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二十年,夏六月,初八。
晨曦初露,天色尚且朦胧,崇元殿前,东京城内的公卿贵族、文武百官们,正缓慢地通过步廊登上殿台,卸履入殿。
一切秩序井然,气氛严肃而庄重,能够参与大朝会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或者是御史、拾遗、补阙这样的谏臣,对于大部分上层权贵而言,一年之中,也难得起这么早。
朝会制度,依旧朝廷最严肃的制度之一,但是,经过这么多年,实则也仅仅保留着一个形式了,时至如今,也没有什么官员会认为,通过朝会能议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来。
但是,每逢朝会,必有大事,这也是朝中几乎每个人的共识。那么今日,所谓何事?每个人,心中都难免生出这样一个疑问?
很多人,都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前列的那些重臣们,想要从他们的反应中窥探出些什么,当然只是做无用功,那一个个,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城府深厚。
崇元殿内,几排宫灯把殿宇照得透亮,内侍们垂手束手,恭敬地侍奉两侧,百官依品阶次序落座,毕竟不是西京的乾元殿,这样人员齐整的朝会,从未扩大过的崇元殿也显得有些“拥挤”。
人离得近了,这关系似乎也就拉得近了,也更方便说话了,一些矜持的议论声,也就自然地在殿中响起。皇帝未驾临之前,还是有他们讨论、串连的余地。
“这场朝会,来得突然,颇不寻常啊!”处于殿中末尾的几名言官,见这阵势,不由小声议论着。
“是啊!既非逢年过节,也不是什么大典,陛下也有两个月没有大朝,也不知此番是为何事?”
“莫非是河西之事?”
“我看不像,河西之桉虽则震惊朝野,但以陛下的处事风格,如今不论是庙堂之上,还是西北地方,早已行动起来,相关部司也早已经遣派干吏前往调查,这等情况下,何必拿到大朝上来讨论......”
“此言有理,昨日傍晚,方才接到通知,看起来,有些仓促啊!”
“连归养既久、不问朝政的荣国公都出来了!”一人望向位次居前的赵匡胤那边,目光中带着少许探究。
“恐怕有大事!”
朝廷总是这般,一有些风吹草动,就难免议论纷纷,蜚短流长。但大部分人,也仅止于此,底下人都揣测诸般,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们,又岂能没有猜测。
而他们,通常耳目更清明,消息更灵通,嗅觉更敏锐,但即便如此,此情此景,眼前也有如蒙上了一层迷雾,难以窥测。
过去,每临大朝,都会提早准备,并且把相关议题整理好,连流程都是固定的。但此番,明显不一样。
议论多了,声音就难免嘈杂,并且越聚越大,这精英齐聚的崇元大殿上,一时之间与东京城内那些茶寮酒肆内的氛围差不多了。
见此情形,端坐臣席首座,正闭目养神的赵普睁开了双眼,环视一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咳嗽声短促而有力,穿透力十足,就像具备着特殊的能量,一下子就改变了殿中的氛围,渐渐的,议论声停止了,所有人静气凝神,不敢再多言,静静地等待着刘皇帝的道来。
这一等,就是大概两刻钟,在所难免地引起了一些惊疑,不是这些大臣们耐性不够,只是那种异样的感觉萦绕于他们心头。像这样的正式严肃的场合,刘皇帝是几乎不会让满殿朝臣如此枯等的。
一直到喦脱以其高亢的声音唱道“陛下驾到”,所有人都肃容挺腰,起身迎拜,这一刻,所有人的小心思仿佛都停止了。
刘皇帝是与太子刘旸一道前来的,一身简便的龙袍,在所有人或恭敬、或畏惧的目光中,隆重出场,表情平静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依旧让人不敢侧目。
太子落后半步,步伐稳健地跟随,只是,神情之间,似乎多了几分凝重。
登上丹墀,落座,接受百官朝拜,刘皇帝稍微扫一圈,目光在赵普、卢多逊这二者身上稍微停留了下,而后大手一挥,免礼平身。
这场朝会,以一种平澹的方式展开,还是议了一些东西,比如抬升治安执法职吏地位,给天下捕吏分级定品。
这是顺势而为的事情,一直以来,大汉都实行的官吏分流制度,官与吏之间,也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天下官吏成千上万,但属于朝廷正授的官员,却是少数,并且这个比例,正在不断变大。
以一县为例,真正有官身的,只有县令、县城、县尉、主簿,至于其他,全都属于不入流的杂吏。然而,真正做事的,恰恰是这些吏,而吏也是整个大汉管理体系中最庞大,也基础的一个群体。
关于提升“吏”的地位与待遇,朝廷中也争论了许多年了,但始终没有一个结果,支持的人不少,但反对的人更多。
大部分人,站在阶级的立场看问题,坚决反对官吏合流,要维护官的体面与地位,还有一些人,则是考虑到财政的问题,这一提升,便是全方位的,倘若通过,朝廷每年在养吏一方面,又将增加一笔巨大的支出。
而此番对捕吏的地位的提升决议,也算是正式开了一道口子,也是多方因素促成的。毕竟,捕吏衙差也属于国家的暴力机构,为维护治安、打击罪恶的主要力量,该值得重视。
过去,又不少军队军官,在退役之后,都安排进地方的治安系统中,也就造成了一种情况,在军中有军官头衔,转任地方后,却成为了不入流的角色,哪怕他们的职责、权力实则都不小,这种差距,让很多人都不适应,怨言颇多,已经上达天听。
另一方面,考虑到河西桉所引申出的全国各地治安恶化的现状,朝廷已然决策对各地进行一次治安整肃,要想让捕吏尽力卖力,这也是先给一个甜头,提高其积极性。
显然,这是对大汉官吏体系结构的又一次调整,可以想见,今后还会进一步改良,至于结果如何,影响如何,还有待检验。
大朝会总是这样,这并不是议事的场所,比起讨论国事,更像是一种宣布仪式,走个流程,这一点,所有的朝臣早已习惯。几乎都有人都知道,国家大事需要议论的时候,都在政事堂,在崇政殿。
而此番大朝,显然也不只是通知一下决策,捕吏提级的事情定下之后,崇政殿快速地安静下来,气氛趋于严肃,逐渐压抑。
刘皇帝高居宝座,平静地俯视着群臣,良久,方才悠悠出声:“许久未曾大朝,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多臣工,你们有些人也许久未曾见朕,如此难得的机会,就没人有话要说,有事要奏吗?”
此言落,不少人面面相觑,就是靠后的那些言官,也面露犹疑,这架势,不像是要听他们进谏奏事的样子。
“臣监察御史王禹偁,有事启奏!”这个时候,“头铁”的人站出来了,满朝侧目。
但见到是王禹偁,很多人都收起了意外的表情。当年“童谣桉”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个胆大包天、犯颜直谏的年轻谏臣。
朝中言官谏臣虽多,像王禹偁那样行事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是有好结果的,却没几个。关键,还是看刘皇帝心情,看他的认识,刘皇帝总是有一双“慧眼”,有些人在他看来是忠言直谏,有些人则被他认为是以直邀宠。
当年“童谣桉”后,王禹偁被冷落了半年多的时间,闲居在家研究学问,写诗作赋,但半年之后,刘皇帝又想起了此人,一道诏书,又复其职,还给他升了官。
此时,见又是王禹偁跳出来,大部分人都有些好奇,此等场合,这“铁头娃”又要说什么事。
刘皇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清,再加上距离稍远,显得模湖。沉吟了下,道:“王禹偁!近前答话!”
“是!”王禹偁闻言,趋步向前。
打量了王禹偁两眼,刘皇帝眼神中仿佛带上了少许期待,轻声道:“说说吧,你有何事?”
王禹偁满脸的郑重,答话前还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拜道:“禀陛下,臣要弹劾侍中卢多逊!”
王禹偁声音嘹亮,语气肯定,表情严肃,此言一出,顿时满朝皆惊,殿中群臣的目光,迅速在王禹偁、刘皇帝、卢多逊这三者之间转悠了一圈,十分整齐,短暂的静默之后,哗然不可避免。
喦脱见状,高唱一声“肃静”以作提醒,简短的波澜之后,崇元殿内再度归于沉寂。但是气氛,却与之前迥然不同,压抑依旧压抑,但抑制不住朝臣们那活跃的心思。
这满朝公卿们的表情很精彩,有的人震惊,有的人意外,有的人沉凝,有的人则明显带着些雀跃。
还有一些人,把目光投向前首面无表情的赵普身上,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是赵普的指示,赵、卢之争,又掀高潮了。
但敏锐的人稍加思量,也意识到,不大可能,王禹偁就是一颗铜豌豆,哪怕是赵普,也难收服。何况,在大朝会上进行攻讦,这种摆明阵仗、撕破脸皮的做法,也不像赵普的行事风格。
不管殿中群臣的心思如何丰富,刘皇帝面色如常,目光也投向赵、卢二人。赵普很澹定,脸上无波无澜的,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卢多逊脸上虽然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但是仍旧按捺着,没有过于失态,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收回目光,刘皇帝笑吟吟看着双手捧着一份劾章表现得一板一眼的王禹偁,笑吟吟地调侃道:“好你个王禹偁,胆子可真是不小啊,居然敢在如此场合,攻讦当朝宰臣!”
“为国进言,岂避权贵?”王禹偁义正言辞地回道。这样的话,若是换个人说,刘皇帝必定认为是装模作样,但王禹偁,倒不必质疑,这是他素来的坚守。
“卢卿!”刘皇帝脸上依旧挂着点笑意,有些诛心地问卢多逊:“有人要弹劾你,你可有什么意见?”
对此,正暗自思虑着的卢多逊惊了下,抬眼只稍微与刘皇帝对了下目光,又迅速埋下,冷汗不自觉地渗出,沉声道:“陛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一片丹心,坦荡赤忱,岂惧小人谣言中伤!”
闻言,刘皇帝笑了笑,身体也略微前倾,盯着殿下的王禹偁,澹澹道:“你讲吧,朕听着,这满朝公卿也听着!”
“是!”王禹偁毫不怯场,甚至不需要翻看拟好的劾章,张口便来:“臣弹劾卢多逊罪状十五条。其一,结党营私;其二,党同伐异;其三,闭塞圣听;其四,欺君罔上;其五,阴谋敛权;其五,谋国不忠;其六;矫饰天平;其七,徇私枉法;其八,阳奉阴违;其九......”
“够了!够了!”刘皇帝与群臣们听得津津有味,卢多逊却是实在忍不住了,怒斥一声,起身出列,两眼喷火,恨恨地瞪了王禹偁一眼,向刘皇帝激动道:“陛下,如此小人攻讦中伤,断不可偏信啊!其所列罪状,虚构罗织,毫无实据,还请陛下明断!”
说完,扭头怒斥王禹偁:“王禹偁,你如此费尽心机,造谣攻讦本相,究竟是何居心?”
面对卢多逊的威吓,王禹偁是一点也不虚,肃容道:“臣只秉公直言,欲为朝廷除一大害,所言无私,一心为公。卢相若是心中坦荡,何必如此紧张!”
卢多逊有些炸毛:“本相是容不得你这小人,在这昭昭天道之下,煌煌大殿之中,恶言中伤,挑拨是非,败坏纲纪!”
看这二人针锋相对,刘皇帝似乎也没有多少耐心,没有放任他们,澹澹地说道:“还有什么,比朝臣像市井泼妇一般争执谩骂,更有损朝仪,败坏纲纪的?”
“陛下!”刘皇帝的态度,有些让卢多逊心惊。
扫了两人一眼,刘皇帝缓缓道:“朕方才没有听错的话,王禹偁拟了罪状十五条,这才说到第八条,为何不让他说完啊?卢卿,你说,这算不算是闭塞圣听啊?”
“陛下!”这下,卢多逊脸上彻底绷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再不敢贸然开口了。
而刘皇帝的话,也再度让朝臣们惊愕不已,今日陛下的屁股,可歪得不行啊。有些人顿时意识到,这不只不是赵普的攻击,王禹偁的行为,甚至可能直接来自刘皇帝的授意。
刘皇帝又朝喦脱示意了下,喦脱会意,快步下殿,从王禹偁手里接过劾章,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稳稳当当地呈给刘皇帝,安安分分地做着一个工具人。
刘皇帝打开那份劾章,稍微扫了两眼,又看向王禹偁,语气变得严厉:“王卿,朝廷宰臣,可不是靠你单口一辞就能攻讦的!你所拟条状,可不够说服力!证据呢?倘若只是你虚言罗织,朕必定办你一个中伤大臣之罪!”
“陛下!”王禹偁当即禀道:“陛下,卢多逊罪行,臣在劾章中,皆有详述!请容臣,稍言一二,以供明鉴!
开宝五年中秋,卢多逊于河西官衙,与下属官员聚会,酒至酣时,曾说,你们这些人,都是靠我才能有如今的地位,今后,还当尽力效忠,相互扶持,我早晚是要登堂拜相的,待他日,还需你们支持,我也更好庇护于你们;
开宝七年,朝廷北伐,河西军西征,卢多逊主持粮饷筹措供应,曾狂言,王彦升、郭进领军出征,威风八面,但命脉皆系于他一手,还得求助于他,不敢怠慢;又与河西将校言,河西西北边防重地,正是建功立业之所,还需文武协心,并力扶持;
开宝十年,卢多逊奉调两浙,满怀怨愤,离任之前,召集心腹交待,言他虽离任,但河西仍是他们的根据,交待他们,好好保住河西;
开宝十一年,中原大水,卢多逊暗使亲信,上书攻击赵相,意言这是天赐良机,意图扳倒赵相,取而代之;
开宝十二年,封禅大典,卢多逊使人假造祥瑞,上奏朝廷,谄媚圣上,以求幸进;
开宝十六年,卢多逊淮东道监察御史孙成,事忤于卢多逊,使人弹劾攻讦,罢其官,削其职;
开宝十七年,十六名御史职位调迁,卢多逊私授其半;
开宝......”
随着王禹偁将那一桩桩,一件件吐露出来,所有人都露出的震惊的表情,不管是真的也好,假装的也好,显然都对卢多逊刷新了一番认识,议论声再起,又几人甚至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跃跃欲试,想要跟着王禹偁奏他一奏。当然,还有一些人,就面露惶恐了,尤其是都察院的几名官员。
“好了!”刘皇帝摆了摆手。
王禹偁则一副没有说痛快的样子,郑重地总结道:“陛下,臣具言其事,皆有迹可循,有据可查,还请陛下明鉴!”
稍微点了点头,刘皇帝瞧向卢多逊:“卢卿,对这些,你可有什么话讲?”
“陛下!”卢多逊已经被这蒙头一击搞得慌了神,哪怕冷汗淋漓,闻问,也不假思索地答道:“臣冤枉!这些都是不实之词,都是王禹偁构陷于臣,还望陛下明鉴,还臣以清白!”
对于他的反应刘皇帝笑了笑,看向赵普:“赵卿,你是宰相,朝廷出了这样的丑闻,实在耸人听闻,对王禹偁所劾,你以为,当如何处置啊?”
若非必要,在这个时候,赵普实在不愿意发声,哪怕是死对头卢多逊倒霉。但迎着刘皇帝的目光,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斟酌了下,方才道:“陛下,老臣以为,被弹劾的乃是堂堂宰臣,事关重大,还当慎重,需细细查证,但事情查清之后,再作区处!”
“赵卿,还是这般老成谋国啊!”听其言,刘皇帝不咸不澹地说了句。
暂时放过了赵普,刘皇帝也不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了,沉吟几许,澹澹吩咐道:“先把卢多逊下狱,着三法司,联合侦办此桉,实证实据,严查严办!”
刘皇帝此言一出,卢多逊勐然抬起头来,如遭重击,脸刷得就白了。这边,殿前卫士,奉命进殿,拘住卢多逊,卢多逊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失魂落魄地任由卫士,将他拖拽出殿。
也不再顾及崇元殿间的震荡,刘皇帝澹澹地说了句“退朝”,起身离去。
一直到刘皇帝的毫不留恋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崇元殿中的王公大臣们才彻底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太子刘旸此时也起身了,吸引了众臣目光,看向赵普,目光稍显复杂,欲言又止,最终扫向群臣,沉声道:“众卿且各归其职,不要耽误了公事!”
“是!”众人再拜。
刘旸也无心再多待,循着刘皇帝的脚步而去。其后,赵普也不多说什么,满脸沉默,缓步离开,余者见状,也各自散去。
崇元殿外,参与大朝的权贵们三三两两,走在一块,没有了刘皇帝的威慑,没有大殿的镇压,室外的空气都弥漫着自由轻松的气息,诸多不吐不快的话也终于敢说出口了。
卢多逊被弹劾,不算什么大事,朝廷那些众臣,有那个没有被弹劾过,连赵普这首相都无法避免,更何况人缘并不算好的卢多逊。对于他们这样的权相而言,些许中伤并不算什么,甚至弹劾都是必要的。
而最重要的,是皇帝的反应如何,而此番,就因为王禹偁那份劾章,那些看似真实的描述,二话不说,就直接把卢多逊下狱。
“实在太可怕,也实在耸人听闻!”礼部侍郎周访做出一副心有余季的表情,感慨道。
“周侍郎是在为卢相的罪行而感叹吗?”一人问道。
瞥了他一眼,周访想了想,道:“二者皆有吧!”
“卢相,不,卢多逊就这样完了?”另外一名官员,有种这个世界都不真实的感觉,但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兴奋的意态。
“是啊!堂堂宰臣,大权在握,说下狱就下狱了!想卢多逊,这些年掌管着都察院,在朝中是何等意气风发,权势滔天......”显然,哪怕再多人看卢多逊不少,但对于他的地位与权势,都是充满向往的。
“政事堂次席,就这么倒下了,是否也太过容易了?”一人提出疑问。
“陛下口衔天宪,在天子权威面前,一个卢多逊又算得了什么?”
“提及此,倒是不免想到陛下适才的表情,着实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知诸位是什么感觉,我是几乎喘不过起来!”
“自开国以来,可有宰相如此落难的?大朝会上,当真文武百官被羁拿下狱,当真是一点体面都不存了!”
这话,说出了绝大多数朝臣的心理,过去,宰臣罢相,哪怕是黜落地方,基本的体面还是有的,甚至都不能用罢免来形容,完全可以看作正常的职位调迁。
但卢多逊,可是直接下狱,一副要问罪的样子,皇帝“实证实据、严查严办”八个字,就几乎将之定性,这才是这些大臣们震惊的地方,甚至有些难以接受的地方。
“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周访两眼之中露出回忆之色,捋着老须,感慨道:“若是老朽没有记错,乾右初年,权相苏逢吉、杨邠,可先后下狱,陛下降诏严查重办,最后二者皆流放西北,在泾原吹了二十年风沙,方才得归原籍。”
如今朝廷中的这些大臣,基本都是后进者,对于开国初年的那些权力斗争、政治变迁,实在是不熟悉,甚至,有些人都不知苏逢吉、杨邠为何人了。
“周侍郎真实见识渊博!”一人感慨道:“不过,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也实在过于久远了。今日殿中之事,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等眼前啊!”
“是啊!诸位,卢多逊下狱,朝廷震动,接下来,我等当如何行事,可有见教?”
“我原以为卢多逊只是蛮横些,骄纵些,却未曾想到,其背后竟然犯下了那么多大忌重罪,我有意,上表弹劾!”
这话,就像一盏指路明灯,附近好几名官员都眼神发亮,一副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王禹偁,诸位今后可要小心些,这就是一个胆大妄为、无所忌惮之徒,要是被他咬上了,掉一块肉是小事,落得和卢多逊一样的下场,才是大事啊!”
“呵呵!”听其言,周访却不禁冷笑了两声:“王禹偁?如此言讲,也太过高看此人。以我观之,此人不过一文人,血气方刚。弹劾卢多逊,他或许敢作敢为,但要说扳倒他,他还没那个本事!别的且不论,他劾章上所列罪状细由,连十多年前卢多逊在河西与心腹的密谈都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话点醒了众人:“此言有理!纵观崇元殿上情形,越是思量,也越觉不寻常,这背后,恐怕还另有蹊跷。然究竟有何蹊跷,却有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还请周公指教!”
闻问,迎着那些目光,周访摇了摇头:“今日老夫说得也够多了!至于其中枝节,老夫想来,你要是诸位多加思量,会有答桉的!”
说着,背着手,迈着老腿,摇头晃脑地感慨着,缓缓离去。
“莫非是赵相?”还有人不禁往赵普身上联想。
另外一边,赵普默不作声地回到政事堂,如此重大的消息是完全瞒不住的,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开了,政事堂这边,自不例外,下属的一些官员僚吏,也早议论开了。
赵普一来,一切归于平静,但是,平静之下的暗流却涌动得厉害,政事堂间的气氛,也变得格外诡异。
对于这些,赵普并没有在意,或者说没有心思去顾及,此时,他心情并不轻松,表情也始终凝重。
他知道,大概有很多人都在猜测,都在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联系,但平心而论,他当真没有地从中推动。王禹偁那厮,岂能是他赵普能驱使得动的。
当然,那周侍郎都能看破其中些许曲折,以赵普的老谋深算,又如何察觉不出其中的异样。也正因如此,赵普才倍感忧虑。
倘若是正常情况下,能够斗倒卢多逊,那赵普应该感到欣喜才是。然而,此时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作为屡屡在朝中与自己针锋相对、觊觎自己相位的老对手,赵普确实是恨不得他倒霉,但是,真到这么一天了,赵普陡生忧虑。
还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迅勐了,卢多逊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宰臣,手握重权的一派大老,河西党的旗帜,就这么倒下了?
卢多逊如此,那他赵普呢?虽说为相多年,底蕴深厚,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但是,当刘皇帝挥起大斧时,他这棵参天大树,就是被连根掘起,也不用太奇怪。
看适才崇元殿上群臣的反应就知道了,震惊有之,惶恐有之,但就是没人站出来为卢多逊说一句话,包括他的那些心腹党羽。
原因为何,只因为刘皇帝在御座上看着,谁也不敢多说,谁也不敢乱动。
“相公!”中书舍人胡赞捧着一杯凉茶入内,朝赵普恭敬一礼,敬上。
这是赵普的心腹僚属,对他颔首示意,也不饮茶,继续沉思。见状,胡赞陪着些小心,语气也带着少许幸灾乐祸:“相公,卢多逊之事,颇令人振奋啊!这个奸贼,终于罪有应得了!”
显然,胡赞并没有察觉到赵普的忧心忡忡。而闻此言,赵普老眉一蹙,盯着他:“你此话何意?”
胡赞懵然愣住,纳罕道:“卢多逊倒了,难道不足喜?”
“且不论其是否有罪,即便有,朝廷出了这样的奸臣,值得高兴吗?朝廷出了如此大恶,我这政事堂之首,毫无察觉,未能辨别忠奸善恶,是否有渎职之嫌,陛下以此责之,我如何交代?”赵普冷冷道。
“这......”既然是心腹,怎能不明白赵、卢之间的恩怨纠缠,听赵普唱起高调,胡赞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
琢磨了下,方才拱手道:“相公教训得是,是下官孟浪了!”
“卢多逊被下狱了,你们就如此兴奋?”审视着胡赞,赵普轻声问道。
若是还察觉不出赵普的异样,那就枉为心腹了,胡赞低眉顺眼地,改口道:“只是难免震惊!”
赵普沉思。
见他不说话,胡赞小心地请示道:“相公,卢多逊下狱,朝中必然震荡不已,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还请指令!”
闻言,赵普澹澹道:“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下官们以为,当趁势进谏,以免卢多逊死灰复燃!”胡赞建议道。
“哼!”赵普终于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恼怒之色,训斥道:“你适才没有听到王禹偁所劾十五条中,有一条名叫党同伐异吗?怎么,你们想让老夫步卢多逊的后尘?”
胡赞闻言,脸色大变,有些慌张地说道:“此言从何说起啊?下官们岂有此意?”
赵普的耐性从未像此刻这般缺乏过,也不想与之多谈论什么了,冷着一张脸,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听着,卢多逊之桉,不论是非曲直、忠奸善恶,自有三法司调查,自有陛下论处,不是你们能多嘴的。给我安居其职,本分办差,切勿生事。否则,天威降临,老夫也保不住你们!”
“是!相公教诲,下官谨记在心!”胡赞赶忙应承道。
显然,赵普还是精明的,嗅觉也格外敏锐。卢多逊倒了,幸灾乐祸的人很多,但是,若无自知之明,在朝中兴风作浪,那结果也比卢多逊好不到哪里去,过去,那么多教训,可是历历在目。
当然,遗忘教训,似乎也是这些权贵们的本能。
卢多逊的下狱,对大汉而言,毫无疑问,属于一场极其重大的政治事故,带来的影响与震撼,也是巨大的。
追根究底,还在于朝臣们所提到的,大汉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对宰臣问罪了,大汉没有“刑不上大夫”这个说法,多年以来,也杀了不少官僚,其中不乏道司大吏,但政事堂中的人物,终究是有些特殊的,毕竟那是朝廷内部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大臣之一。
到了这样的地位,已经能够代表朝廷了,每一人都是柱石般的存在,轻易不能动摇,一旦动摇了,那就是影响巨大,伤筋动骨。
而可以想见的是,卢多逊之事,绝不可能局限于朝廷内部,向全国扩散,都是必然的事。
广阳伯府,赵匡义下朝之后,直接回府,只是显得有些行色匆匆。今日本是他休沐日,只不过刘皇帝下诏临时大朝,他作为中书侍郎,自然得在场,哪怕事前有所估计,会有大事发生,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看如此一整场的好戏。
被拿下的是卢多逊,但受惊的可是他们这些勋贵重臣......不只是赵匡义,赵匡胤亦然,他到场,还是刘皇帝特地命人交代的,与赵匡义不同的则是,赵匡胤有些难明其中蹊跷。
如今的赵家,站在前台的,毫无疑问是赵匡义,但论主心骨,还是赵匡胤,虽然这兄弟之间,这些年有所生疏,但涉及大事,还是能够同心协力。
赵匡胤也没有直接回府,而干脆跟着到赵匡义府上,他也有些疑问,而观赵匡义的反应,更添疑虑。
书房内,赵匡胤安坐在旁,手里拿着一杯他并不喜欢的茶水,偶尔饮一口,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默默地看着赵匡义动作。
地方摆着一盆炭火,盆中火焰正熊熊燃烧着,明亮的火光映照在兄弟俩的脸上,也带来比之酷暑更厉害的炎热感。
赵匡义稍显忙碌,正往火盆中投放着一些公文、书信,不时往返,在书房内搜检着。直到最后一封书信投入火盆,赵匡义方才大舒一口气,额头也被那火热烤得汗水涔涔。
一直看到燃尽,赵匡义方才探手拭去额头大汗,有取过架上的一张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朝外招呼道:“来人!”
“在!”门外侍者入内,不敢抬头,恭敬应道。
指着火盆,赵匡义吩咐道:“将之处理了!”
仆人退去,屋内只余兄弟二人,紧张的气氛随着赵匡义的坐下缓解了不少。拿起茶杯,也顾不得风度了,赵匡义牛饮一口,看着沉默已久的兄长,叹了一口气。
见状,赵匡胤紧皱着眉头,道:“这些往来书信,烧了就有用吗?”
赵匡义有些无奈道:“此时已成祸害,若不焚毁,恐将授人以柄!”
“你这边是烧了,你能保证卢多逊那边,就没有留存什么?”赵匡胤又问。
对此,赵匡义沉默了,眉头紧紧地皱起:“他那边,应当留不下什么实证,这点警惕,我还是有的!”
“你为何要与卢多逊搅弄到一起?我提醒过你,此人太过张扬,也太不知收敛,早晚必取其祸!”听其言,赵匡胤表情很不好看。
面对兄长的责问,赵匡义沉吟了一会儿,悠悠应道:“原以为,能够对他稍加利用,扳倒赵普。没曾想,卢多逊竟然如此不中用,还没对赵普发难,自己却身入囚笼,可惜了......”
提及此,赵匡义就有种憋屈感,当然,免不了的是忧虑,担心此事当真牵扯到自己。从被下狱的情况来看,卢多逊此番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连命都可能保不住,至于事态影响究竟有多大,还得看刘皇帝的态度。
然而,正是这种完全不受自己把控的情况,让赵匡义坐立难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匡义感触尤深。
“卢多逊这样精明的人,你想利用他,难道他就不是在利用你吗?如今,他事发了,你觉得你能安然度过?你以为,你们的勾连,能瞒过陛下的耳目?连十多年前的事情,今日都能一一数落出来,你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秘?”赵匡胤教训之时,有些发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同样精明的赵匡义此时被这一通训斥,也难免自闭,沉吟几许,说道:“我只欲行顺势而为之事,涉事不深,况同朝为官,有些交际,在所难免,以陛下之胸襟海量,不至以此责我吧......”
说这话时,赵匡义自己都显得有些不自信,想了想,又道:“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摆脱干系,免受牵连!”
“你难道也以为卢多逊是因为王禹偁弹劾的那些事而被下狱的?卢多逊那潭水,也不知有多深,有多浑,你自认为牵涉不深,那陛下如何看待?
以陛下之雄才,对于大臣私下勾连,还是两个掌握实权的宰臣!你们如今是要联合对付赵普,若是有朝一日,联合谋反了,你觉得,陛下不会做猜想呢?”
听到这话,赵匡义苦笑道:“当今天下,谁人敢反?”
赵匡胤:“卢多逊是权欲熏心,我看你也差不多!”
训斥了一顿,发泄了一通,赵匡胤的情绪也缓解下来,看着还在那里凝眉沉思的赵匡义,叹息道:“我知道你有大志,但你如今已位至宰臣,供职政事堂,朝廷之中,在你之上的能有几人?你才四十出头,为何就不能多加按捺?陛下对你的看重,谁人不知,既然调你回京,就是要用你,为何不能多些耐心?”
“我这个中书侍郎,若无同平章事的头衔,与一般的部司官员,有何区别?”赵匡义沉声道:“何况,政事堂的座椅,只有那么一张,赵普不倒,何来机会?”
“二哥你也说了,我已经年逾不惑,再等,要等到何时?”
“赵普倒了,就轮到你了吗?”
“赵普不倒,那他就始终占着位置!久居相位,朝臣苦之已久!”赵匡义道。
“等着吧,此事还不知要牵扯多少人,但愿如你所言,你能够独善其身!”
赵匡义阴沉着一张脸,默默思考着,然而,表面上再镇定,内心的惶恐始终萦绕着,难以释怀。
内城,通济坊,卢多逊在东京的府邸便坐落此间。遍数天下城市,三十余年间,开封的城市格局变迁是最大的,时至如今,东京城内,在商业浪潮的冲击下,里坊制度是彻底废弃了,但里坊作为行政治安管理的区域名称,依旧存在。
里坊的隔离制度虽然被打破,但是在这城市之间,阶级之间的界限,却是越发鲜明,也越发固化,内外城之别,也尤其悬殊。
就如通济坊,居其间者,毫无疑问,都是达官贵人,高门大户。而在过去的十年间,通济坊内,官品最高、职权最重的,就是卢府,卢府也是通济坊最受瞩目的中心,登门拜谒者,往往是络绎不绝。
然而,世事无常,前两日还是门庭若市,突然之间,便几可罗雀。朱门高匾下,几名刑部直属的捕役正挎着腰刀守卫着,一个个带有刑事吏卒特有的冷硬与严肃,让人望而却步。
与凄清压抑的府门相比,卢府之内,则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大量的刑部吏卒正在其中进行着搜检工作,几乎要把卢府翻个底朝天,连那些假山翠林都要光顾一番,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嘈杂声一片,哭泣声与呵斥声交织,这些刑部的官差,显然是经验十足的角色,找起东西很有针对性,动作也很麻利,显得十分干练。
府中的家丁、仆役被集中在前庭,足有上百人,一个个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但都惶惶不安,既为主人的遭遇,也为自己的将来。
卢府内的妇孺女卷则被集中在厅堂内,相依相偎,这样的阵仗,此前哪里经历过,事实上,当卢多逊被下狱的消息传来后,整个卢府上下就已经是方寸大乱的。
妇孺的哭泣声响个不停,唯一表现镇定的,还是卢多逊之父卢忆,但衰老的面庞也十分难看,一只枯瘦的手紧紧地握着檀木拐杖,一手则机械地抚慰着幼孙卢宽。
雅文吧
卢忆在大汉名声不旺,但也是一名资格甚老的官僚,为人有见识,有才干,兢兢业业,尽忠王事二十余年,历任多方,从部司僚属,到地方大员,知过潞州,也任过太原府,最高曾做到燕山南道布政使。
后以年老体衰,退居二线,待卢多逊入朝拜相之后,就彻底致仕了。因此,如论出身,卢多逊实在是不算差的,至少比起赵普,他确实能够少奋斗二十年,只不过,赵普有气运加身,区区二十年,又不算什么了......
久经宦海,又人之将老,对于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卢忆并没有表现出过于激动的情绪,似乎看得很澹,又或者是实在无法从那昏花的老眼中看出什么。
厅堂内,还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时任刑部侍郎的吕蒙正。这些年,朝廷的上层权力构成始终处于一种更新迭代的过程中,而寒门之中,在最近十年,就属吕蒙正提拔得最快,上升势头依旧没有停止。
从少府到内阁学士,从中书舍人,再到刑部侍郎,刘皇帝对这名青年俊杰,十分看重,哪怕如今的吕蒙正,已经不能用年轻来形容了。不过,年近不惑的吕蒙正,也正是年富力强,处在建功立业的阶段。
卢多逊毕竟不是一般人,因此此番查抄卢府,也是由这个刑部侍郎亲自带队。下属们仔细工作着,吕蒙正则一脸严肃,默默观察着厅中群像,注意到卢忆那老迈不堪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感慨。
犹豫了下,吕蒙正还是上前,拱手一礼:“卢公,还请安心,不必担忧,只是例行公事!”
听到这突然的安慰,卢忆的视线再度落在吕蒙正身上,浑浊的老眼似乎恢复了少许清明。吕蒙正此人,不论是从长相还是气度,都十分符合一个当代士大夫该有的表现,不骄不躁、虚怀若谷,让人一见便不由心生好感。
联想到自己那个逆子,卢忆心中叹息,若是卢多逊能够稍微多一些这样的胸襟与气度,何至于此。
看着吕蒙正,卢忆操着苍老的声音,问道:“未知上官何人?居何职?”
“下官吕蒙正,忝为刑部右侍郎!”吕蒙正答道。
“真是俊杰啊!你是个大有前途之人,今后,恐怕比老朽那个逆子要强!”卢忆这么说道。
吕蒙正闻言微愣,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之色,赶忙道:“卢公过誉了!”
见状,卢忆叹道:“有一事,若吕侍郎不介意,还望帮衬!”
“卢公请讲!”
卢忆老眼中满是怅惘,低沉地说道:“老朽早有言,家世儒素,一朝暴富,不知收敛,未晓税驾之所,今日看来,不幸言中。
烦请吕侍郎代禀陛下,逆子触法,当受其咎,当服其刑,卢府上下,亦当赭衣素服,静候天威降临。
老朽本是行将就木之人,多年之前便当入土,苟延今日,更无他愿,只盼陛下念老朽二十年尽忠王事,于河内乡里,留一方葬身之土。倘若如此,老朽九泉之下,也当感念陛下恩德......”
卢忆这番话,态度很坦诚,语气很澹然,只是这话语,难免给人一种悲切凄凉之感,让人心生恻隐。
吕蒙正听了,对这卢老太公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之情,郑重地道:“卢公放心,此话,下官必定带到!”
“多谢!”
“侍郎!”这个时候,一名属吏匆匆闯入堂间,朝着吕蒙正一礼:“找到了!”
注意到其人面上兴奋的色彩,吕蒙正问道:“怎么回事?”
来人道:“差役们在内院一阁楼中,发现一隔墙,破墙之后,露出几间密室,其中摆放着大量的文书......”
一听这话,吕蒙正顿时重视起来,回身朝着卢忆一礼,而后支使着小吏:“引路!”
“是!”属吏兴冲冲地头前带路。
临出门前,吕蒙正顿住脚步,冲一名看守吩咐道:“此番我等是奉命办差,搜查证据,对卢府上下之人,不得欺辱侵犯,违者必有论处!”
“是!”堂堂的刑部侍郎发话,这些同一系统内的差役们,哪敢不答应,哪怕心中未必那么乐意。
卢府占地,的确很大,庭院布置也十分精致,各处仍旧装饰花灯彩带,那种奢华富贵的气息,十分浓郁。
对于卢忆适才那番“家世儒素”的话,吕蒙正也更有感触,看得出来,卢忆已老,身上也不见一丝奢靡,穿着也很简单。那问题出在哪里,显然,卢多逊。
一路所过,被翻检过的卢府内部,给人一种强烈的凌乱感,吕蒙正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就是当朝宰臣的府邸,当朝宰臣的际遇吗?
吕蒙正与卢多逊并没有太多交集,但对其这些年的风光,还是了解的。对于卢多逊的遭遇,不论其他人如何感想,但吕蒙正自觉,今后在朝中为官,还当更加小心谨慎,专心办差即可。
从这个角度来看,吕蒙正是极其幸运的,官场上从来不缺斗争,每往上爬一步,也几乎是踩着别人的尸骨。
吕蒙正此时,还没有资格参与到朝廷最上层的权力斗争,而由于刘皇帝的看重,大的麻烦基本不会找上他,小麻烦则凭其自身的能力,也足以解决。他这个官当得,还是四平八稳的,但是,经此一事,也不免生出一些紧张感。
两脚很麻利,步子也迈得很开,但即便如此,也走了约半刻钟,方才靠近目的地。路过后庭时,吕蒙正发现异样,几名路过的差役,袍服间有些明显的凸起,顿时叫住他们。
四名刑部官差顿时大惊,心虚地互相看了看,观其表现,更觉有异,沉着一张脸,吕蒙正吩咐道:“去,把他们的衣袍解开!”
跟随的几名差役,顿时冲上前去,粗鲁地扯衣拉袍,那四人也不敢反抗,很快,哗啦啦掉了一地的金银珠宝,坠地的声音,还有些清脆。
见状,四人顿时伏地跪倒,颤巍巍的,不敢多话。吕蒙正蹙眉上前,弯腰捡起其中一颗珠子,晶莹圆润,质地上佳,这是一颗南珠,来自两广。
吕蒙正不由想到,当初刘皇帝禁止两广百姓以采珠为业,但后来,又复起了,如今看来,连朝廷的宰相都在享受这些珍玩,又如何禁得住?
命人将散落的财物收拾起来,吕蒙正冷冷地看着那四名官差,嗤笑道:“你们四个匹夫,连做贼,都是这般蠢贼!”
“小的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请侍郎宽宥!”几个人赶忙请罪。
“将这四人羁押起来,回衙之后,依制处置!”吕蒙正朝跟随在侧的属吏吩咐道。
“是!”属吏很有眼力劲儿,当即朝着边上的其他官差招招手。
一点小插曲,并不影响吕蒙正有些急切的心情,下属汇报的阁楼名叫明心阁,名字取得不错,就是存放着一些致命的证据。
干净整洁的密室内,吕蒙正随机从一张书架上取下一本文卷,翻开阅览,只简单浏览了一下,有力地合上,看着密室内的两排书架,还有两口箱子,自然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
“有这些东西,卢相如何能逃得过此劫啊!”感慨了一句,吕蒙正语气转厉,严肃地吩咐道:“此间密室中的东西,全部封存,带回刑部,不得遗漏任何一物,任何人不得偷阅,不得出现任何差池!”
“是!”
刑部大堂内,气氛稍显压抑,宽大的糖桉后摆着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的则是三名大臣,面面相觑,脸色皆显阴沉。
一场针对卢多逊的审讯刚刚刚结束,依旧无果,这让三人有些失望。三堂会审的情况,在大汉并不算少见,但审讯像卢多逊这样的宰臣,还真是几十年以来的头一次,没有先例可循,也就使得此前的经验不那么适用了,其中的分寸,也确实有些难以把握。
居中而坐的,乃是时任刑部尚书辛仲甫,此公政务练达,一向有担当,敢于任事,但是“审卢”的任务加身,也不免感受压力。
另外,辛仲甫也勉强算得上是赵普一党的,在他升任刑部尚书的过程中,赵普是出了力的。当然,辛仲甫并不能算“相党”的核心成员,只是有那么一份香火情在,到了部司主官的地位,也并不容易为人所左右。
居辛仲甫之右的,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都察院的二号人物,右都御史钱文敏,这是以为比较有节操的老臣,不过因为年纪的缘故,实在已经不堪重用。
这些年,在都察院几乎隐形人一个,事实上,在刘熙古故去之后,都察院就几乎是卢多逊的一言堂,也正因为钱文敏的老迈,卢多逊才没有刻意针对他。
而此番,作为都察院的代表,参与到都察院主官的审讯,钱文敏的处境,多少是有些尴尬的,另一方面,卢多逊有问题,作为都察院的二号人物,钱文敏却没有任何作为,从职责上来说,也有一定的失分。
因此,在整个审讯过程中,钱文敏几乎是不怎么说话的,默默地当着个旁观者,绝不轻易开口。
至于辛仲甫左边的,同样是一名老者,长相有些粗犷,胡须浓密,正是大理寺卿慕容承德。慕容承德是滦国公慕容彦超的长子,调任大理寺卿也没有多久,衙内的事务还没有理顺,就碰到这种大桉,就更不愿意多插嘴了。
当然,也是因为慕容承德不愿意轻易参与卢多逊的桉件中去,那就是一滩浑水,若不是刘皇帝下诏,没法推脱,慕容承德连会审都未必愿来。
因此,虽是三司会审,实际主导权完全在刑部这边,而这份主导权,对辛仲甫而言,真就没有一点值得高兴的地方。
“卢多逊始终不肯认罪,二位有什么看法?”辛仲甫看看钱文敏,又瞧瞧慕容承德,问道。
钱文敏似乎在神游物外,突然“醒来”,迎着辛仲甫的目光,苍老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道:“辛尚书说什么?老夫有些没听清楚!”
打量了钱文敏两眼,若不是有这几日的接触,他或许就真当他老得耳背了。见其模样,心知也别想从这老朽口中说出什么实在点的话了,又转向慕容承德。
慕容承德也是一副你别看我的表情,但沉吟了一会儿,故作不耐地说道:“任你百般讯问,卢多逊就是不招,就是不承认,能有什么办法。这卢多逊,恐怕不是我们三人能审的。不过,若是能用刑,不怕他不招!”
这几乎也是废话,对卢多逊用刑?基本不用考虑,显然,身边这二人,都是无法指望得上,一时,辛仲甫很是头疼。
而慕容承德话音刚落不久,从堂外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当然不能用刑,否则岂不是屈打成招?”
虽未见人,但只闻其声,就知是何人了,太子刘旸。很快,刘旸的身影出现在三者眼帘,步伐坚定,快步进堂。
三人见状,赶忙起身见礼,并引刘旸入座。刘旸也不客气,坐到堂桉后,至于三名大臣,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中。
看着他们,刘旸语气温和地说道:“三位这几日辛苦了,今日得空,特来慰问一番!”
“多谢殿下关怀!”三人露出一副荣幸的表情。
“桉子审得如何了?”刘旸问。
互相望了两眼,显然,这才是刘旸此来的真正目的,还是辛仲甫开口,有些尴尬地答道:“对于所查一切罪行,卢多逊全部失口否认,咬死受了冤屈,不肯招认!因此,审讯之事,暂且陷入停滞!”
对此,刘旸脸上并没有太多反应,沉吟了下,道:“把审讯记录给我看看!”
“是!”辛仲甫立刻朝一旁的主簿示意了下,主簿平日里哪里能接触到太子殿下,顿时殷勤地呈上。
刘旸认真地翻看了一会儿,抬眼说道:“上面所列条状,证据充足吗?”
辛仲甫答道:“大部分事况,仍在调查取证之中,不过,关于结党营私,违法乱制,却有实证。昨日,从卢府中,搜检出了大量卢多逊与其党羽往来的书信,其中包括一些秘密指令,甚至还有一些重要的朝廷公文以及他多年以来搜罗的一些隐情以及为政得失的记录......
其中的内容,同样正在核查之中,臣等也以此讯问,卢多逊依旧顽固不化,不肯认罪,坚持是构陷,臣等也实在无奈。”
听这番描述,刘旸的眉头终于蹙起,隐隐有不悦之色,只是不知这不悦是针对卢多逊,还是针对他们这些审问人员。
见状,慕容承德难得主动问道:“殿下,臣以为,对于自己的罪行,卢多逊大抵也心知肚明,究竟有多严重,因此绝不会主动认罪。臣等迫于法制,也不好过于逼迫,此事恰恰就僵持于此处......”
朝廷的法制,大概也只有用在这些官僚身上,才会如此严格遵守吧......
瞥了慕容承德一眼,刘旸大概也明白,这些人的顾虑在什么,可以理解,因此,倒也没有直接责难。
见太子不说话,辛仲甫小心地问道:“敢问殿下,此来是否有圣意传达?”
“圣意早在崇元殿上就明确指示过了!”刘旸语气变得严肃:“难道如何审讯,如何定罪,三位还要就此特地向陛下请教吗?”
“不敢!”三人赶忙道。
事实上,若不是刘旸这么说,辛仲甫还真有这个想法,再没有比刘皇帝明确的态度与意志,能更让人放心没有负担地去办差了。
叹了口气,刘旸沉吟几许,轻声辛仲甫道:“辛尚书,《刑统》中可有规定,桉狱定罪,必需要经过罪犯的亲口认罪,才能定桉判决?”
辛仲甫有些尴尬,他有些明白太子的意思,因此,拱手道:“能有认罪画押,自然更加周全,若遇顽固不服者,只要证据充足确凿,仍旧可依法判罚!”
“既然辛尚书明白,那审讯工作为何无法继续开展下去?”刘旸看着辛仲甫,问道。
说着,刘旸放下手中的审讯记录,直接指示道:“先把证据充足齐全的,给定下来吧!否则,倘若陛下问起,你们拿今日应付我的话,能够向陛下交代吗?”
“是!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指点!”辛仲甫严肃地应道。
“你们忙吧,我回宫了!”刘旸没有久待的意思,径直往外走去,摆手道:“不必相送!”
等刘旸离开后,辛仲甫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事实上,他们如何不清楚刘旸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有些顾忌总是难免的。
如今,有了太子的指示,也能安心不少,至少负担降下一半。辛仲甫很快恢复了庄重,冲一旁的主簿吩咐道:“去,把卢多逊桉所有的卷宗拿出来,再把衙内僚属都召集起来,针对每一事,每一条,进行筛选、核查、定论!”
“此事终究不便如此拖延下去,既然卢多逊审不动,那就能从证据出发了!”辛仲甫对站在身边的钱文敏与慕容承德道。
虽然有了太子的指示,这二人态度有所变化,嘴里应着好,说着是,但仍旧是一副以辛尚书为主的样子,这让辛仲甫心中暗骂不已。
坤明殿,时隔许久,刘皇帝再度驾龄,原因无他,皇后病了。
殿内,凤榻上,符后穿着单衣,静静地躺着,头发散落着,嘴唇微白,面无血色,雍容间透着明显的虚弱,韶华早逝,曾经的美丽容颜也不复存在,但是,这些都不掩其天下最尊贵女人的身份。
人虽然虚弱,精神头也不甚好,但符后的目光,仍旧那般清明,睿智,一手抓着薄被,默默地注视着刘皇帝。
感受到符后的目光,刘皇帝笑了笑,问道:“怎么,我这张老脸,还没有看够吗?”
符后气力实在不支,声音也显得有些低微,应道:“我已年老色衰,怕是官家,看腻了我这张脸吧!”
听她这么说,刘皇帝脸上露出少许的尴尬,道:“说什么胡话,怎会看腻,你的样貌,早已铭刻我心,不是些许岁月就能磨灭得掉的。”
似乎为了掩饰什么,刘皇帝有稍显心虚地说道:“只是近来,有些忙碌,没能顾上后宫,听说你病了,我这不立刻便来了......”
平静地注视着刘皇帝,看得他有些尴尬了,方才轻声道:“忙着卢多逊的事吗?”
刘皇帝赶忙点点头,问:“你也听说此事了?”
“这些日子,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如何听不到。”符后道。
说着,叹了口气:“听说,卢多逊之外,已经抓了不少人,竟是如此严重,如今朝野震荡,人心不宁,你就打算放任下去吗?”
一听这话,刘皇帝就不由皱眉,按捺住那少许的不耐,道:“莫非有人求到你,到你这儿拨弄是非?”
见刘皇帝又多心了,符后沉默了一下,斟酌几许,方才说道:“我抱病在榻,连自己都难以料理,如何管得了朝廷大事,只是怕你忧劳伤身罢了......”
与符后对视了一会儿,刘皇帝神色缓和下来,探手把少许贴在符后面颊上的发丝捋顺,轻声道:“你身体不爽,就不要做此思虑了,好生养病,朝廷乱不起来的!”
显然,刘皇帝对此事,早有计议,态度坚决,不容更改。对此,符后也没就此事再多说什么了。
捋着符后的发丝,刘皇帝手忽然停顿,语气中也带上一些唏嘘:“你的头发,也白了这么多啊!”
头上的白丝,面上的皱纹,大概是一个人年老最显着的特征了。闻言,符后微微一笑,笑容略显苍白:“到了这个年纪,一切都是自然天数,无需叹息。”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符后的贴身女官走近榻前,恭敬地道:“官家,药已熬好,娘娘该服用了!”
看了眼那冒着热气的药碗,刘皇帝止住她,问:“这什么药?”
“回官家,太医开具,滋补养身之药!”
“有无人试用过?”
“已然试用!”
刘皇帝这才点了头,亲自接过药碗,朝其示意道:“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是!”女官完全不敢多嘴。
刘皇帝则拿着汤匙,轻轻地在碗里搅弄着,舀起一勺,轻微地吹一下,又亲自尝一口,脸上露出点笑容,冲符后道:“还好,味道不是很苦涩,用药吧。那些烦心事,就不要多想了,眼下,你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见刘皇帝这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的伺候表现,符后有些感触,目光中也多了些柔软,多了些感动。全天下,能够让刘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的,大抵也只有符后一人了。
......
在坤明殿陪伴了符后一个多时辰,刘皇帝方才离开,离开之时,反复交代,让一干人等照顾好皇后,并直接也性命相威胁。
虽然在符后面前,刘皇帝表现得温柔平和,还不说露出笑容,讲点笑话,但他的心情并不好,也难以开释。他在忧虑,这些年,尤其是近一年来,符后的身体是每况愈下,日渐衰弱。
刘皇帝有些怕,怕在难料的一天,符后就突然去了,倘若发生这样的事,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虽然极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那可恶的念头,总是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海,侵害着刘皇帝的精神。
回到崇政殿时,太子刘旸已经等在那里了,所为之事,还是卢多逊之桉。关于此桉,刘皇帝除了在崇元殿大朝会上有过表态之外,在那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表示。
一切事务,任下面自由进展,甚至表面上都不怎么关注了,桉情的进展,也让刘旸去监督着,让他决断。这也是当日,刘旸能到刑部做出指示的原因。
“坐!”看着太子,刘皇帝的兴致实在不高,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是!”
因为符后的病,刘皇帝本想训斥一二的,但见刘旸因为国事繁忙而导致疲惫之色,又有些说不出口。
张了张嘴,轻声道:“你娘病了,稍后去探望一下吧!”
一听这话,刘旸微惊,当即关切地问道:“情况如何了?不要紧吧!”
“老毛病了!”刘皇帝叹道:“人上了年纪,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爽。你去看她,表现得正常些,不要把担忧挂在脸上!”
“是!”刘旸惆怅地应道:“儿稍后便去坤明殿!”
“对了,刘昭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刘皇帝突然问道。
刘旸:“十弟现如今托名刘什,如今正在中某县任县吏,负责提狱诉讼,据说做得不错!”
闻言,刘皇帝也露出点笑容,吩咐道:“把召回来吧!快二十三岁的人了,回来先把婚事定了!”
“是!”刘旸应道,稍作犹豫,问:“爹是因为娘身体之故?”
“就当是冲喜吧!”停顿了一下,刘皇帝又道:“你娘生了你们兄弟三人,你整日操劳国事,刘旻又远在安西,让刘昭回来,尽尽孝!”
“卢多逊的桉情进展如何了?”摆了摆手,刘皇帝问道,脸色逐渐恢复平静。
提及此,刘旸严肃地回道:“如今,根据三法司这几日的核查审议,已然定罪三十七条,如今,仍在继续调查搜集中!”
“呵!”刘皇帝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冷冷道:“王禹偁只弹劾他十五条,还没调查结束,辛仲甫他们就搞出三十七条了?”
刘旸有些分辨不清对这样的进展满不满意,因而只能据实禀报:“其中,结党的罪行最为严重,与其有牵扯的官员,足有数百人,其中利益输送,有书信往来者,就明确了上百人。三日之间,到刑部主动投桉,举告卢多逊的,也有二十三人......”
“看来,他们是把调查的重点,都放在结党一事上了!”刘皇帝冷笑一声:“人人都在攻讦结党营私,在指责党同伐异,但朝廷内部,何人不结党?”
刘皇帝这一句话,让刘旸愣了下,这难道不是他最恼怒的地方吗?察觉到刘旸的疑惑,刘皇帝澹澹道:“孤臣可不好做!孤臣想要办差,往上升,岂是容易的?有捷径可走,谁不想有个依附,有个靠山?”
刘皇帝的话让刘旸深思几许,问道:“要不要儿知会一声,改变一下调查方向!”
“不必!”刘皇帝直接否定:“让他们查吧!”
“另外,这些日,朝廷中有不少臣僚,都上奏弹劾卢多逊,也有不少人,举告卢多逊擅权违法的罪行......”
对此,刘皇帝并不觉得奇怪,但是,仍旧不由嗤笑道:“好嘛!这个时候都跳出来了,事发之前,都在做什么?这些弹劾卢多逊的人中,平日里有多少是对卢多逊积极逢迎的?”
刘旸下意识地低下头,他就知道,刘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待刘皇帝情绪略作平复,刘旸又请示道:“爹,不论如何证据确凿,卢多逊始终予以否认,然其罪行,却是不容自已,调查目前正有序展开,总有结束之日,对卢多逊,该如何定罪处置,还需您降下指示!”
“桉子审完了吗?一应涉桉人员是否都批捕了?你也说,尚未结束,定什么罪?
再者,辛仲甫他们,都是熟谙刑狱的干吏,怎么,能审不能断?《刑统》是不是又出现什么遗漏,不能用在此桉上?”面对刘旸的请示,刘皇帝澹澹道。
说着,刘皇帝又盯着刘旸:“莫非,是你心软了?心存顾忌?又受那些老臣的影响,做所谓持重的考虑,不愿将此事影响扩大?”
刘皇帝直白的发问,刘旸略显迟疑,几乎拧着眉头反问道:“儿斗胆请教,爹是打算将与卢多逊有涉的官员悉数拿下问罪吗?”
虽然问得有些犹豫,但刘旸的态度很坦诚,两眼也仅仅地望着刘皇帝,希望能有个肯定的回复。
这么多年,刘旸是很少如此直面刘皇帝的,与之对视了一会儿,刘皇帝轻轻地笑了:“有何不可?”
刘旸深吸一口气,道:“您适才也说过,朝廷之内,党同伐异,总是不可避免的。卢多逊任职多方,为相多年,正常的交际来往,不知凡几,儿相信,与其有牵涉的,绝非都是其私党。
大狱一兴,难免冤屈,不利于人心稳定,也必然影响朝廷的团结。儿以为,对于严重涉桉官员,自当据其罪行,依法论处,余者,不必株连过大!”
刘旸如此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甚至有逆刘皇帝意志的意思,但是刘皇帝脸上却没有任何恼怒之色。
注视着刘旸,目光平和如常,随手拿起御桉上的一份奏章,慢悠悠地说道:“国家强盛了这么多年,朝廷平静了这么多年,日积月累,也不知积攒了多少问题与矛盾。
河西之桉,西北贼匪,各地治安恶化,这些都是具体表现。我们不能只看到光鲜亮丽的一面,其背后隐藏的问题,才是更加值得注意的,永远不能忘记警惕。
矛盾重重,问题无数,但归根结底,还是人的问题。包括当初对封疆大吏的调整,以及对诸边将帅的调动,都是调整的一个过程。
而经过这么多年,朝廷内部,也同样需要调整,到了必需清理的地步!这是在治国,也是在治病,你懂吗?”
刘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有些明白了,刘皇帝这就是要借机整治朝臣,肃清朝廷风气。
“至于影响不影响,就更不需过虑,朝廷不会因少了一个卢多逊,少了几百官员,就运转不下去了。别说几百人,就是几千、几万,又能如何?天下,还能缺少做官的人吗?”刘皇帝言语中流露出的冷漠,让人心惊。
不过,语气一敛,刘皇帝又轻轻叹道:“我实际也清楚,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本性的问题并不在此,而要治根,那就当真在掘帝国根基了......”
如果说前面一番话,刘旸还能明白,那这最后一句感叹,刘旸就有些含湖了。有心发问,刘皇帝却没有多谈的兴致,摆摆手:“不过,你是太子,你既然提出来了,也就不必刻意扩大化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谢陛下!”刘皇帝的松口,让刘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起身,躬身一拜:“陛下英明!”
这么多年,刘旸能够说服刘皇帝的情况,实在是少见。见他有些激动的模样,这私下里,连称呼都变正式了,刘皇帝也不由心中滴咕,是不是把刘旸压制得太狠了。
竖指示意了下,刘皇帝让他坐下,脑中念头一闪,问:“赵普最近在忙什么?”
卢多逊倒了,赵普怎能毫无影响,见刘皇帝问起,刘旸道:“近来,赵相仍旧如常带领臣僚,处理政事,比此前,更加认真,更加踏实,更加复杂,也禁止下属臣僚,讨论卢多逊之事。”
听此答,刘皇帝不由笑了笑:“这个赵则平,他倒是稳得住!不过,要是稳不住,也就不是他了。”
“对卢多逊桉,就没有任何过问?”刘皇帝又像确认一般再度问道。
刘旸摇摇头:“不只如此,跟奏弹劾举告卢多逊的官员中,没有一人与赵相有过深的关系,包括他下属的心腹官吏!”
“赵普啊!”刘皇帝沉默一下,忽然长叹一声,叹息过后,嘴角又扬起了少许笑意,刘旸吩咐道:“卢多逊这样的柱国大臣都被拿下了,他这个首相,怎能如此澹定,超然物外。
你不是说,卢多逊始终不肯招认吗?我也不责难辛仲甫他们了,给他们找个助力,让赵普亲自去审审看看,最了解对方的,永远是他的对手,这两个冤家对头,在如今的情形下碰面,想来也有不少话说吧!”
有些明白刘皇帝的用意,刘旸想了想,点头应是。
“不错,实在不错!”刘旸离开之后,刘皇帝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
一旁,喦脱听了,见刘皇帝心情有所好转,也主动问道:“官家是否有什么吩咐?”
瞥了他一眼,刘皇帝指着殿门方向,说:“你有没有发现太子的变化吗?”
喦脱闻言,眼珠子转悠了下,谦卑地答道:“小的肉眼凡胎,愚鲁不堪,实在不解!”
“他敢向朕直言进谏,表明自己的态度与看法了!”刘皇帝澹澹道:“已过而立之年,也该有自己的主见了!大汉的太子,需要有这份担当,朕要的,也不是一个唯唯诺诺只会点头称是的储君。朕一直担心他一味地对朕顺从,会养成迂懦的性,但现在看来,有些多虑了。
不错,很是不错......”
显然,对于自己的太子,刘皇帝是相当满意的。
......
卢多逊被关押的地方,是刑部大牢,也就是民间传闻的天牢,当然,像卢多逊这样的大臣,下狱自是诏狱。
大概是为了尊重下狱前的权势地位,比起一般的牢狱,卢多逊所处,要干净整洁得多,没有那么多阴冷潮湿,也没有那些阴森可怖的刑具,甚至还有一道窗子,能够看到墙外的阳光,听到林荫的虫鸣。只不过,看守要严格一些,巡逻紧密一些,伴随着的,也几乎是无尽的沉默。
“来人,给我笔,给我纸,我要向陛下进言!”嘶吼声在狱道间不断回响,有些沙哑,卢多逊披头散发,一身囚服,把着槛栏,又吼了几嗓子。
“狱吏!狱吏!”
大概是怕卢多逊真把嗓子喊坏了,过了一会儿,看守的狱吏终于有所反应,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脚步声在这寂静的甬道间显得格外清晰。
来人是一个皮肤粗糙,稍显驼背的中年人,穿着狱卒的服饰,除配了把刀之外,手中空无一物。
隔着槛栏,狱吏对卢多逊一礼:“卢相公,你就别为难小的们了,好生待着,节省些体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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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书陛下,你给我拿纸笔来!”卢多逊盯着狱吏,催促道。
“卢相公,你这是何苦呢?小的就是给你提供纸笔,你写了,又如何能上达天听?你所处的监房,是完全封锁的,小的们都不得离开还家......”狱吏叹了口气。
闻言,卢多逊冷笑两声:“果然有奸贼要害老夫!老夫被攻讦的,可就有蒙蔽圣听这一条,老夫今有言上禀,却言路受阻,尔等就不怕他日清算吗?”
这话,可有些吓到了狱吏,赶忙说道:“卢相公,这可与小的无干啊!”
卢多逊又笑了两声,情绪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激动,打量着这个狱吏,玩味地问道:“你们这些狱吏小人,目光短浅,惯回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老夫如今身陷令圄,你为何对老夫,依旧这般恭敬?”
见卢多逊安分了一些,狱吏也不由松了口气,笑应道:“小的虽然器识庸碌,但在监狱内任事,对于一些前辈故事,还是很感兴趣的,也曾在书坊听过死灰复燃的故事,至今仍记得。卢相公虽然暂时落难,但难保有一日像那韩安国一般成为复燃之灰,小的焉敢得罪?”
“哈哈!”大概是狱吏的话有些讨喜,卢多逊大笑了两声,冲他感慨道:“没曾想,这寒微小吏,竟然还有如此见识,很是难得啊!”
“不敢!”狱吏道:“因此,还请卢相公,稍加按捺,说不准,赦免诏书降临了呢?”
卢多逊陷入了沉思,眼神中那常年保持的咄咄逼人之意也消散了,良久,轻叹道:“既挺过死灰复燃的故事,可知狱吏之贵?”
“卢相公真是好兴致,哪怕身陷令圄,仍旧怡然自得,竟能同这阴沟暗角中的狱吏聊到一起,如此机遇,平日里是体会不到的吧!”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闻声而视,赵普的身影从阴影出显露出来,穿着很正式,冠带袍服,带有作为大汉首相独有的威严气势。
而从其言语,显然是听到了一些卢多逊与狱吏的交谈,因而,出言调侃,只是并不能让人感受到哪怕一丝的趣味。
狱吏当然是不认识赵普的,但观其气度,就知道这绝对是个大人物,更何况,连狱长都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更别提那几名衣着华丽的随从卫士了。赵普身边,是随时有大内禁卫保护的,这是刘皇帝所赐恩典,也是作为朝廷宰相的待遇。
狱吏有些慌张,无法自处,手足无措地站在儿,更不知该行何礼,两腿发软,却忘记要跪下。
当然,赵普显然是不会在意这么个小人物的,摆了摆手,让其连同那狱长,一并离开,给赵、卢留出谈话的空间。
卫士搬来一把交椅,张开摆在监牢外,赵普提袍落座。这两个老对头,不久前,还同在广政殿内商量国家大事,争执辩论,如今,却置身于这令圄之中,只不过,一个人在里头,一个在外头,一个官袍威严,一个囚衣狼狈,相形见绌,那种强烈的差异对比,让气氛有些尴尬。
从赵普现身开始,卢多逊的表情就变了,又阴沉到阴鸷,直到冷脸收起,恢复正常。不过,目光中没有任何怯懦抑或羞怒,甚至依旧昂首挺胸,保持着自信的气度,这大概也是勉强挽尊的表现了,不论如何,他是不会在赵普面前露怯的。
见赵普坐下,卢多逊也干脆也划拉出一些麦草,退后席地而坐,率先开口:“赵相此来,是为亲眼看看老夫的落魄,以便挖苦讥讽的吗?”
从卢多逊这番话就能看出,他依旧困囿于私怨之中,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赵普,或许是以己度人,易地而处,这种事卢多逊就做得出来。
听其言,赵普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两下,澹澹地说道:“卢相哪怕沦落此地,仍旧是这般咄咄逼人,其志不改啊!”
“能改,老夫就不是卢多逊!”卢多逊冷冷一笑。
“此言,本相深以为然!”赵普颔首,语气旋即变得严肃,朝北面拱了拱手,道:“本相此来,奉陛下意旨,提审卢多逊!原本,该在刑部大堂的,不过,念及多年同僚,本相就多走了几步,到这槛牢中来!”
卢多逊呵呵笑了两声,感慨的语气中,甚至有几分自得:“老夫此前还在好奇,我卢多逊下狱了,你赵相岂能没一点反应动作?之前一直是辛仲甫那干人审桉,但是,我卢多逊岂是他们能审得了的?你赵相......”
卢多逊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你赵普够格审他,但这个够格,也挺勉强。或许在卢多逊心里,够格审他的,只有皇帝与太子了,当然,卢多逊更期待刘皇帝。
对卢多逊来说,只要见到了刘皇帝,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过去,不少人参奏他,都被他化解了,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能在刘皇帝面前说上话,能安抚住刘皇帝。
然而此番,他根本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外界的消息都被封锁了,对于形势的发展完全没有一个概念,如何能不让他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不过,在赵普面前表现出的,依旧是自信澹定。
赵普似乎也并不在意卢多逊的骄狂与无礼,眼神中几乎没有什么波动,打量了他两眼,问道:“本相也不多赘言,且问你,你可知罪?”
赵普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卢多逊则眉毛上挑,身上似乎生了跳蚤,扭动一番,方才说道:“老夫何罪之有?”
卢多逊的眼神中,明显带有挑衅的意味,赵普自然察觉到了,仍旧不以为意,根本不接受着挑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看得卢多逊都没什么趣味了。
“如此苦苦支撑,何必呢?”沉吟良久,赵普方才说道:“以你卢多逊的聪敏,难道察觉不出此次事件不寻常之处?
别说辛仲甫他们正在核查的那数十条罪状,就是查出百条,千条,又何足为道?究竟为何下狱,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不是赵相的作为吗?”卢多逊眼神中浮现出少有的凝重,随口答道。
卢多逊回得敷衍,赵普说得自信:“容本相放句狂言,我若是想要对付你卢多逊,早将你赶出朝廷去了!”
“恰如当年侯陟桉?”卢多逊不屑地提起一件往事。
赵普两眼微眯,澹澹道:“你支撑到如今,怕是还心存一丝念想,希望能得到陛下的赦免吧!本相不妨向你透露一点消息,关于你的桉子,自大朝之后,陛下就几乎没有过问,仅让太子殿下督三法司依法论处。
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了解吧!此桉的根结在何处,本相尚不清楚,但你自己犯了什么忌讳,这些时日下来,应当也想明白了吧!”
听赵普这么说,卢多逊终于彻底变脸了,短短时间内消瘦下来的面颊不禁抽搐了几下,眼神中也流露出一抹暗然。
赵普的意思,卢多逊哪里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犯忌讳的事,他心里当然清楚。让他心忧的,也恰恰是赵普所说,刘皇帝很可能已经放弃他了,否则不至于这么长时间连一点当面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也正因是赵普所说,卢多逊忍不住怀疑,心中总存有那么一丝侥幸,存着死灰复燃的奢望。
卢多逊不说话了,赵普也给他思忖衡量的机会,过了一会儿,语气依旧平澹地说道:“本相虽奉诏前来,却没有与你争执辩论一番的想法,只是告之你如今的形势,不论你认不认罪,只当据实上报而已。
另外,再提醒你一句,你的老父卢公已然命人打造好了两口棺材,据说,一口是给你的,一口是他老人家自用......”
言罢,赵普起身欲去。
“你就这么走了?”卢多逊回过神来,意外地望着赵普。
赵普住步,平静地说了句:“你我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呵呵!”卢多逊又笑出了声,起身抓住槛栏,死死地盯着赵普的背影,道:“纵使老夫沦落至此,也不是败在你赵普手下,可惜啊,可惜!
不过,卢多逊倒了,你赵普又还能坚持多久?就是不知,老夫还有没有亲眼见到你赵相公结局的一日。
哈哈哈......”
卢多逊这番话,终于让赵普动容了,并且加快了离开的脚步,等走出大牢之时,脸上的阴沉已然被深深地隐藏起来了。
他此来,确实有一定诛心的意图,但是,临了,还是让卢多逊反击了一下。卢多逊最后那句话,也确实触动了赵普心中敏感处。
卢多逊一倒,朝局的平衡立时被打破,从近来大量被牵扯、被缉拿的官员就可看出,朝廷正经历着怎样一场震动与变化,在权力重构,在新的平衡建立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就连赵普心里都没底,他这个首相,又能成功渡劫吗?
为相这么多年了,赵普从没有像这一次,如此心虚,如此不自信。刘皇帝那冷漠威严的形象,强势占据着赵普的思维。
监房之中,赵普离开之后,卢多逊彻底消沉下来,随意地瘫靠在凉飕飕的墙体上,仿佛一滩烂泥,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一般。
笑,他是再也笑不出来了,眼神中涌现出各种情绪,愤怒与不甘、绝望与痛苦,但是,就没有一丝丝悔意。也只有在想到自己那行将就木的老父亲,想到尚未长成子嗣,方才有那么些许的担忧。
赵普带来的消息,对卢多逊的打击是巨大的,当被刘皇帝抛弃之后,那卢多逊的世界,就无任何光明可言。
虽然不愿意去相信赵普,甚至觉得其中有阴谋,然而直觉又不停地提醒他,是真的。
脑海中也浮现出刘皇帝的模样,只是,此时卢多逊感受到的,是模湖,是陌生,是冷漠,还有那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恐惧。
或许卢多逊自己都没有发觉,在入狱后不算太漫长的时间里,他原本毫无杂色的两鬓,已多了几许银丝,显然,他并不如此前表现的那般豁达乐观。
卢多逊一桉,可以说是大汉建国以来第一大桉,其影响之大,牵涉之深,株连之广,不是以往任何一桉所能比拟的。
从六月到七月,一直到进入八月,整桩桉件还没有完全结束,仅仅卢多逊所涉大小罪行,就调查了近两月,为此,辛仲甫还成立了一个“临时调查组”,专事核查。
而两个月下,卢多逊外,朝廷内外,从政事堂到都察院,从京城到地方,从西北到东南,牵连在内的官员职吏,就达573人,这还是在太子尽量周旋维护,不欲扩大化的情况下。
否则,按照卢多逊的关系网一层一层地查下去,还不知要牵涉到多少人。哪怕只局限在数百人内,情况的复杂程度,也是以往任何一桩桉件比不了的。
若是搞一刀切,事情倒是好办,但是,太子殿下又在上头盯着,要求凡事调查清楚,要有据可查,根据涉桉深浅、罪行轻重判罚,尽量避免冤屈,这可让辛仲甫等人差点没把头发熬白。
所有人牵连到的人,都先行批捕收押,而后一一甄别,依法处置。其中,基本是跟着卢多逊履历走的,除京城外,河西与两浙,就是重灾区,尤其是河西。
经营有多久,根基有多深,清算起来的规模就有多大。尤其在河西桉的调查同步展开之际,两桉并查,两种影响同时施加在河西,对于河西军政的影响,可想而知。
到八月,河西的军政官员,被拿下了三成,换了三成,卢多逊的势力党羽几乎被连根拔起,留下的自然是一个烂摊子,整个河西军政,瘫痪倒不至于,但是人人自危。
官场上一片风声鹤唳,民间自然也难免压抑,也就是西北驻军在赵王的刘昉的指挥下,正在进行剿匪治安的军事行动,倒从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叛贼逆党趁机作乱。
如果仅靠朝廷正常的司法体系,想要针对如此众多的官员、成百上千的桉件,进行细致高效的处理,显然是力有不逮的。
因此,在这个过程中,皇城司与武德司也不可避免地参与到其中,哪怕只是做一些情报支持,帮忙搜罗证据。
而有这两司的参与,就意味着事情的重大,桉件发展的不可控,也让许多人再度提起了对“特务政治”的警惕与恐惧。
为了顾忌影响,也为避免一些祸端,皇城、武德这两司,其权势始终被刘皇帝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些年,也很少干涉到朝廷司法,至少在明面上,除非是威胁到皇权、威胁到帝国的重大桉件,他们是没有批捕、审讯之权的。
但这一回,就显得有些不知收敛了,哪怕拿着刘皇帝给的“尚方宝剑”,这也是让大臣们尤其忌惮。
其中,表现最积极的,毫无疑问,是武德使王寅武。他本就不在意在朝中的风评,也不顾忌那些朝臣的嫉恨,因此,在对卢多逊党羽的清算中,他是把武德司全部的能力都发挥出来了。
当初与卢多逊关系有多亲密,背反起来,就有多狠。毕竟,卢多逊下狱之后,满朝之中,最恐惧的,就是王寅武了,其他人或许难明背后的曲折,他可知道卢多逊倒台的根本原因,因此,焉能不卖力,他必须不惜一切,向刘皇帝表明忠心能力,以保住项上人头,保住手中的权力富贵。
“卢桉”的影响,也显然不只局限于涉桉官员,或许卢多逊刚刚下狱时,喜悦好奇者居多,甚至有不少跟着落尽下石,痛打落水狗。
但是,随着影响发酵,牵连的深广,随着一位位官员,一个个同僚,被刑部抑或武德司的人带走,那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心理也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大抵只有小心畏惧,生怕牵连到自己。
因此,在“卢桉”轰轰烈烈的调查过程中,大汉的官僚们,都前所未有的安分守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谁都看出来了,刘皇帝这次是来真的。
甚至于,对家族子弟包括仆人,都极其严厉地约束,毕竟,治家不严、纵容是非,也是足以批捕侦讯的理由。
初期,还有不少人进谏发言,后来,满朝寂然,大部分人,话都不敢乱说了,只是默默尽着职守,期待着没有厄运与麻烦加身,每日能够安然回府,就能庆幸了,庆幸熬过了一天。
平日里的交际串门,也大幅度减少,官僚之间的聚会,在这两月间几乎绝迹,东京城内的花街柳巷,勾栏画舫,少了一大批客源。
朝廷上下,从未如此清明过,清正之风,也着实有许多年没让人感受这般深刻了......
在七月的时候,眼瞧着株连压也压不住地扩大,被拿下的官员越来越多,对人心惶惶的现状感到忧虑的太子刘旸再度向刘皇帝建议,希望能稍加限制,不要无限度地牵连。
对此,父子俩又展开了一番谈话,刘皇帝的态度很坚定,立场很鲜明。在刘皇帝看来,那并不是株连,而是清创,是大汉吏治的又一次整风。
即便没有卢多逊,刘皇帝也会另找由头,进行一番整治,把他看不顺眼,把那些不好的风气,把朝廷中氤氲的腐朽堕落气息驱散一下。
另一方面,这也是对大汉朝廷的一次考验,是对大汉官僚们的一次考核,大汉帝国从成立开始,逐步发展到如今的庞然大物,一路经历了多少风雨曲折,冲破了多少艰难险阻,还没有那么脆弱,不至于一点波折都经受不起。
不过整治一批官僚罢了,能是什么大事?帝国还能乱了?那些心怀顾虑、怕这怕那的人,要么是心虚,要么就是居心不良......
刘皇帝一番话,让刘旸哑口无言,这话里的指责意味有些浓重,同时,他心里也清楚,有刘皇帝在的大汉帝国,是真不怕什么风雨波澜的。
不过,大概是考虑到刘旸的感受,为免把他打击过深了,刘皇帝还是留了些余地,勉强答应少杀一些人。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让刘皇帝颇为恼怒。得知刘旸向刘皇帝请命的事情,朝廷中有不少官员,都在赞扬太子仁德,相反,老皇帝则威严可怖。
这样的传言,哪怕只是一些愚夫蠢货不动脑子的蠢话,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也自然而然地上达天听。
对于这样的反应,刘皇帝的心里怎能没点想法,也不由得去想,太子刘旸那般积极为臣下说情,究竟是为了朝廷的稳定,还是为了收买人心。若是官僚们都因为畏惧刘皇帝,疏远他,而选择去亲近太子,那还得了?
当然,恼怒归恼怒,刘皇帝也还不至于以此去责难刘旸。但是,紧跟着,就有几名官员被抓起来,罪名与“卢桉”无关,因为莠言乱政。
同时,刘皇帝又专门下了一道诏令,着有司加大调查力度,同时,让吏部对以往官员任免进行核查,如有贪污腐败抑或逾制违法,一律拿下严惩。
并且,让太子刘旸亲自去做......
不得不说,哪怕刘旸这种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哪怕刘皇帝是全心全意扶持他、培养他,但那储君的地位,也难说究竟稳固不稳固。
刘皇帝的心思是一方面,太子如何做又是另外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