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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一轮赐爵授勋的同时,刘皇帝将此前命国舅李业创立的一套勋章体系也正式颁行,用以表彰自建国以来,在文治武功上有卓越贡献的功臣。

    这就是纯粹的荣誉了,不似爵位、勋职那般涉及贵族等级利益,门槛也相对低些,针对宇内所有的人,不论民族、男女、老少、文武,只要为国家、社会、百姓做出了突出的为人称道的贡献,都可以据情授予。

    当然,门槛也只是相对而言的,针对范围虽广,但授予的条件却一点也不低。别看一枚小小的勋章,这也是可以作为传承的,并且刘皇帝初衷不在此,但拿出去足以提升社会地位。

    帝国勋章分为三等六级,金一级,银两级,铜三级,分别烙刻山河、城池、剑犁,由工部下属诸博士与宣慰司联合设计,宫中冶金能工巧匠费心打造。崇高的荣誉,配以当下最先进的技艺,所造出的精美勋章,份量也足了。

    而在赐予上,也体现了刘皇帝已然养成的风格,少而显重,拿一级金勋来说,包括乾祐二十四臣在内的大小公卿在内,只有十人得授,剩下的都得低一等,自一级银勋开始,呈金字塔状降下。在大理之战中,一些表现突出、作战勇猛的将士,最高得授也只是二级铜勋。

    说起来,得到这些荣誉的,还得是活着或者叫幸存下来的人,毕竟,有了生存的资本,才有追求享受荣誉的资格。这在刘皇帝对大汉的精神建设、性格塑造上,效果也更显著,毕竟是能为人所认知的。

    至于那些死难的忠魂,值得敬佩,值得怀念,但除了给家人子弟挣得几分抚恤之外,最好的归宿,也只是被招入开封的昭烈庙内,勒名碑上,每年接受一些香火祭拜。

    在帝国勋章之外,还有一种紫金勋章,龙凤纹饰,作用也不言而喻,这是以皇室为主体向对帝国或皇室做出突出贡献的臣子授予荣耀。

    在这方面,要求则更加严格,逼格更高。也从侧面证明,在大汉,皇权至上,至少在刘皇帝的时代,睥睨万物,凌驾于一切之上。

    ......

    对于大汉的官员们而言,最闲适的一月是正月,因为休沐假期最多且具备连续性,最忙碌的也是正月,假后就要投入琐碎、繁重的事务之中,以及处理那些搁置的杂务。

    当然,这也就是在国家稳定、政治清明的局面下,方才如此。在过去,哪怕是开宝初年,该劳碌就还是得劳碌。

    又是一年二月二,趁着好时节,刘皇帝带着一干人,在西京郊外,挥锄松土。做皇帝也进入第二十二个年头了,二十来年间,这躬耕农亩,以示重农的做法,也成为一种常态了。

    哪怕是出巡、出征在外,也会有谕旨到京,让留京的皇后、皇子、大臣代表他下地。到如今,刘皇帝仍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区别则在于,不像当年那般作秀,还专门找人来观看。

    得益于河水伊洛的滋润,西京周边的土地,还算是丰沃的。仲春之初,草木开始繁殖,刘皇帝所选之地,属于职田。

    周边已然有成片的麦田,长势看起来不错,不出意外,今岁夏季当会丰收,这样的情况,让刘皇帝心情也不由更好了,挥舞锄头都更有劲儿了。

    此次,刘皇帝算是轻装简从了,随驾的,除了太子刘旸、宰臣赵普之外,就是包括王全斌、潘美在内的一干新晋军功贵族了。

    锄头翻飞间,平西县公王彦升,一把子力气用得有些浪费,狠狠地把锄头踩入土里,吐了口唾沫,抱怨道:“这是欺负我不会耕地啊!”

    在其侧,他西征战友,新晋博望侯郭进不由笑道:“陛下都不辞辛苦亲耕,我等何来怨言?”

    王彦升朝着刘皇帝那边望了望,顿时道:“我可不敢抱怨,只是有牛有犁不用,非要让我们下苦力,这是何必?

    再者,用提剑拿刀、上阵杀敌的手,来摆弄这些锄具,岂不是牛刀杀鸡?”

    话是这么说,王彦升还是显得很高兴的,毕竟新得爵,虽然只是个县公,却也跨过了由侯到公的天堑,心情哪里能够差。

    郭进也一样,晋一等侯爵,还得了二级银勋,这毕竟是老刘家嫡系出身的,刘皇帝对他还是很看中的。

    显然,当年因为在甘肃的屠杀事件,而受到了一些责难与打压,但对他们的功绩,刘皇帝还是很认可的。授爵之后,仅有的少许的幽怨也都消散了。

    闻之,郭进说道:“陛下不是讲过吗?大汉的将士男儿,本就当一手执剑,一手握犁,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还能真让我等去种地不成!”王彦升嘀咕了句,说着,一双虎目之中闪过少许异色,凑近郭进,小声道:“郭兄,你说陛下让我们这些武臣陪着下地,是不是有让我们卸甲归田的意思?”

    听他这么说,郭进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王彦升,什么时候这“王剑儿”也有这般心思了?对此,郭进那张仿佛带着点煞气的脸上,平静地很,说道:“北方大敌未除,又岂是马放南山之时?”

    “也是!论打胡人,王某也不弱他人,陛下定能用得着我!”王彦升自信一笑。

    “王兄还想把爵位升一升?”郭进说道。

    “难道不行?”王彦升道:“国公之位,不敢奢望,郡公还是敢想一想的。我视为子侄辈,不过靠着陛下的过分宠信,建了点小功,竟然也晋至郡公了......”

    显然,王彦升是有些不服气的。只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这个平西县公的爵位,同样有不少人不服,因为他过去犯得错太多了......

    相较之下,郭进性情同样刚烈,但轻视这些名利,因此显得不以为意的:“陛下赏罚尚公,何来那般多的计较?”

    闻之,王彦升先是一愣,看着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弟兄,叹道:“我不如郭兄啊!”

    “时辰有不早了,你我二人,还是尽早把这半亩土给垦完吧!”郭进笑应道。

    “我们在禁军也好几年了,甚是枯燥,也不知何时,陛下再度开启北伐?上一次,我错过了,这一次,定要兵出塞北,横扫漠南!”王彦升像是赌誓一般,狠狠挥下手中的锄头。

    “西南战情初定,大理尚未彻底收取,短时间内,怕是难成了!”郭进摇了摇头,说道,不过双目之中,同样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像他们这样的沙场虎将,再过几年太平日子,志气锐气怕也要被磨平了。



    另外一边,王全斌与潘美二人,已然歇息了,双双坐在田垄上。开宝七年的第一个月,两个人几乎成了主角,是朝廷中最耀眼的两个明星,受万众瞩目。

    王全斌晋爵平南郡公,潘美也进一步,晋爵范阳郡公,不得不说,一个杨业,一个潘美,或多或少,有受到刘皇帝的特殊优待。

    当然,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只是刘皇帝在保证尽量一盆水端平的同时,偶尔溅出少许水花。再者,杨业、潘美再加上石守信、曹彬,可是刘皇帝心中所属接过前辈旗帜的汉军统帅。

    毕竟,似王全斌、向训这样的老将,年纪毕竟是大了,而柴荣、赵匡胤、高怀德这样的同辈,碍于各种政治因素,都已经开始受到刘皇帝的限制了。

    柴荣因为父丧,又休养了一年半了;赵匡胤身在兵部,心里则在迷茫自己下一任何方;高怀德嘛,回京之后,也正赋闲中,起复是一定的,但禁军三衙大抵是不会让他再掌管了。

    从进入开宝六年开始,刘皇帝又开始加强在军队建设上的工作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将士的年轻化。

    将帅校官的履历可长久,然而基层的官兵则不然。自北伐之后,已然整整十年过去了,十年的时间,对军队而言,也是足以更新迭代的了。

    相比于地方边州,中央禁军的情况反而要良好些,毕竟全国各地的精锐士卒,都在陆续上京轮戍。不过,仍旧避免不了一定的老龄化,而刘皇帝针对的,就是那些三十五岁以上的低级官兵。

    在这一年中,刘皇帝在进一步提拔青俊以及一些资历薄弱的将领,由他们统领军队,同时,也裁撤了大量老卒,补充新鲜血液,提升战斗力。

    其中,仅两京禁军,就汰换了近五千人。对于军队,刘皇帝办事从来都是谨慎小心,考虑周全,而待遇也从来不差。

    那些被汰的人,也基本都做了妥善安排,军官直接转吏,士卒要么转入辅兵,要么用作衙役、捕役、驿卒、转运等部衙属下,这其中自然又是一轮筛选淘汰,涉及到军政系统中大量人员的新旧交替。

    而对于彻底退役的人,也给了足够的钱粮。去岁的整顿,虽是受刘皇帝意志,但负责操办此事的枢密使李处耘,也受到了一些攻击,一些不愿挪位置的将校官兵,对他颇有怨言。

    可以想见,到开宝七年,整练内外军队,仍会持续进行。一般人只会觉得朝廷折腾,而有识略的人则能看出,刘皇帝这是在备战,在聚势蓄力,针对的是谁,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动静与征兆,却不是新还京的王全斌、潘美所知的。两个人,过去少有交集,甚至可以说没有往来,不过却是这三两年间大汉名声最响亮的将帅。

    没有恩怨情仇,没有利益冲突,两个人交流起来,倒也是相谈甚欢。王全斌是越看越老了,西南的环境恶劣,又经历那般艰苦的旅程与作战,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事实上,他能从大理的穷山恶水中正常地走出来,就已经出乎很多人意料。

    有鉴于此,此番随驾,刘皇帝准他视情况劳作。比起衰老的王全斌,潘美则可以用风华正茂来形容,四十多岁的年纪,风度翩翩,老帅哥一个。

    “......王公大理一战,胆略十足,气魄非凡,足以传世,永为赞誉!”潘美一脸的感慨:“美,自愧不如啊!”

    “仲询过誉了!”王全斌已无当年那种气盛,回朝之中,哪怕满载荣耀,整体看来也趋于内敛。面对潘美的赞誉,轻叹道:“战后思之,太过行险,至今后怕,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啊!”

    “大理一仗,伤亡了太多将士,多少忠勇,魂归域外,埋骨他乡,甚至尸骨无存!”王全斌说着,老眼竟然有些泛红,指着自己的头顶,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夫这个爵位,受之有愧啊!”

    闻之,潘美也陷入了沉寂,他也是常年带兵作战的宿将,能够体会王全斌的心情。拱手道:“王公爱兵之心,美佩服!”

    看着他,又出言宽慰道:“南征将士,都是英雄,供入昭烈,英灵不朽!战争之事,死伤自不可免,大理之战固然伤亡巨大,然而,如非王公大胆穿插,直击腹心,战事之终结,只怕要拖得更久,以西南的地势民情情况,朝廷付出的代价将难以估量,将士死伤或许更重!”

    听他这番开解,王全斌总算恢复过来,不顾手上的污垢,抹了把脸,道:“所幸老夫赌对了,侥幸成功,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死难的袍泽......”

    说完,王全斌又扫了两眼潘美,颇为感叹的样子:“你我二人,同在南面领兵。仲询平安南,也打得不错啊,摧枯拉朽,敏抓战机,从容剿灭,而损伤不大,颇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潘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应道:“比不得王公,大理毕竟独立一国,有根有基,更有山川之险,安南则不然,四分五裂,内乱不已,与我可趁之机,两者不可类比啊!”

    很快,两个人都进入了商业互吹的模式,都在道对方的用兵之能,力克难关......

    “仲询深受陛下信重,此番还朝,必将委以重任!”终于,王全斌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叹道。

    闻之,潘美很是恭敬地朝刘皇帝方向行了个礼,道:“蒙陛下擢拔,唯求竭诚尽心以报,全凭陛下安排罢了......”

    在将领们交谈之际,刘皇帝这边,也歇着了。锄头扎在田里,他则坐在把柄上,叫来同样一身农夫打扮的太子刘旸,一边进水,一边听取着关于将领们议论的情况。

    不是刘皇帝有顺风耳,而有人专门汇报。对于王彦升的表现,他一点都不奇怪,这糙汉一向如此,但是如今,还多了些心思,还有几分精明。

    不过,“军心可用”四个字,还是在他头脑中闪过,显然,上元赐爵的激励效果正在体现。

    就王全斌与潘美的交流,刘皇帝问起刘旸的看法。刘旸甚至有些不清楚刘皇帝用意何在,只能就自己的理解,给出想法:“范阳公忠诚可嘉,平南公真将帅!”

    对此,刘皇帝呵呵一笑。王全斌那番表现,在刘皇帝这边,并没有起到加分的效果,这样的狠人,若是真觉得他会为死难的将士流泪感伤,那就太天真了......

    仅为了探路,前后就牺牲了数百精卒,在执行绕袭计划前,又岂不知其中的危险,与预见到死伤情况?

    刘皇帝思考的,是王全斌何以这般故作姿态,是要立人设?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刘皇帝这些暗黑揣测,并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看了看刘旸,直接问他:“王潘二将还朝,你觉得该如何安排他们?”

    刘旸再度意外了,关于人事,尤其是军事上的任免,刘旸始终恪守着本分,不愿去多插手。但刘皇帝再度问起他的意见,他有些犹豫,不过迎着刘皇帝有些强势的目光,还是给出一个答案:“安置在禁军中领兵!”

    这回答可太普通了,这也是过去对归来将帅,最普遍的做法。

    刘皇帝则轻声说了句:“潘美仍为将帅,王全斌该养老了......”



    “王彦升!”刘皇帝似笑非笑,看着虎背熊腰却束手躬身的王彦升,轻声唤了句。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王彦升一副安分恭谨的模样,乖巧得似一只猫咪。

    “这挥锄头,比披坚执锐,更难是吧?”刘皇帝说道。

    闻此言,王彦升心中立刻就泛起了嘀咕,又有谁把他的话捅到皇帝这边来了?小心地瞄了刘皇帝一眼,王彦升憨憨一笑:“陛下您是了解臣,善于披挂上马,冲锋陷阵,这田土里的活计,着实难捱!”

    “大汉那么多将士,有多少是农家出身?你在西北带兵多年,哪个士卒,不是提刀杀贼,下马耕田?”刘皇帝语气当即严厉了些,道:“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你如此蔑视耕作,厌恶农桑,是何道理?”

    见皇帝如此态度,王彦升立刻换了副脸,拱手严肃道:“陛下言重了,臣绝无此意,只是常年军旅,少顾土田,不长此道。陛下若真让臣去种地,臣也无二话,今年春耕,就住在田边,料理庄稼,也无妨!”

    见状,刘皇帝笑了,瞪了他一眼:“让你这个沙场宿将去耕地,纵然你没有怨言,别人也要议论朕用人之法了!”

    闻言,王彦升嘿嘿一笑。看着他,刘皇帝朝身边一指,吩咐道:“坐!”

    “谢陛下!”王彦升也不推辞,一屁股压在一块翻起的土块上。

    “朕来问你,你家里有多少地?”刘皇帝问他。

    王彦升明显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见状,眉头轻蹙,刘皇帝声音重了些:“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王彦升连连摇头,最后憋出一个答案:“臣也不知。”

    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刘皇帝说道:“你连自己名下有多少田亩都不知道?是多得难以计量?”

    王彦升有点不好意思,应道:“臣从来没有关注过,府中事务,一直是夫人在打理,朝廷前前后后赏了一些功勋田,应当不足千亩吧。待臣回府,问问夫人,再禀告陛下。”

    “罢了!”刘皇帝摆摆手,轻笑道:“你呀,连自己家里有多少田地都不清楚,所幸有个能持家的夫人,否则啊......”

    说着,刘皇帝悠悠然地道:“倘若在千亩以内,比起那些动辄百顷万亩之家,倒也不算多!”

    早年的时候,对功臣赏赐,多有田亩,后来也取消了,纯以爵禄待遇。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一些公卿家的土地,也不少了。尤其在免税额度之内,一些人也在逐步购置。

    “多了也无用!”王彦升却直接表示:“坐拥再多的土地,若是无人耕种,也是个抛荒的结局。”

    忍不住看了王彦升一眼,刘皇帝思吟片刻,问道:“你家的地缺人种吗?”

    提及此,王彦升也老实地答道:“此前,内人曾在臣耳边念叨过此事,为此,到农时,还把府内的仆役派下地,另外雇了些乡民帮忙,方才解决......”

    从王彦升家的情况,就可窥大汉如今的土地、人口之一貌。到如今,大汉仍旧不缺大地主,尤其是贵族军功地主,但是,地虽多,真正利用到的,却不多。

    限制就在于,可供耕作的人,有地无人,那多出来的土地也只是摆设。这原因嘛,就是大汉的农耕人口还远未到饱和,普通百姓在早期也多拥有并料理自家的土地,再加上商业的进一步发展,手工业蓬勃发展也消化了大量农牧人口。

    因此,对于诸多大地主而言,纵然土地够多,没有足够的人力劳作,也就创造不出足够的价值与财富。当年,刘皇帝之所以在江浙进行大规模的迁户徙豪,除了抑制豪强的原因之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寄生于这些豪族之家的人口、劳动力给解放出来。人口、土地,是难以孤存的。

    “光烈!”刘皇帝又突然唤了句。

    “陛下!”王彦升条件反射般了站了起来。

    “自河西之战后,你回京在禁军任职,已有几年了吧!”刘皇帝说。

    王彦升拱手道:“回陛下,五年又七个月!”

    “这你倒记得清楚!”刘皇帝瞥了他一眼,道:“使镇边大将,长驻京内,如束虎于槛牢,待腻了吧!”

    闻之,王彦升立刻道:“两京繁华,哪里待得够,只是久不活动,怕身子骨老朽了,不能再为陛下攻城拔寨!”

    “哈哈!”刘皇帝笑了,对身边的刘旸道:“你看看,都说王光烈粗莽,还是很会说话的嘛!”

    “全仰仗陛下教诲!”王彦升又说。

    笑容逐渐敛起,刘皇帝认真地对他道:“可还愿往边地坐镇带兵!”

    见状,王彦升没有丝毫的犹豫:“陛下请吩咐!”

    “去河西吧!”刘皇帝果断道。

    王彦升两眼一亮,主动问道:“敢问陛下,是要打西域,还是北上攻辽?”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哪能轻易定下!”对王彦升的积极态度,刘皇帝感到满意,表情也愈显温和:“郭进,朕也打算派到西北,当初是你们身先士卒,收复甘肃,如今,继续搭档吧,回城之后,便有制命送达!”

    最后,刘皇帝又补了一句:“另外,备战工作要做好,随时可听诏出征!”

    “是!”王彦升声音都高昂了几分。

    “看来,大汉还是缺少耕作的人口啊!我们的公卿贵族,尤甚!”在王彦升告退后,刘皇帝对刘旸感慨道。

    “爹,您素来秉持打压豪强,抑制兼并,既然如此缺民少耕,便不会一味兼并,贪多求大,这是好事啊!”刘旸想了想,说道。

    刘皇帝却摇了摇头,淡淡然道:“抑制兼并,固是政策,但也不可因噎废食,土地空置着,也是荒废掉了。更重要的是,既然有问题,聪明人是会想法去解决问题的,他们有这个需求,就会去动作。既然如此,你觉得缺少民力的人,会如何解决,以免自家土地抛荒?”

    “这......”刘旸迟疑了下,拧着眉问:“您是担心,会有迫民役民之事?”

    “没有调查,何以知之?”刘皇帝轻声道。

    刘旸了然,主动道:“儿会责令各地御史、按察,关注此事,看看是否存在此等情况!”

    “嗯!”刘皇帝应了声,而后说道:“回宫之后,准备朝会,朝廷改制,官职调整,酝酿了这么久,上下估计也都等急了,该出个结果了。”

    基本上,刘皇帝一天都待在地里的,等结束回宫时,也是腰酸背痛的,毕竟年纪大了,又养尊处优。这下地干活,当真比骑马射箭还要辛苦。

    “臣赵普,参见太子殿下!”仪仗队伍中,赵普得了太子的召唤,匆匆来见。

    由于有刘皇帝的教导,对赵普,刘旸也是多有恭敬,态度和风细雨一般,温声道:“赵公免礼,请上车驾一叙!”

    见状,赵普四下看了看,拱手拜道:“谢殿下!”

    然后就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登上车驾。内部弥漫着淡淡的馨香,看着赵普,刘旸也不废话,直接道:“孤召相公来,是有一事请教!”

    “不敢当!请殿下吩咐,臣知无不言!”赵普立刻应道。

    刘旸说:“如今大汉籍册田亩,共有多少数目?”

    闻问,赵普干练地应来:“根据当下记录,所有在册田亩,包括军田、职田在内,全国共计在耕田亩,约三百九十一万顷!”

    “这是少了,还是多了?”刘旸问。

    “以当下大汉的人口而言,不少了!臣查过历代土田记录,大汉当下土地情况,可供开垦的余地犹多!”

    微微颔首,刘旸自己思索了一阵,把刘皇帝方才谈论的话题和赵普讲了讲,而后请教道:“关于公卿田亩,欠缺民力的情况,陛下与孤都担心有强民迫民之事,对此,相公何以教我?”

    赵普恍然,从容地应道:“殿下,这些情况,臣也发觉了。当下,公卿土豪之家,逢农时,雇佣百姓劳作,已然盛行。如陛下与太子殿下顾虑其中有非法之事,朝廷可出台一份法令,也约束雇行为,保障被雇百姓的利益!”

    刘旸神情微喜,显得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指出:“纵然如此,怕也难以彻底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啊!”

    “殿下聪慧!不过,大汉的丁口仍在增长,待户口充盈,届时需要担忧的,就是地寡人多了。”赵普夸了刘旸一句。

    迎着他的目光,赵普又奏上一事,说:“此前,交州知州赵匡义曾上一奏,安南之外,不乏长于耕种的土民番人,或可捕之,以充实内地为奴,专事劳作......”



    “这份条陈,是你想出来的?”垂拱殿内,刘皇帝眉头稍抬,看着太子。

    面对刘皇帝问话,刘旸自然不敢有所隐瞒,也没有必要。因此,刘旸应道:“前者您察官府公卿民力所需之不足,恰逢这知交州赵匡义曾奏安南事,窃以为捕奴以充劳力,或许缓解。儿与赵相公及理藩院商议,推敲细节,整理所成,上呈御览!”

    “赵匡义?”刘皇帝面上的反应让人看不清态度,只听他轻笑道:“此人到哪里,都能干得有声有色啊!哪怕身处天南,还记挂着朝廷,忧心着国内啊,什么时候,他也如此具备攻进性了?”

    是刘旸所呈,自然就是关于搜捕外番土人、贩与国内为奴的一整套方案。而刘皇帝阅览完,态度也显得捉摸不定。

    沉吟几许,刘皇帝问道:“你觉得此策一下,得利的是何人?”

    刘旸当然想过,直接道:“朝廷、公卿、豪强!”

    “这岂非与既定国策相悖?”刘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奴婢私产,素来助涨豪右势膨胀,开了这道口子,想要收可就不易了,只怕将来国内蓄奴之风又起啊!

    今者,能捕获化外之民为奴,异日,是否会有迫国民为奴的情况发生?

    南方局势稍微稳固,诸国对朝廷的戒心稍有缓解,捕奴之风一起,岂不陷天南于动乱之中?

    再者,化外之民入国,能使其永为奴婢?长此以往,必积压矛盾,动荡难免,况且这不是使其与大汉子民,争夺生存土壤?

    ......”

    面对刘皇帝一连串的问话,刘旸表情已然严肃了起来,凝眉苦思,说道:“儿听闻,北方的辽国,也多有捕奴充实人口的政策。故而有效仿之心,只觉此法可解决眼下的问题。

    再者,即便捕蓄奴婢,数目也不会太多,如欲成患,岂是轻易?如此,对朝廷也是一项收入。”

    “目光不要仅仅着眼于当下,要长远!”刘皇帝的语气严厉了些,说道:“十万、二十万奴婢算不得什么,那百万、千万呢?大汉是多民族的国度,内部诸族的矛盾已然令人头疼,还要为子孙新添一项吗?大汉真的少那几十万耕地人口?”

    “出台一道政策,既要看到它的利处,更要思考其弊,若能提前构思把解决办法,则更好......”

    “是儿考虑欠妥!”这大抵是刘旸最积极主动的一次了,然而当刘皇帝展露出他的强势锋芒后,也不得不低头,面对这番教训,略显消沉地道。

    看他有点被打击到的意思,刘皇帝语气又放缓,说道:“不过,你能主动进策,为我分忧,颇感欣慰。

    比起捕奴,附呈这份雇农法令,这么多年了,既然雇佣之法可行,便在这方面多加斟酌考虑,加以完善。济一时之困易,定一世之法难!

    不只是雇农,国内商贾氛围日趋浓厚,商栈、运输及百工之业,雇员同样不少,针对这部分人,同样当制定法令,以约束雇佣双方,保障小民利益!

    可以同赵普再好生商讨一番,拟个章程出来!”

    刘皇帝语气中流露出的认可之意,刘旸感受到了,稍微受挫的积极性也恢复了,双目之中闪过异彩,躬身以一种敬服的姿态,应道:“是!”

    注意了下刘皇帝的表情,刘旸沉吟了下,再度发问:“那捕奴之议,便暂时搁置?”

    看了他一眼,刘皇帝也再度陷入思考,只是眼神不时往刘旸身上瞟。对于此事,刘皇帝本身的态度,实则在可与不可之间,要真说有多大的忌惮,考虑到长久之后的状况,倒也没到那个程度。

    以中国的同化能力,哪里怕境内会多出些许异族,至于产生后患,社会矛盾什么的,永远不可避免,国家若衰弱,什么问题都会迸发出来,岂独于此。

    而倘若开启奴隶贸易,那么短时间内,能够获取的利益,也必然可观。

    刘皇帝之所以有排斥心理,一则是怕蓄奴之风,波及大汉,殃及国民,伤害根本,并且助涨豪强实力,危及皇权与朝廷。

    二则是心中的那点排外心理的,刘皇帝统治下的大汉,虽然号称海纳百川,包容诸族,但也要分何文何种的,有的人在刘皇帝看来,连做大汉奴婢的资格都没有......

    另外就是,真得考虑,再过二三十年,大汉还会为人口不足的问题头疼吗?

    这已经不是当年国贫民寡的时候了,对人口的渴求也没那么严重,再加上国家整体运行良好,一点小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何必求变。

    当然,对刘旸的满意则在于,就冲此事,冲这道政策,能够看出,大汉的太子,并不是个迂腐的人。这一点,显然更令刘皇帝欣喜。

    刘旸等候着吩咐,刘皇帝思索一阵,终于给出答复:“你们筹谋此策,想来也是开动脑筋了,直接否了,便辜负了你们的心思。

    这样吧,可小作尝试,不过,需以官府主导,置为官奴,开矿、修路、职田、俸田,所缺之人,就照此法解决。

    先看看成效!”

    停顿了一下,刘皇帝又抬手指示道:“拟诏发往安南,此事,既然是赵匡义率先提出,就让他就地着手操办吧!枢密院也去一制,必要的时候,让当地驻军配合。

    另外,直接捕奴,容易引起动荡,吃相还太难看,朝中那些腐儒顽固,怕也少不了议论。让财政司拨些款项,试着交易购买!”

    听刘皇帝这一番吩咐,刘旸不住地点头,而后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刘旸脸上,满是心悦臣服的表情,心中则默默叹息。别看参与朝政多年,但与皇帝老子比起来,差距还算太过明显了。很多事情,也考虑得太过片面了。

    “你有想过,赵普他们为何会推动此事吗?”看着若有所思的太子,刘皇帝又问。

    刘旸凝思,答道:“向得利者示好?”

    刘皇帝又恢复了悠然自得,轻声道:“我是培养出了大汉的勋勋贵阶层,他们对朝廷军政的影响,如今可谓遍及朝廷内外。在历任宰臣中,赵普的资历算是最浅的......”

    刘旸先感豁然,而后又是沉吟。见状,刘皇帝又问:“功臣勋贵,是用来巩固国家、平衡朝局,以重爵厚禄待之,却也不可放任其膨胀,如何制之,你可曾想过?”

    刘皇帝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剑,直透其心。注意到刘皇帝变得冷漠的面庞,直觉心生寒意,踟躇几许,刘旸忽然沉声问道:“包括符、李二族吗?”

    闻其问,刘皇帝不动声色,看着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幽幽的:“他们不知是勋贵,还是外戚!”

    “臣,明白了!”面对此言,刘旸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

    如何制约勋贵集团,这是刘皇帝自己也在时时考虑的事情,他都没有得出一个完全之法,更何况刘旸了,因此,却也没有要求他给出个答案。

    他只是做一个提醒,让他有这方面的思想觉悟。而日渐成熟的刘旸,显然也收到了刘皇帝释放的信号,也正因如此,当退出垂拱殿时,他的心情显得有些压抑。

    见识得越多,经历得越多,刘旸越发感受到太子之位的沉重。哪怕他没有多少夺嫡方面的压力,但也不是安安稳稳地当个和平太子就行了的,眼下还能托庇于刘皇帝的羽翼之下,将来呢?



    垂拱殿内,刘皇帝正扶身御案,阅览朱批,琢磨着酝酿已久的朝局调整。这么多年下来,类似的事情,他做得太多了,因而也是驾轻就熟,没有丝毫滞涩。

    大汉朝廷的方方面面,不论法律,还是制度,发展到目前的程度,就时下而言,已然堪称完善,完全可以满足统治需要。

    因此,此番若说变动之大,还在于人员的调整,至于其他,只是微调。刘皇帝之所以表现得如此重视,则在于,在他的构想中,经过此次变动,大汉接下来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再做大改。

    可以说,这是要奠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廷格局,维持其稳定运转。就像,当年北伐之后,刘皇帝着手对朝局的收拾一样。

    另一方面,则是朝中有些人,在其职位上待得实在是太久了,这对谁都不好。树挪死,人挪活,当动则动。其中就包括虞国公魏仁溥,他当首相处理全国军政,已十年,然而回溯其宰臣生涯,可就更久了。

    不是刘皇帝猜忌,只是需要朝廷保持活力,也给后来人上升的机会。对刘皇帝而言,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宰相,这才是正常的......

    “陛下,李枢相奏表!”石熙载入殿看,手里捧着一份表章,呈于御案。

    “何事?”刘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问了声。

    石熙载禀道:“李枢相请辞!”

    “哦?”刘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放下了御笔,从内侍喦脱的手中接过这份辞表,摊开御览。

    很快,嘴角稍微翘了下。李处耘表奏上说,他执掌枢密院已十年之久,上下有委顿之状,自觉有负所托,无颜再占据其位,恳请辞任,让刘皇帝另择贤主持军政......

    李处耘这封奏章,写得情真意切,但透过字面,刘皇帝隐约能够感受到一种不甘、不舍的情绪,看起来是请辞,却给人一种迫于无奈的感觉。

    而对于刘皇帝来说,李处耘这封奏表来得有些晚。不同于赵匡胤,论政治眼光与嗅觉,李处耘还是有些差,办事是个能臣,做人不够圆滑,政治觉悟则更低了......

    人家赵匡胤,可在段氏出降,大理初步平定之后,就主动上表辞去兵部尚书之职。不过,虽迟但到,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放下辞表之后,刘皇帝一脸轻松,以一种玩笑的语气道:“这个李处耘,还是有些贪权恋位啊!”

    上位者的一言一行,往往容易被人过度解读,皇帝则更甚。若是没有听到也就罢了,既然听到了,素来敢于直谏、仗义执言的石熙载也是一点不客气,躬身向刘皇帝郑重一礼,严肃道:“陛下,您作此评价,臣不敢苟同!李枢相素有度量,十载辛劳,勤于王事,未尝懈怠,悉心竭力,及至积劳成疾。虽偶有操切,然也是一心为国......”

    “好了!好了!”见石熙载有滔滔不绝之势,刘皇帝赶忙抬手,笑应道:“朕就随口一说,便引得你如此激辩。”

    “言由心生,君无戏言,倘若如此,陛下则更因该慎言!”石熙载脸色不变。

    见其如此认真,刘皇帝与之对视了一小会儿,最终选择服软,现在还敢于这么同他说话的臣子,当真没几个了。

    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史官贾纬,以及宰相范质、窦仪,能够据理力争的事情,从来都是敢于开口。同王溥一道留守东京的宰相窦仪,也在去岁冬末去世了,朝廷的更新换代,也正是在时间催促下,不得不展开。

    收心敛神,刘皇帝看着石熙载,叹道:“李处耘为人处事如何,朕岂能不知?贪权恋位,也不是什么值得指谪的事情,朕欣赏的,就是他胸怀壮志,以天下为己任。若无权位,又如何能够施展其才干?”

    听刘皇帝这么说,石熙载微微一愣,看着刘皇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貌似是自己想多了。不过,君子就是君子,当即拱手:“陛下,臣莽撞,妄自揣测圣意,请罪!”

    “罢了!”刘皇帝干净挥挥手,多看了他两眼,感慨道:“你就是过于正经了!”

    收起李处耘这份辞表,刘皇帝做下的回复也只有两个字:诏允。看着石熙载,刘皇帝道:“李处耘也才五十岁,朕是不会放他归养田园的,虽离枢密事务,也得给他选个去处,否则就是真的慢待功臣,寒人心了!”

    “李正元允文允武,时务练达,或可委以地方之任!”石熙载道。

    “正有此议!”刘皇帝颔首,他当然是早有考虑了,直接道:“还得给他一个施展文武全才的职位,先放个假,让他休养休养,然后北上山阳道上任,履布政使之职!”

    山阳布政使宋琪,在任上也有十个年头了,虽然是与辽国接壤的特殊地区,也该挪挪位置了。

    “凝绩,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在御前任职,也有些年头了吧!”刘皇帝又把注意力放到石熙载身上。

    闻问,石熙载应道:“臣是开宝年前后,奉调进京的!”

    “嗯!不短了啊!”刘皇帝说道:“朕还记得,你当初是在地方任上,颇有政绩,口碑极佳,因而选调!”

    “还仰赖陛下与朝廷提拔!”似乎从刘皇帝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什么,石熙载只能应承着。

    “以卿之才,只在朕身边参赞,有些屈才!朕也给你选了个新去处!”刘皇帝直接道。

    这明显是要外放了,由不得不去想,是不是皇帝是不是因为受不了石熙载的“唠叨”而有所动作。

    当然,这样的想法是不会存在于石熙载脑中的,他只是拱手道:“请陛下吩咐!”

    看着他,刘皇帝有些郑重地叮嘱道:“荥国公病故,史德珫正值丁忧,河东还没定人,就由你去吧。河东既是大道,更是龙兴之地,倘有北伐,粮秣供给,更需太原周转,你到任,可要给朕治理好了!”

    “是!”石熙载长身一拜,刻板的面容间少有地露出了些兴奋。

    地方官想要上升,想要进京,想要离皇帝近些;同样,像石熙载这样久在御前的大臣,同样也有谋求外放、治理一地、展示才干的欲望。只是对石熙载而言,不像其他人那般容易,毕竟属于近臣,还是个被用顺手了的近臣,如今刘皇帝主动开口了,他自然也乐得接受。

    ......

    开宝七年二月十日,刘皇帝在西京垂拱殿举行了一次朝会,规模虽不大,但对朝廷的影响却巨大。这基本奠定了未来十年的朝政格局,涉及到内外军政数十名大臣的调动委派。

    首先是包括云南、黔中、安南在内的西南诸道军政的调整安排,这些地方,属于朝廷接下来的重点安抚区域。

    其余诸道,也是根据在职时间以及具体形势,而有所调整。以西北为例,卢多逊升河西布政使,文武全才的武都侯吴廷祚平调榆林道,兰州知府雷德骧升任陇右道,以文事见长的王祐升任关内道。

    地方上的大吏的任免迁调,动静虽大,但相较于朝廷而言,就属于小事了。变动最大的,还在京城,在朝堂之上。

    内阁建立了,并且明确了其决策地位与权责界限,设大学士、学士、郎官等职,人员无定额。第一任大学士,就是魏仁溥,他将放下手中具体的庶务,回到当年初投效刘皇帝之时,做谋臣的工作,参赞军国之政。

    同时入阁的,还有雍王刘承勋、英国公柴荣以及荣国公赵匡胤。政事堂那边,赵普算是彻底上位了,以尚书仆射之职,统领诸部司衙,成为事实上的宰相。

    国舅李业有些失望,他卸下刑部的差事,以尚书左丞之职,协理朝政。另有前山阳道布政使宋琪,升任尚书右丞,一并入政事堂,成为宰臣之一。

    财政司由户部尚书沈义伦升任,枢密院则由石守信接任,潘美则晋职兵部尚书,其余诸部司及禁军高级军职,也多有变动。

    而其中,有个显著特点,后起之秀们开始在朝廷中占据要职、重职,老臣以及旧功臣的比例,得到了进一步压缩。



    洛阳以北,邙山之侧,有县河清,依山带水的,虽然治所、名字几度更交易,但此处就是传统的洛阳八关之一,孟津。

    到如今,仍旧拱卫西京的要地,也黄河上的一大渡口,勾连河阳、河阴的重要通道。当朝廷西迁至洛阳后,其地位也就进一步抬升,军事布防也更加重视。

    根据枢密院的部署,在河清县额外驻扎了两千禁军,侍卫司下属,其中更有五百龙捷军骑兵,驻扎在南岸的白坡镇。

    而赵国公刘昉服役的地方,也正是此地,去洛阳三十来里,近在咫尺,却处在一种半封闭的管理状态之中。自从刘皇帝再度加紧对军队的整训工作后,禁军中原本有所懈惰的风气被一扫而空,仿佛回到了过去。

    根据大汉军制,禁军队长军职七品,不比当初,在禁军中,十九岁的队长,已属凤毛麟角了。因此,当刘昉空降而来之时,还是引起了一些波澜,虽然只局限于本营本队,微不足道。

    让刘昉待在京外,也未尝没有减少一些对他的关注的原因。而随着见识的增长,能力的锻炼,处置一个小队中的问题,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题。

    一是天生的气场压制,二是从小锻炼的文武技能,三则是他也是剿过贼、见过血的,不是那种纯靠家世的“空降兵”。

    因此,入军任职不足半年,刘昉已然把他那一队人马,收拾得服服帖帖,指挥训练,更是如臂驱使。收到关于刘昉在军中的表现后,刘皇帝也不由评价说,这小子确实是个块带兵的料,完全不像个生手。

    草长莺飞二月天,刘昉带着他那一小队人马,自邙山中奔出,完成巡察训练任务,回到白坡镇外的军营。

    白坡镇,也是这些年兴起的大汉新市镇,依山傍水,又当官道,正对渡口,因而十分繁荣,镇内外人口足有七百余户,几乎占河清县五分之一的人口了。

    镇甸有城有池,由三合土夯筑而成,部分地方还是砖石结构,论坚固程度,不输于北岸的县城,若论环境,则更显优良了。事实上,河清县,已然请奏洛阳,希望能把之所迁到南边了,只是抑制没有得到批准。

    正值午炊时分,镇内炊烟袅袅,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哪怕隔得甚远,也能感受到镇内的熙攘热闹,而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的饭菜香气,则更加勾人食欲。

    “怎么,都饿了?”大概是此次野外拉练得太狠了,所有人都饥肠辘辘的,见着跟在身边的骑士,刘昉问道。

    其中一名不住地朝着镇内张望的什长,嘿嘿一笑,应道:“腹内确感饥饿,属下肚子都叫唤几次,队长,您是否表示表示啊?”

    刘昉能得这一队兵心,也在于平日表现的豪迈大气,此前就曾自掏腰包,给全队官兵打了打牙祭。

    “我那点军饷,可是不够!”相处久了,对下属的脾性也多有了解,知道发话之人是在开玩笑,于是刘昉连连摇头:“我不像你们,大多成家了!我还得攒钱,娶个小娘子了!”

    “以队长如此仪表,青年俊杰,哪里像我们这些匹夫,还愁媳妇?”什长当即道,说着,还朝刘昉挤了挤眼睛:“若是憋得慌,我知道个地方,等休假时,要不要属下安排安排啊,包你满意......”

    这话一落,周边的官兵顿时起哄了。在军中,平日里除了日常的训练、巡察任务以及必要的娱乐活动外,最容易引起共鸣的,也无外乎酒色二字。

    并且,大伙也都知道了,刘昉还是个雏儿。对这方面,刘昉实则是个理论大师,在宫中的时候,什么都了解过,只是一直没有付诸于实践罢了。

    对本队之中的一些过来人,当然是能辨真假的。因此,不时还能拿此事来开开玩笑,也就是刘昉大度。

    不过,瞪了那什长一眼,斥道:“我看你是还欠操练,既然这么有精力,无处发泄,就给你个机会,回营之后就去帮忙喂洗战马吧!”

    闻言,什长赶忙道:“队长可能公报私仇啊!”

    “这是军令,你敢违令?”刘昉眉毛一挑,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无比。

    “属下领命!”什长下意识地哆嗦了下,然后立刻挺直腰杆,马上应命。

    “腹中不是都饿了吗?”见其识相,刘昉语气一缓,面上恢复常态。

    在一干人期待的目光中,刘昉纵马当先,率先而出:“回营就食!现在正处奉令之际,心驰神摇,还敢擅自离岗,违命入镇躲懒惰吗?军杖法鞭,抽打在身上不疼吗?”

    军营与白坡镇,就隔着不到三里地,很快就还营,营寨布置,一如汉军常法,森严有序。由于是骑兵,空间还很大,足以容将士纵马驰骋。

    各项设施,也十分完善,武库、校场、粮料场、马厩、营房,都齐全到位。人员配置方面,除了正编的龙捷兵士,还配有文书、宣慰郎、马夫、军医、兽医、伙夫以及临时自周边雇佣的仆妇。

    这就是一座军事基地了,也是大汉军队最基本、最简单的一种配置了。在全国各地,都有统一规定,只是根据规模大小,而有所增减罢了。当然,禁军的待遇,自然是其中的最好,边军的条件则要艰苦些,一般的地方军队要求则低些。

    刘昉在营中,算是个风云人物,知名度很高。年轻气盛,武艺高强,骑射俱佳,还精通兵法,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主角。

    “刘老四!”

    回营交令,归营房,洗了把脸,同麾官兵,一起享用营餐食。军营中的食物,也是越发丰富了,虽然不至于天天有肉吃,但对他们这些刚刚结束训练的人,还是饭菜管饱的。

    吃到一半,便有人找来。是营中副将,三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很小,总是眯着,给人一种笑面虎的感觉。

    刘昉在军中的名字叫刘四,因为年纪轻,最开始被叫刘小四,刘昉对此不满,更不愿意被小瞧,后来“刘老四”的外号就叫开了。

    外出,见到副将,行了个军礼,问何事。副将上下打量了刘昉好几眼,笑容更加和蔼,道:“我就说嘛,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叫刘四?”

    听其言,刘昉眉头微皱,盯着他,直接道:“何出此言?发生了何事?”

    副将道:“有人找,点名要见你!”

    “何人?”刘昉再问。

    副将摇了摇头:“阴柔得很,怕是宫中的内侍,周营将正在应付,让我来唤你!”

    刘昉面露恍然,随意地擦了擦嘴,当即要走。副将则拉着了他,带着些期待,问:“我知道你来历不凡,没曾想竟然与宫中都有关系,能否告知一二啊?”

    闻问,刘昉轻笑着,洒脱道:“我确实叫刘四,只不过,在家时,家人唤我四郎罢了!不过啊,刘老四我听着也习惯......”

    说完,刘昉当先而去。见状,营将赶忙跟着,望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想得入神之后,脸色忽然剧变。

    紧接着,就是懊恼,用力了跺了跺脚。此前,就从没敢往那方面猜测,早知道是这样,就该更多亲近逢迎了,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



    有点在刘昉意料之外的是,来人是秋华殿的内侍,自己母亲贤妃身边的宦官,奉命前来接自己回宫,说是想儿子了,这可不是折贤妃的风格。

    等回到紫薇城,时辰已晚,暮色渐浓,寝殿前,看见宫中大太监喦脱正疾言厉色地教训着一名内侍。刘昉有所恍然,看来是皇父临幸母亲了,召自己回来,大概也是刘皇帝的意思。

    “此人犯了何事,竟惹得喦中官发此大怒啊?”看着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喦脱,刘昉嘴一撇,上前问道。

    闻问,喦脱回过身来,见到刘昉,立刻换了张脸,恭迎上来,拱手参拜并解释道:“小的参见赵公殿下!官家设宴于此,这奴婢惰慢,贱手贱脚,竟然打翻了汤水,不得不训斥一番!”

    刘昉颔首,没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太监,似乎有点恃宠耍威。

    当然,作为汉宫之中,品秩最高,最受圣眷的两大宦官之一,宫中内侍诸监的大行首,喦脱也有这个底气与资本,再加上晋阳旧邸的出身,则更添资历。

    这么多年下来,喦脱可是连皇城司张德钧都颇为忌惮的内侍头子。不过,人无完人,再加上本就是阉人,除了尽心侍奉刘皇帝之外,也少不了一些骄横之风。数千年皇朝历史,以“贤”闻名的宦官,可是比凤毛麟角还要珍惜。

    “爹娘何在?”刘昉似乎是问了句废话。

    喦脱答道:“官家正与贤妃娘子叙话!”

    应了声,也不待其通报,刘昉径往内而去,这里不是垂拱殿,对刘昉也没那么大的限制。殿内,一桌酒席已然摆得差不多了,酒菜都还泛着热气,该是估摸着时间上菜的。

    席位上,除了刘皇帝与折娘子,还有刘昀、刘暧、刘晓这三个同胞兄弟,也受召来见。刘皇帝也早已定了个新规矩,皇子年满八岁之后,就要与母别居,一起住到内廷龙渊阁。

    折娘子生的四个儿子,最小的十一子刘晓,如今也快满十周岁了。刘昉入内参拜,回得匆忙,连军服都没换,不过更添加英武,刘昉身上所带的阳刚果毅气质,也是刘皇帝最喜爱的。

    因是家宴,气氛显得很融洽,刘皇帝怀里还抱着一个女童,是他的六公主,也是折娘子所出,名刘蕾,生于乾祐十四年。

    “起来吧!入座,就等开席了!”打量了刘昉两眼,在军中这段时间,气质越发凝练了,刘皇帝嘴角的笑意也愈显柔和。

    “是!”刘昉也不客气。

    折娘子坐在刘皇帝身边,刘皇帝都年近四旬了,她也是人到中年,不见当年英姿飒爽,却更加端庄。刘皇帝如今也更喜欢婀娜艳丽的女人,但也仅仅是喜欢她们的肉体,而对于高、折二妃的宠幸,则是投入了情感的,仅次于皇后大符。

    这种只有他们一家六口用膳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画面也多了几分温馨,对此,折娘子也不能更满意了。她只是提了一句,刘皇帝便立刻遣人将刘昉召回,一家人吃顿饭。

    在子女的教育上,折娘子的态度算是最为开明的,不像高贵妃那样严厉,论严肃也不如大符,一直是比较宽松的,但对于品性道德,却十分看重。因而,她的子女,哪怕如刘昉、刘昀者活泼其外,但始终有股子正气。

    刘昉回宫,最兴奋要属老五刘昀了,仿佛找到了诉苦的对象一般。如今,四大皇子各有职事,在宫内,就属他最大了。

    而刘昀也快十七岁了,同样的,也想单飞了,然而他可不像兄长们那般,受到特殊照顾,反而有种处处受制的感觉。

    刘昉能够体会得到刘昀的一些心理,毕竟当初他也有类似的感觉,因此,只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并表露出无能为力的意思。

    相较之下,刘昉更关心十一弟刘晓,毕竟从小体弱多,身体一直不算好,作为同胞长兄,也一直关怀着。

    不过,也正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刘晓素来内向,话也不多。因此,当刘昉关心起自己身体的时候,刘晓消瘦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不适乃至不安的表情,蚊声应答,表示感谢。

    看着刘晓那副腼腆的表现,在亲兄弟面前都是这般,可想而知面对旁人时是何等怯懦。刘皇帝有些教训一二,但终究按捺住了,心中默叹,目光中则带有少许怜惜。

    排名靠后的皇子中,最令刘皇帝心慈的也就是十一子了,病儿多怜。至于皇八子刘暧,除了长相,没有任何出奇出众的地方,在诸皇子也近乎默默无闻,也就在这种氛围中,多说了几句话,不过光芒仍旧被两个胞兄遮盖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晚膳,当夜,刘皇帝自然是宿于贤妃这儿。不过,刘皇帝却单独把刘昉留了下来,显然另有话说。

    “军中还待得习惯吧!”父子对坐饮茶,看着越显结实的儿子,刘皇帝随口问道。

    “甚好!就是时感乏味!”刘昉老实地答道。

    “想打仗了?”刘皇帝淡淡一笑。

    刘昉脱口而出:“不为打仗,缘何从军?”

    “从军若只为打仗,那你也永远只是个将军,做不得统帅!”刘皇帝当即驳斥道。

    刘昉微愣,他的思维想法,当然是有局限性的。见状,语气一缓,刘皇帝道:“可曾想过,我让你去禁军做区区队长的用意?”

    刘昉试探着答道:“是为了让我与士卒同袍同食,了解基层官兵的情况?”

    刘皇帝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而后露出点笑容,面上流露出一抹追忆,感慨道:“你比我幸运啊,当年我被你祖父委以龙栖军使,入营统兵,可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压服那些骄兵悍将......”

    “您的事迹,儿也听闻过,当年您十六岁掌军,大刀阔斧,力行整饬,不过半载的时间,就使龙栖军上下一新,成为河东强军。儿自然不能同您相比,只是一小队人马,融入其中,都颇感不易。”刘昉小小地拍了个龙屁。

    闻之,刘皇帝呵呵一笑:“我们是父子,可以实在些,宣慰司传扬的那些故事,不足全信,也不可全取。当年的做法,至今思来,我也觉得太过莽撞,许多事情做得不太妥当。若不是你祖父早有心整练龙栖军,在背后支持照拂,我呀,早就被不满的将士给驱逐了......”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昉有点不敢相信:“以您的英明神武,难道还有人敢忤逆犯上?”

    “我当年也不是神,太原王府一小儿罢了,谁能真当回事?”刘皇帝一脸的轻松:“骄兵难制,武夫当国,那时的军队,是怎样的状况,恐怕不是你所能体会的。有时间,你可以去问问孙立,当年他对我这个军使是什么态度与看法,他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啰嗦了一句,刘皇帝恢复严肃,直接对刘昉道:“你在龙捷军,也待得差不多了,可以回来了!”

    “您要把我调离?”刘昉似乎有点不乐意。

    “你有问题?”刘皇帝反问。

    刘昉说:“儿如今,方同本队将士打成一片,官兵一体,就这般走了,心有不甘。”

    闻之,刘皇帝又忍不住教训道:“堂堂的皇子、赵国公,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让你去当个小队长吗?”

    刘昉有点不服气:“纵然要升职,我也宁愿马上挣功名!”

    “那你就得从小卒做起!”刘皇帝顿时道:“不,哪怕禁军一兵一卒,也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入选的!”

    “哪怕从小卒做起,我也能入选!”刘昉道。

    闻之,刘皇帝并不着恼,反而有点欣赏他这股子心气,不过却给了他一个你太年轻的表情。刘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气势也弱了下去。

    “你再当个小队长,提升也不大了!”刘皇帝这么说道。

    刘昉陷入了认真的思考,良久,拱手道:“那请您安排一个能够继续磨炼我的职位,哪怕去戍边,也无妨!”

    “让你去戍边,我舍得,你娘舍得吗?”刘皇帝眼神朝内寝方向闪了下。

    “好了!”刘皇帝摆摆手,强势道:“今岁我准备再度北巡,你接下来有两件事情要做。其一,到龙栖军,挂个都虞侯军职,我已经给刘光义打了招呼,你跟着他,好生学学,怎么做一个大军统领;其二,年纪也不小了,准备成亲!”



    皇城,政事堂。

    经过在二月发生新一轮的政局洗牌后,也正式成为大汉朝廷权威最重要的政治机构,忠实地履行着上承帝命、下达诸司的职责。

    经过一轮调整,政事堂的权力是有所加强的,至少与从前相比,萦绕于其头上,那片名为刘承祐的阴影,淡化了一些。

    可以说,以审驳、执行两项职能为主的政事堂,就是如今大汉最重要的权力机构,受到上下的瞩目。

    新成立的内阁,虽然离皇帝更近,体现着皇帝的意志,作为帝国的大脑,把握军国大政的方向,地位可见一斑了。

    然而,对于大汉朝廷那庞大的官僚系统而言,两者的权威也是不可相提并论。最主要的原因,直接管束着官僚,影响他们仕途的,就是政事堂。

    而对于庞大的大汉帝国的中枢大脑,在国家政治保持清明,局势保持稳定,各项制度日趋完善,社会持续向前发展的情况下,则是不需过多的开动脑筋的。需要的,只是保持清醒,协助皇帝把握好国家发展的大方向,使大汉这艘巨轮稳稳航行,走得更安全,走得更远。

    在这个基调下,政事堂的权威,自然得到了实质上的加强。朱元璋为什么要撤销中书省,废除丞相,就是因为中书省权力太重,中书省丞相权力太重,威胁到了皇权。

    如今,大汉的政事堂,同样履行着这样的职能,掌握着统率诸部司衙以及天下道府州县。不同的,只是皇帝对待它的态度罢了。

    刘皇帝权欲同样重,但他深彻地知道一点,那就是不可能凭皇帝一个人治天下,将天下权力聚于一人之手,同样是不健康,不合理的。

    皇帝再勤政,也难以兼顾一切,即便能做到,最终的结果,大概率也是被累死。朱元璋这样的特例,则是不具代表性的,雍正倒是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则是,刘皇帝也清楚地认识到,宰相制度是不可能真正被废除的,明朝后来不是同样出现了内阁这样的宰辅机构?

    因此,刘皇帝没有在政事堂存在与否的问题上纠结,只是考虑制衡,皇权与相权,固然有冲突,但也是相互依存的。在大汉,相权来源于皇权,而刘皇帝则需要靠宰相们辅助他调理阴阳,治理天下。

    并且,政事堂的权力确实得到了强化,但相权仍旧保持着分散的状态,三名主要宰相,相互制衡。

    赵普既非开国功勋,又非名门贵族,连功名都没有,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僚吏,成为如今的尚书仆射,论资历、人望,都是有所欠缺的。

    在刘皇帝身边的几年,以及在西南的建树,只是给了他一个晋位宰相的资格。然而,上下不服他的人,不知凡己,想要坐稳位置都不容易,自然不敢恃权逞威了。

    而他从受荐刘词开始,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方才走到这一步,自然会倍加珍惜,以求保有圣眷,施展抱负。

    李业这个国舅呢,名声有点不好,朝廷上下怕他的人不少,难以齐人心,但放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就是对赵普的一种制约。这个李国舅,可从来没有安分过。

    至于宋琪,论根基底蕴,比赵普还要不如,他得以直接晋位宰臣,就真的只是起个辅助作用,专为做事了。

    而三相之侧,另有财政、枢密二相,这一财一军,以作平衡。在刘皇帝的考虑中,这样的配置,将会持续很久,未来或许还会成为定制。

    早年的事情,政事堂加平章事的相位,足有七人,但刘皇帝后来觉得太多,三人又太少,五人则正合适。

    刘皇帝也是经过长达二十年的尝试后,方才最终定下,求得个稳定合理。

    还有一点则是,大汉的宰相们,不论哪一尊,都有地方的履历,有丰富的治政经验。包括李业,历任道州,也经过十多年的摸爬滚打,才得入京,还在刑部当了几年差。没有这些前提,哪怕他是太后最疼爱的弟弟,刘皇帝也是不可能推他上位,晋升宰臣的。

    枢密院的“专业性”虽然要强些,但石守信也完全不需要质疑他的资格,履历丰富,不管是在京治军,还是出征为帅,都有充足的经验,而治军,也是治政,从来都不只是带兵打仗。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是刘皇帝一直秉持的用人方针,这在如今的大汉,格外明显。

    当然,在近几年,政事堂中,地位最高的却不是宰相们。不提刘皇帝的话,也只有太子刘旸了,他在这里,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与赵普等人处置国政,许多事情,他如今都可以直接做出指示了。必要的,则是定期向刘皇帝汇报,并接受考校。

    宽大的公案后,刘旸正审阅着一份章程,是针对全国县令、尉治安功过令。对于治安维稳,大汉历来强调,这些年,各地官员也是十分重视,以致四海之内,匪盗禁绝,民不敢犯。

    多年下来,也有不少官吏,因此而得到了颁赏升职。但是,过犹不及,为了升职进步,全国各地都出现了一些用法过度的情况,甚至有起反作用,造成逼良为盗的恶果,乃至枉法屈民。

    御史冯柄在巡视州县时,发觉了这种情况,挑了几个案例,加以总结上告,立刻就引起了刘旸的重视。上报刘皇帝,于是得到诏命,对于所涉官员,加以惩戒,并出台一份功过令,予以规范约束,如今,草拟已成。

    “殿下!”在刘旸看得出神之时,赵普走了进来。

    “赵相公,坐!”刘旸露出笑容。

    “谢殿下!”

    或许是受到刘皇帝的影响,对赵普,刘旸观感不错,尤其是这一年来的共事,更加深了认识。在刘旸看来,赵普这个人太能干了,就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到他一般,不论遇到什么难题,总能给出一个解决办法。

    这是个做实事的能臣,并且见识独到,哪怕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处理得那么得妥当,服人心,但是瑕不掩瑜。再者,在宰相的位置上,事情办得好,问题能解决,这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是首相,赵普是雷厉风行,干练高效,同样是井井有条,魏仁溥在位时要多些宽容大度,上下也更和谐些,但是不得不说,刘旸更喜欢现在朝中的风气。

    “有何事?”刘旸问。

    “这是几份奏章,臣已作批复,还请殿下审阅,如有不妥之处,请做出批示!”赵普一一禀来:“这是南征将士,功劳犒赏疏议,已然可以着手发放。”

    “财政司奏,关于西南道州,夏税蠲免之事,具体州县已然划定!”

    “这是吏部上呈,去岁考功结果,关于州县一级官员,陟罚升贬名单。”

    “另有十七名观政进士的任命。”

    “......”

    见赵普将一连串的事务奏来,刘旸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事情从来不断。他有些理解,刘皇帝头上的白发是怎么来的了,当年的刘皇帝,可是事事躬亲,没日没夜地熬的。

    如今,他有政事堂诸公辅助,有时候都觉繁重。另外一方面,看赵普这平静从容的表现,心中也不得不佩服。

    不管心中做何想,奏章还是得一份一份地看的,所幸,都有赵普做好的批复,这省了他大量的精力。



    开宝七年三月,赵国公刘昉大婚,结亲的对象,乃是东平王赵匡赞家的小娘子。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包办婚姻,政治联姻,在这方面,刘昉也不得不听安排。

    事实上,关于刘昉的婚事,刘皇帝还是多操了点心的。朝中的公卿贵族,也有不少主动将自家女儿推荐上来,不过大都被否了。

    符皇后对此也有些上心,原本是有意从符家的亲戚中,择一品貌俱佳的良配。刘皇帝考虑过后,本来也是同意的,不过刘昉后来主动说,他看上了东平王家的次女赵鸢。

    刘皇帝一考虑,觉得合适,于是果断将赵匡赞召入宫中,定下这门亲事。而之所以属意赵匡赞,道理也很简单,他在大汉军中已然没有什么根基了,当初的燕军,也在十多年的时间下来,被消化殆尽。

    对刘昉,刘皇帝实则不想让他与军功贵族们牵扯过深,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而有意让他纳符家女,也是做类似想法。

    而作为生母的折贤妃,对此似乎看得更淡了,她只要求个贤良媳妇,至于其他政治上的因素,不愿做过多考虑。

    在刘昉大婚的同时,五皇子刘昀,也终于得以出宫开府,封齐公。看起来,这个三月是属于折贤妃的,西京之内,最瞩目的就是她生的这两子了。

    刘昀是个聪明的崽,这点从小就能看出,就是性子过于跳脱,精力旺盛而又分散,兴趣广泛而无持之以恒者。虽然不像几个哥哥那样受到重视,但在放他出宫的同时,刘皇帝还是给他套了枷锁。比如限制俸钱的发放,找了个严师管教,定时考查课业......

    相较之下,反倒是更年轻的魏王刘旻,更让刘皇帝放心了。刘皇帝也发现了,这个儿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因为同样喜好武事,并且小小年纪已然练出一身出色的骑射本领,刘皇帝也让他进入军中磨炼了。

    看起来比刘昉还早,但是二者之间,刘皇帝投入的心力与感情也是悬殊的,对刘昉,刘皇帝是希望他将来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统帅。

    说起来,这么多年来,在大汉宗室之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位能够独立统领大军的帅才,这也是刘皇帝感到遗憾的地方,也是他对刘昉有所期待的原因。

    “殿下!”

    “何事?”刘旸正提笔书写着什么,闻声,抬头看了眼行礼的通事。

    “杨延昭、李继隆、郭仪三人奉诏还都,今已抵京,请求觐见陛下!”通事答道。

    闻之,刘旸大感兴趣,当即问道:“人在哪里?”

    “待诏宫门!”

    “派人,将他们带到垂拱殿,孤这便前往,亲自引他们面圣!”刘旸放下笔,直接吩咐道。

    “是!”

    这三人的出身,并不难猜测了,杨业、李处耘、郭威的儿子,并且都是二十岁左右,青年俊杰。

    这些年,在大汉军界,中生代的将帅已然是中流砥柱,后进者也多受提拔,但对于下一代将领,刘皇帝同样在培养。而其中的主要人员,自然是从勋贵子弟中选拔的,良好的出身,也给了他们高起步,并且,成才率高,这是刘皇帝也承认的。

    不论文武,大部分的勋贵子弟,都有在宫中当值的经历,比如宿卫以及当初的崇政郎。在开宝年间的数次战争中,也有不少勋贵子弟随军历练。

    当初随杨业北上的,实则还有向训、孙立等老帅老将的儿子,只不过最终表现最出色的,乃是杨、李、郭三人。

    杨延昭是从小跟在杨业身边,言传身教,并且小小年纪,就经历过战争,大小战事、各类战法,都有深入的认识。成名还早,十岁左右之时,就因为刘皇帝的称赞而得到关注,而长成之后,也通过出众的表现证明,这并不是个“伤仲永”的角色。

    杨延昭算是立足于边地,李继隆则成名于京内。勋贵子弟中,早年是赵光义、柴宗谊最为风光,名声最响亮。不过,等到他们相继出仕后,新成长的一批人中,接过旗帜的,就是李继隆。

    此子聪颖,很有脑子,并且在武事上也表现出来了天分。成名最早,还是在开宝二年,刘皇帝出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李继隆,力压众人,收获最多,刘皇帝当场褒奖,并对李处耘说,卿后继有人,家业可倡。

    相较之下,郭仪名气没那么大,但本身的才情也算不俗,毕竟是郭威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悉心培养文武艺。而如论圣眷,郭仪也远超旁人,哪怕到如今,郭仪腰上挂的玉佩,还是他在襁褓时,刘皇帝随身解下赐之。

    在宫人的引导下抵达垂拱殿时,刘旸也正好赶到,身边还跟着一名英气勃勃的挎剑少年。少年乃是扶风郡公马怀遇,已故蓟国公马全义之子,当初因马全义早逝,刘皇帝伤感,怜马怀遇孤苦,特地召入京,养于宫中。

    距今,也快十年了,当初的童稚小儿,也逐渐大了,同皇子们一起识文习武,认真而低调,如今在太子刘旸身边当侍卫。

    “参见太子殿下!”见到太子,三个青年俊杰,一齐行礼。

    刘旸也是那副谦和的表现,脸上带着笑容,快步上前,扶起三人,道:“元显、霸图、子美,快快免礼!”

    “谢殿下!”几个人也算是同龄人,此前也是有所交集,对太子不能说太熟悉,但刘旸表现出的态度,还是让三个年轻人颇为受用的。

    看着三人,刘旸直接拉起了杨延昭的手,爽朗道:“得知你们还京,陛下与孤,都十分高兴。走,我们一起入殿觐见!”

    “是!”

    垂拱殿内,刘皇帝正与柴赵讨论事情,无他,唯平辽尔。前不久,云南再度上奏,王仁赡统军,已然把大理全境给拿下了,如今,除了少量的残军、匪盗以及偏僻部族,仍旧未臣服外,云南大局已定。

    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归制、治安,在维持大局稳定的情况下,逐步清剿境内。这些,自有王仁赡、全师雄去落实。

    西南之事,可以说暂时告一段落,那么,朝廷的目光也可以收回,投向北方了。到如今的局面,大汉四境之内,也唯有北方的辽国,值得重视。

    一山不容二虎,在华夏这一大片版图之内,也容不得两个统一的大国。和平没人不想,但是,就辽国胡汉结合军政体系,就注定了刘皇帝难以容之。

    纵然不为他个人的志向与野心,哪怕为子孙后代省些麻烦,他也要灭辽,纵然灭不了,也破之、析之,总之,就是不能让大汉的北方长久存在一个统一的霸主。

    当刘旸亲自引着杨延昭、李继隆、郭仪入内觐见时,不出意外的,他果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并且发自内心。

    三个青年恭恭敬敬地站在殿中,刘皇帝则像见到了什么宝贝一般,胡子笑得直颤,拍拍杨延昭的肩膀、捶捶李继隆的胸膛、摸摸郭仪的脊背......

    “来,看看这三个后辈!”刘皇帝朝柴赵招呼着,笑道:“大汉未来的将帅,就在此三子中了!”

    刘皇帝这是,毫不掩饰对三个青年的寄与的厚望了......



    “恭迎官家!”

    越过行礼的宫人,刘皇帝径入内殿,掀开珠帘,便见到正在坐月子的符惠妃。生育不久的小符,气色已然回复不少,只是身材有些走样,怎一个丰腴了得。

    见到刘皇帝,小符美眸一亮,不过很快暗淡下来,明显发福了的玉容间,也很快隐去了喜色。对于她的变化,刘皇帝有注意到,见她要起身行礼,刘皇帝的脚步也更快了些,上前轻柔地按住她:“不必多礼!”

    “谢官家!”小符的声音也显得很轻很柔。

    “朕的小皇子呢,快带出来给朕看看!”刘皇帝四下张望了一下,大声道,雄浑的声音反映出他愉悦的心情。

    小符则拉住刘皇帝,低声道:“才喂了奶,已然入睡!”

    闻之,刘皇帝也收了声,给了一个我来得不巧的表情。不过,皇帝要看儿子,哪怕睡着了,也得拉出来。

    很快,在乳母轻手轻脚的侍候下,一张摇篮被抬至君前,刘皇帝的十五子,就躺在里边,睡得正沉。

    刘皇帝没有带孩子的压力,因而往往只能见到孩子美好的一面,哪怕已然是第十五个儿子,刘皇帝也仍旧难免新生命降下的喜悦。

    这几年,刘皇帝播种造人已不像从前那般频繁了,但还是有些成果的,后宫之中一共有二子二女诞生,但是,只有耶律翎所生的十四子刘昕尚存,剩下的陆续夭折了。

    为此,刘皇帝还大发雷霆,有关的御医、宫人,或贬或杀,方才有所释怀。这个时代,婴儿的成活率,实在不高,哪怕是皇家,哪怕照料得再细致,总免不了意外。

    事实上,不只是皇家,想柴荣、赵匡胤、韩令坤等,他们所生,也夭折的不少,赵匡胤的诸多儿女中,成活率不足一半。

    因此,汉宫中又添龙子,生母还是符惠妃,刘皇帝自然更加重视。看着小儿,安睡之中,没有任何异样,刘皇帝也安心几分。

    这才抬头,对小符道:“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刘晅,刘温叟那老儒取的,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的,总之,寓意吉祥!”

    “他才刚出生不久啊!”小符有些意外。

    一般而言,皇子皇女都要给一定时间的成长期,然后再赐名序齿,就是为了应对夭折的情况。不过,总有例外,刘晅只是其中之一。

    刘皇帝温和地笑道:“他定然能够健康茁壮成长!”

    说着,刘皇帝又朝着宫人摆了摆手,语气中带有几分严厉:“把皇子带下去,好生照料着!”

    “是!”刘皇帝显然把人吓到了,尤其是那名大凶的乳娘,颤得不行。

    刘皇帝此来,自然是为了探视惠妃母子,与之相谈,却明显发觉,她的兴致不怎么高,甚至显得有些消沉。

    终于,刘皇帝开口关心了:“怎么了,如此苦闷,我自踏入这殿中,就见你愁绪满面,这可不利于你身子恢复?给我说说,这宫中,还有谁能让你委屈?”

    闻问,小符的面容终于有所变化,来了些精神,迎着刘皇帝的目光,小符低声问道:“官家觉得我老了吗?”

    一听这种问题,刘皇帝就有种无奈的感觉了,女人的心思往往难测,而后宫之中,就属符惠妃的小女人心思最重。

    心里如何想不重要,面上则是一副宽慰的表现,对她道:“因何言老?你连三十岁都不到,何来的多愁善感?你还不知道我,在我看来,女人最美丽的年纪,就是三十岁上下,你正步入最美丽的阶段!否则,我怎么总往你这里跑,刘晅又是怎么来的......”

    说着,刘皇帝还朝小符挤了个眼色,露出点老色批的表情。见状,小符也不由噗嗤一笑,开颜之后,心情似乎也敞亮了许多,主动依偎到刘皇帝身上,悠悠道:“官家是这般想,只怕旁人不这般想......”

    回垂拱殿,刘皇帝没有乘御辇,而是徒步,慢悠悠的,养生的姿态。行走在廊道之中,盛夏的炎热也被遮挡在外。

    “惠妃方才向朕诉苦,听她的意思,是有人嫌弃她老,惹得她情绪不佳。”良久,刘皇帝头都没偏一下,随口问喦脱:“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喦脱步伐紧密地跟在身侧,闻言,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刘皇帝脸色,有点迟疑。然后,一声稍显严厉的“说”,把他慑了一跳。

    不敢隐瞒,喦脱赶忙道来:“就小的所知,惠妃产子,宫中有流言,说这是老树结果......”

    “好个老树结果!”刘皇帝呵呵一笑,淡淡地道:“还有这等传言?嗯?从哪儿来的?”

    “最开始,是从张美人身边女婢传出来的。”喦脱道。

    张美人,是新进宫不久的美人,年方十八,容颜美丽,身材曼妙,刘皇帝临幸过好几次,属于新宠,册封美人。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刘皇帝斜了喦脱一眼。

    喦脱拱手应道:“小的受官家信任,总领后宫内侍诸监,多少了解些......”

    “那你这个内侍行首,是怎么做的?”虽是盛夏,但刘皇帝的语气就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时候,这宫中也开始没大没小,奴婢下人,也该非议,传嫔妃的流言了?”

    “官家息怒!”闻言,喦脱哪里还不知刘皇帝的态度,当即道:“小的稍后即去处置,定然叫那些多舌的贱婢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此,刘皇帝没有再发言,而是继续朝垂拱殿走去,见状,喦脱也微微松了口气。自古,争宠都是后宫的主旋律,刘皇帝这边,也一样,只是由于符皇后主持后宫事务,荣宠不衰,地位稳固,压制住所有人罢了。不过,对于一些缺少认识的新人,可就不适用了。

    而作为刘皇帝身边的内侍头子,喦脱在这方面也不得不陪着点小心。跟着刘皇帝走了一段时间,刘皇帝停下,再问:“这些年,皇后替朕管着后宫,朕也没怎么关心过后宫的情况。你给朕说说,这女人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不多?”

    “这......”面对此问,喦脱迟疑了下,拱手道:“小的不好说!”

    “不好说!”刘皇帝不禁莞尔,而后感慨道:“朕得感谢皇后啊,给了朕这么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