喃了一句。
“可能.....”
李晔沉吟了许久,将手里的纸条递给了眼前的黑袍人。
“前辈看看纸条上的内容吧。”
“是,老夫斗胆了!”
黑袍人接过李晔递来的纸条,捧在细细的看了一会。
“疤痕,而非寓意着天命之人的脚踏七星?”
“对,前辈认为这是巧合还是......”
“老夫不敢妄言,并肩王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戎马多年,身上留下了一些疤痕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脚底如此隐秘之处遗留疤痕的事情非亲近之人很难知晓,不过不排除从丫鬟们的口中传扬了出去,再被有心人给利用了过来。
再比如金女帝!
并肩王跟金女帝的事情天下皆知,他们二人虽无夫妻之名,却早有夫妻之实。
同床共枕之时,知晓并肩王身上的疤痕并不值得意外。
利用此事令陛下跟并肩王心生间隙,从而离心离德使我大龙陷入内乱,好让金国获得一线生机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些都是老夫的推测之论,想要查证属实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如何处置此事,老夫给不了陛下什么好的建议,一切唯有听命行事。
陛下如何吩咐,老夫如何行事便是!”
看着态度恭敬的黑袍人,李晔神色陷入了一片茫然。
良久之后,李晔手臂微颤的捧起面前的茶杯:“前辈先退下吧,让朕考虑考虑。”
“遵旨,老夫告退。”
黑袍人再次离开大殿,蛰伏到了御书房的厢房之中。
“小德子!”
御书房外立刻传来了小德子略显紧张的声音:“咱在!请陛下吩咐。”
“摆驾怡安宫,朕要去拜见一下母后。”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照例回太子府小住了,此刻不在怡安宫内。”
“给朕拿便装,先去拜谒祖母,再去太子旧府。”
“遵旨。”
半个时辰左右,李晔带着一种莫名的神色从南宫梦的宫苑内走了出来。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神色,虽然不清楚祖孙二人聊了一些什么内容,但是从小德子跟一群随从小太监噤若寒蝉的反应之上,大概可以猜测出,祖孙俩聊天的结果似乎有些不太愉快。
“陛.....陛下!太子旧府还去吗?”
“去!”
“遵旨,咱马上去安排。”
李晔等人出了宫门,一路朝着太子旧府的位置赶去。
而宫门外一些摊位上的客人,看着一行人消失的身影,也悄然的消失了踪迹。
柳府之中,柳之安正捧着一只画眉鸟逗弄着,听完了柳远的话,将一支木棒丢到了桌案之上,朝着一旁的书桌走去。
“袁无术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回禀老爷,此人乃是出自黄州天地观的一名后学之士,自从进入庙堂之后一直名声不显。
前钦天监监正告老还乡之后,此人被钦天监一众官员推选出来担任了监正之位。
紫微星暗,贪狼星现。
脚踏七星,帝星北悬。这句箴言便是他根据钦天监每年年底勘测来年运势如何得出的结果。
这句箴言并未流传在朝堂之上,单独被呈到了陛下的龙案之上。
百官只知道袁无术被陛下给严惩了一顿,至于因何缘故,尚不清楚。
钦天监监正是否受到重视,历来跟当朝天子是否看重命数学说,尊崇天人之事有关。
显然,年轻的陛下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并不算太过相信,认为都是一些妖言惑众的言论而已。
不过从宫中之人的反应来看。
陛下虽然不太相信,却依旧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对少爷那边进行了试探之举。
至于结果如何,目前还不太清楚。
不过根据以前的情报来看,陛下已经把少爷当成了他想要在一统天下之后集中皇权的绊脚石之一了。
种种迹象表示,陛下不希望天下一统之后,有一个少爷这种重权在握的藩王影响天下的稳定。
迫切的想要削去少爷的藩王之位,将其召回朝中述职。
如此一来,少爷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几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发生。
看来少爷麾下几十万所向披靡的精锐铁骑,令陛下已经相当的忌惮了。
而陛下想要中央集中皇权,势必要与地方的政权发生干戈。
而地方政权的翘楚,偏偏还是少爷这位一字并肩王。
王爷之位佼佼者的并肩王若是不支持陛下的集权之举,而陛下想要削除李氏皇族各亲王的藩位势必寸步难行。
完成中央集权更不过只是一个空想而已。
不过,就目前来看,陛下对少爷的行为还算温和,没有走到彻底决裂的那一步。
至于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局面,就不好说了。”
柳之安轻轻地拨弄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沫:“是一个有抱负,有雄心壮志的君主,可惜行事太过操之过急,不知三思而行。
混小子并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天下一统之后,只要老夫金国的那位儿媳跟小孙女人身安全彻底稳定了。
那时候陛下想要削藩集权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确保了妻儿家人的安全无恙之后,以混小子的性格定然会跟以往一样,支持陛下的决定。
偏偏咱们这位小陛下,空有跟他爷爷一样的雄心壮志,绝对的掌控欲,就是看人的本领跟他的爷爷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了解混小子的为人跟性格。
这就是一个属犟驴的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陛下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混小子的不快跟警惕。
他越是急于收权,混小子反弹的就会越发的厉害。
因为这样的陛下超乎了他的掌控跟以往的认知。
混小子先后辅佐了三代皇帝了,深知皇帝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陛下越是及迫于收回大权的行为,让混小子越是不敢去赌北边妻儿的安危。
一句话,陛下继位的太过仓促,根本没有见识过什么叫做真正的帝王权术啊。
仅靠书上所学终究难得真谛。
否则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了。
只能说是天意吧!”
“少爷那边怎么办?要不要通知他一下咱们查到的情报?”
“不了,混小子的事情已经不是老夫能插手的了,让内柳子弟静观其变吧!”
“是!”
“李布衣这个老东西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外柳出动了七成弟兄,还是一无所获,此人就像消失在了天地之间一样。”
“继续查吧!”
“明白!”
书房外的房顶之上传出了一个声音:“老爷,有情报!”
“传!”
片刻之后,柳之安微眯着眼眸,将燃烧着的纸条丢到了火盆之中。
吾儿再无退路了!
千骑驰骋,车架疾行。
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柳明志一无所知。
此时柳明志在亲兵的护卫之下,还在赶往奔赴京师的官道之上。
“王爷,咱们已经到了忻州府的南域,再过半天穿过了风云渡之后就出了北地,到了明州的地界了。
十一亲王李廷如今被封为明王,咱们路过明王封地境内修整的时候是否前去拜谒一下?
毕竟他也是三公主的小皇弟,直接穿境而过却毫无表示,是否有些不妥?”
“不去,不熟。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本王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直接穿境而过,回京便是。”
“这.....得令!”
“王爷有令,全力奔赴京城。”
“王爷有令,全部奔赴京城。”
柳明志听着亲兵的喊声逐渐远去,将手里的书卷丢到了桌案之上,有些心烦意乱的揉了揉太阳穴。
出了忻州城之后,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是因为陈婕的离去,亦或者......
局面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吧!
挺身从靠枕上坐了起来,柳明志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侧农田中白茫茫一片的积雪。
积雪下不时地闪露着明绿色的光芒,那是麦苗的尖端顶出了积雪的覆盖,向路人宣告着它喜人的长势。
风云渡口。
依靠泾河支流而建立,乃是贯通南北水上通道的重要位置之一。
平时多有船商在此周转货物。
乃是忻州北地各府与南方各地州府贸易往来的重要枢纽之一。
河运的便利大大的节省了陆运车马损耗的开支,一直为各大商户所喜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钱这种东西,能省则省,这才是商人本性。
车马前行,柳明志的思绪也越飞越远。
越是靠近风云渡口,他的心神便越是不安。
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一样。
“停车!”
“吁!”
“王爷有令,停止前行!”
队伍缓缓停下,柳明志掀开车帘直接跳下马车,走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柳明志俯身抓起一把积雪在手里搓了搓,目光眺望着一望不见人烟的官道,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王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柳明志瞟了孙明峰一眼,似笑非笑的拍打了一下手上融化成水的积雪。
“没什么,最后再看一眼我北地风光。
看看这交叉纵横的田垄,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啊,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富足了。
真好!”
孙明峰几人也弯腰抓起了一把积雪揉搓了一下,瞭望着两侧长势喜人的麦田目光充满了赞叹。
“卑职记得多年以前路过这里还都是荒芜之地,赖于王爷开荒之政,如今荒地也变成了肥沃的土地。
全部丰收,交了国库的赋税,剩下的余粮也足够百姓们大吃大喝,衣食无忧的过上一年,一路上,赶路百姓见到王爷车架,无不跪拜行礼。
说明他们是打心底里感激王爷的仁政啊。”
柳明志目光复杂的叹息了一声。
“赢得了天下心,却始终没有赢的了帝王心啊!”
“啊?王爷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卑职没有听到!”
“没什么,发一句牢骚而已,你说我柳明志算是一个好官吗?”
“王爷是不是一个好官,卑职等兄弟没有资格评说,北地二十七府的百姓心里最清楚了。”
“滑头,那你们说我是一个好臣子吗?”
“王爷这话问的,放眼我大龙朝堂,各地州府所有官员之中,王爷你再不算是一个好臣子,卑职兄弟几个真的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官员才算好臣子了。
随便找个官员问问,对朝廷最为忠心的人除了王爷你,只怕再也无人可以与你比肩了。
睿宗,先帝已成往事就不说了,就陛下登基之事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而言,王爷对陛下可谓是倾心辅佐,尽职尽责!
这一桩桩往事都是有目共睹的。”
“呵呵......那你们说若是某天我柳明志举兵造反了,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
孙明峰,陶力他们正在乐呵呵陪笑的脸色一僵,悻悻的笑了笑。
“王爷,你就别跟卑职们开玩笑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你造反也得有人信呢。
当年咱们几十万弟兄千里奔袭,入京救驾勤王,平定诸王叛乱。
放眼京城内外,全都是咱们的兵马,整个京城无人是王爷的一合之敌,传国玉玺更是从太后娘娘的手里到了你的手中。
万事俱备,只欠王爷振臂一呼便可改朝换代。
那个时候你都没有觊觎皇位,如今又谈何造反之说呢?
怕是王爷你说出来,都没有人相信!”
“是啊,夺江山对我来说,但是简直是易如反掌,你们都明白,为何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啊?王爷你说的我们都糊涂了,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没什么,你们可得做好准备了,说不准本王哪天就造反了呢!”
孙明峰他们脸色再次僵硬了下来,虽然知道王爷是在说一些开玩笑的戏言,却还是不敢接下面的话语。
有些话柳明志可以开玩笑,他们却没有资格开玩笑。
只能悻悻的揉着鼻子,装作没有听到柳明志说的话。
“陶力!”
“卑职在!”
“把车厢左侧壁那个蓝色包袱取来,再把火盆也取来。”
“得令!”
几个呼吸的功夫,陶力将火盆放到了地上,将包袱递到了柳明志的面前。
“王爷,包袱!”
“嗯,你们先回去守着吧。”
“得令!”
孙明峰他们走后,柳明志也不管地上的积雪盘膝坐了下来,默默的扯开了包袱上面的系扣。
从中取出五本书籍,神色复杂着轻轻地抚摸了起来。
五卷屠龙术,只待后来人。
如今想来是没有必要了。
柳明志手背筋脉微起,用力将五卷书从中间一分为二丢在了火盆之中。
在火折子点燃下,五卷纸张皆是上好宣纸合订而成的书籍轻松燃起。
火光在柳明志复杂的眼眸深处舞动着,慢慢将周围的积雪融化开来。
纸张化为灰烬,等到火盆冷却,柳明志举起火盆用力一扬,一切皆以随风而去。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还有这么五本书籍短暂的存在过。
驻足北望了一眼。
柳明志嘴上扬起一抹苦涩又包含深意的笑容,提着火盆朝着马车赶去。
柳明志钻进车厢不久,几只信鸽再次从小五的手里咕咕叫着北飞而去。
“启程继续入京!”
“得令!”
“王爷有令,继续赶路。”
日头西斜之际,队伍终于赶到了忻州跟明州的交界风云渡。
疾行的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车厢外传出了亲兵将领秦光的声音。
“何人竟然拦路,不知道这是并肩王的车架吗?速速让开!”
“秦将军,不认识咱了吗?”
“曾总管,您怎么在这里?”
“咱来迎接王爷入京,王爷可在车中?”
柳明志隐约听到曾海这位老故人熟悉的声音,起身朝着马车下跳去,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朝着队伍前段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驻足停下,柳明志看着站在官道上的曾海跟十个小太监。
目光中带着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神色。
仿佛早料到如此,又仿佛事情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总之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反应。
环视了一下远处冰冻的河面,好似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风云渡口,柳明志苦涩一笑。
山美,水美景更美,杀人的好地方啊!
能葬在这里,也算是不枉此生。
曾海等一行人见到柳明志停在了十多步之外,打量着风云渡的优美风光,也不开口打扰,就站在那里紧紧地等候了起来。
未过多久,柳明志收回了目光,将眼神定格在曾海这位老故人的身上。
“老曾,这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你不待在皇宫大内享你的福,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想赏雪景的话,京城的美景岂不远胜这风云渡口千倍万倍?”
曾海看着柳明志似笑非笑开着玩笑的模样,苦笑了一声,眼神复杂的盯着柳明志从袖口抽出一卷圣旨。
“王爷说笑了,咱哪有这么多的闲情逸致,不过看到这圣旨王爷就应该明白咱得来意了!”
柳明志低眉盯着曾海手里的圣旨片刻:“又是传令本王回京述职的旨意?”
曾海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将手里的圣旨双手一捧,恭敬的朝着柳明志走了过来。
“王爷既已知晓圣旨的来意,咱还宣吗?”
柳明志砸吧了一下嘴唇,举目眺望了起来。
“两日前,老曾你的前辈福海福公公在忻州驿也来了这么一卷圣旨,当初他说好的,一切等本王回京之后再行商议。
然而距离京城还有几天路程,陛下又来了这么一道旨意。
这是何意啊?
加上之前的四张圣旨,这是第五张了吧。
本王实在不明白,如今的朝堂到底烂成了一副如何不可收拾的模样,以至于陛下如此急切的希望本王回京治理这场烂摊子。
然而,本王回京路途之上,还与夏侯将军的粮草大军偶遇了一场。
看车架数目跟粮草数目,朝廷如果成了烂摊子,定然无法在两月之内筹集如此数目的粮草。
老曾,你说百官齐心协力力顶北伐大业的朝堂,需要本王回去担任这总揽国政的摄政王吗?
没了我柳明志的朝堂不一切挺好吗?何必非要我回去劳心劳力呢?
什么都交给了我,要陛下何干?要满朝文武官员何干?
我回京与否,对于朝廷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曾海看着柳明志怅然的反应,叹息了一声默默的摇摇头。
“王爷,陛下的心思咱猜不透,也不敢猜,但是咱希望王爷领旨回京。
如今北伐大军捷报连连,攻陷突厥指日可待,天下即将一统,边疆国门变为内府,王爷遵守先帝旨意戍守国门的任务也将名存实亡。
此时不回京,更待何时啊?
此时回京站稳脚跟,王爷依旧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此时不回京述职,天下一统之后,各部辅助北伐大军的官员势必居功自傲。
到时候王爷回京述职,在朝堂之上势必寸步难行。
王爷入得庙堂十余载,浸淫权术一道多年,不可能不清楚咱说的这些并非儿戏。
既然如此,王爷何必苦苦坚守北疆,拒不还朝述职呢?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何况陛下对王爷一再宽容,始终没有严令王爷,一直都是好言相劝。
王爷以往对陛下虽然不是言听计从,却也从来不会忤逆君意,为何如今不能体谅一下陛下的苦心呢?
有史以来,纵然是天下闻名的圣贤大家,也没有谁有帝王五次降旨请回京师述职的殊荣啊。
王爷,接旨吧!”
听着老曾言辞诚恳的劝诫之词,柳明志脸上带着淡淡的愁苦之意,闭上双眸默然了好一会。
“老曾,如果本王依旧抗旨不遵,是否就不用在进京了?”
“不会,王爷依旧拒接圣旨,咱还是跟前两次一样,灰头土脸的回京复旨。”
“既然如此,那就如福海公公所言,一切等到了京城再行商议吧。
老曾,又要让你失望了。”
柳明志始终没有改变口风,又一次拒绝了李晔的圣旨,令双手捧着圣旨老曾微微颤栗了一下。
扑通一声轻响,在柳明志愕然的目光中,曾海双膝跪在了柳明志面前的积雪上面,高举着双手将圣旨托过头顶递到了柳明志身前,双眸中充斥着恳求的意味。
“王爷,看在你我二人多年的故交的情分上,老奴斗胆请你卖给老奴一个薄面,您就接了圣旨,回京述职吧。
就当老奴求你了还不行吗?
老奴求你了!
咱们都好好的,这不好吗?
求你了!
接旨吧!”
曾海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冻得微硬的积雪不停的磕着头,当抬起头的时候,曾海的额头之上已经一片通红,隐隐有着血丝浸出。
可见曾海的行为确实是真心实意,而非弄虚作假的客套之举。
柳明志回过神来,急忙将曾海搀扶了起来,神色纠结的看着曾海。
“老曾!你这是何必呢!”
“王爷,接旨吧!”
“呵呵.......老曾,如此看来,陛下是把我柳明志当成想拥兵自重的人了啊。
我柳明志一言九鼎,向来言出必行,我说一统天下之后便回京述职,到时候北疆的军政大权悉数皆可上交。
为何陛下连这几个月都不相信我。
我柳明志若是真的醉心权势,又何必鼎力扶他上位登基,扶持一个傀儡陛下,当那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曹操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何必要扶持他登基称帝,又对其倾囊相授呢?
本王屡次抗旨不遵,是不是连你都认为本王是在拥兵自重,意图拥兵自立,怀有忤逆造反之心。”
“咱不敢,也不会怀疑王爷有忤逆造反之心,咱只求王爷能接旨回京。”
“给本王一个理由!”
曾海一愣,看着柳明志幽邃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
“咱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敢胡言乱语。
王爷,回京吧,回京之后一切都还会跟以往一样风平浪静。
如果王爷执意抗旨不遵,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后果。
您何必呢?”
柳明志拍了拍曾海的肩膀,背手朝着官道旁边缓缓踱步而去,望着风云渡的无限风光,柳明志目光怅然。
“老曾,柳明志十九岁入京进的庙堂,对于父皇睿宗可谓是全力辅佐,对于先帝虽有愧疚之举,却依旧尽心尽责。
直至一力拥戴陛下登基称帝。
柳明志所作所为你们都看在眼里。
为了天下一统,连金女帝跟女儿那边都搁置一旁。
柳明志一心辅国,最终却落得了个君臣猜忌的下场。
何至于此啊。
柳明志五次抗旨不遵,非是柳明志怀有不臣之心。
而是我要争一口气。
本王倒要看看,陛下最终要如何待我。
老曾,多谢您的美意。
请回吧。
有幸,咱们京师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