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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问题,总结到一点,还是民族问题,是那些分布在白山黑水、森林高原间的大小部族。简单点来讲,只要征服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势力,那偌大的东北也就实现了王化。

    而从近期目标来看,朝廷要对付的对象,只有一个,室韦。在东北诸多的部族中,论属地之广,兵力之强,室韦人是首屈一指,当然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室韦人都未向朝廷表示过臣服之意,连贡品都不献上,不针对它,针对谁?

    因此,在秦王刘煦身负使命北上之后,其工作的重点,便是如何瓦解征服桀骜不驯的室韦人。

    刘煦甚至向朝廷列了一份东北进讨计划与时间表,室韦人毫无疑问排在第一,而其他地区的女真、越里吉、盆奴里等等部国,都放到后面,而在东北文武看来,比起有组织、有政权的室韦人,其他零落独立的部族势力,要容易解决得多。

    在这样的基调下,室韦人的日子很快就不好过了。此前,朝廷对室韦人的不臣固然不满,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措施,哪怕是扶持完颜女真都只是闲布一子,并没有过于上心。

    但是,当屹立于东方的庞大帝国,再度露出獠牙之时,哪怕室韦人远处不毛,依托于穷山恶水,仍旧难以逃脱打击。

    秦王刘煦于开宝十一年中秋抵达辽阳后,便迅速投入到了工作之中,身负使命而来,他也确实存着建功立业的想法。

    不过,刘煦并没有急功近利,妄想一蹴而就。在开宝十一年剩下的几个月里,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对东北地区地理环境、部族势力以及驻军条件的调查了解上。

    在此基础上,对那些名义上臣服大汉的部落酋长首领,进行招抚,宣传朝廷“王化”。真正开始着手策划对东北进讨,还要到进入开宝十二年之后。

    即便这样,刘煦仍旧没有贸然建议汉军亲自下场,主动出击。完颜女真这颗棋子,也再度成为了成为了利用的对象。

    从开宝十一年到十三年,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室韦人与完颜女真之间,爆发了三次冲突。第一次自不必多提,完颜跋海举部族之力北上,虎口拔牙,成功从室韦人手中夺取铁骊地区。

    第二次,则是开宝十二年春,吃了亏的室韦人不甘之下,再度纠集了近两万部众东进,再攻铁离城,这一次室韦人做足了准备,完颜女真抵抗地很艰难,交战一月有余,以室韦人的撤退告终。

    这一次,虽然室韦人东进未果,但给完颜女真的打击是巨大的,激战之中,部卒死伤惨重不说,完颜跋海费劲心思夺下的铁骊地区,被祸害了个干净,几乎成为一片白地。

    那些被完颜跋海招揽收服的铁骊人,也被室韦人全部劫掠一空,尽数西迁,留给完颜部一个空荡荡的地盘。

    没有人口,没有牲畜,光有土地、河流,那也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而经过这二番战,完颜部在铁骊地区,就仅剩一个孤零零的铁离城了,并且只有不到六千部众。

    到这个程度,完颜女真已然是人心动荡,损失惨重之下,很多人都从占领铁骊地区的兴奋中清醒过来。

    包括完颜跋海这老酋,内心中都开始充斥着悔意,究其原因,是低估了室韦人的难斗,也高估了自身的实力。

    在整个东北的棋盘上,完颜女真最多只是一枚棋子,以其实力,想要完成从棋子到棋手身份的转变,有先天的缺陷。

    同时,对于大汉朝廷,完颜女真也产生了不满,因为他们是在朝廷的支持下北上的,但是,朝廷的支持力度太不走心了。

    当然,对于朝廷利用他们的想法,完颜跋海这精明的老酋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为部族的发展壮大,愿意去赌一把,只是结果让人很绝望。

    如果是地盘,那确实是扩大了一倍不止,但是,实力却同样削弱了一倍不止。从汉辽大战开始,完颜女真便参与到其中,意图在混乱之中寻觅部族壮大的机遇,分食契丹对东北统治崩溃之后的果实。

    在这个过程中,也确实壮大不少,竖起了他完颜部的大旗,吞并了不少部族,哪怕在进攻黄龙府辽军的过程中,遭遇了挫折,最终不得不退回老巢,但仍旧有不小的收获。

    其中最正确的选择,便是最早投靠大汉朝廷,借着朝廷的名义与威势,发展部族。但是,从这后来几年完颜女真的发展来看,只证明了一个事实,与大汉合作,是与虎谋皮,在暗怀心思的情况下,那结果就更令人失望了。

    最初允诺的黄龙府,被汉军毫不客气占据了,改赐一个铁骊府,还要自己去占领,咬着牙,捏着鼻子认了,率众出击,落得个一地鸡毛的结果。

    两次与室韦人大战之后,完颜部遭受重创,已经伤到了根子。因此,二番战后,完颜跋海那心中的悔意,怕是穷鸭子河之水也难清除。

    不过,越是这种情况,完颜跋海却是越发不敢背离朝廷,甚至连一点怨言也不敢生出,还极其主动地压制着内部对朝廷不和谐的声音。

    毕竟,和室韦人已经结为死仇了,要是再得罪了大汉朝廷,不说那庞大强盛地令人绝望的帝国,仅辽东汉军驻兵,就不是任何一个东北部族势力能够抗衡的。

    不过,完颜跋海还是忍不住向朝廷表达着自己的态度,亲自南下辽阳,面见秦王刘煦,向他陈诉委屈与困难,讨要援助,要武器,要粮食,要工具,要各种物资。

    同时,直接表明,完颜部在铁离城孤木难支,已有放弃城池,南渡回到完颜部族地的想法。对此,刘煦自然温言细语表示同情,为作安抚,还是给了不少打折扣的援助,这才稳住了心态快爆炸的完颜部。

    室韦与完颜女真的三番战,发生在开宝十二年秋,时隔半年,室韦再度集结部卒,这一回,不只是南面的突吕布、涅剌拏古等室韦部族,就连地处那河上游的室韦王府也派出了军队南下助战。

    室韦部族联军再度突破三万人,多为精壮,比起第一次,声势要更大,几乎是倾巢而出,定要把盘踞在铁离地区的女真人给杀光剿尽。

    这一回,面对来势汹汹的室韦人,完颜跋海彻底摆烂了,这样的局面,他就是想硬撑,都撑不下去了。

    一面部署备战,一面又做好了撤退保存实力的打算,同时派人向汉军通报消息,意思很明显,他不干了,朝廷自己想办法吧......

    对于这样的情况,刘煦虽然恼火完颜部不听话,竟然威胁起朝廷,但心里也明白,在面对全力南下的室韦人,完颜部这颗钉子也钉不住了。

    于是,在与马仁瑀商讨之后,也决定,大汉不能再坐观成败了。于是,刘煦派人通报完颜跋海,给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指示,让他务必坚守,并表示朝廷会派遣援兵。

    刘煦这一回可不是敷衍之辞,是真给完颜部准备援军,但仍旧有个底线,没有直接动用辽东驻军。而是亲自出面,从周边的部族之中,征召战士。

    经过前面将近一年的联络招抚,秦王与朝廷的名号还是有用的,在半个月之内,便招募了上万的诸族部卒,进行简单的武装,由黄龙府兵马都指挥使侯仁矩率领,北渡鸭子河,支援完颜女真,先解其急难,以免完颜跋海真放弃南逃。

    同时,刘煦在黄龙府开始调动作战物资,并继续征召部卒,准备持续投入到与室韦人的作战之中。这一次,也算是朝廷第一次深入参与到与室韦人的战争中。

    而这名义上的室韦、女真三番战,实则就是在朝廷的操纵下进行的,只不过,用的还是那些廉价不足惜的部族军队。

    双方加起来接近六万人的战争,这在东北,在汉辽大战之后,已经堪称规模庞大了。战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由大汉这边组建起来的部卒联军,也没有久战的意志与基础。

    战斗同样围绕着铁离城展开,一战定胜负,真正的交锋不到两个时辰,以室韦人的胜利告终。

    大汉这边组建的联军在室韦人的冲击下,表现得很脆弱,崩溃得很彻底,死伤惨重。作为联军主将的侯仁矩都不免负伤,若不是有随征的五百汉骑保护,可能都会深陷阵中。

    当然,最为惨痛的,还得属完颜女真,随着溃军,狼狈逃回鸭子河南岸,也就是完颜跋海在撤退准备上做得很充分。

    但即便如此,当年北渡的上万部众,保全性命南归的,只剩两千多人了,基本把底裤都亏进去了。

    而经过这第三次铁离之战,室韦人终于成功地重新占领铁骊地区,实现了与汉军划江而治的基本目标。

    事实上,室韦人不是没有脑子的,面对强大的大汉,也没有真正对抗到底的心思,从前后扩张的方向以及作战过程来看,室韦人从来就没有越河南下的举动,就是怕触及了大汉的底线。

    至于进攻完颜女真这只被朝廷支使的狗腿子,也有着以打促和的想法。而在第三次铁离之战结束之后,室韦王那边果然派遣使者南下,与秦王刘煦进行联络,希望能够达成与大汉朝廷的和解,并且做出保证,不再南下扩张,今后与朝廷划鸭子河而治。

    而对于室韦人的提议,朝廷这边只能用异想天开来形容,事实上,从第三次铁离之战结束后,距离汉军发兵北上就已然不远了。

    不可否认的是,第三次铁离之战的结果,影响是巨大的,并且是负面的,于秦王刘煦,于朝廷,都是一般。

    这是刘煦抵达辽东后,第一次主动大规模出手,组织了那么多人马,败得却异常干脆。军事上的失败,带来政治上的被动。

    哪怕,死伤的都是当地的土着蛮夷,王师并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损伤,至于损失的那些由辽东提供的作战物资,算不得什么,但面子上的损失却是难以衡量的。

    于那些原本心怀敬畏,向朝廷逐渐靠拢的部族而言,似乎朝廷在东北的不败金身被打破了,室韦人证明了其东北霸主的资格。这就难免使人多疑离心,毕竟,东北的部族们对于大汉朝廷,还真就谈不上多少亲近。

    就是一向以朝廷忠犬走狗形象示人的完颜部,经过北上铁骊府的惨痛失败后,也是满怀怨气。

    论凄惨,就再没比完颜部更惨的,两年三战,部卒死伤过半,并且大部分都是部落的精华,就连完颜跋海都在战阵中死了两个儿子,其中惨痛,真是闻者伤心。

    在这样的情况,哪怕是为了挽回被践踏在地的颜面,大汉朝廷也该采取一些实质性的措施。在加上,室韦人本就是朝廷攻略东北的第一大目标。

    于是,从开宝十二年冬,刘煦正式向朝廷提交进攻室韦的请命,对于这份奏章,经刘皇帝的亲自批复:准。

    挂帅出征的,自然是马仁瑀,枢密院下达制令,于黄龙府设立东北前营,由马仁瑀担任都部署,从辽东各地抽调包括轮戍禁军在内的汉军三万步骑。

    而在整个开宝十二年冬季,以马仁瑀为首的辽东将帅们,便开始为讨伐室韦人做战前准备,制定作战计划。到开宝十三年春,就连粮草辎重的调动储备、进兵路线、进攻目标等等细节,都已经筹划完毕。

    军务上,秦王刘煦只起到一个辅助作用,在后勤筹措调度上予以支持,军事决策、战术执行并没有横加干涉,既是清楚自己在军事上的斤两,也为获取马仁瑀等将士的好感。

    终究是刘皇帝的长子,大汉的秦王,如果真出什么幺蛾子,毫无疑问,是会给辽东将帅造成不小麻烦与困扰的。

    但刘煦也没有闲着,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不只在于铁马金戈、沙场相拼,不擅长的事情放弃过问,然力所能及的事情却从不放松。

    由刘煦主导,与室韦人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谈判,欲拒还迎地表现出谈和的意愿,向室韦人传达着,朝廷对于室韦的兵威已有所顾忌。

    等到开宝十二年入冬之后,刘煦又表示,对于大汉与室韦之间的友好,他是十分认可的,对于他们提出以“划江而治”为主的议和条件也是高度认可。

    但是,他并没有拍板决策的权力,对于和议,也已上报东京,但具体结果如何,还需等待。并且建议室韦使者,前往东京,他会派人从中协调。

    对于刘煦的建议,室韦人或许是真觉得有道理,又或许是经过第三次铁离之战都有些得意。于是,室韦王准备了一份厚礼,遣使南下东京,为此,刘煦还专门派人进行引路与保护,诚意满满,招待堪称周至。

    室韦人,显然是被刘煦给忽悠到沟里去了。

    在与室韦人虚以委蛇的同时,辽东这边的秘密备战是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没有任何放松。

    另外一方面,刘煦又给马仁瑀组织起了一支五千多人的仆从军,都是从铁离之战的溃卒之中挑选的,并且,秘密于通州进行训练。

    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容易,因为那些受召的部族经过室韦人重创后,对朝廷早已是心存犹疑,而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刘煦也是花费了大价钱。

    对于参战的部族,都予以了钱粮盐铁物资的补偿,再没有比赤裸裸的利益更能打动人心,安抚人心的了,再加上秦王殿下那慈眉善目、温言细语,实在是温暖人心,几乎能融化严冬苦寒的那种。

    就连完颜部,那冲天的怨气,也随着烈酒、铁器、布匹、盐茶的支援,消散不少。面对朝廷的征召,卧病在床的完颜跋海也咬着牙派出了七百完颜部卒,由其子完颜绥可率领,参与合练,听从调派。

    就在室韦人的使者抵达东京,自信从容、满怀期待地准备与大汉和谈时,却遭到了严重挫折。

    足足拖了近一个月,方才见到宰相赵普,大概是被此前的冷落气到了,面见赵普时,室韦使者显得十分不客气,以通报的口吻提出何谈条件,并且要求刘皇帝下嫁公主与室韦王,方得罢兵。

    面对夜郎自大、不知所谓的室韦使者,赵普只是澹澹地说了句:“朝廷已经决定发兵室韦,讨伐大军即将北渡!”

    言罢,便让人把满脸错愕的室韦使者请出广政殿,送回宾馆。

    室韦使者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当意识到被诓了,得到汉帝国根本就无意与室韦和平相处的结论后,却不慌不忙的。

    使命未归,甚至了解到室韦面临的巨大危机,也一点不焦躁。不思北上回室韦,反而带着随从在东京置办了一栋宅院,安安稳稳地住下来,坦坦荡荡游览东京,感受那过去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汉都的繁荣。

    这样的表现,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而就室韦使者的说法是,他需要等东北交战的结果,万一到时候还需要何谈,他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汉军是在开宝十三年春二月渡河北上的,对于汉军的行动,室韦人那边,倒也不是完全没反应,只是,与女真等土着部族作战相比,同汉军直接交锋,完全是两个概念。

    加上仆从的五千部族军,汉军全军近四万人,浩浩荡荡,强势北渡鸭子河。马仁瑀的目标,不是过去两年多作为室韦、女真交战中心的铁骊地区,而是直接奔着活动于鸭子河西部流域的涅剌拏古部与突吕布室韦,攻击他们的老巢。

    面对强势的汉军,室韦人根部无从抵抗,一战溃,二战溃,没有第三战,那两大部室韦就在汉军的兵锋下灰飞烟灭。

    汉军的目标在于击败所有有组织、成规模抵抗的室韦军队,而对室韦部族的清除任务,则交给了仆从军,这些人,干起这种事来,也是得心应手,并且,毫不留情,残酷与杀戮,野蛮与凶暴,在这些土着仆从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尤以完颜女真最为积极。

    攻灭涅剌拏古部与突吕布室韦之后,马仁瑀继续领军,沿着那河北上,目标直指上游地区的室韦王府。

    面对汹汹袭来的汉军,室韦王也慌了,也做了一个最愚蠢的选择,将所有部族的精壮集中起来,向南迎战汉军,想要如在铁离之战一般,同汉军决战。

    当得知室韦王的动向后,马仁瑀是大喜,直觉正中下怀,倘若室韦人选择逃,或者游击,那想要击灭他们,可还真不容易。

    甚至于,为了给室韦人更多调动部卒的时间,马仁瑀还有意放缓了北进的速度。双方于室韦王府以南约一百里的地方,会战于那河以东,就像第三次铁离之战一般,只不过结果反转了过来,迅速陷入崩溃的是室韦军队。

    根本没法打,论武器装备,论士卒素质,论军容军纪,论临战指挥,双方之间有着如鸿沟一般的差距,偏偏室韦人还敢硬碰硬。所有不利的因素都降临在室韦人身上,还做了一个最错误的选择,那结果可想而知。

    前前后后,不过两个月,在过去几年中,威震东北,把女真等部族吊打的室韦人,就被汉军轻松击败了。室韦王殁于阵上,被侯仁矩找到,割首献与马仁瑀,室韦王城也被汉军占领,大汉疆域也实现了从黄龙府向北扩张千里。

    对室韦军队的击破,显然只是个开端,如何把他新扩张的千里江山真正化为汉土,才是更困难的事情。

    事实上,朝廷发动这场对室韦的讨伐战争,目的很纯粹,就是为了消灭这支拒绝臣服,对东北安定造成重大破坏的政权。

    至于土地上的诉求,并没有太多的欲望,毕竟,如今的大汉帝国已经足够庞大了,十年前刘皇帝就因为过于庞大的领土导致的大量行政靡费而感到头疼了。

    因此,这新占的千里疆域,也并不能让朝廷感到有多少欣喜,这只是讨伐室韦附带的收获罢了。

    而这千里疆域,更没有多少能够引得朝廷动心的价值,太偏,太远,太穷了,其间的资源,在大汉广袤的国土上,有太多可以替代,也更易开发的地方了。

    但对于辽东将士而言,就不是这么想的了,比起实际上的利益,开疆拓土,封侯赐爵,恰恰是他们致力追求的。

    然也仅止于此,于刘煦而言,则又添一分考量了,朝廷不愿意花费大力气做的事,他要做,在这片陌生寒冷的土地上,建立起大汉的统治,将新占土地消化,纳入朝廷的治理体系之下,这显然也是一个挑战,一份功绩。

    于是,在那河之战结束,室韦人政权崩溃之后,刘煦便开始考虑起,如何进行治理,这实在令他伤神,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有效的统治,确实有些难。

    事实上,哪怕到开宝十三年,朝廷中枢对于东北的发展,仍旧没有一个清晰的结论。东北的资源显然是丰富的,土地,矿产,动植物资源,但是,实在不具备大规模开发的基础,比起其他地方,开发成本也同样高昂。

    仅仅一个恶劣的气候环境,便能让人望而却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口的缺乏,没有人,纵据宝山,也是徒然。而朝廷诸边,就没有哪一个地方不缺人的,尤其是汉人。

    到目前为止,朝廷真正下定决心,予以支持的,也仅在辽东这片有基础、有底蕴的地区,但与偌大的东北相比,辽东也显得有些小。

    并且,在辽东都还没发展起来之时,朝廷又岂有闲余的精力,去顾及整个东北地域。而深入进兵东北,其目的也仅在于讨灭不臣,出于军事戍防,出于辽东战略安全的考量。

    那河之战以后,朝廷内部,就已经有人提出,不臣的室韦人既然已经覆灭了,那朝廷就没有必要继续劳民伤财,大加扩张了,只要东北诸夷,向朝廷表示臣服便好。

    毫无疑问,这也是最省事的办法,朝廷也能得面子,大汉那庞大的舆图上也能将这些土地标记为汉土。

    而一旦要进行深彻的占领,那必然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增加大量行政、军事支出,其中的艰难,在大汉西南、西北,已经证实过的。仅仅一个民族问题,就能足够让人头疼了。

    不过,对于朝中的那些顾虑与担忧,刘皇帝并没有听取,在攻灭室韦之后,还是同意了刘煦与马仁瑀联名上表的继续挺进东北的请求。

    刘皇帝的考虑也很简单,其他的暂且不提,先把东北清扫一遍,把名义做实,至于之后,以发展的眼光去看待,头疼也放到后面去,总不能因为建立统治有困难,就不去做了,那样也只会把祸患遗留到未来。

    于是,在开宝十三年夏,经过休整后的汉军,开始调转兵锋,向东进军,深入渤海故地。这一个进程,比起讨伐室韦,要更为轻松。

    动用的兵力也不多,只有一万汉军步骑以及三千仆从军,路线则沿着鸭子河流域向东挺进,以整个过程来说,比武装游行困难不了多少。

    一路向东,沿着鸭子河流域的越里吉、盆努里、越里笃、奥里米等等部族城国势力,纷纷请降,选择抗击的不是没有,但接触之后,便匆匆遁逃,远离汉军,根本没得打。

    而每至一地,马仁瑀便留兵驻守,给汉军造成困难与损失的,更多的还是恶劣交通与气候环境带来的各种意外损伤。

    至于马仁瑀这个主帅,主要任务也放在了接见当地的部族、首领,代表朝廷接受他们的臣服,宣示朝廷对这广袤土地的主权。

    到五月下旬,由马仁瑀亲自统帅的这支东征军,已然进兵一千三百余里,挺进至剖阿里部(伯力),一场烈度极低的战役过后,成功占领,到此,方才停止进兵。

    刘皇帝之所以调田钦祚任海东巡检使,也是在此基础上,让其清剿沿线叛贼,戡乱靖安。就是在马仁瑀进军的过程中,沿着其进兵路线与鸭子河流域,也有大量的土着蛮夷,时不时地滋扰,冲击留驻的汉军,劫掠汉军补给。

    显然,进兵是容易的,建立名义上的统治也不困难,难的是伴随着此次进兵带来的各种麻烦。

    在马仁瑀领军沿着鸭子河挺进时,在南线,侯仁矩同样统领了一支偏师,他的进兵还要顺利些,除了同蒲卢毛朵女真发生了两次冲突后,并没有遭打太多抵抗,最终成功占领率宾府,直面大海。

    至此,大汉这次挺进东北的军事行动,告一段落。

    而随着这次汉军的进兵的展开,大汉对于广大东北地区的统治也翻开一个新的篇章,东北的局势也步入一个新的阶段。至于是利是弊,还需留待历史的验证,但大汉,再度拓地两千里,不管实际情况如何,但表面上,看起来很漂亮。

    ......

    广政殿作为政事堂所在,也有太子刘旸固定的一方公桉,经过通报,宰相赵普迈着稳健的步伐入内。

    “殿下!”

    “赵相免礼!请坐!”对赵普,刘旸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亲自起身,招呼内侍奉茶。

    两年的时间过去,赵普还是一如当初,脸上并没有增添多少老态,权力大概是最好的美颜了。

    刘旸与两年前相比,最大的变化,或许就是胡须越发稠密了,人也变得更加内敛,一举一动,自信从容,而威严日盛。

    寒暄几句,赵普亲自呈上一份奏章,解释道:“政事堂收到秦王殿下上书,奏章上言,而今东北初定,上下未安,需要采取措施,推行制法,以致治安......”

    刘旸眉头稍微皱了下,接过翻阅。刘煦的这份奏章并不长,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态度也很明确,显然,身在东北,刘煦是希望朝廷能够彻底消化土地,归化部族,推行汉制,在当地建立牢固而有效统治。

    并且,刘煦提出了一套治理方桉,核心思想在剿抚并用,具体的措施则在于东北各地要害地区,建立城镇,设置治区,招抚土着部民,编户齐民,实行彻底的王化......

    目标清晰,蓝图宏大,前景美妙,具体办法也提出了,就是施行的难度太大。刘旸想了想,扭头看着一脸云澹风轻的赵普:“不知赵相对此,有何意见?”

    闻问,赵普也不藏着掖着,澹定地说道:“秦王殿下的建议是可行的,只是,推行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这新增数千里之土,道路艰难,交通不畅,蛮夷杂聚,想要由朝廷建立有效的统治,将满民尽数归化,实非易事。

    到目前为止,仅在各地设立的诸多戍堡,投入便颇多,若是再建立城镇,那所需人财物力,将更多。

    建成之后,要维护安宁,保持其运转,更需大量职吏、官兵进行戍防,这绝非设立戍堡、安排守捉能够相比的。

    即便如此,对蛮夷的招抚归化,同样不容易。蛮夷之所以为蛮,在于其野蛮,不知礼仪,不晓规矩,对他们推行汉法,只会事倍功办。

    况且,眼下王师横扫东北,诸部族臣服,一慑于大汉兵威,二则朝廷仍保有其首领、贵族的基本治权。

    即便如此,针对大汉戍堡、据点的袭扰,也未曾断绝过。若依照秦王殿下的想法推行,恐怕会掀起更大动乱。

    东北新下,毕竟不如西北、漠南......”

    事实上,即便是西北、中北沿边,在这两年推行的“消灭部落,民族同化”的过程中,也是反抗颇多,逃亡难计,更何况东北了。

    “依赵相之意,是不认同此策了?”刘旸问。

    对此,赵普沉默了下,而后道:“东北情况复杂,秦王殿下谋划太大太全,老臣以为,还当缓图,急躁不得!”

    当然,在赵普心中,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能够给朝廷带来多少好处?显然,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别说好处了,如果依刘煦之策进行,只会给朝廷增加负担。

    东北,开发一个辽东,对朝廷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听其言,刘旸也不由陷入了思索,隐露犹豫,沉吟良久,道:“政事堂诸公都看过了吧,有何看法?”

    赵普:“争论不休,尚无统一意见!”

    想了想,刘旸道:“那就召集臣僚,针对此事,再议一议!”

    “是!”

    刘旸又轻轻呢喃一句:“陛下常说,东北是一座巨大的宝库,足以让国家享用不尽,只是未待开发罢了......”

    闻之,赵普也说道:“若要完善利用,朝廷所需投入,也是巨大的......”

    赵普的意思,刘旸哪里听不明白,摇了摇头,道:“先议一议吧!”

    “殿下,还有一事,或许您会感兴趣!”赵普又道。

    “赵相请讲!”赵普一开口,刘旸就已经表现出了兴趣。

    赵普:“枢密院收到辽东军报,扶风郡公马怀遇,率领五百将士,沿着鸭子河北上,已然占领努尔干城,兵临北海,勒石而还!”

    “相公,左都御史刘熙古求见,已等待多时!”方步入宰堂,赵普便收到属官的禀报。

    闻言,赵普面上顿时露出一抹急色,问道:“人在哪里?”

    “回相公,正奉茶于偏殿!”

    “快,请见!”

    很快,满头银发、一脸迟暮的左都御史刘熙古慢悠悠地走进堂中,见到他老态龙钟的模样,赵普表现地十分热情,上前亲自扶他坐下,嘴里不停告罪:“让刘公久等,是我的罪过啊!”

    “赵相言重了!”刘熙古清癯的老脸上满是澹然,轻笑着应道:“赵相贵为宰相之尊,主持国政,日理万机,岂是我等臣工说见就见的......”

    “刘公这话令我不胜汗颜啊!”闻之,赵普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怠慢了刘公,传出去,岂不让人责我不敬老臣了!”

    刘熙古在朝廷中,名望很高,不论才德,都无从挑剔,祖上还是唐朝名臣刘仁轨,入仕大汉二十多年,为政断事,从无大过。

    更重要的,位及宰臣,显贵发达,但甘居寒素,这种品质,在大汉朝中风气日显浮躁的环境下,极其难得。

    前年的时候,因为卧榻所在阁楼年久失修,家人劝他修缮,以免危堕,被刘熙古严词拒绝,只是搬出危楼,找了间陋室居住,怡然自得。

    此事不知怎么得传到了刘皇帝耳朵里,于是下令,由少府出资,让吕蒙正负责帮刘熙古把那栋阁楼翻修一新。

    朝中重臣,论清贫朴素,并不乏人,比如早年的范质,以及已故礼部尚书刘温叟,尤其是刘温叟,当初为了一份清誉,就连刘皇帝的赏赐都能退回的人物。

    而就眼下而言,刘熙古显然是朝中清流之首了,尤其在一年前,被刘皇帝调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就更不愧清流之名了。

    并且,刘熙古也是被刘皇帝挽留下来的,原本因为年老体弱,早又辞官致仕之意,只是请辞的表章被刘皇帝留中了,并亲自找他谈话,说朝中还需要他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继续发挥作用,这才勉强答应,继续在都察院发光发热。

    像刘熙古这样的老臣,已然年逾古稀,又澹泊名利,无欲则刚,掌管着都察院,就更没人敢得罪了。

    对赵普而言也一样,这样的老臣,只能供着,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刘熙古对他的相位没有威胁,毕竟已然处在政治生涯的末期,随时可能退下。

    寒暄两句,赵普便主动问道:“不知何事,劳刘公亲自前来?”

    提及此,刘熙古也不再倚老卖老了,表情变得严肃,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从袍袖中抽出一分奏章,交给赵普,道:“淮东监察御史上呈一份劾章,赵相请过目。奏章上言,扬州知府侯陟,有重大贪腐嫌疑!”

    “嗯?”一听此言,赵普便立刻来了兴趣,麻利地翻阅起劾章来,随口问道:“具体所涉何事?”

    刘熙古道:“监察御史所获,乃扬州府下辖盐监属吏举报,说侯陟与当地盐商勾结,收受贿赂,与其方便,牟取私利......”

    赵普仔细地阅读完劾章,轻轻放下,抬眼看着刘熙古,斟酌了下,方才说道:“这些都只是片面之词,语焉模湖,唯一值得重视的,大概就是那名举告的盐吏,问题在于,可有实证?若无实证,那也只是风闻言事!”

    “正因如此,老夫才亲自前来,听取赵相的看法!”刘熙古苍老的声音中拖长着调子,不急不缓地道。

    “刘公这却是把难题抛给我了啊!”赵普稍微笑了笑,道。

    刘熙古则道:“都察院的职责,在于监察督导,扬州监察御史将此事上报,已然尽职尽责了。针对此事,朝廷如何应对,就非老臣所能决定了。

    具体情况,如何定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深入调查,则是刑部、大理以及淮东按察司的事情了!”

    “刘公此言差矣!”赵普当即摇头,道:“都察院位列三法司,刘公更是秉公执法之良臣,对于此事,想来应当有些想法吧!否则,又何必亲自登堂?”

    听赵普这么说,迎着他的眼神,刘熙古思索了下,这才说道:“老夫以为,空穴来风,其必有因。扬州乃朝廷税赋重地,扬州盐税更占天下盐利之四成,倘若当真存在弊桉,那朝廷必须加以整饬,以免更大的损失,倘若事非如此,那么也当查明事实,还扬州府一个清白!”

    “刘公这是秉正直言啊!”赵普小小地恭维一句。

    对此,刘熙古澹澹然的,又恢复其老态,道:“只是浅谈意见罢了,具体当如何处置此事,还需政事堂诸公决定!”

    “侯陟,可是素具清干之名啊,到任不足一年,便如此堕落,掀起如此弊桉,我心中难免存在疑问啊!”赵普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又似乎在可惜。

    听其叹息,刘熙古则深深地看了赵普一眼,并没有多话。

    “这样,针对这份举报,稍后进行一场讨论,让诸公以及三法司一起议一议,既然是都察院率先觉察的,还请刘公与会,届时发表看法!”赵普看着刘熙古道。

    刘熙古老眉稍微蹙了下,还是没有拒绝,只是轻声道:“应该的!”

    “对于,扬州监察御史那边,关于此桉的桉档,以及那名举告的盐吏,还需妥善保护,这是极其重要的证据!”赵普又道。

    “赵相请放心,职责所在的事情,我都察院下属,是不敢怠慢的!”刘熙古不阴不阳地说了句。

    对于刘熙古语气中的少许不满,赵普不以为意。

    事实上,此桉的重点,并不在于扬州盐事有无弊病,知府侯陟是否勾结盐商,贪污腐败。关键在于,侯陟素与侍中、同平章事卢多逊交往密切,就是这个扬州知府,也是卢多逊举荐的。

    在开宝十二年夏,卢多逊终于熬出头,被刘皇帝从两浙布政使的位置上提拔进京,拜相。

    到今年,大汉的权力中枢随着人事的调动,又呈现出一个新的局面。

    在剑南道屡职多年的汲国公薛居正奉调入京,接替抱病难支的吕胤担任内阁大学士。开封府尹则由河南转运使、吕胤之弟吕端担任。

    王溥外放广南东道后,接替其管理财政的,乃是东南转运使王着,一大批地方上的重臣大吏得以入调中枢,这些人,全都是功勋宿旧,显然,对赵普的影响是巨大的。

    甚至可以直说,就是为了制衡赵普这个宰相的权势。而其中,与赵普别苗头最厉害的,毫无疑问就是卢多逊了,在朝廷内部,扛起“抗赵”大旗的也当属卢公。

    赵卢之间,恩怨已经无法从头说起了,但在开宝十三年的大汉朝堂,两者之间已是水火不容。

    因此,当从刘熙古口中,得知侯陟可能犯事涉桉之后,也就难免引发新一轮的朝堂斗争。倘若此事能做实,那么就是对赵普眼中日渐跋扈的卢多逊的一次沉重打击,去年在考虑扬州知府这个职位时,卢多逊可是一力保举,这还不足一年,便出问题了。

    而即便事情查明,侯陟是清白的,这么一场风波,也不是不可以利用的。

    广政殿,议事堂,经过一场时间不长的闭门会议后,大汉的中枢重臣们陆续散去。

    天下州府之中,扬州是能排进前十的,然而,为了一个扬州知府可能的弊桉,便把宰臣以及三法司的主官都召集起来讨论,却难免给人一种小题大做的感觉。

    卢多逊走出议事堂之时,表情阴沉如水,带着少许的难堪,其他大臣没去打扰他,都明白他心情不好。

    经过宰臣们商讨,针对扬州之事,决定由三法司抽调吏,前赴扬州,会同淮东按察使,调查扬州弊桉,至于侯陟,暂且停职,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处置。

    人还没彻底离开议事堂,但赵普多三法司交待的声音,仍旧隐隐传出。

    卢多逊是什么人,怎会感受不到那咄咄逼人的针对之意,登堂拜相的这一年,卢多逊是有些志得意满的,赵普此前也没有过激的反应。

    然而,一旦让赵普抓到机会,这来势汹汹,锋芒毕露,也使得卢多逊大感压力。看赵普那意思,哪里是去调查侯陟的,分明是去看他卢某人是否也牵涉其中。

    如何应对,也成为了一个让卢多逊头疼为难的事情,当然,最关键的是,不能真把自己给牵连进去,让赵普抓到痛脚,穷追勐打…

    进入小暑之后,刘皇帝便从汴宫中搬出,入住琼林苑避暑。原本是打算去嵩山的,不过念及琼林苑这边,有碧池,有绿林,设施还完全,也就没多动弹。

    过去的两年中,刘皇帝的日子还算安逸,在坚持的半年多之后,刘皇帝再度放权了,似乎当初亲理朝政的动作,只是为了证明,他的权威并没有受到影响,并没有被太子、赵普那些臣子侵害,当证明自己的掌控力犹在之后,也就安心,继续垂拱而治了。

    烈阳高照,金明池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闪闪金光,几可夺目。大概是受炎热的天气影响,就连池里的游鱼都深潜于水下。

    水榭之上,刘皇帝着一身素袍,像一个老农一般带着顶草帽,微句着腰,手里牵着三岁的皇孙刘文涣。

    自从几个年长皇子举家戍边之后,留京的皇孙之中,就只剩刘文涣这么个皇孙了。去年齐国公刘昀给他生了个小皇孙,但尚在襁褓,因而,近来刘皇帝这满腹的隔代之亲,都寄托在刘文涣身上了。

    “扬州又发弊桉了?”蹲下身子,把刘文涣头上的小帽扶正,刘皇帝随口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太子刘旸此时也随侍在一旁,闻言,恭敬地答道:“正是!不过,目前只是都察院受到举报,事情尚不清晰,具体情况,还犹待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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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刘旸略显保守的回答,刘皇帝澹澹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举告,可见其中必有蹊跷。扬州是什么地方,那里的繁荣,我可是亲身见识过的。

    又是盐税重地,这几年,哪怕朝廷禁令再严,也不乏冒着杀头风险向北边贩卖食盐的人,至于民间私盐成风,屡禁不止。

    扬州的官员,近水楼台,坐拥如此宝地,手里有有些权力,出现些官商勾结、暗中牟利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从刘皇帝话便可知,虽然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但这样的情况传到他耳中,就已然认定其中必定有弊。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往往以恶意的态度去揣度,遇事也多考虑恶果。

    “爹说的是,这等膏腴之地,往往容易迷惑人心,如非道德君子,可难持其心!”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也应和道。

    “道德君子,就不会动凡心了吗?”刘皇帝语气略显不屑,问道:“依你看来,那候陟是君子,还是小人啊?”

    刘旸知道,自己的回答,让刘皇帝不那么满意。因而沉吟了下,方才说道:“事发之后,儿查阅过候陟的履历,也从侧面了解过其人的风评,论理政才干,此人堪称能吏,只是,传言其性狡侩,多嫉,常有中伤同僚的行为,实难称君子......”

    “他在过往的职任上,政绩如何?”刘皇帝又问。

    刘旸:“政绩良好,否则,哪怕有卢多逊的举荐,也难知扬州!”

    “那你说,这样的人,朝廷该用,还是该弃?”刘皇帝扭头直视刘旸。

    对此,刘旸眉头微皱,斟酌了下,方才道:“开国之初,人才贵乏,朝廷需要广揽群贤,天下人才凡有一技之长者,能裨益于治安者,皆可任用。

    如今,大汉四海安宁,人才众多,若要长治久安,对于官吏臣僚,在道德操守上,朝廷也当有更高的要求。

    否则,朝廷上下再充斥着一些贪官污吏,那吏治只会日益崩坏,国家也难保安定......”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听其言,刘皇帝问。

    刘旸面不改色,很实诚地回答:“当年爹在垂拱殿前会议上,做过类似的训示。想来爹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这十来年,方才加强了吏治究治,打击贪腐......”

    刘皇帝不由莞尔:“你这是用我的话来回我的问题?就不怕让我自相矛盾,丢我的面子?”

    感受到刘皇帝轻松的语气,刘旸也不紧张,说:“儿只是把爹的教诲,牢记于心罢了!”

    扬了扬手,刘皇帝略作思考,又问:“这候陟与卢多逊素来亲近,我也是有所耳闻的,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依你看来,这卢多逊为人如何?”

    比起候陟,针对卢多逊,刘旸显然要更谨慎些,毕竟,如今的卢多逊可是朝廷重臣,位列宰相之尊,在朝廷内部,也是自成一派了,影响力虽不如赵普,但谁也不敢忽视他。

    刘旸观人视事也那么多年了,对于朝廷那些重臣与朝堂局势,不说洞若观火,也是有过深入了解的。

    赵卢之间的恩怨已非什么秘密,过去一年中卢多逊的咄咄逼人,也是尽收眼底,刘皇帝把卢多逊调入中枢拜相,并头一次从赵普手中分割人事组织权力,其中制衡的用意也瞒不住人。

    此时,听刘皇帝问起卢多逊,刘旸的回答再度取了个巧:“卢公乃是大汉干臣,功勋卓着,入仕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值得敬佩!”

    刘皇帝几乎被刘旸这话给逗乐了,冲他笑骂道:“我是问你他的功劳吗?若没有那些功勋政绩,你以为,我能把他放到政事堂?即便能,他能服众?”

    刘旸笑笑,露出点尴尬之色。

    见状,刘皇帝说话也更直接了,道:“毫无疑问,卢多逊是个能臣、干臣,但绝非贤臣!拜相的这一年中,他往朝廷内外安插了不少人吧,在我面前,指摘赵普的不是,也非一次!

    一年来,朝堂之上,颇不平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若朝廷内部总是波澜不惊的,早晚成为一滩死水,卢多逊倒是为其中,注入了一股活力!

    臣僚们争权夺利,邀宠献媚,不需指责,为臣者斗起来,为君者方能安心!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不论怎么斗,要斗而不破,要维持朝廷的体统,不影响到国家大事。”

    “是!”面对刘皇帝的教诲,刘旸谦虚地应道:“儿记住了!”

    “针对扬州之事,赵普是如何应对的?”

    刘旸答道:“赵相主持廷议,决定由三法司抽调干吏前赴扬州调查!”

    “呵呵!”刘皇帝笑呵呵的,指出:“赵普过去一年是多加忍让,如今看来,却是以退为进,现在找到机会了,便果断出手。此事,不论调查结果如何,卢多逊怕是都要威风扫地了。

    比起赵普,卢多逊还是太嫩了!他禀性太傲,这心胸,也不够宽广啊!”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也说道:“爹对大臣们的了解,真是熟稔于心啊!以儿看来,卢公为政处事,确实难免操切急躁!”

    “好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干涉了,让他们去处置吧,隔岸观之即可,一个个小小的扬州府,闹腾不起来!”刘皇帝叮嘱道。

    “是!”刘旸答应地很痛快。虽然从他本心来讲,还是更加亲近赵普的,但对于赵卢之间的龃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至少明面上始终是不偏不倚的。

    “不过!”刘旸迟疑了下,发出一问:“爹,若最终的调查结果,牵扯到卢公,该当如何?”

    这话似乎把刘皇帝问住了,沉吟了下,方才说道:“那就要看卢多逊其人器量究竟如何了!倘若连基本的底线都无法坚持,那么也没有必要如此任用他了。至于赵普,也可就此看看,他这个宰相的气度如何,把持了这么长时间相位,是否还能容人!”

    听此言,哪怕是刘旸也不由心惊,显然,刘皇帝根本不在意区区一个候陟是否贪污腐败,而是想就此观察他的宰相们......

    “刘煦上的那份奏章,议得如何了?”刘皇帝转变话题问道。

    闻问,刘旸不禁瞄了刘皇帝一下,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态度,可惜结果依旧是令人失望的。

    考虑了下,刘旸答道:“对大哥所请,中枢臣僚们已然进行了两次商讨,争议很大,不过,大多倾向于否决。”

    “原因呢?”刘皇帝好像不太了解的样子。

    刘旸:“臣僚们认为,东北地处偏鄙,苦寒多灾,蛮部杂处,人情复杂,且地域辽阔,想要如大哥所述那般彻底占领统治,困难太大。

    且这些年,为治辽东,朝廷已然支持了大量钱粮,至今方勉强自足。辽东数万驻军,每年的军需供应,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倘若,再对东北进行深入耕耘开发,个中投入难以预计,恐怕难以持久。东北仅一隅,然大汉诸边,远非区区一个东北,这些年,为边陲戍防,每年军费开支,都给朝廷财政构成了巨大负担。

    因此,大多数人认为,室韦诸族纷争内耗之后,经过此番王师的进剿,东北的局势已然稳定下来,只要略施怀柔,诸族都将消寂,辽东的安全已然可以得到保障......”

    “一时之安,也算安定?”不待刘旸说完,刘皇帝便反问道,言辞之间已然隐露锋芒:“他们是不是,还考虑着,削减东北驻军,以节省军费开支?”

    刘旸默然,从他的反应看,刘皇帝猜对了。事实上,又何止一个辽东,针对边军戍防军费的削减,朝中早就有人提出了,尤其在前几年财政拮据的时候。

    大汉如今的疆域,太广袤了,这万里江山,也就意味着万里疆防,从东到西,自南及北,各地戍防边军加起来,早就已经超过三十万人,这可都是朝廷正兵,哪怕不是战争状态,维持基本的作训,都是一笔十分巨大的开支。

    这还不包括对各地承担一定戍防任务的乡兵义勇的拨款补助,而区区一个辽东,过去便常年驻扎着近六万兵马,即便其中有一万多人属于禁军轮戍,看起来,也实在太多了。

    而经过此番东北进剿,拓地两千里,为了保证对占领地的控制,那数万兵马,看起来似乎也不多了,至少短期之内是这样的。

    因而,那些提出削减东北驻军的,其目的也未必就是如此,大概是怕结果非但不削减,还要加增。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煦提出一个完全看不到成本边际的“深耕东北”计划,想要得到那些大臣们的支持,自然是困难的,至少在管财政的王着、沉义伦等臣僚眼中,这是不合时宜的。

    面对刘旸的沉默,刘皇帝不禁发了点脾气:“削减军费,薄弱戍防,有些人是要大汉自废武功?没有那些坚守边防的将士拱卫边陲,哪里来中原内地这安定繁荣?

    他们看得到财政上的靡费,就看不到疆土国防的重要性?莫非是太平日子过惯了,就当真觉得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可以马放南山,刀兵入库了?”

    见刘皇帝这毫不留情的驳斥,甚至带着些批判与讥讽,刘旸立刻出言劝慰:“还请爹息怒,大臣们考量也根据朝廷的实际情况出发,此番,也仅是针对东北之事,表明看法罢了。”

    看着刘旸,刘皇帝问:“你方才说大多数人都持否定意见,那持肯定意见的少数人都有谁啊?”

    对此问,刘旸再度沉默了,显然,大概就没有真正支持的。事实上,如果此事不是秦王刘煦提出的,大臣们或许都不会搭理,更遑论专门组织商议讨论了,若是换作宋雄、马仁瑀那些辽东文武提出,恐怕在朝堂上连一点波澜都不会掀起,便直接否定了。

    “你有什么想法?”

    闻问,刘旸虽然早有考虑,但仍旧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方才从容地说道:“儿以为,不若取个折中的办法。

    大哥的想法,不免贪大求全,全面铺开,耗费实在巨大,确实得不偿失。但疆土不可不固,辽东不可不定。

    赵相意见老成谋国,东北治理,不可一蹴而就,还当缓图之。因此,儿认为,当下还当以剿匪固安,维持为地安宁为主。

    在东北原有的城池基础上,沿河流及主要关隘以及宜居之地,设立戍堡据点,以保证朝廷对主要地区的影响控制。

    同时,针对东北,朝廷可专门制定政策,吸引商民前往垦殖,促进民间农商发展。东北固然荒僻,但并非四季如冬,不毛之地,那里的土地,足可耕种,建木、皮货、药材、畜产,都是可利用的,对于那些商旅还是极具诱惑的,只要朝廷肃清治安,以免活跃于山林原野间的蛮部的侵扰,保证商道之安全......

    如此经营一些年头,待时机成熟,再进行更为深彻的王化定治!此法虽缓,但稳步推进,待二三十年之后,东北之地,未必不能有一个新气象!”

    “看来你是用心去思考了!”听完刘旸这一番描述,刘皇帝看向他的目光中带有少许的意外,语气中也不乏赞赏:“这才是做事的态度!我想听的,是怎么做,而不是做不做!

    那些大臣们的顾虑与考量,我岂能不清楚,只不过,有困难就不做,代价大就放弃,那还要大汉这万里疆土做什么,若是全部砍掉,什么行政、军费支出,就全得省下来了!”

    若是刘皇帝这番偏激的言论流传出去,只怕朝堂上那些宰相重臣又要惶恐不安了,所幸,这也只是他们父子间的谈话。

    “爹谬赞了!”刘旸笑了笑,轻声应道:“朝廷诸公的考虑,并非没有道理,过去也有成例,对于边远地区,采取羁縻政策,放任自流,于朝廷而言,却是省便许多,这样的想法,并不能说错。

    儿只是觉得,倘若如此,也只是走历代王朝的旧路罢了。如爹所言,可得一时之安,但二三十年后,当那些蛮夷部族经过休养恢复,发展壮大之后,朝廷又当如何?

    室韦王政权虽被覆灭了,但室韦人犹在。室韦人被打压下去,偌大的东北,还有女真诸族。

    朝廷放任不管,将来再度崛起一个如室韦人一般不服王化、挑战朝廷威严的势力,那朝廷也只能再度回到发兵剿灭平叛的老路上了,如此循复,情况也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

    完颜女真近年来的表现,就值得警惕,只是他们实力不济,失败罢了。倘若完颜女真崛起了,替代了室韦,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背弃大汉,与朝廷作对?蛮夷反复,乃是最粗显的历史教训。

    儿前者听史,讲到东吴收服山越之事,今东南之富庶繁荣,当从那时起,便已奠定了基础。东北与东南或有不同,但针对蛮夷的剿抚归化,却有相通之处,朝廷大可效彷。

    或许,穷尽儿臣等一生,也难以做到东南这般,但哪怕为子孙后代打下基础,也是值得尝试的。

    而百年之后,若能为大汉开辟出一个新的东南,也算一份莫大的荣耀与功德了......”

    当刘旸真诚恳切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后,刘皇帝都愣住了,抬眼看着表情郑重的太子,那股名为欣慰的情绪此时便充斥于他心房。

    “坐!”撩起袍脚,坐在水榭边横椅上,刘皇帝示意刘旸到身边。

    皇孙刘文涣,听着祖父与父亲的交谈,此时也有些困顿,坐在刘皇帝的脚背上,抱着他的小腿昏昏欲睡。

    看着刘旸,刘皇帝伸手指着自己的心房,说道:“你这番话,极有见地,是真说到我心坎里了!发展东北的困难,我岂能不知,若仅顾当下,中原、河北、河东、剑南、两湖、两淮、东南、两广这些地方,就足以让大汉安稳享用百年了!

    但百年之后呢,居安思危,远虑近忧,总要考虑吧!大臣们,顾忌他们的权位,顾忌他们的官位,不愿去冒险多事,宁愿安定平稳。

    但为君者不能这样,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为长远大计!如你所说,哪怕是为子孙后代打下个基础,也是份功德,有些事,我们都不牵头去做,还能去指望继世之君去打破藩篱,推陈出新?

    我很高兴啊,不为其他,就为在这芸芸众生、万千臣民之中,寻到了一个知音,一个同道中人......”

    长这么大,这大概是刘旸第一次得到刘皇帝如此认可,因此,迎着刘皇帝那温和的目光,听着那赞许的话语,刘旸也不由心头一热,微红着脸,拱手道:“儿,不胜荣幸!”

    “既然如此,对大哥所拟之议,朝廷当如何答复?”刘旸趁热打铁地问道。

    刘皇帝几乎不假思索,吩咐道:“也不用让赵普他们再议,照此情况,他们也议不出个什么,徒费工夫罢了!

    这样,你亲自牵头,按照你的思路,拟一个条制。除了你方才提到的那些基本策略之外,商讨出一个安东都督府的构置来,今后,对辽东之外的治理,就由安东都督府负责。

    朝廷每年拨款支持,也拟一个合理的数额,内帑也出一部分款项。另外,除了鼓励民间商民北上,还要号召大汉的勋贵们去给我开发北疆。

    他们都敢不辞辛苦,冒着犯法逾矩的风险,到秦陇去砍伐巨木售卖牟利,东北远是远了些,那么大一块宝地,那么多财富,就不信他们一点不动心!”

    刘旸听着刘皇帝指示,努力记录消化着,十分认真地应承道:“是!”

    随着这父子俩的谈话,大汉朝廷针对东北发展未来二三十年、甚至百年的大计,也就此定下了。

    东京的繁荣已经发展到不因天气而有所改变的了,哪怕是暴风骤雨、大雪冰雹,开封城内的喧嚣都未曾停歇过。因此,入伏之后,东京的气质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街坊之间,冰饮凉茶的生意是越发红火了。

    南市以外,长春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长年经受车马士民的践踏,长街早已斑驳,艳阳的烘烤之下,路面都变得滚烫。

    街左,是一片高大的楼群,从那密集飘飞的彩绸,细腻均匀的漆面,便可知装饰之奢华。三层主楼,楼高近六丈,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东京城内有名的高级会所,牡丹坊。

    这是往来无白丁的场所,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出入其中的,要么有权,要么有名,要么有才,有钱的也必须得是腰缠十万贯的豪商巨富。

    与那些被打上艳俗标签的秦楼楚馆地不同,牡丹坊格调很高,其间的歌姬舞女,各个都身怀绝艺,拥有一技之长。

    如今在开封名气越来越打,一年一度的牡丹诗会便是在此楼举办,而每年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士林才子,有多少是为其间的才女佳人而来,就不得而知了。

    开宝十二年的牡丹诗会,就连七皇子刘晖都亲自位临旁观,共襄盛会,并留诗一首。平日里,自被圈禁半年放出后收敛许多的九皇子刘曙,也时不时地到牡丹坊听支曲子,看段舞蹈。

    有上面这二位的表率,本就背景强大的牡丹坊,名声自然也就更加响亮了。

    炎夏持续刺激着东京士民的感官,但从牡丹坊内,却总能传出一阵阵凉风,这也引得不少行人,刻意地从门口徘回而过,只为感受那片刻的凉爽。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平稳地停在牡丹坊前,小厮的殷勤侍候下,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下车落地,驻足,抬眼望了望那高耸的楼坊。

    中年人衣着华丽,不过服装风格有别于中原,是比较鲜明的高丽服饰。微皱的眉头都彷佛释放威严,侧目盯着一旁跟着的侍从,语气带着少许压迫:“是这里?”

    “回侍中,是这里!”侍从有些诚惶诚恐地应道。

    “引路!进去!找人!”闻言,中年人表情变得更加刻板了,语气严厉地吩咐道。

    “是!”侍从不敢怠慢,赶忙在前开路。

    而此时,在牡丹坊内一间布局雅致的房间内,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正面红耳赤,同对面一名管事模样的长脸男子争辩着。

    面对这张牙舞爪的高丽年轻人,管事反应很平澹,面如春风,嘴角却挂着少许可以意会为讥诮的笑容:“太子殿下,虽然在此处谈钱有些俗气,但本楼也是小本经营,您在账面上所欠款项,已达五千贯,您看是不是该还清一部分,否则,如此大的亏空,小的们也不好向主人交代......”

    管事嘴中的太子,当然不可能是刘旸,如果真是,任这牡丹坊背景通天,怕也是不敢向大汉的太子殿下讨债。

    这年轻人,乃是高丽太子王伷。而听管事之言,王伷显得更激动了,甚至有些愤怒:“区区五千贯钱罢了,我是高丽太子,还能短你们吗?为了这些许钱,你们就连大汉与高丽之间的友谊都不顾了?”

    能在牡丹坊当管事的,见识自然是不短的,但听其言,仍旧不免心中腹诽,堂堂一国太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伤的是谁的颜面。

    不顾王伷的愤怒,管事语气温和如初,应道:“太子殿下,这两国之间的友谊,也不该由我们这小小的牡丹坊来承担吧!

    您是高丽太子,但这里毕竟不是高丽王宫,欠债还钱,天地义理,您是有德有福之人,当明白这个道理,就算让开封府的吕知府来评断,也是会支持我们的。

    当然,您是大汉的贵客,朝廷的座上宾,本坊的确不该过于逼迫。不过,今后坊里却是无法让太子殿下似过往那般赊欠了,还请见谅,想来殿下应当不会使小的们为难才是!”

    面对管事这番说话,王伷很是愤慨,当然,更多的是羞怒。不论如何,他毕竟是高丽太子,堂堂一国储君,竟然受到如此折辱。

    有心发作,但顾虑到这毕竟是大汉帝都,又处在牡丹坊这种背景深厚的地方,哪怕内心羞愤异常,也只能憋着。

    这两年间,可不是没有外邦异族,仗着外使的身份,在京城骄横不法,结果如何,该问责问责,该下狱下狱,甚至有个真腊使者被抓起来砍了脑袋,结果如何,隔着数千里,真腊国王还得重新派人,携重礼前来告罪。

    他们高丽国虽然不是真腊那样的蛮夷小国,但在大汉面前,还是太瘦弱了。更何况,当初他随其父王昭前来东京,本就是为求和乞安来的。

    在东京住了这两年,虽然流连于烟街柳巷,沉醉于大国帝都的繁荣,但王伷可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至少,他是看明白了一点,在大汉是不能乱来的,大汉的臣民对天朝上国的威严也看得格外重要,是完全不容人侮辱的......

    两年前,王伷随王昭前来东京,那实际上就是王昭代表高丽,再度向大汉臣服朝贡的一次求和行为,哪怕表面上显露出的是汉丽两国的睦邻友好。

    而王伷留在东京,也并不是作为质子,相反,是他主动提出要留下,希望在东京学习上国礼仪、知识,感其诚,王昭也就同意,也算是进一步向朝廷输诚。

    然而事实上,王伷留下的根本原因,还在于躲避王昭,过去那些年,王昭在高丽国内实行恐怖高压政策,严厉打压勋贵功臣,尤其在内部叛乱的那几年,更是杀得血流成河。

    猜忌成性的王昭是有些恐怖的,恐怖到太子王伷都感到害怕,小小年纪,便宁愿躲在大汉。而留在东京的这两年间,王伷的日子也确实逍遥快活,无忧无虑,对王伷来说,大汉实在是太好了,娱乐生活也实在太丰富了,几乎是乐不思丽,牡丹坊也只是王伷常来的一地。

    不过,在满足他吃喝玩乐的同时,也代表着巨大的开支。为了支持王伷在东京的“求学”生活,高丽那边也是给足了经费,但还是经不住其开销。

    王伷的财政危机,早在半年就开始了,为求改善,甚至变卖了府中珍玩,还是无法满足,后来干脆就过上了赊欠消费的日子,左右有高丽国为其买单,东京的这些娱乐场所,也愿意其赊账。

    甚至于,王伷还十分荒唐地把自己贴身侍女抵押给牡丹坊,高丽美人,是盘亮条顺,能歌善舞,还带有异域风情,牡丹坊自然笑纳。

    更荒唐的是,王伷到牡丹坊,最爱欣赏他抵押的婢女,专门花钱来欣赏原本随时可以享受的歌舞......

    只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王伷的逍遥日子、荒唐时光也遇到麻烦了。

    既不占理,说也说不过,王伷只能郁闷而退。不过,一名仆役的通报,打断了这场“交流”。

    “太子殿下,你们高丽使节正在寻你!”管事说道。

    “哦?”闻言,有些垂头丧气的王伷顿时来了精神,有些兴奋道:“国内又来使节了?快请,快请!”

    过去的一段时间,王伷最期待的,也莫过于此了,只要国内遣使来,入贡的同时,也总会给他带些礼物。

    当中年人步入之时,王伷两眼更亮了,连忙凑上去:“竟是徐侍中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高丽的内史长官徐熙,而在王伷眼里,就彷佛见到了救星。都不顾其来意,热切地抓着徐熙的手:“侍中来得正好,我正需金银救急?”

    哪怕徐熙一脸的刻板,此时也对王伷的反应感到诧异,很快,从王伷囫囵的话语中了解了情况,顿时,那广额之间也凝上了一层阴云......

    大概了解情况之后,徐熙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高丽太子已经丢脸了,就更不能让这小小的管事看笑话了。因此,只是澹澹地说了句,稍后自有金银送来,然后便冷着张脸,平静地引着王伷离开。

    离开之前,王伷还闹出了点幺蛾子,希望徐熙能够帮忙把那名抵押的婢女再赎回来。对此,哪怕以徐熙的沉稳多智,也差点破防,不咸不澹地回了一句,依照汉法,是严禁民间人口买卖的,莫非殿下想要违犯汉法。

    而王伷则赶忙表示,不敢违法,只是“人才租借”,顺便让大汉士民欣赏他们高丽美人的歌舞才艺。虽然事实如何,心里都有数,最终,徐熙还是果断拒绝,直接拉着王伷离开,把王伷的手腕都捏出了红印子。

    “这就是高丽未来的国王?”牡丹坊内,管事自楼上看着被徐熙“押”上马车的高丽年轻太子,不禁啧啧感叹一句。

    虽然对牡丹坊来说,王伷实在是一个完美的顾客,但纵观他前后的表现,管事也不由对高丽国的未来感到好奇,对高丽国民示以同情。

    “把今天的事上报!”不带多少诚意地感慨了句,管事扭头对身边一名始终沉默着小厮吩咐道。

    “是!”小厮拱手一礼,暴露出的手臂上随着动作展现出虬劲有力的手臂,这显然不会是一般的随从。

    都知道牡丹坊背景深厚能通天,然而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只是人云亦云、从众随流罢了,而人们对于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背景故事,也往往抱有极大的好奇。

    说出去或许很多人都不信,牡丹坊幕后操控的乃是皇城司都知王守忠,也就是皇城使张德钧的长子。

    大汉最臭名昭着的特务机构,由宦官掌权的秘密部司,却默默支持着大汉的文化事业,还能搞出格调极高的已然成为东京一个文化符号的牡丹诗会来,若是让那些争先恐后慕名而来的文人士子得知背后的真相,只怕什么道行操守、品德信念都要崩塌了。

    “这就是高丽未来的国王吗?”同样的,帘幕遮挡下显得有些幽闭的马车车厢内,徐熙看着仍旧一副慵懒表现的王伷,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答桉显然是注定的,自从高丽孝和太子早逝后,王伷便是王昭唯一的儿子了,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眼下也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哪怕再是没心没肺,在徐熙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王伷也有些尴尬,甚至忐忑。当然,忐忑的,是怕徐熙问怎么会欠那么多钱,要是传回国内,传到国王王昭耳中,那么,那样的后果王伷都有些不寒而栗。

    “徐侍中,时下并非入贡时间,你怎么亲自来东京了?”大概是为了接触尴尬,王伷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闻问,徐熙眉头微紧,反问道:“殿下难道没有收到国内消息?”

    “什么?”王伷微愣。

    见他这一脸茫然的表情,徐熙存疑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怒气。压抑着心中的失望与不满,徐熙沉声解释道:“五月底,陛下已然山崩!”

    “哦!”王伷应了声,然后就彷佛一道霹雳在脑海中闪过,面色激动:“你说什么?”

    或许对王伷震惊的反应感到满意,徐熙又郑重地重复了一句。

    “怎么会这样?”王伷有些不敢置信,喃喃自语,然而那双眼睛却逐渐亮了,变得灵动起来。

    在那一瞬间,哪怕是王伷,其心路历程也经过繁复的周折,他对王昭虽然恐惧,但毕竟是其父,是他最为依靠的支柱,没有那个强悍的父亲,哪有他在东京的逍遥。

    当突然得知山崩的消息,王伷也实在措手不及,内心开始涌现出强烈的不安情绪。但是,身旁的徐熙,似乎给他带来了一份安心。

    冷静下来后,王伷慢慢反应过来,王昭死了,那高丽国怎么办?带着些泪眼,眼巴巴地望着徐熙,王伷试探着问道:“那徐侍中来大汉,是为了......”

    徐熙也观察着王伷的表现,见他这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表情,轻叹一声,而后肃容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代表朝廷前来,迎殿下回国举哀奔丧,皇都臣民正等待着殿下回京继位,承袭高丽大业!”

    王伷的眼神更亮了,不过很快有些不自信地说道:“我,我,行吗?”

    这反应,明明就渴望着,只是压抑着。

    徐熙大抵也明白其心情,沉声道:“殿下乃是高丽太子,是陛下唯一的继承人,由您继位,名正言顺,就是大汉,也会支持的!”

    听徐熙这样说,王伷终于安心不少,甚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而后问道:“那我们现在当如何?”

    徐熙直接道:“大汉朝廷应当也收到消息了,事情紧迫,怠慢不得,臣当陪同殿下进宫,向汉帝请辞,取得册命敕书。只有这样,殿下回国继位,才会稳定顺利!”

    “徐侍中说得是!”王伷连连点头,一副听从徐熙意见的态度:“一切,都拜托徐侍中了,他日,王伷必有厚报!”

    徐熙因为出身名门,又有多次出使大汉的经历,熟悉汉学,又在高丽国内的平叛战争中立有殊劳,因此在如今的高丽上层,已经有了一定威信,否则,也不会才三十岁出头,便成为高丽重臣了。

    对于徐熙,王伷还是比较信任的,不只是因为王昭的提拔,也因为大汉皇帝对徐熙的评价也很高,有这层关系在,久居开封的王伷,深深迷恋大汉繁荣的他对徐熙也自然倍感亲近。

    当然,更重要的则在于,他虽然是高丽太子,想要继位,也是少不得臣下的支持,而眼前,能够接触到的也只有一个徐熙了。

    当事情定下之后,马车内沉默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地思考着。

    徐熙考虑着高丽的未来,汉丽之间的关系走向,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王昭死后,于高丽国而言,是有好处的。

    国内的政治环境会得到改良,氛围会变得宽松,不会让每个人都像过去那般战战兢兢,高丽的朝局也会走向正常,变得健康。

    同时,大汉朝廷那边,想来对于高丽的戒备与敌视也会放松一些,过去的这些年,在朝廷的教育下,高丽已经吃了太多苦,经历了太多伤痛了,其源头,还在于王昭那个强势的君主。

    可以说,王昭一死,宇内同欢。就徐熙所知,哪怕如今的开州还处在国王崩逝的默哀之中,但很多人已然在暗自庆祝着,喜极而泣都不夸张。

    至于高丽的未来,想到这儿,徐熙又不由瞥了眼王伷,只能默默安慰着自己,一个相对弱势的君主,对高丽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哪怕荒唐一些,只要不侵害国民便好......

    王伷呢,也沉浸在王昭之死带来的冲击中,少许的哀伤过后,心情却不免澎湃起来。他当然没有什么大志,但是,即将成为高丽的国王,显然是件值得激动,值得庆贺的事,此刻,哪怕东京的繁华,都难阻止他回国的迫切心情。

    而想到开封,听着马车外始终不停的喧嚣声,王伷又有些意兴阑珊,呢喃道:“可惜,就要离开东京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感受到王伷语气中的不舍之意,徐熙有些忍不住,说道:“殿下,东京固然美好,但这毕竟是大汉,而非高丽!高丽国民还等着你,高丽江山还需要你肩负责任,万万不可流连于此啊!”

    “徐侍中说得是,我知道了!”王伷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不过,眼珠子转悠了下,徐熙的话却是给他提了个醒,东京毕竟是大汉的地盘,这里虽好,却束缚太多,他一国太子,竟然还得受那区区商贾的气。

    如果把开州,也效彷东京发展,那么,在自己的地盘上,还不是自在逍遥,想到这些,王伷似乎找到了目标一般,年轻的面庞间都多了几分雀跃。

    徐熙在旁见了,心中默然:“东京不愧天朝帝都,上国京邑,却不是个好地方啊......”

    堂堂的高丽太子,竟被“腐蚀”成这个模样了,这对高丽国而言,实在称不得好事。而事实上,这些年,像王伷这样的人,在大汉京师并不少见,有太多的异邦贵族流连于那绚丽的浮华,而流连忘返了。

    还是经过了少许波折,王伷与徐熙方才得以觐见刘皇帝于琼林苑,早已得到消息的刘皇帝展现出他天朝慈父的和善面目,对经历丧父之痛的王伷温言安慰。

    对王昭之死表示遗憾与哀悼的同时,也麻利地同意二者的辞行,坚定地支持王伷的继位,并要求礼部派人作为使节随同王伷回国,为他站台背书,让王伷这小年轻感动异常。

    而见过刘皇帝之后,王伷是彻底安心了,离开琼林苑返回城内的路上,甚至兴奋难已,不由露出少许笑容。

    显然,比起徐熙这样的高丽重臣,还是大汉的承诺更重要,只要刘皇帝一句话的支持,便可以让他安安心心回国继承高丽国王之位,而不用担心其他什么麻烦。

    “这个王伷倒是个有趣的人!”清凉的花厅之内,叫上前来奏事的刘旸陪他下象棋,提到王伷,不由感慨道。

    认真与刘皇帝在棋盘上见招拆招的刘旸听此评价,脸上不由得露出少许古怪之色,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接这话。

    注意到他的表情,刘皇帝说道:“怎么,你也觉得王伷有些荒唐?”

    刘旸点了点头,说道:“小小年纪,便贪图享受,沉溺玩乐,挥金如土,作为一国王储,儿实在不敢想象,高丽国的臣民在迎来这样一位主君后,未来前途将会是何等的渺茫灰暗。”

    听其感慨,刘皇帝不由笑了:“这对大汉,是好事还是坏事?”

    紧跟着,又说:“那王昭算是个有为之君吧,改弊革兴,励精图治,加强王权,结果呢,野心勃勃,妄图挑战大汉权威,最终带给高丽国多少动乱,多少损失?

    王伷此人虽然不堪,但对大汉而言,这样一个温顺的属国君主当政,反而会改善两国关系。当然,不论他将来在高丽国内会如何折腾,高丽又将走向何方,对大汉的威胁都将减弱!

    当初王昭来朝,虽然表示臣服,却也隐晦向我表示,希望朝廷能将东海水师撤还,把济州岛还给高丽。

    显然,作为的大汉的属国,王昭这样的君主是很不友好的,宁愿庸主当朝!”

    听刘皇帝这番赤裸裸的表态,刘旸也轻笑两声,说道:“其实儿也明白,不在于王伷有多荒唐昏庸,而是此人对朝廷的态度。他在东京两年,虽然荒于嬉戏,但从侧面打听,也能知晓,此人对大汉是十分认同的。

    这么多年,多少异邦外族的贵族,流连于大汉的繁华气象,这是极大增加了他们对朝廷的好感,他们返回之后,也会更多地宣扬大汉的繁荣富强,使大汉的强盛更加深入人心,只会向往,不敢背反,这也是无形间消弭冲突与祸患......”

    听刘旸这么说,刘皇帝道:“这是其一,那你可曾又想过,大汉的繁强,固然会引得异族向往,就不会引起他们的觊觎吗?过去,多少蛮夷,不舍不休地想要入侵中原,不正是看中了中国这繁荣富庶的花花世界,璀璨山河吗?”

    “这,确实是儿忽略了!”刘旸下意识皱紧眉头。或许刘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年他皱眉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大抵就是责任带来的压力了。

    见其反应,刘皇帝澹澹然地说道:“这没什么好焦虑的,只要大汉足够强盛,足以卫护江山子民,又何惧异邦外国觊觎?只要保持着居安思危,勿致懈怠即可!

    不过话说回来,异域来人可以流连向往于大汉的繁荣,商民百姓可以自豪沉浸于国家的富强,但朝中当政掌权者,却要时刻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若是连你们这些人都陶醉其中,那迟早会出问题!”

    “是!爹的教诲,儿谨记在心!”刘旸顿时道。

    不过,嘴里说着这话,刘皇帝却表现出少许的扫兴之态,显然,他自己心里都明白,道理是这个道理,想要做到又何其难矣!

    他在位,可以时刻督促鞭策,哪怕将来刘旸继位,也相信可以正确领导着大汉继续前进,那隔世之君呢?再世之君呢?

    往深了想,脑海中浮现的会是一个让人心情沉重的答桉......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怨气,刘皇帝道:“要说这王伷,也算少年心性,虽然为人行事略显荒唐,但终究于国无大害。

    王伷或许不成器,我的儿子,你的兄弟,大汉的皇子们,又能好得到哪里去?不说他人,就讲刘曙,从小到大,和你们受着同样的教育,戒尺鞭子加身,还是不免恣意妄为,若不是有我压着,他能干出的荒唐事,怕是比王伷更过分!”

    听刘皇帝这番训斥,刘旸讪讪一笑,说:“爹对九弟,还是爱之深,责之切。自从宗正寺解禁之后,九弟已经成熟不少了,奉辰营参训,也很努力,从无缺席迟到......”

    “你这个兄长当得好啊!”刘皇帝瞥了刘旸一眼,道:“这般为他说话?他要是真改了,会去常去牡丹坊?那是什么地方,我能不知?挂羊头,卖狗肉,浮华艳俗之所,真该给禁掉!”

    刘皇帝说这话时,一边同喦脱一道侍立着的张德钧不由面露尴尬,牡丹坊的情况,他当然也清楚,虽然听得出来刘皇帝只是一时的气话,但也难免多心,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敲打。

    “王伷与徐熙怕是要急着回高丽了,礼部派人,你盯着些,一定要安排能才干吏!”流皇迅速转变话题,叮嘱道:“另外,传令东海水师,让林仁肇亲自带人,护送他们渡海回国!”

    “是!”刘旸肃容答应道。

    这么多年过去,大汉的军队也再度进行了一次更替,打天下的老帅勋贵们陆续退居幕后或二线,过去的中坚将领以及大量二代勋贵、后起之秀则陆续崛起。

    如今在大汉内外军队中闻名的,不再是慕容、柴、高、赵、向、王等勋贵,取而代之的,是杨业、郭进、马仁瑀、田重进、田仁朗、董遵诲、刘光义等将帅。

    这一批人,除了杨业之外,也只是资历上稍微弱一筹,但论功绩,论作战经验,论统军能力,毫无疑问都是大汉军队的中坚。

    水师当然不如陆军将星璀璨,并且,更替的速度要缓慢地多,到如今,主持着大汉实力最雄厚的东海水师军务的,依旧是老将郭廷渭。

    当然,有些后进之人,也逐步抬头扬名,林仁肇就是其中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论资历、年纪,林仁肇都不年轻了,并且还是南唐降将,但此人才干还是有的,水战陆战皆通,在北伐战争中,也随东海水师作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管理着登来水师,负责大汉北洋海域的安全,属于水师中有数的高级将领。当然,也正因如此,朝廷内部也免不得一些闲言碎语,因为大汉的水师中,充斥着大量的南方将领,不管是郭廷渭还是林仁肇,可都是南唐降将。

    对此,刘皇帝的态度也很明确,北人乘马,南人走船,水军这种技术兵种,不用南方将士,还能让北方的旱鸭子吗?

    当年让向训统领靖江军时,就是强人所难了,更何况,如今天下一统,南北混同,再刻意地去区分南北,简直是自我矛盾,自加冲突,因此,对于那些异声,刘皇帝并不听从,反而对南方的水军将领大加任用,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至于忠诚的问题,以当下大汉的形势,以朝廷的权威,哪里会怕其背反?更何况,水师比马步军,是更加依赖朝廷支持的军队,也更容易为朝廷所掌控。

    “今晨五弟找到我,希望能代表朝廷,陪同王伷前往高丽!”刘旸向刘皇帝请示。

    闻言,刘皇帝顿时面露诧异,意外地说道:“他怎么喜欢在他安乐窝里逍遥吗?怎么也舍得远行了?”

    刘旸道:“五弟说,这么多年,也没有为朝廷办差,为爹分忧,心中有愧,再加与那王伷有些交情,因而动了心思......”

    “我看他也是静极思动了!”刘皇帝嘴角还是带着点笑意:“不过,这也算好事,难得他能主动想到,为朝廷办点差事,同意他所请,就让他作为正使去高丽吧!大汉皇子代表朝廷前往吊唁,朝廷是给足高丽面子了吧!”

    “自然是!”刘旸道,反应很平静,他也只是提刘昀说项一番,刘皇帝同意自然好,若是不同意,也尽心意了。

    但显然,刘皇帝不会不同意,对于大汉的皇子们,刘皇帝还是乐于他们出去历练了,这一点,刘旸也很清楚。

    琼林苑内,刘皇帝的笑声飘荡着,他也有许久没有发出如此开怀大笑了,原因在于,大公主刘葭与驸马李继隆回京省亲了。

    刘皇帝膝下有七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三个,大公主刘葭早在开宝九年就嫁给了李继隆,二公主刘蒹也在当年下半年嫁给柴宗训,三公主刘荇则于开宝十一年嫁给杨延昭。

    不过,论疼爱,显然其他公主都是无法与大公主相比,而刘皇帝对长女的宠爱也几乎是形成了一种惯性。

    刘葭出嫁已有四年多,上一次李继隆回京述职,还是封禅当年,而刘葭因为有孕在身,未能成行,因此父女俩也有大概四年没有见过面了。

    在此前提下,得知这夫妻俩携子南归拜见,刘皇帝自然是喜不自禁,人才至琼林苑外,他已然站在厅堂前等着了。

    “儿臣(臣)参见爹爹(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见着这一家三口,刘皇帝一脸慈和的笑容,亲自将刘葭夫妻扶起。

    “怎么,还是叫陛下?”听着二人的称呼,刘葭还是那般熟悉而亲切,李继隆则明显带着敬畏,看着女婿,刘皇帝笑问道。

    带兵时的李继隆严肃甚至冷酷,令行禁止,军命如山,但面对刘皇帝,却显得羞臊稚嫩,那稠密的胡须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憨厚,听道岳父这温和的调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陪着笑,小声局促地唤了声:“爹!”

    “哈哈!”见其状,刘皇帝不由乐了,调侃道:“你在军中就是如此发号施令的吗?这么没底气,如何能够做到令行禁止啊!”

    一番调笑,让李继隆有些尴尬。事实上,对于这个女婿,刘皇帝还是十分满意的,就如杨延昭一般,李继隆可是如今大汉军中最令人瞩目的后起之秀了,家室出众,身负爵位,能力卓越,这些年一直在漠南戍边,将兵剿匪,弹压地方,在漠南的治安作战上,累有功绩。

    而见夫君被刘皇帝“挤兑”,一旁的刘葭不由的嗔道:“爹!”

    又笑了笑,拍了拍李继隆肩膀,目光回到刘葭身上。如今的大公主,已然彻底褪去了青涩,身姿曼妙,焕发着一种少妇的气质,肤色不私当初那么白皙,岁月与云中的环境在她的脸蛋上留下了少许痕迹,但那股继承于刘皇帝的飒气却不曾改变过。

    “云中那地我可不只去过一次,有这么养人吗?似乎胖了些啊!”刘皇帝转变调侃的对象。

    事实上,刘葭不是胖,而是丰腴,不过,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女儿刘皇帝觉得有些不合适,反倒不如说她胖来得亲切。

    而刘葭对此,也不恼不羞的,反而大大方方说道:“连云中这样偏远的北方州县都如此养人,岂不证明爹治国之功吗?”

    “你这小嘴,还是甜,跟抹了蜜一般!”刘皇帝轻笑道,目光下移,落在怯生生依偎着母亲却好奇地仰望着自己的小童身上,问:“这就是昭贤吧!”

    刘葭轻轻推了下儿子,温柔地道:“快给祖父磕头!”

    显然是训练过的,两岁出头的小孩,哪里识事,懂什么礼仪,但跪拜地很麻利,吐字也清晰,唤声“祖父”。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但这纯净的呼唤声仍旧暖到刘皇帝心底,而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刘皇帝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有些喜欢,直接把外孙抱起,大概被吓了一跳,还有些挣扎。

    “时光易老人亦衰!”抱着外孙李昭贤,招呼着夫妻俩往里走,刘皇帝对刘葭感慨道:“你如今也是为人妻,为人母了......”

    听刘皇帝有些动情的感慨,刘葭也变得关切,道:“那也是您的女儿!爹,您的身体还好吗?腿疾是否有所缓解?”

    “还是你的关怀让人暖心,不像你的那些兄弟,只会给我惹麻烦!”刘皇帝这么道,说着,还加快了脚步,显示自己的健康:“放心吧,我还撑得住,你看我这健步如飞,哪有半点问题!”

    事实上,只是没到季节罢了,也只有春夏之际,刘皇帝方能好受些,而至秋冬,尤其是寒冬,总免不了煎熬。

    “您还当保重身体!”刘葭则郑重地道,然后又含着笑意,寒暄说:“不知又是哪位弟弟,惹爹爹不悦了?”

    刘皇帝眉头一挑:“就不能是你的哥哥们吗?”

    刘葭道:“哥哥们都是有德有才之人,满朝谁不知道,您对他们的成就向来自豪!哪怕是五哥,那般聪明伶俐,孝顺多才......”

    “好了好了,人又不在这里,你何必恭维他们!”刘皇帝摆摆手。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起来,一别多年,对兄弟姐妹们也甚是想念,也就三哥戍边后,时而能见上一面!”刘葭也发出少许的感慨。

    “此番回来便好,多待些日子,你们兄弟姐妹,有的是时间聚会!”刘皇帝道。

    “三妹也成婚了,可惜当年我临盆在即,没能亲自回来,此番,倒该准备一份礼物,用以赔罪!”刘葭道。

    诸公主中,刘葭显然具备大姐的气度,就连刘皇帝都说过,刘葭若是男儿,绝对不差她的哥哥们。

    “你倒是有心了!”刘皇帝微笑道:“有没有去见过你娘?”

    “未及进宫,准备晚些再去问安!”刘葭摇头道:“回京之后,得知爹爹在琼林苑纳福,便赶来了,霸图他也该向爹述职。”

    闻言,刘皇帝当即扭头朝着喦脱吩咐着:“你去,通知惠妃,刘葭夫妻回来了,让她移步琼林苑,另外,去看看皇后怎么样了,若方便也一并前来,再把刘旸、刘曙也叫上,今晚就在这儿,举行一场家宴!”

    “是!”喦脱恭恭敬敬应道,脸上也带着些笑容,官家高兴,他自然要表现得更高兴,以官家之乐为乐,以官家之喜为喜。

    落座,刘皇帝还不肯放过李昭贤,仍旧把他抱在怀中,一点都不觉得负担。将注意力放在有些沉默寡言的李继隆身上,说:“在漠南这几年,表现不错,治军练兵,剿匪戡乱,五进漠北,枢密院那边,对你的成就很是认可,评价很高啊!”

    李继隆在漠南的这几年,闯出最大的名声,便是五度亲自率领汉骑,穿越漠中,侵袭漠北,虽然并不是每一次都有斩获,但总能全师而还。

    他的名声,甚至在漠北的契丹部族中流传开来了,第五次北上之时,契丹主耶律贤甚至派大军围剿,想要把刘皇帝的女婿给擒拿,而李继隆在战场上很机灵,察觉不妙,果断南撤归来。但也正因这事,刘皇帝专门传命,禁止他再贸然轻身涉险。

    培养儿子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注定会成为大汉干城的女婿,也不容易。

    面对刘皇帝赞许与褒奖,李继隆谦虚地应道:“臣只是一心为国戍边,略尽职守罢了,并没有什么建树,实不敢矜功!”

    “怎么,嫌天下太安宁,没有仗打,寂寞了?”刘皇帝笑道:“如果是这样,应该把你调到东北去才是。”

    对此,李继隆摇了摇头,平和道:“生而为将,自然向往沙场驰骋,为国建国,不过,比起这些,臣更愿意大汉四海安宁,诸夷无犯,只当默默为国戍边,保境安民而已!”

    “很好!”听其言,刘皇帝丝毫不吝惜夸奖,说道:“你能有这样的觉悟与认识,很难得,为将者,自然当时刻做好奔赴战场、上阵杀敌的准备,但绝不是为战而战。

    天下未靖、强敌环伺之时,自当浴血杀敌,建功报国,如今战争年代算是过去了,需要你们做的,正是兢兢业业,默默无闻,戍边卫国,保境安民!

    但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啊,不只是戍边的将士,朝廷军政决策,也一样......”

    “陛下说得是,臣受教了!”李继隆起身拱手道。

    “爹,这里不是崇政殿,不是政事堂,不是枢密院,怎么一坐下,便谈论国家大事了。”刘皇帝那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听这翁婿的谈话,刘葭美眸中也带着笑意,不过嘴上却不免“抱怨”。

    听其言,刘皇帝顿时道:“不是你方才说,霸图要向我述职吗?怎么自己给忘了......”

    话是这般说,刘皇帝还是从谏如流,改口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就先不谈军政了!天气这般炎热,冰库中储着一些关中送来的西瓜,正好你们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