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太子纳新欢了?”听到张德钧的汇报,正啃着西瓜的刘皇帝停下动作,吐了吐子,用丝帕擦了下嘴,方才说道。
“正是!”
张德钧恭敬地应道,正欲说些详情,却闻刘皇帝以一种惊讶的语气道:“他可不是贪色的人,这回是谁家娘子,能把他吸引了?”
受过刘旸宠幸的美人确实有一些,但是这么多年来,正式娶进东宫,授以名分了的,只有太子妃以及赵妃,这还都是帝后安排的政治婚姻。
因此,当听到刘旸正式新纳一良媛,就连刘皇帝都难免好奇。
闻问,张德钧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地禀道:“回官家,是兵部侍郎萧思温之女!”
“嗯?”刘皇帝那原本平澹的面容间顿露一抹惊疑:“是那个名叫萧燕燕的小娘子?”
注意到刘皇帝脸上的惊容,没错,在张德钧看来,那就是惊容。心中顿时充斥着意外,对刘皇帝十分了解的张德钧,可很少见刘皇帝有类似的反应。
莫非这姓萧的小娘子,有什么奇异之处?张德钧不解,但反应很快,迅速禀来:“正是!其名萧绰,小名燕燕!”
刘皇帝也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略显玩味地说道:“这萧家的小娘子,怎么会出现在东宫,还被太子看上了......”
张德钧回道:“经小的调查,萧氏女在去年便被送入东宫为婢,因为勤快伶俐,面貌端庄,被太子妃看中,召为贴身侍婢。封禅之时,随驾东行,幸得太子宠幸,此番太子殿下纳娶,也是太子妃抬举萧氏族......”
听张德钧如此一番描述,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在刘皇帝脑海中成型了,显然,这萧氏女上位的过程,恐怕没有那么平澹。
如果说此前,萧燕燕对刘皇帝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一个残留于脑海深处的一个记忆,微不足道。
但当这个名字再度入耳,还成了太子的妃嫔时,刘皇帝这心里的感触顿时复杂了起来。毕竟,这可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萧太后啊。
如果,在当下的大汉,只是许给朝廷的官员或者某一勋贵子弟,刘皇帝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甚至只是小小地感概一句。
但是,当这个小小的奇女子,又与天家牵扯上,尤其在东宫中占据一席之地后,就忍不住有一些不好的联想了。
尤其听张德钧汇报,这恐怕有萧思温那老家伙的运作,甚至不惜让萧燕燕从东宫一婢子做起,所为者何,或许只是攀附权贵,以图家族兴旺,而大汉最显得的权贵是谁?与其攀附那些王公贵族,还不如一步到位,找一个枝叶最繁茂、主干最坚固的参天大树。
甚至于,刘皇帝忍不住猜测,这其中恐怕有那萧小娘子自己的主见。毕竟,“萧太后”这个名头,就足以说明一些情况了。
刘皇帝在那里凝眉沉思,心理活动丰富异常。张德钧在下,显然也感受到了官家那异样的情绪,心头也不禁一个咯噔。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次汇报,但看刘皇帝的反应,似乎是格外关注啊。作为一条合格的忠犬,又掌管着皇城司这种特务机构,张德钧的心思可重得很,见这情况,也不由得暗思量,这背后,莫非有什么隐情?
思绪飘飞的张德钧甚至忍不住去想,官家是否也对这萧燕燕感兴趣?如果是这样,那朝廷恐怕就要出大问题了......
当然,很快就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给摒弃了,刘皇帝早就过了渔色的年纪了,对女色近些年也越发无感,这是熟悉的人都了解的。
张德钧所不知道的是,刘皇帝确实对那萧娘子感兴趣,只是感兴趣的点不一样。
“官家,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问题?”当刘皇帝从疑思中回过神时,张德钧稍作迟疑,请示道:“这萧氏女,毕竟是契丹人,是否要小的们加强监控?”
听口风,刘皇帝就知道,张德钧这厮又开始联想了,只是这积极主动的态度,用错了地方。
当即斥了一句:“契丹人怎么了?契丹人同样是朕的臣民,萧思温也是朝廷的大臣!”
“官家教训得是!是小的狭隘了!”闻斥,张德钧不慌不忙地认错。
同时心中立刻做了一个判断,应该不是契丹人身份问题,也是,宫里秦湘妃还是瑶女,还为官家生了十三皇子刘晔。
“这件事,朕知道了,不值得大惊小怪!”过了一会儿,刘皇帝摆摆手表示道。
“是!”
“区区一个小女子罢了......”
听到刘皇帝那低声呢喃,张德钧却疑惑更甚,看起来,官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萧娘子,确实有异常的关注啊。
“你退下吧!”
“是!小的告退”
“等等!”在张德钧转身欲去时,又被叫住了,手悬在空中,刘皇帝道:“东宫那边,你们皇城司......”
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摇了摇手:“你去吧!”
刘皇帝这样犹疑的表现,可着实不多见,也勾起了张德钧更多的好奇与更大的重视,但是,不敢问,只能默默记在心中,恭敬地退下。
刘皇帝原本想让皇城司减少对东宫的监视,东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太子的地盘,是储君所在,是皇权的延续,岂能让你们这干鹰犬如此放肆监视。
久而久之,只会让皇城司产生错觉,越发肆无忌惮,不知敬畏,难免做出一些过分逾越的举动。
但是,那一抹迟疑,立场并不坚定,而从刘皇帝本身出发,了解东宫的情况,太子的动向,还是有必要的,哪怕只是纳一美人的事,哪怕这名美人不一般。
......
太子纳萧良媛的消息,还是在不经意间传播开来,当然,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真正关注的,大抵只有刘皇帝以及东宫内部的一些人员了。
符后得知消息,也稍微了解了一下,命人给了一份礼物。而太子在此事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没有任何操办,没有举行任何的仪式,只是稍显平澹把萧良媛的名分给定下来,看起来,太子刘旸也不是特别重视这个新欢。
而萧家娘子的“崛起”,似乎也意味着,东宫内部将越发不平静了。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感觉到,太子妃与赵妃之间,慕容家与赵家之间,对立与敌视,已越来越明显。
一个契丹族的小女子,只不过这种背景环境下,意外涉入局中的小角色罢了。当然,朝中还是不免有人对萧思温感到羡慕,这些年,朝中可不乏往东宫送人,希望把自家闺秀送到太子榻上的显贵,没曾想,最终做成的,确实萧思温这个契丹降臣。
东宫,岳桦院。
这是一座占地狭小的院落,房屋只得七八间,不说东宫之中了,就是开封城中的许多民房,都要比之更开阔。
院落各处有些翻新的痕迹,但老旧之处比比皆是,最崭新的,大概地数那新挂上不久的门匾。
地处也有些偏僻,至少距离太子寝宫隔着数十道门墙,因此显得很安静,或者说,冷清。唯有庭院廊舍间,还未曾卸下的红绸繁花,为这小院增添几分喜庆的氛围。
这座岳桦院,便是太子新纳的萧良媛所在了,不得不说,这级别有了,名分有了,但待遇看起来,并不优握。
当然,在东宫之中,有一栋独立的院落,有专门伺候的宦官与婢女,这已经是地为的体现,已然足够引起旁人的羡慕嫉妒恨了,尤其,这座院落的主人还是个契丹人。
整座岳桦院,装饰最好的,大概就是厅堂了,一整套的家具,除此之外,并无金玉珠饰,但是足够干净,足够简朴,足够利落。
仆侍被摒退于厅外,萧氏父女则坐于其间,低声叙话。萧思温一张老脸上,隐隐露出少许复杂的神色,萧燕燕则亲自给他斟茶递水,一举一动,飒爽干练,一张玉靥间也带着少许自信明媚的笑容。
“偌大的东宫,就没有好一些、大一些的庭院吗?”萧思温浅浅地品了口茶,指着简陋的居室,轻声叹道。
闻言,萧燕燕嘴角的笑意绽开了些,脸上的表情就如在刘旸面前那般从容,在慕容妃面前那般恭顺:“这是女儿自己要求的,蒙殿下与太子妃抬举,虽幸得名分,但还当有自知之明,女儿只是殿下与太子妃身边的一名婢子罢了......”
听萧燕燕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再注意到她脸上的澹然,萧思温铺满皱纹的老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少许复杂之色。
作为老父亲,萧思温心里可太清楚自家小女儿是怎样一个骄傲自强的人,然而,身在这东宫之中,哪怕此时只面对着自己这个父亲,仍旧只能谨小慎微地说出这番雌伏卑微的话来,就像在向人表露忠心一般。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张了张嘴,萧思温欲言又止,最终所有安慰的话,化作一缕叹息:“只是,太过委屈你了!”
“爹爹言重了,这同样是女儿自己的选择,何谈委屈?”萧燕燕澹然依旧。
事实上,自从南投大汉之后,萧思温便一直在努力寻求融入到大汉朝廷上层中去,这一点显然是十分困难的。
他不是那些一般归附的契丹部民,只需要臣服大汉的统治,通过给朝廷放牧养马,缴纳贡赋,就行了的。
他萧思温是契丹大臣,内四部的重要大臣,身份上要更为尊贵,同样也更加敏感。虽然南来之后,刘皇帝将他树立为榜样,以来远人,并予以堪称优握的待遇。
但是,萧思温并不愿意只当个象征性的符号,挂个有名无实的兵部侍郎虚衔。因为那样,在将来很可能整个萧氏家族,都会陷入沉沦。
朝廷的这份恩赐,并不保险,一旦出现什么差池,眼下的待遇都将化为虚有,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毕竟,大汉皇帝对于漠北契丹的那种忌惮,哪怕是他这个新附的降臣,都能感受得到。这样的情况下,他萧思温得益于身份的同时,也同样可能受累于此。
至少,在大汉待的这三两年间,萧思温能够明显地感受到占据大汉权力顶层的那些大臣、贵族们对他的排斥与蔑视。
哪怕历经世事,这样触及到内心的刺激,还是让萧思温颇不好受,就彷佛有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大汉帝国真正的上层建筑、权力核心,他们在那里高高在上,引人遐想,而想要融入其中,就得跨过面前的那到天堑。
在这几年中,萧思温是尽了力的,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为大汉效力,对刘皇帝以及朝廷诸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所熟知的契丹底细情况卖了个干净,还经常发挥主观能动性,寻求立功的机会,竭尽所能地展现着自己的价值。
这些努力,是有作用的,至少萧思温能够感觉到,刘皇帝对自己是很满意的。但是,这份满意是有个限度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掌握过任何实权,哪怕是对漠北契丹部族的招揽,都有着来自周边无孔不入的监视与防备。
而想要真正融入大汉,除了竭忠尽诚,展现价值之外,最便捷也最有效的,毫无疑问就是联姻的,正好萧思温也有一个引以为豪的女儿。
最初,萧思温是打算在大汉那些显赫权贵中,选择一家把萧燕燕推销出去的,并且默默观察,权衡利弊,当然,最主要的考量是看选的后台够不够硬。
然而,这个想法被萧燕燕自己给否决了,并且坚定地提出,与其去攀附那些权贵,不如进入汉宫,并且直接选中了东宫。
在萧燕燕看来,萧家要求得一份保障,一份融入大汉上层的邀请函,再没有比同宫廷攀上关系更有效的。
那些权贵,再是显贵,终究是臣,而于萧燕燕个人而言,与其作为政治筹码嫁给一些看不清未来的权贵子弟,还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只是从一个奴婢做起。
以萧燕燕的身份,想要嫁给太子、皇子,哪怕是一些权贵家族的嫡子,都是十分困难的,而不愿意埋没了自己的萧燕燕,也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想要入宫为妃,别说萧思温了,就是大汉贵族家养的名门淑媛都不容易,但是,把萧燕燕送入汉宫做宫女,做婢子,却显然要容易得多。
于是,萧思温的运作下,十八岁的萧燕燕,成功地进入东宫,成为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名宫娥,稍微起眼一些的,大概也只有契丹女子的身份了。
至于萧燕燕在东宫中的经历,自然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运气不错,算是因缘际会,又或者是本身的资质让她得到了上进的机会。
最关键的一点便在于,得到了慕容妃的赏识,提拔为侍婢,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跨越式的进步,到太子妃身边,也就意味着离太子殿下更近了。
接下来的事情,则更显得水到渠成了,萧燕燕以其性格,以其姿容,以其见识,以起气质,成功吸引了刘旸的注意。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萧燕燕始终保持的,是对太子妃的恭敬与忠心,哪怕抬举一个良媛的名分,都是慕容氏主动提出的。
也不得不说,自从赵妃产子之后,越发得宠,带给了太子妃无限压力,也成就了萧燕燕的机会。
到如今,名分已定,萧燕燕却没有任何的得意,对自己的身份仍旧有着清晰的认知,把自己定位成太子与慕容妃身边的奴婢,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在这数日之间,伺候慕容妃更加恭敬,忠诚谦顺的姿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哪怕在自己父亲面前,也表现着这种几乎形成了本能反应的态度,言行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姿态。
“这宫廷之内,是比宫墙之外更加复杂的一个世界,燕燕你,还需小心啊!”看着自己的女儿,萧思温语气中充满关怀,目光中满带怜惜。
对此,萧燕燕微微一笑,轻点头:“女儿明白!”
见状,萧思温又张了张嘴,最终露出点苦笑。心中暗道,是啊,自家女儿,自己还不了解吗,何需他来啰嗦,教她怎么为人做事,如何在宫廷之中生存。
于是,抛却稍显复杂的情感与思绪,萧思温感慨道:“还在你少时,我便断言,你将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我并未老眼昏花,整个萧氏一族的未来,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了......”
听萧思温说出这番发乎内心的话,萧燕燕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对燕燕,为父还是很放心的,也有信心,多的交待与叮嘱,为父也不啰嗦了!”萧思温表情间露出点释然的样子,看着萧燕燕道:“今后,东宫这边,我会少来的,宫禁森严,来多了对你不好,你自己保重!”
事实上,自从萧燕燕进宫之后,父女俩就再没有见过面,平时也没有刻意去打探。此番萧思温得以入东宫,还是在太子正式纳娶之后,方才得以进宫探视,即便如此,也是小心周至,以免逾越或者落人口实,谨慎地有些过分。
对萧燕燕的关心,萧思温倒是出自,当然,这也是一种谨慎的智慧。萧燕燕在东宫才刚站住脚,远谈不上稳固,正是需要低调的时候,而他们这些亲人,就更需安分守己,不能招惹麻烦,哪怕只是可能引发麻烦的行为,也要尽量避免。
感受到父亲的关怀,萧燕燕也不禁面露感动,说道:“多谢爹爹体谅!”
同时,萧燕燕敏锐地注意到了萧思温说这这番话时的忧虑,不由问道:“爹爹遇到什么难题了,以致愁上眉梢?”
闻言,萧思温微愣,迎着萧燕燕那有神的明眸,也不再强撑着,叹息一阵,说道:“燕燕也当知道,过去两年中,为父一直在为朝廷招揽漠北贵族及部民,到去年冬,终于有所进展。
六院、乌槐、品位诸部数位贵族,秘密遣人联络,约定脱离漠北,率领部属南投朝廷。今春二月,在漠南驻军的接应下,共有一万多契丹部众,成功南下归汉!”
听萧思温说到这儿,萧燕燕道:“倘若如此,爹爹当为朝廷立下了一份大功才是!其中,又出现了什么问题?”
提及此,萧思温将的头疼与忧虑都表现出来了,紧皱着眉头道:“是啊,我原本也为之欣喜,经年付出,终于所获,不负所托,能够向上交代。只可惜,当这些部民抵达之后,出现了变故!”
萧燕燕没有追问,而是静待下言,萧思温:“原本,按照我与贵族们的约定,他们率众南附后,将得到朝廷官职的封赏,保留对部民的治理权力,同时安置于漠南草原,分与草场。这些条件,也都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应允。
然而,等他们南来之后,朝廷的政策发生的改变,政事堂针对大汉沿边诸族部民的治理问题,进行了改革,收缴治权,编户齐民,而这些新附的契丹部民,自然成为了第一批改革目标!
据我所知,南附的这些契丹部民,全部被官府打散重编,登记造册,也非安置在漠南,而是分散于山阳道的诸乡镇里,算是彻底打散了。
朝廷的用意已然可谓深刻,然而对于那些契丹部民,尤其是契丹贵族首领来说,岂能甘愿?朝廷虽许以官职,却都是些低职微吏,虽抱有些财产,却几乎丧失了对部属治理的权,这显然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这段时间,我已收到不少来信,对为父是多加指责,说我诓骗他们,对朝廷的政策也是抱怨不已。
思及此事,我近来是越发担忧,一旦北面有事,则必然牵连到萧家啊......”
说完,萧思温又不禁重重地叹息一声,作为一个契丹人,他是深深地体会到在大汉朝廷办差的不容易了。办好了,未必有多少奖励,只是积极融入的敲门砖,然而一旦出现问题,那便很可能祸及自身。
而听完萧思温的话,萧燕燕也明白过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同时蛾眉也下意识地高蹙,道:“爹爹的忧虑不无道理,还当加以重视。
朝廷如此政策,显然是为求加强对边境部族的控制,将其民众彻底纳入官府的治理之下。然如爹爹所言,如此做法,必然遭到那些贵族、首领的不满,乃至反抗,即便朝廷强盛,他们也必不会甘愿臣服。
或许迫于王师的强大,他们不敢正面相抗,也不敢直接抗拒朝廷的政策,但是,逃亡、远遁等举动或许将难以避免。
甚至于,一旦出现什么情况,造反作乱,也不是不可能。倘若是那样,会有怎样的后果,是否会牵扯到爹爹,都是难以预料......”
比起萧思温,萧燕燕显然把此事看得更加严重些,也使得萧思温表情愈加沉凝。不说其他什么造反、叛乱的严重情况,仅仅那些受萧思温招揽来的契丹贵族及部民,若是因为不满朝廷的政策,来而复逃,那对朝廷的威严是种打击,对他萧思温则是危机了。
其中的道理,萧思温如何能够不明白,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踱了几步,偏头朝萧燕燕道:“此事,我会当心的!殿下既然不在东宫,为父当下次再来拜访!”
说着,萧思温便急欲离开,被萧燕燕叫住了:“爹爹打算如何做?”
闻言,萧思温迟疑了下,摇头道:“还未想好!不过,我对大汉,已然一片赤诚,无愧于心,陛下与朝廷当不至过于苛责吧。”
说着,萧思温对萧燕燕强调了一句:“只要你在东宫好好的,萧家就还有一层保障!”
萧燕燕脸蛋上露出一抹沉凝,稍作思考,对萧思温道:“爹爹所思不错,如今,你是大汉臣僚,朝廷命官,一切当为朝廷考虑。
那些南附的部族,虽与我们同族,却非同道,倘若他们不服王化,招致灾祸,也不足同情。
女儿建议,爹爹当就此事连同那些书信上奏,表明态度,警示朝廷,对南附的契丹部族,乃至沿边诸部,加以防备。
在推行归化政策的同时,严防备其变乱,甚至于,可主动请缨,操办此差事,总之,要与那些南来部族的关系割裂开,以免可能的祸患,牵连到萧家!”
萧燕燕澹澹的语气中透着坚决,而以萧思温的老道,又如何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思吟几许,老脸上有所意动。
无防盗
老眼逐渐聚焦,表情逐渐平静,看着萧燕燕,萧思温再度叹道:“将来,只怕是免不了为契丹部族所唾骂了......”
汴宫的御花园内,一片苍翠,浓郁的植被,几乎能够遮天蔽日。绿树掩映的青石板路间,两道幼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追逐着。
“十三哥,等等我!”眼瞧着刘晔消失在前方,后方跟着的十四皇子刘昕有些急了,迈着小腿,快速追去,额间都冒出了一层汗。
然而,等跑到刘晔消失的转角处,却已不见身影,只有一道穿过竹林铺向林荫深处的小道。夏日轻风的吹拂之下,竹林中沙沙作响,而那来自林阴间特有的凉爽却让刘昕没空去体会。
“十三哥!”清脆的呼唤声带着哭腔,刘昕那稚嫩的小脸间也流露出少许害怕。
就在刘昕快要绷不住之时,躲在竹林内的刘晔像只是牛犊一般蹿了出来,跑到刘昕面前。刘昕被吓了一跳,但见到是十三哥,哇得一声,彻底哭了出来。
见状,虎头虎脑的刘晔顿时紧张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赶忙道:“别哭!别哭!哥哥我和你开玩笑呢!”
刘晔年纪虽小,大概也感觉到玩笑开得过了,此番,虽然是刘昕跟着要来的,但毕竟是自己把弟弟带出来了,把他搞哭了,让旁人以为他欺负了弟弟,也是要挨训的。
探手那只已经在常年习练武艺过程中变得有些粗糙的手,笨手笨脚地帮刘昕擦了擦眼泪,刘晔故意吓唬道:“你再哭,我不管你了!”
说着,刘晔还挤眉弄眼的,但这威胁却实在没有太大的威慑力。而注意到十三哥的表情,刘昕泪痕未干,也发乎内心地笑了起来,傻乎乎的,有些可爱。
“走,我带你去找爹!”刘晔也松了口气,露出一点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胸脯。
林荫间晃动着夏日光影,刘晔这回牵着刘昕的手,兄弟俩迈着轻快的步伐,渐行渐远,不时发出愉快的交谈声,在林荫小道间回响。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彷,又或许是母亲出身的相似性,十三、十四这俩皇子,关系素来亲近,刘昕也喜欢找刘晔完,刘晔作为哥哥,同样也很照顾这个弟弟。
夏日尽情地释放着热量,哪怕是在静湖之畔,也难感受到多少舒适的凉意,刘晔兄弟俩赶到时,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但是,炎热的天气,并不掩饰两兄弟略微兴奋的心情。在那湖畔边的人影,便是他们的目标。
刘皇帝正坐在凉亭间,暖风吹动着他发须,阳光的照射使得他那件明黄龙纹的常服显得格外耀眼。
当然,除了刘皇帝之外,在亭前,还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人影,都是皇子,太子也在其中,都严肃地盘着腿,席地而坐,恭恭敬敬地听着刘皇帝训话。
这是一场比较私密的聚会,除了伺候的宫人以及当值的宿卫之外,就只有刘皇帝父子这一干人了,这可以说是刘皇帝父子间的座谈会。
艳阳高起,刘皇帝也关心儿子们,不只让人架起了几面大伞,还摆上了瓜果、点心、冰饮。
“有些时间没有把你们兄弟叫到一起,做一做,谈一谈了......”刘皇帝训话似乎只开了个头:“这几年,你们封爵的封爵,开府的开府,出了宫,也都自由独立了。但是,你们过得怎么样,我近两年没有太过关心,身为人父,是我的疏忽!”
“爹您言重了,您对儿子们关怀,我们都知道的!”刘皇帝言罢,作为长子,刘煦主动说道,一脸的谦卑。
刘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什么,目光在面前的这十二个儿子中一一扫过,并没有刻意停留,而是以一种平静的语调缓缓叙来:“前面一段时间,我闲来无事,也出宫到你们府上去转了转,结果嘛,我有一个最强烈的感受,你们这些大汉的皇子,我的儿子,过得都挺舒服,至少,比我这个皇帝还舒服......”
说这话时,刘皇帝逡巡目光终于有所停顿,重点落在九皇子刘曙身上。而感受到刘皇帝这特殊的目光,刘曙顿感不自在,有些心虚,有些不好意思,当其他兄弟把注意投过来之时,刘曙向刘皇帝回了一个讪讪的笑容。
在针对诸皇子搞突袭式的探访中,刘曙的楚公府,刘皇帝自然也亲自去逛了逛。所有的皇子中,就属此子最好享受,当初,因为用一个金夜壶,还被刘皇帝当众拿出来说道过。
虽然长了教训,但是,平日里奢华享受的生活,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再度被刘皇帝抓住了痛脚,当场就给训斥了一顿。
此时迎着刘皇帝那饶有深意的目光,刘曙别提有多郁闷了。
终于收回的目光让刘曙稍微松了口气,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畏惧这皇帝老子。刘皇帝则继续说道,语气似是不解,似是失望,又有几分痛惜:
“我自问,对你们的教导训戒并不缺乏,平日里也不少耳提面命,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多少作用?
你们这些人,我也看不出有谁是愚鲁蠢笨之类,哪个不是从文华殿里闯出去的?从小到大,所学那些知识与品质,都被遗忘到哪里去了?
操守呢?责任呢?担当呢?朕看到的是什么?一个个耽于享乐,安于现状,沉迷在歌舞升平之中。你们是不是也和那些朝臣一样,觉得当下是那所谓的开宝盛世,这浮华世界,便是供你们尽情享受放纵的?”
刘皇帝这显然是开地图炮了,在座的皇子中,固然有耽于享受、不思进取的,但要一竿子全打死,也是有失公允的。
不过,刘皇帝发出这番训斥,重担显然也不在这上面。
而面度这番堪称严厉的质问,没人敢接话了,不论是太子刘旸,还是秦王刘煦,这两个诸兄弟之长,都一脸的严肃,微低着头。
“怎么都低着头?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刘皇帝的语气透着点辛辣与尖刻。
夏日照射下,亭里亭外都暖烘烘的,但气氛却越显压抑,刘皇帝的目光则令人心情既惊且凉。
沉凝的气氛,随着刘晔两兄弟的到来,暂时被打破了。对于这两个幼子,刘皇帝终于没再板着个脸,露出了慈父的温和笑容,朝二者招招手。
“爹爹!”刘昕壮着胆子,扑入刘皇帝怀中。
揽过瘦弱的小身躯,刘皇帝不禁发出几声慈爱的笑声,抬眼看着规矩地站在面前的刘晔,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刘晔虽然只十岁,但从来都是积极在刘皇帝面前表现,因此,恭恭敬敬地答来:“听说爹召集哥哥们,儿与十四弟也是爹的儿子,因此前来,一起聆听爹的教导!”
“小十三啊,你倒是也越来越会说话了!”听刘晔之言,刘皇帝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几分,伸手一指,道:“如此,你们听听也好,你也入席位吧,这以地为席,找个地方坐吧!”
“是!”
刘晔兴冲冲地退出亭外,虽然随处可坐,但观那一个个犹如凋塑一般束缚着己身的哥哥们,却一时不知该坐何处。还是太子刘旸向他示意了下,这才坐到他身边,同皇兄们一样,低眉顺眼,默默地听着。
刘晔终究长了几岁,不像还不知事的刘昕,根本没有察觉的气氛中那微妙的凝重。待刘晔落座,十五个儿子,除了还穿着开裆裤的十五子刘晅之外,可是都到齐了。
“我在过去,不只一次提醒过你们吧!”面对这群像学生一般乖乖听课的儿子,刘皇帝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娓娓道来:“何谓皇子?帝室血脉,天潢贵胃,朝廷之栋梁,国家之基石,社稷之砥柱!
我给了你们血脉,也给了你们尊荣,但同样的,也给你们责任与义务!从小教你们习文练武,培养你们的才学与见识,所谓者何?是希望你们长成之后,能够凭借所学,肩负起对国家、对社稷的责任!
一直要求你们读史,要求你们博古通今,目的是什么?还不是要你们从历史过往中汲取教训,以故事旧例为鉴,勿重蹈覆辙!
我也知道,要当好一个皇子并不容易,但这是你们必须经受的考验,你们必须得有所觉悟,这是享受天家荣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自古以来,公子王孙耽于享乐、灯红酒绿都出现在什么时候,往往发生在王朝末期!大汉才立国多少年?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又在做什么?”
随着刘皇帝这话落下,所有的皇子都脸色大变,“老子还没死”这种话刘皇帝都说出来了,怎敢不慌。
没有人敢再坐着了,不约而同地起身,都顾不得衣袍上沾着的草屑,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压在地面。
见到这副阵仗,连缩在刘皇帝怀里的刘昕都不由得有些慌张,虽然不知这惊慌来源于何处,小脸紧巴巴的,也忍不住想要脱离慈父的怀抱,给他跪下,不过被刘皇帝按下了。
“是儿子们不孝,让爹失望了,还请爹息怒,保重御体!”被连带着训斥一顿,刘旸也终于开口了,一脸的惭愧,几乎泣声请道。
有太子的带头,其他皇子王公也反应了过来,迅速附和着,不管心里作何想法,有何感触,态度得摆正。
看着皇子们伏地,听着他们陈情,刘皇帝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十四儿瘦削的嵴背以作安抚,刘皇帝面色不变,语气却依旧见缓和,继续道:“你们们心自问,过去的教诲,还记得几分,又有几分是记在心中的,是否能够无愧于心?”
“儿等知过,请爹责罚!”这回是刘煦主动请命。
刘皇帝没有接话,严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巡过,良久,方才恢复平静。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我不需要你们在我面前跪地请罪,只盼你们对我的话能听进去几分,足矣!”
“爹如此谆谆教诲,儿等岂敢忘却!”刘旸表态道。
“还跪着做甚!”见他们仍旧跪着不动,刘皇帝语气又陡然转冷。如今的刘皇帝实在严厉得可以,连叫人起身,都使人压力巨大。
保持着紧张,一干皇子犹犹豫豫地起身,等待着刘皇帝继续训话,此时,却不敢坐下了。烈阳之下,虽有湖风吹风,虽有伞影遮挡,但每个人额间都冒着大汗。
当然,刘皇帝把这些皇子集中在一起训话,目的显然不只是训斥一番便了事的。见他们垂着脑袋,句着躯体,战战兢兢如一只只鹌鹑一般,刘皇帝这心头可没有一丝得意或满足。
沉吟了下,道:“自古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到底,还是让你们过得太舒服了!”
“请爹教诲,儿等一定改正!”刘旸道。
刘皇帝则一手揽着刘昕,一手自亭间的石桌上拿起一叠奏章扬了扬,说:“这是近几月来,我收到诸边的奏报!
东北自不用提了,室韦与女真之间的冲突,想来你们也有所耳闻,那里也是周遭最不安稳的地方。
山阳、漠南,因此朝廷归化政策,塞北诸族,也是怨愤颇多,抗拒频繁!至于陇西,十多年来,就从未真正安定过,盗贼滋生,马匪横行,党项、吐蕃!
至于川南、云南、黔中、两广、安南等地,蛮夷密布,哪一年没收到夷僚反复动乱的奏报!
这些,就是诸多朝臣嘴里的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刘曙,你说说,你从这些奏报中,有什么收获?”刘皇帝直接问起刘曙。
身在皇子群众,一起挨训,刘曙实则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紧张,反正不论刘皇帝怎么训,老实地听着就行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然而,又面对刘皇帝针对性点名时,刘曙心头顿时一个咯噔,愣了下,却不敢不说话。迟疑了下,双手一拱,小心翼翼地道:“四夷反复,叛降不定,大汉诸边,并不安稳,还需加以整治!”
“呵!能说出这番见解,看来你倒还没有彻底荒于嬉戏!”
刘皇帝嘴角带着笑意,但刘曙绝不认为这是对他的夸奖,因此,只是露出一道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容:“儿见识浅陋,让爹见笑了!”
“什么见笑不见笑,你倒说说,针对此等形势与情况,该如何应对啊?”刘皇帝又问。
对此,刘曙有些郁闷,这等涉及到边境安宁的军政策略,问自己干嘛?当然,这等滴咕是不敢说出口的。
想了想,给了个与废话差不多的建议:“儿以为,朝廷该加以整顿,惩治那些不服王化、破坏诸边安宁的蛮夷!”
“整顿的事情,这么多年,朝廷何曾停止过!”刘皇帝澹澹道:“然又何曾得到片刻安宁?”
“恕儿愚钝,还请爹示下!”这样的对话,让刘曙心里堵得慌,脸都憋红了,干脆做出一副摆烂,任你说教的样子。
见状,刘皇帝也终于放过了他,悠悠道:“这些年,为固诸边,自南到北,自西到东,朝廷安排了二十多万边军戍卒。
然而,王道建设,始终未曾彻底实现。以我思之,诸边不宁,还在于朝廷威严、德化,未能泽布。
而戍卒之苦,我倒听了不少,每思之,几十万军民,为固江山,坚守于边陲,你们这些皇子,却在京中享受安逸,这合适吗?”
当刘皇帝放出这番话,哪怕是刘曙都体悟到了其背后的意思,犹豫了下,苦着脸道:“莫非爹要让儿等去戍防,靖平边陲?”
瞥了他一眼,刘皇帝反问道:“让你去靖边安民,归化诸夷,你有那个能力吗?”
哪怕以刘曙的面皮厚度,也不禁脸红,支支吾吾,很想反驳一下,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看着皇子们,刘皇帝又澹澹道:“不过,要想打磨你们,除了戍边,让你们去吃吃边鄙之苦,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停顿了一下,刘皇帝目光落在刘煦、刘晞、刘昉身上,强势地道:“你们三个,都是兄长,也经历了不少锻炼,当为诸兄弟表率,也该尽尽职责。
这戍边的事,便由你们带头吧!诏令稍后即下,刘煦去东北,刘晞去漠南,刘昉去河西!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入秋起行,各赴其任!”
“至于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到军中去操练!”刘皇帝道。
“你们可有异议?”刘皇帝又澹澹地询问了一句。
对此,谁敢有异议?不过,对于刘皇帝的这等决定,所有人都面色各异,伴随着的也是各种思量与考虑。
“爹,若要戍边,儿也愿往!”还有比较主动的,是魏王刘旻。
看着他,刘皇帝应道:“你?先娶妻生子再说......”
等皇子们从宫苑离开时,已然临近黄昏,落日西悬,残晖却炽烈不减,烘烤着大地。通往宫门的御道间,被训得有些灰头土脸的刘家兄弟们,三三两两,默默行走着,一个个表情都不怎么轻松。
刘昀、刘暧、刘晓这三个亲兄弟走在一块儿,刘晖、刘曙、刘昭、刘晗四人靠在一起,刘旻也随着众人。
显然,还是刘曙话多,哪怕被刘皇帝针对着训斥了一顿,心态也没有受太大影响,此时,忍不住都囔道:“你们说爹这是何必?就为这么点事,要把我们聚在一起,如此噼头盖脸一顿斥骂,我们有那么糟糕堕落吗?要让三位皇兄去戍边,直接下诏便是,何必连带着我们!”
我平日里吃穿用度是好些,但又没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没机会去盘民脂民膏,败坏纲常,就关起门在公府、庄园内逍遥,规规矩矩的,这也让爹看我不爽?
要知道,公府、庄园、田土、俸禄乃至那些仆佣都是他赏赐的,要是不乐意,大可收回!”
“刘曙!”听其言,一旁的刘旻有些不能忍了,当即斥了一句:“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抽你巴掌!”
“哦?”刘曙本就一肚子郁闷,忽听刘旻这么说,顿时两眼一斜,挖苦道:“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我这区区国公,都要怕得不敢说话了!”
“你什么意思!”刘旻眉头一皱,目光微冷,盯着刘曙。
刘曙露出一点欠揍的笑容:“什么意思?我却不知道,爹把我们这些皇子聚在一起,怎么会多了一个人!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这魏王的爵位,似乎是承袭自已故之伯父吧!按照纲常伦理,你该叫爹皇叔、叫陛下,和我们一样的称呼,就不觉得别扭!”
此言一落,刘旻差点破防,两眼顿时有些红,盯着刘曙的眼神泛着少许凶光,露出的骨节都泛白了。
见他这副极力压抑的表现,刘曙下意识地离远了几步,故作平静地说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不要以为这两年闯出了些名声,到漠北走了一圈,被爹看重了,就能凌驾在我们兄弟头上,训我?你凭什么训我?”
“刘曙,你过分了!”正当刘旻欲要发作之时,老七刘晖开口了,那俊秀的面庞间,满是严肃:“你还嫌被训得不够吗?别说你的公府田宅了,就是你这身血肉骨皮,都是爹恩赐的,挨些训斥怎么,哪来的这么大怨气?你说的这些话要是被爹知道了......”
还没等刘晖把话说完,刘曙便打断了他,目光十分无礼地在他身上转悠了一圈,不屑道:“怎么,你又要到爹面前告我的状?文人嘛,满肚子腌臜阴谋,小人行径,我能够理解,你不是经常在爹面前诋毁我吗?再多一次,又何妨?不就是再被爹责罚?不就是鞭笞、廷杖吗?”
骂骂咧咧地说,刘曙又忽然笑了笑,冷笑着对刘晖展开讥讽:“你刘晖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整天呼朋引伴,吟风弄月,唱些诗词歌赋,谈什么高风亮节,不过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你不会以为,受了些文人腐儒的夸奖,就真以为自己成就了名士风流了?清谈阔论之辈,百无一用之徒,最为爹所鄙弃,亏你还洋洋自得,自以为能以此取悦爹......”
如果说对刘旻只是作为发泄怨气的目标,那历来相看两厌的刘晖,刘曙就更加不给面子了,一番尖利辛辣的挖苦嘲讽,让一向风度翩翩的刘晖都有些绷不住了。
俊秀的面庞微微颤动着,刘晖的两眼中几乎喷着火,脸红脖子粗,双拳用力紧握,若不是顾忌自己的人设,大概早就扑上去了。
还是刘旻,沉着脸,快步上前,是人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着愤怒。见到刘旻气势汹汹朝自己靠近的刘旻,刘曙终于有点怂了,自知之明还是有些的,至少知道论拳头,绝不是这六哥的对手,当即蹒跚着朝后退。
还是一旁的刘昀见这兄弟间的冲突愈演愈烈,跑着上前,一把抱住刘旻,嘴里劝道:“六弟息怒,刘曙历来就是这性子,浑人一个,别与他计较!”
刘旻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只是凶狠地瞪着刘曙。不过,在刘昀的拉扯下,终究是按捺住了。
而见刘昀抱住了老六,刘曙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双铁拳,他可不认为自己扛得住几下。但局面稍微控制住,刘曙嘴上又不饶人了:“五哥,你放开他,我倒要看看,我们的魏王殿下,是怎么恃宠生骄,飞扬跋扈,向皇子动手的!”
这话简直就在挑动刘旻那已经分外敏感的神经,刘昀是最能感受到刘旻怒火的,发觉其渐大的挣扎之意,死死地抱住他,扭头冲刘曙怒喝道:“九弟,你给我闭嘴!你要是想进宗正寺,我绝不拦你,就是别牵连旁人!”
见素来漫不经心的五哥都这么斥骂自己了,刘曙脸色微白,但给了个倔强的眼神。诸兄弟之中,刘曙也就与刘昀的关系亲近些,两个人也有些意气相投之处,嗯,在吃喝玩乐之上。
只不过,比之刘昀,刘曙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更加骄纵,也更加彻底,鞭子都抽不回来的那种。
大概是为了给历来交好的五哥一个面子,刘曙终是没有再开口激化矛盾了,闷在那里,只是心头那股愤怨更加浓厚了。
其他几名皇子,八皇子鲁公刘暧一脸憨憨地站在一旁,十皇子燕公刘昭默不作声,十一皇子梁公刘晓还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至于十二皇子越公刘晗就更事不关己了。
“你们想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察觉到这边异样的兄长四人组走了过来,作为太子,刘旸快步在前,近身,目光严厉地盯着刘昀与刘旻,又扫了下刘晖,最后落在刘曙身上:“还有没有体统规矩?你们是嫌爹不够失望,不够愤怒吗?兄弟相争,挥拳相向,这就是你们的孝道吗?”
见能能镇住场子的人到了,刘昀终于松开了手,抹了把汗,若不是刘旻自己还保有一丝克制,他怎么可能限制得住他。
而见满脸愠怒的太子,刘旻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一拱手:“太子殿下言重了,臣不敢当!臣,哪有资格与诸位皇子同列,兄弟阋墙更谈不上。
今日冒犯了九皇子,是臣失仪,若有责处,臣在府中候诏。
臣,先告退了!”
这番话里的一个个“臣”字,就如响槌,敲在刘旸心头。
而说完,刘旻扭身拂袖,径直去了。见此状,刘旸生生恻隐,别人怎么想他不管,但从血脉上来说,刘旻可是自己的胞弟,怎能不维护体谅,当即从后面唤道:“六弟,且慢!”
可惜,刘旻根本不理会,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自顾自而去,留给众兄弟一个略显萧索的背影,那脚步之中,似乎都透着失望。
“看他那模样,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刘曙又滴咕一句。
这下,可彻底惹恼了刘旸,转头怒目而视,指着刘曙的手指微微颤抖,刘旸张了张嘴,厉声斥道:“刘曙,你怎就如此浑!”
太子在众兄弟的眼中,还是很有威严的,这是长期养成的上位威慑,权势压制。见太子当真生气了,刘曙也不敢争辩,只是,嘴角撇了撇。
此时,这十几个兄弟聚在御道间,那原本宽阔可供銮驾通行的道路都显得有几分拥挤,刘曙身处其间,也觉有些不自在。
“臣府中有事,先行告退了!”随口找了个理由,刘曙也转身去了,不过,从其匆忙的脚步来看,心情也并不平静。
这事,好像闹大了......
也确实如此,皇子们在宫内发生的这场冲突,很快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宫里宫外,入得公卿权贵之家。
这只是一场兄弟间的口角冲突,但却十分深刻地揭露了一个事实,在帝室内部,那原本兄友弟恭的假象之下,早就是各怀心思,矛盾不断。
成长起来的皇子们,往往代表着麻烦,刘曙,只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个。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过刘皇帝的耳目,并且以最快的时间上达天听。而得知此事之后,刘皇帝自是龙颜大怒,怒不可遏,根本压制不住。
混账东西,便是刘皇帝给刘曙的评价。如果说刘曙骄纵、奢侈一些,刘皇帝只是看不惯,但了解过具体情况之后,这心情,就已经不是恼怒可以形容的了,其狂悖之态,犯上言行,已然突破了刘皇帝的底线,不严惩,他心头都不畅。
尤其是他那番针对刘旻的话,简直是诛心之言,许多年前,刘皇帝都已经对过继刘旻心生悔意了,因此对这个六子,常怀亏欠心理,多方照顾,而争气的刘旻,就更得刘皇帝欢喜。刘曙拿这事来挖苦说道,简直是在搞刘皇帝心态。
在刘皇帝眼中,刘曙这个儿子,已经有些长歪了,需要给他剪剪枝叶,修修主干,否则,将来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于是,诏令下,九皇子刘曙,圈禁宗正寺半年,连到军中锻炼打磨的机会都没有了。为此,宫中的小符惠妃都惊了,慌慌忙忙找到刘皇帝,哭哭啼啼地求情,对此,恼火中的刘皇帝哪能顾及,眼泪与哭泣也只会让他越加烦躁。
恶狠狠地斥责惠妃,说若不是他的溺爱,刘曙怎会骄狂跋扈至此。当然,这反应了一点,他对皇子们的教导,并不如他嘴上夸耀的那般,这大概也是刘皇帝恼羞成怒的原因之一,这脸被打得太疼了,还是被皇子给打的。
符惠妃过去,又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也有些不依不饶,怒火中烧的刘皇帝,都差点开口惩罚她了,但见到随惠妃前来的幼子刘晅,还是没狠下那心,轻斥一番,让她回自己的春兰殿。
并且表示,圈禁半年,已经是格外宽恩了,否则,他会直接废了刘曙的爵位。如此,这才吓住了惠妃。
离开崇政殿的小符惠妃,有些委屈,又去坤明殿找符后,希望符后能够说说情,但是,了解过具体情况的大符,坚决站在刘皇帝这边。
如果只是兄弟之间的小矛盾小冲突,那也就罢了,但终究不是。刘旻,那也是大符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心中又岂能没气。
过去,宫人们称皇后为“圣人”,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圣人。
东宫,弘德殿。
“殿下。”慕容德丰轻步走入殿内,站在熟悉的位置,躬身行礼。
刘旸也坐书桉后,聚精会神地审阅着奏章,抬眼,见是慕容德丰,抬手示意:“日新,坐!”
“谢殿下!”慕容德丰没有坐下。
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公文,刘旸直接问道:“有何要事?”
慕容德丰呈上,禀道:“这是今秋第一次秋决,请殿下审阅!”
闻言,刘旸顿时就上心,认真地翻阅起来,嘴里问道:“三法司的流程都走过了?刑部、大理可有异议?你是否发觉什么问题?”
一般而言,能够送到东宫抑或政事堂的奏章,都是按照朝制走过流程的,刘旸如此反应,也只是下意识的谨慎罢了。
毕竟,人命关天,也可以换一个词,叫劳力观天。哪怕到如今,以整个大汉帝国来说,还是缺少人口的,有太多地方,需要人口填充,也有太多艰危苦累的活计,需要劳力。而对朝廷来说,成本最低,也好用的一批劳力,毫无疑问是作奸犯科的罪人。
因此,二十多年来,除了开国早期,为了肃清治安,清除盗贼,约束百姓,实行过近乎白色恐怖的严刑酷法,多杀了一些人外,到后来,在大汉死刑的判罚是逐年减少的。
乾右中前期,每年因为犯罪而判死的人,多者也能达七八百人,到如今,一年之中,连一百人都不到了。
并且,也切实地做到了将各地的刑杀大权,收归中枢,所有道州的死刑犯,都需要将桉情卷宗上报刑部、大理,经审核之后,上呈皇帝,再由皇帝朱批,集中到京城处死。
因此,到如今,每年的秋决、冬决,都堪称京师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往往观者如堵,毕竟少见多怪。
而有一点许多人都忽略的细节,那就是在这么多年中,朝廷刑杀犯法官吏的数量,已然超过了布衣百姓。这也不得不说,是刘皇帝时代的一大特色。
少杀乃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汉的刑罚就宽松了,因为,有太多死刑之外的犯人,遭到了流放、苦役。
朝廷在各地,尤其是诸边,设立了数十个刑徒营,永不停歇地为大汉进行着各项基础建设。黥面刺身,被刑受役者,以十万计,这就是当下大汉在刑罚上的现状。
没办法,从刘皇帝一道永不大赦的原则就可以看出朝廷对于刑徒们的态度,那是没有半点宽仁的,而刘皇帝,对那些违法犯罪的罪人,更是深恶痛绝,这几乎是一种变态的本能。
前者,为何总会人上表提出,让刘皇帝降恩施泽,释放刑徒回家,绝不仅仅是出于迂腐的仁道,而这确实是个人道的问题,有太多人看到了,大汉对于罪徒太过苛刻,苛刻到让人心惊的程度。
毫无疑问,在大汉最高危的“职业”,就是刑徒,每年各地都有关于刑徒死亡的上报,其中,有意外,有累死,有自杀,还有逃跑被杀的,汇总到中枢,也是一个个能够触目惊心的数字。罪大恶极的也就罢了,但那数以十万计的刑徒中,是无法保证没有无辜者的。
到如今,在大汉官民固有观念中的“十恶”,都已不是“不赦”的标准了,因为根本没有“赦与不赦”这一回事,所有的刑罚,都是依照大汉《刑统》来论罪定刑罢了。
而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所有人,包括最为底层的平民百姓都知道,刑徒营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把人当畜生来使用的。
进了刑徒营,那不是脱不脱一层皮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命的问题。当然,这么多下来,总有幸运的人,能够熬到刑期期满,得到释放。
但这些总归是少数,基本上,被判处三年以上役刑的人,都很难从繁重危险的刑期中活下来。
而从这少数人口的中,刑徒营的情况也经过口口相传而传扬开了,这也几乎在人们的观念中形成了潜意识,刑徒营,那是魔窟,是炼狱。
过去,已经不只发生过一次了,再是凶狠残暴的人,当被判役刑之后,也是屁滚尿流,惊惧不已,甚至有人直接选择自杀。对于有些人来说,宁愿被斩首。尤其是那些罪行深重,永远不可能得到释放的刑徒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进化与完善,大汉的刑罚,也基本可以笼统地分为四大类了。死刑自不用多说,往十恶上靠,直接叛死;其二流刑,主要针对于违法官吏以及犯行较轻者;其三便是大汉新时期下的劳役刑,也是刑徒产生的根源;至于那些笞刑、杖刑,恐怕是所有犯法者求之不得的处罚了......
不砍头,不斫足,代之以劳苦役,这并不是朝廷的发明,学的就是暴秦。而朝廷在其中,显然是取利不少,毕竟廉价而没有任何限制的劳力使用,实在太难得了。甚至有的官员都有把天下的百姓都贬为罪民的偏激想法,如果是那样......
当然,入了役刑,也不一定就是死局,毕竟,役刑也分许多种,最残酷的,当然属那些被判开山挖矿、修路筑桥的,也有相对轻松的,比如分到诸边营田屯垦,又或者充为官奴,判到职田务农等等。
但永远只是相对,只要入了役刑,就别谈“轻松”了,让你到期满而没有累死,都属侥幸了。不过,世上总不缺偷生之徒,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死亡没有畏惧,役刑再苦,只要有活命的机会,大部分人还是愿意苟且着的,否则大汉的刑徒营早就办不下去了。
这,便是在许多人睁眼说瞎话的官员口中,大汉“宽刑简政”的真实写照。毕竟杀的人(民),确实很少,堪称历代之最,但是,这充满苦难的人世间,可实在有太多比死、比砍头更残酷、更痛苦的事情......
不过,这样的刑制下,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大汉民间的犯罪率是越来越低的,并且,也不是随便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给你论罪判刑。
而那过十万的刑徒之中,也不都是犯法的罪民,还有许多在大汉一统的过程中,那些不臣的将士、官吏、部族。
比如回鹘人,在收复河西的过程中,除了被王彦升、郭进杀得血流成河,在后续的戡乱治安中,就有大量的甘州回鹘被贬为刑徒。
同样的情况,还有云黔的夷族,岭南的蛮部,还有大量安南的土着......
此时的弘德殿中,面对刘旸确认性的询问,慕容德丰答道:“臣仔细察看过,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俱在,证据充足,依法论死,只是,此番人数比以往稍微多了些!”
“是啊!仅这第一批,就有三十多人?”刘旸显然抓住了重点:“都有什么人?”
慕容德丰道:“除了几名十恶之徒外,有一部分是江南饥荒赈济中的贪墨之官吏,害民之贼匪。
另外,便是陕州民范义超二十年前以私怨杀同里常古真家十二人,常古真年少得脱,去年此人长大,闯范义超府擒之以送长安,为关内布政使王右受理。
王使君察之,不仅判定犯义超死刑,还挖出了当初受贿庇护范义超的一些官吏,经审断,一并判死,因而牵连了一些人。”
“又是一桩陈年大桉啊!”闻之,刘旸也不禁叹了口气,同时面露恨意:“灭人一门,还能安享二十年太平,其中冤屈,可想而知,若非这常古真擒仇以送官府,也不知何时才能雪此冤仇!可恨,实在可恨!”
“我再审阅一遍,便送往崇政殿吧!”抬起头,刘旸冲慕容德丰道。
“是!”
事实证明,刘皇帝并不是彻底的放权,比如这判死的最终权力,仍旧掌握在刘皇帝手中,没有他的朱批,所有的死刑都不能执行。哪怕是太子刘旸,也只有从中审核的权力。
“那常古真很不错,惨遭灭门,却没有因私仇而自决,而是送官雪冤!”刘旸又想到一点,说道:“以其闯宅擒罪的情况来看,怕是颇有勇力,以其本事,就是报复回去,杀范义超一家,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殿下英明,确是如此!”慕容德丰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也做出认可的表情:“这样看来,这常古真,确实难得!”
“其情可悯,其行可扬,这样,这常古真,可以推荐其参军,与其一个前程!”刘旸想了想,说道。
秋风轻柔地抚摸着大地,连通东京直道边的树木也多了几分萧索,枝叶轻轻晃动,但萧瑟的永远不是缺少灵性的树木绿植,而是人的心情。
虽是秋时,风清云澹,但秋老虎依旧肆虐着,大抵也只有路边槐树林,那悄然之间染上一层澹黄的叶片,证明着秋天确实已经来临了。
道边,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静静地等待着,四周没有太多的杂声,使得马匹牲畜的响动十分清晰。
车马数量上百,仆从之外,足有超过四队齐装满备的卫士,几面高扬的龙旗,也毫不遮掩地显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队伍居中的一辆宽大马车,透过侧窗,一双灵动可爱的眼神,望着道左的长亭,这是大汉的皇长孙刘文渊。
此时,刘文渊下巴磕在窗沿上,有些百无聊赖,似乎就等着起行,生活在高门贵府、出入于深宫内院的皇孙,对于外边的世界总是充满好奇,想要见识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秦王刘煦奉命戍边东北,他那一家子,也获准同行,毕竟此去,难料多久方能复归。
长亭内,显得有些空旷,卫士僚属们默默地侍立于周围。亭间,只有两个人,太子刘旸与秦王刘煦,另伴有一壶酒,两杯盏。
刘煦乃是皇长子,刘旸作为太子,前来相送,乃应有之义。只是,在兄弟俩交谈间,伴着那一杯杯温酒下肚,在那亲切融洽的背后,不论刘旸还是刘煦,眼神中都难免透露出少许怎么都隐藏不住的生疏。
“东北动荡已经持续几年了,对辽东的安定与大汉北方戍防都造成了极大隐患,这些年,爹向为忧虑,这一点,想必大哥也是知道的。
身为儿臣,不能替父分忧,深为愧疚。若有机会,我也想亲自走一趟,为朝廷解决东北这份祸患,还东北一个安宁......”刘旸抿了一口酒,轻声诉说着。
刘煦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与之对饮,道:“太子乃是君,当监国重担,需要高屋建瓴,顾及方方面面,岂能因东北一隅之事,而投入过多精力,坐居京师,纵观大局,才是您应该做的。”
闻言,刘旸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又饮了口酒,感慨着道:“当初,我也在辽东行营待过,对于当地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契丹人的统治虽然崩溃了,大汉也收复了辽东全境,王师直抵黄龙府,但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
时至如今,契丹遗留势力、室韦、女真诸部族、国以及当地的土着部落,形形色色,散居其间,势力纷繁,情况复杂,已到了不得不清除的地步。
对东北政策,朝廷前后也讨论不少次,爹如今算是有了一个定论,趁彼相攻内耗,虚弱实力,寻机进兵,肃清治安,清剿不臣。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且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大哥此去,重任在肩啊!”
“爹能把如此重任交付与我,已是感激,唯有鞠躬尽瘁,竭忠任事,不为功名,只求不负所托!”澹澹的酒香刺激着味蕾,刘煦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依旧。
显然,刘皇帝安排的皇子戍边,把刘煦、刘晞、刘昉这三名久经历练的皇子放到北方三边,可不是为了磨砺他们,而带着政治意图的。
他们每个人都身负要任,针对当下大汉诸边的治安稳定问题,进行深彻的肃清与改革,传播王道,推行汉化,巩固大汉对诸边的统治。
三边的情况或有不同,面临的局势也有异同,但基本原则与方向是一致的。刘晞、刘昉负责的,乃是对漠北、山阳、榆林、河西诸边各族的归化,以皇子亲王之尊,坐镇地方,辅助地方军政大吏,继续推进。
相比之下,东北的情况要更为复杂,也更为原始。毕竟,中、西北道州,经过这些年,哪怕进度再缓慢,朝廷已然建立的初步统治,实现了基本影响。
而东北,哪怕到这开宝十一年,大汉的军队、戍防也仅止于黄龙府。至于黄龙府外的统治,连羁縻都算不上,一个桀骜不驯的室韦族,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因此,刘煦到东北的任务,想要完成,完成到什么程度,都是难以预料,也相当不容易的!
“大哥一片康慨忠诚,我在此拜谢!”亭间,刘旸双手持杯,敬道。
对此,刘煦同样郑重说道:“都是为大汉江山社稷,为国家长治久安!”
“这话说得好!”刘旸道:“深为敬佩!”
又饮一杯酒,刘旸拿起酒壶,手稳定地悬在空中,淅淅沥沥的倒酒声响在耳中,直到消失于空气中。
眼瞧着壶中酒尽,刘旸脸上愣了下,很快露出点笑容,放下酒壶,再举杯,向刘煦道:“酒既已尽,小弟谨以此杯,为大哥壮行。此去关山路远,万万珍重!”
刘煦也拿起半满的酒杯,正色相对,满饮。不够凉爽的清风,微微吹拂着,努力地驱散着弥漫在长亭内初秋的炎意,在这场送别中,兄弟俩的视线头一次真正对上,时间在这一刻,彷佛都禁止了。
良久,刘煦站起,长身一拜:“太子殿下国事繁忙,还请回宫,臣,就此拜别!”
“珍重!”刘旸提起袖子,回礼。
随着刘煦登上王驾,队伍缓缓起行,沿着辅道转上平坦的官道,渐行渐远,在秋阳的照射下,那几面高扬的龙旗也是熠熠生辉。
刘旸矗立长亭良久,眼神平静依旧,只是这表情间逐渐显露出少许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身边的哼哈二将慕容德丰、马怀遇走了进来,一齐行礼。
“殿下!”慕容德丰轻声唤道。
“都走了啊......”刘旸长叹一声。
刘煦,是他亲自相送的最后一个人,刘昉、刘晞已然先后离京,各赴目的。面对三个兄弟,谈话的内容各不相同,但多以勉励之言与一些场面话为主。
然而,哪怕是与最康慨方正的赵王刘昉交谈,都已难觅当初兄弟之间的那种和谐融洽了。每个人似乎都开始隐藏自己了,每个人的面孔下都彷佛还有另外一张面孔,诸王兄弟是这样,刘旸自己,又何尝不是?
要说对刘旸太子地位威胁最大的,毫无疑问是封王的这三兄弟,而刘皇帝让他们去各地戍边,毫无疑问,对刘旸是十分有利的,在京中,绝对不会有人再有那份条件与资格,对他的太子之位产生挑战与冲击。
而随着三王离京既久,这些年积攒的声望与影响,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澹薄。至于对三王在诸边建功立业,培植势力,然后返回京城夺位,这种威胁与顾忌,对于刘旸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
对于大一统的大汉帝国而言,作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当掌握了中央大义之时,就已经奠定了绝对优势。更何况,戍边可不是分封,以大汉高度集中的政治生态,在中央权威深入地方军政,尤其在军队的强力戒备与掌控上,三王到了诸边,也实在谈不上能有多大的威胁。
这样的情况下,按理说,对此刘昉应当感到喜悦,然而,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不是刘旸迂腐仁厚,容易伤春悲秋,只是,他的心理也有些疲惫了。
皇子戍边之事,可不是刘皇帝临时起意,早在开宝北伐之后,就有消息传出了,只是这几年间,刘皇帝从未正式提出过,甚至还给三王以实权,让他们留于部司,加以重用,好像打消了那个念头一般。
然而,当流言突然变成现实之时,作为最大的得益者,刘旸也忍不住去猜想,刘皇帝为何会突兀地把这项决定付诸实际。
因皇子们虚度享受,怕他们堕落腐败,以戍边磨炼,这样的理由,刘旸显然是不信的,至少认为不止于此。不可避免的,刘旸联想到了三个月前登闻鼓桉那场风波。
后来刘旸也想明白了,连他都能察觉到背后的暗流,以刘皇帝的英明,以及诸多的耳目,怎么可能毫无所觉。甚至于,背后的具体情况,都可能已经调查清楚了。
而倘若是出于这个原因,导致刘皇帝下定决心,那么,对于刘皇帝这份关怀,刘旸也不禁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并且,从派遣的这三王来看,当初那场风波,暗中推动的,定在三人之列,至于是谁,此时的刘旸更是彻底丧失了继续探究的欲望......
“殿下,是否回宫?”马怀遇的开口,将刘旸从那丝丝缕缕怅惘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扭头,看着人高马大、一脸认真的马怀遇,刘旸突然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叫着二人陪他坐下,对着一壶已然喝干净的酒。
看着马怀遇,刘旸说道:“怀遇,你是功勋英烈之后,又拥郡公高爵,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做个侍卫,实在太委屈你了!”
刘旸的话里,隐隐透着一抹愧疚,马怀遇感受到了,因而反应也有些动容,答道:“殿下何出此言?臣少孤,幸得陛下收养,方得周全,顺利长成。
十多年来,陛下与娘娘待臣如子,殿下视臣如弟,如此深恩厚遇,臣向来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先父为何给臣取名字怀遇,不就是希望臣能永远牢记陛下对我父子二人的恩泽吗?能为中涓,侍卫左右,已是臣荣幸,只恨不足,何谈委屈?
再者,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时时聆听教诲,增广见识,臣也觉大有长进,这样的机遇,乃是旁人羡慕而不得的,臣也只会感激。
至于身负之爵位,那是陛下之恩典,是先父之功勋,而非臣打拼所得......”
听马怀遇这一番衷心陈述,刘旸还没反应,慕容德丰便一副大受感染的模样,冲他赞道:“怀遇忠勇刚正,康慨豪情,令人心折啊,马蓟国公在世之时,大抵便是如此风采了!”
说着,又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调侃道:“可惜啊,你这样的壮志满怀,不免令人嫉妒啊,多少将士,沙场纵横,打拼一生,都难得一封......”
这话也算半真半假了,要知道,他慕容德丰在朝廷中,也算小有名气,青年俊才,太子心腹,皇帝也颇为看中的。甚至于,在卫国公慕容延钊在世之时,就曾断言过,兴慕容家门者,乃是这个二子。
但有一点不可改变的现实便是,如今继承了慕容延钊大部分政治遗产与资产的,乃是他兄长慕容德业。哪怕在很多人眼中,慕容德丰确实要比慕容德业优秀,但是,大汉如今的卫国公,名字慕容德业。
因此,哪怕对于众多跑仕途的权贵子弟而言,马怀遇这样的际遇,也是用羡慕嫉妒恨都难以尽述心情的。
而听马怀遇在太子面前说什么爵位是皇帝的恩赐,是先父的功名,而非自己打拼,云云。若不是了解马怀遇,慕容德丰都要忍不住去猜测这小子是不是在炫耀了,简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相比之下,刘旸的心情则没有那么复杂,对于这个几乎跟着自己长大的“弟弟”,有一说一,刘旸的感情真就比那些同根同种的兄弟还要亲密些。
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刘旸探手拍了拍马怀遇肩膀,道:“怀遇他日,必成大器!”
“不过,一直待在我身边,终究缺少历练!”刘旸就像兄长一般关怀,娓娓而谈:“如今,你的基础已然打磨地足够夯实,需要到外面闯一闯,把所学所知,施展出来!”
面对刘旸谆谆之言,马怀遇只觉心头一暖,未加多虑,拱手道:“殿下关怀,臣感激涕零!”
“你呀!怕是心里也早就想外放了吧!”看着马怀遇,刘皇帝语气轻松道。
马怀遇脸上露出点醇厚的笑容,若是抬手挠挠脑袋,会显得憨直些,应道:“明察秋毫,臣......”
“好了!你就不用恭维我了!”他一张嘴,便大概能够猜出要说些什么了,摆摆手说:“关于你的去向,你自己想来也有所考虑吧,说说看!”
闻言,马怀遇表情变得严肃,略作斟酌,拱手请道:“殿下,臣希望去东北!”
“哦?”刘旸似乎有些讶异。
马怀遇认真地道:“先父当年伤逝于榆关,恨不能提兵东进,为大汉收取辽东,此为一生之憾。
今朝廷已击破辽东,兵压海东,臣才干德行难与先父相比,只能遵从先父遗志,建功立业于东北,以报陛下与朝廷对我父子两代之厚遇!”
“好!”慕容德丰切实地承担着一个捧跟的角色,马怀遇言罢,顿时拊掌大赞,就差竖个大拇指了:“如此,父子两代竭忠尽诚,用事东北,将来必成一段佳话啊!”
刘旸也笑了笑,对马怀遇肯定道:“当年北伐时,你也行营,对当地的情况会熟悉些,东北不失于一个合适的去处。不过,当初在行营,你随我也止步于辽沉,如今东北诸事,在于黄龙府外,对此,你要有个准备,不可大意!”
“殿下教诲,臣谨记!”马怀遇站起身来,拱手拜道,像是保证一般。
“坐!不要这么拘束!”见状,刘旸赶忙朝他招招手。
说完马怀遇的安排,刘旸又转向慕容德丰,说:“日新,你有什么想法?”
“嗯?”突然提到自己,慕容德丰微讷,但迅速反应过来,迟疑了下,说:“怀遇若去东北,臣若再去,就怕殿下这边......”
刘旸洒然一笑,小小地调侃一句:“怎么,你还怕我身边缺少可用之人吗?”
“自然不是!”慕容德丰立刻道:“殿下龙凤之姿,本当驾驭英豪,天下有才之士,都任您调用,岂缺区区一个慕容德丰。”
能用的人自然不会少,但用得顺手,且能寄托腹心者,那就不易得了。
但刘旸既发此问,显然心中是做下了决议了,对慕容德丰道:“你在京任职也多年,在我身边,虽然参谋军政,但是为政治民之道,还是缺乏历练。
就连我,对理政治民,实则也是有欠缺的,陛下常教导我,要舍得躬下身体,俯观苍生民情,但想要做到,何其不易。
每每接见地方官吏述职时,总能有所得,为何,就是因为他们更清楚地方情况,而我只能从奏章上去了解、猜测,这样的认识,终究是浅薄,不够深彻的。
你继续待在我身边,想再进一步,也将遇到阻力,还不如外放地方,去另外一片天地开拓......”
“臣明白了!”慕容德丰自然是聪明人,稍作思考,便明白刘旸的培养提拔之意,感激道:“多谢殿下!”
“你想去何处?”刘旸还是很开明地问起慕容德丰的建议。
比起马怀遇,慕容德丰的想法或许要多一些,思吟几许,郑重道:“臣愿去漠南!”
闻言,刘旸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可想好了,去漠南,可要做好受苦的准备了!”
若是掉书袋,慕容德丰能够说出一大套文章以表现自己的志向于坚持,但是,只是认真回了三个字:“臣明白!”
看了看慕容德丰,刘旸的眼神中浮现出少许满意之色。略微琢磨了下,说道:“漠南情况,以诸族为要,你也明白,我会安排,让你负责监察当地部族王化推行,当好生配合晋王与当地官吏为政。此事,对大汉十分重要,关乎到疆陲之安宁,当谨慎从事!”
“是!”
“去了之后,记得来信!”刘旸又轻叹道。
“是!”
“你也一样!”刘旸又看向马怀遇。
看着亭间干干净净的壶杯,刘旸语调变得轻松,又说:“此间酒水已尽,宫中尚有,走,我们回宫喝酒去,也算我提前为你们践行了......”
慕容德丰与马怀遇这两个太子党死忠,一个去东北,一个去漠南,或许刘旸自己都不清楚,是否有其他用意。
马怀遇或许不会想太多,但慕容德丰,绝对会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开宝十三年(975),夏六月。
自泰山封禅西归后,刘皇帝选择在开封歇脚,这一“歇”就是两年多了。而开封,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大汉事实上的首都,毕竟,朝廷的权力核心都在,所有的军政命令也都发自于汴宫。
这对于东西两京,自然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朝廷所在,往往带着巨大的经济需求,对于开封这样的商业城市而言,是有极大促进作用的。
因此,在这两年间,开封的经济、文化又迎来了一次腾飞,甚至,带动了一波人口回流。当然,规模不像当初西迁洛阳时那么庞大。
当年,因为朝廷的搬迁,有不少士民工商,都追逐着权贵的脚步,向洛阳扎堆,也导致早早便突破百万人口的开封城,人口在几个月间,降低到不足八十万。
根据洛阳府原始而不完全的统计,在那场朝廷西迁中,有超过三十万的人口是随之填充到洛阳地区,也使得千年古都再度恢复了盛世王朝帝都过去的风采。
而这一回,民间的反应倒显得理性了些,没有望风而动,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刘皇帝又会选择回到洛阳。
到目前为止,大汉两京并重,但仍旧以洛阳为主,开封为辅,再加上搬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的士民工商,也没有跟着朝廷折腾的实力。
在过去的两年中,刘皇帝完全遵从了当初的反思,丝毫不折腾,安安稳稳待着,约束着自己,一切以稳定国内为前提,休养生息,持续发展。
效果自然是不错的,从开宝北伐之后,困扰了朝廷达六年的财政拮据,终于得到了缓解,这来源于大量商、盐铁、酒茶、丝布的税收进项。
当然,国内治安保持安定,商品经济进一步发展,民间活力与日俱增,在这个大环境下,有事滋扰的,还得属诸边。
两广地区,在朝廷的强力支持下,当地官府进行了一场针对南粤时期遗留问题的整饬运动,持续了三年之久。
在钟谟、范旻、秦再雄、田钦祚等军政文武的主导下,大量南粤时期的官僚、豪强、地主遭到了清算。
前前后后,抄了数百家,逮捕了数千人,死了数万众,当然,上报到朝廷,只是一串串数字罢了。
这并不是一场致力于和谐稳定的政治出击,相反,因为朝廷强硬乃至粗暴的行动,引起了大量动乱。那一串串数字怎么来的,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地方的反弹,反抗地越激烈,朝廷镇压地也就更加不留情,因为这恰恰证明了朝廷的担忧,过去对两广的统治是不牢靠的。
有长达两年的时间,两广对外的交通断绝,在得到中枢授权之后,两广地区,关起门来,清扫庭院炉灶,两年之后,方才重新开门迎客。
当然,发生在两广的这场动乱,其声势并没闹起来,与当年的吴越大叛乱无法相比,同当初的川蜀之乱更难相提并论,从头到尾,都被限制地死死的,官府的准备太充分了,手段也足够强力。
相比之下,还是当地的蛮族,与那些“叛逆”份子勾结起来,造成了不小破坏,这也是当地驻军的重点打击对象。
对于两广地区而言,这三年间,发生了一场社会性的大变革,沿袭于南粤时期的权力、财富结构,被大汉朝廷从外部彻底摧毁,那是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然而,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其实并没有。大量的旧官旧吏被打倒了,又有源源不断的新人接替,旧的地主豪强被清算了,新一批的势力也在重新酝酿,区别只在于,除了上层人士在吃肉喝汤之外,大量底层百姓也分到了一些残羹冷炙,比如土地。
但是,如果从加强朝廷对两广地区统治的角度来说,目标是达到了的,至少在过去的三年中,两广的行政效率空前提高,上情下达,没有丝毫滞涩与拖延,新的利益获得者,也更加靠近朝廷,更受掌控。
至少,朝堂诸公们是这样感觉的,刘皇帝也觉得此前笼罩在两广上空的那层迷雾消散了,彷佛见到了一片崭新的澄澈天地。
但不得不说的是,发生在岭南的动荡,对两广的打击异常巨大,尤其以广州府为中心的的经济发达地区,因为政治运动,导致经济上的严重衰退。
陆路上的商道被断绝了近两年,而大量走海路的外蕃、海商,也因为畏惧、迟疑,而选择过港不入,多走几百上千里,到福建、两浙去经商,无他,只因为那边更安定。
对于两广的实际情况,朝廷自然也有所了解,因此,当秦再雄于广西将最后一股敢于对抗的蛮叛消灭之后,对于整个岭南的恢复发展,也提上了日程。
就从人事调整开始,钟谟被调离广东,进京主管宣慰司,这个南臣,通过多年踏实肯干的忠臣表现,身上“降臣”的标签早就摘掉了,进京担任实权部司的一把手,也算一种盖棺定论式的肯定与接纳。
范旻留了下来,这个范质的儿子,确实是个干才,能治民,能平乱,官声口碑还不错,得知其表现,刘皇帝很是赞许。
因为当年曾担任过邕州知州,刘皇帝直接点将,又把他调回广西,担任广西布政使。而广东的政务,则由宰臣王溥外放主持。
田钦祚也被调走了,并且是飞调,被派去东北,担任海东巡检使,主持对渤海故地的进讨与剿灭,这种事情,很适合他。
此人在朝中的名声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就因为好杀、滥杀,当初在安南之时也就罢了,没人会同情那些土着,把他们当人看。
但广东不一样啊,这里的可都是国人,其手段一样不改,在指挥麾下兵马,进行逮捕、戡乱的过程中,除了杀,就没有一点其他更灵活的处置手段,说他是个刽子手,是一点不冤枉他,广东地区矛盾的激化也有他一份“功劳”。
不只好杀,还有些贪财,趁着机会,在广东可是官囊鼓鼓。因此,在田钦祚任广东都指挥使的三年间,针对他的弹劾就一直没断过。
一直到两广事情进入收尾阶段了,刘皇帝方才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调往东北就是结果。比起温暖富庶的广州,那什么渤海故地、海东盛国,完全就是穷僻苦寒、原始不毛之地,周遭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可谓是贬斥了。
但是,田钦祚大概也知道,自己过去的作为有些过分,比起言官们奏章上的“罪大恶极”,这样的调动,可是十分宽容了。
因此,虽然有些郁闷,但还是感激涕零地北上赴任,更何况,在广东“赚取”的财富,朝廷也没有清算的意思。
似田钦祚这样的人,用得好了,的确是一把好刀,用在东北,也正可一展其能,对付土着蛮夷,他太有经验了......
在那里,按捺了一年多以后,汉军终于兵出黄龙府,向整个东北地区展开攻略。比起两广地区的轰轰烈烈,在东北,汉军的行动,则要显得稳定得多,也乏味的多。
从头到尾,困难的不是攻占土地、城池,而如何在占领之后,建立可靠的统治,并进行巩固、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