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高,值得欣喜的是,大汉又迎来一次大丰收,各州百姓欢欣鼓舞,喜迎丰收,哪怕是在开宝盛世的当下,对于黎民黔首而言,也再没有比田亩丰收更值得喜悦的。哪怕身处东京城内,都仿佛能嗅到那溢散于空气中的稻香,那代表着饱腹,代表着希望。
琼林苑,金明池岸,刘皇帝拄着一根竹节,慢悠悠地信步于萧疏泛黄的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桂花香气,分外醉人,秋高气爽,湖畔风光,实令人心旷神怡。
金明池内,仍旧停泊着十几艘战舰,这是常驻东京的水师,自然比不得大汉海军中的巨舰、大船,不过级别却不低,毕竟,在大汉水师中所有指挥使以上军官的升迁,都需要到京中受训,受训的地点就是这金明池水军,虽然有些不合理,但从政治上考量,就产生了这样的规定。
朝廷要保证对海军的控制与影响,在金明池上自然起不到多少训练作用,毕竟大汉的海军已经完成了从内河水师到海军的蜕变,因此,更多的,还是进行“政治审查”以及忠君爱国教育。
如今的大汉水军,基本自成系统,主力舰船基本的停住在河南、江南、福建、广东的几大军港了,再包括高丽、流求、安南,由七支大小舰队构成。
其中,在官兵的招募选拔、培养训练,也有极大的自主性,这些年,水军或者说海军的发展,也始终呈现一种昂扬向上的趋势,哪怕在兵制变革中,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海军是进攻型兵种,朝廷养着如此规模的一支专业海军,自然不只是为了保卫疆土,大汉虽有万里海疆,但来自海上的威胁,几乎没有。
因此,大汉海军,实则就是为扩张准备的,自从帝国的陆地战略转变为收缩防守之后,刘皇帝鼓励培养了多年的开拓精神,就寄托到海军上了。
而纵观大汉海军这二三十年的发展,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且不提过去在历次涉及到水战、海战的国内战争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就从近十年来看,海外贸易的高速兴起,海上丝绸之路的蓬勃发展,这些繁荣背后,大汉海军就是最为基本的支撑,为之保驾护航。
如今,向南洋传播大汉文明与荣光的,除了那些海商之外,其主力军,就是大汉海军地。三年前,由安南海军都指挥使郭良平上表,组织军队,进行了一次远洋航行,一方面做远航训练,另一方面则向海外诸夷展示大汉国威。
大汉海军,发展了这么多年,也在不断的更新换代中,老一辈的功臣勋贵们,如郭廷渭、张彦威者,已早已退居归养。
如今,负责海军事的,乃是海宁侯刘光义以及林仁肇,海宁侯刘光义甚至还挂着一个枢密副使的头衔,被看作海军地位提升的标志。
但是,老一辈海军将帅们的子弟、门生,依旧充斥于海军这个大系统内,像郭氏家族,就有数十人,充任各级指挥与职事。
作为海安侯郭廷渭的长子,郭良平的前途自然是有保障的,对于他提出的远洋计划,朝廷中有些异议,尤其是对海军兴起饱含警惕的“大陆军派”,直接拿劳民伤财、徒劳无功来表示反对。
不过,刘皇帝对于郭良平的建议,到持高度认可的态度,并大大褒扬一番,刘皇帝那里认可了,那下边的阻力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准备,在中枢的支持下,远洋舰队组建完毕,从安南地区的金兰港出发,刘皇帝亲自命名:横海舰队。
这支横海舰队的组建,原本是不打算大动干戈的,但是在组建的过程中,左添一点,右增一点,规模一下子就上去了。
最初按照郭良平的计划,只打算出动安南海军一部,有个十来艘舰船,两三千人就足够了。但经过中枢一番商议,觉得太小气,于是,枢密院下令,从诸军港抽调战舰、官兵,仅作战舰船,就调动了五十二艘,其余辅助船只,也超过百艘,官兵及辅助人员超过逾两万。
除此这外,沿海的诸市舶司,还各自组建商队,满载着大汉的瓷器、丝绸、茶叶等商品随航,而得知此消息,一些有海贸产业的权贵们也跟着参与进来,至于民间的海商,同样很积极,出海的收益从来不低,但往往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风险。
但是,若跟着大汉海军一道远航贸易,那自然之外的风险,几乎是降到最低了,有如此威武雄壮的海军护商护航,那生意还能不好做吗?
因此,等郭良平率领“横海舰队”出发之时,就变成一支由四百多艘军、官、商、民船组成的庞大的舰队,说是去远征的,一点都不过分。
那一次远航,结果是成功的,大汉帝国的马步军所向披靡,横扫东亚无敌手,但海军出动,驰骋大洋,同样无可匹敌。
带队的,又是郭良平这样的积极扩张分子,舰队往返,前后历时一年半,“拜访”了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最远抵达波斯湾,取得了朝廷官方与中亚地区的直接对话。
这是从陆地上,极难实现的,比如此时统治着波斯大部分地区的加色尼王朝,要是从陆上取得联系,首先就得先灭了黑汗国,甚至是仍旧处于强盛期的萨曼王朝。
等回到安南之时,大汉又多了十几个藩属国,所有大船几乎都是满满当当的,除了商品货物、金银珠宝,还包括一些俘虏与美人,另外则是新臣服的诸夷国使者。
远航的过程与内容,显然是丰富的,曲折的,但与成果相比,又实在不算什么。而此前朝廷的投入,在丰硕的收获面前,更不值一提,都不需细算,只通过计吏凭经验,就能得出此次远洋的收益是投入数倍的结论。
别的且不提,就那几百名美女,这种异域风情,充满了新奇的诱惑,在大汉的权贵阶层中,都很受追捧。
而经横海舰队的满载而归后,朝廷对于外洋,也有了更新、更深的认识,就是那些反对经商、反对海贸的顽固分子,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的利益。
而从官府到民间,又再度爆发一次出海热潮,过去的“小打小闹”,终究不如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带来的收获让人震撼,令人心动。
作为发起者与执行者,郭良平得到了堪称丰厚的奖赏,刘皇帝赐封一等致远伯,这可不是承荫袭爵,而是自己奋斗出来的。这在引起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也吸引了更多勋贵子弟投身其中,荣誉与利益同时向他们招手时,实在没有多少人抵挡得住那诱惑。
同时,海军的价值再度体现出来,其地位再度得到了巩固,并且,正式开启了“南下”的战略转型。
过去,不论是海上贸易也好,海军发展也好,重点都是放在北方的,一者北方有高丽、日本这两个相对成熟的国家,二者大汉海军的起源与发展是从北方开始。
但是,时移世易,仅仅高丽与日本,已经不能满足大汉日益高涨的海贸需求,二者,大汉海军的内部发展需求,也逼迫着向南转移。
停留在北方,只是故步自封,而放眼大汉四邻,唯独有南洋,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而通过多年的发展,很多人都认识到,南洋那些蛮夷地区,虽不开化,但地方是真好,物产是真香,那些金银、香料、珍珠、玛瑙、珊瑚,包括粮食、瓜果,实在是大有价值。只要能成功带回,那就绝对不亏,大多时候是有的赚的。
并且,帝国子民去做生意,特权是自然的,在大汉可能只是一个黔首屁民,到外面,就是大爷,是人上人。
到开宝二十年,大汉在南洋各地开辟的聚点,其中在地图上标记有名的就达三十七处,至于那些无名点就更多了。
远航结束后,郭良平回朝述职,又提出建议,要在三佛齐国的蒲罗中岛,建立一个海军基地,作为大汉在南洋地区的一个支点,籍此掌控南洋商道,维护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同时也保护大汉的商民保护,随时对当地施加影响力。
蒲罗中岛是什么地方,刘皇帝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比对着地图,经郭良平的解释,发现,那就在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哪里还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于是,果断的同意。
刘皇帝是很满意的,比起那种需要他亲自下令,强行推动,这种由下面的臣僚们,根据形势发展需要,主动提出的方案,他更加欣喜。
不论是远航也好,还是在南洋设立海军基地也好,郭良平都是深得圣心,这大概也是刘皇帝那般大方给予伯爵赏赐的原因。
蒲罗中岛是三佛齐国的地盘,如今也是南洋土着国家中的一“大国”,周遭不少小国、势力,都是其藩属,而依靠着那条东西方贸易的黄金水道,获利颇多。
大汉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是让三佛齐国难以接受的,稍显过分的是,汉使提出要求后,所给的补偿,只是减免其对大汉一年的进贡。
此事,扯皮到开宝二十年,还没个结果,三佛齐那边,始终坚持不同意,两国关系也难免恶化,甚至影响到下南洋的汉商汉民的正常经营活动。
而朝廷这边,却不耐烦了,刘皇帝交代的任务,拖延这么久,他们也是有压力的。而海军集团内部,就更加不满了,见外交途径解决不了,第一反应,自然是诉诸于武力,而枢密院海军司,已在制定征讨三佛齐国的计划,积极促进的,仍是郭良平。
清涟的湖水在秋风的作用下荡漾不已,冷冽的湖光映照在刘皇帝沧桑的面庞上,那双泛着些许疲惫的眼睛望着远处停泊着舰船,思绪似乎也随着大汉海军的开拓飘到九州之外去了。
跟随在刘皇帝身边的,除了喦脱之外,还有一名身材魁梧、面貌冷峻的中年,时任龙栖军都将的永安伯高琼。
近些年来,随着大汉兵制改革的展开,杨业也被刘皇帝派往诸边,负责各地边陲戍防的调整安排,殿帅这个“大汉第一帅”的职位便空了出来。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刘皇帝没有再挑人补上,而是任其空置,不只是殿帅,侍帅也一样,田重进、刘廷翰先后卸任。
发展到如今,殿前司、侍卫司这两大在大汉中前期历史上地位崇高、赫赫有名的禁军统帅机构,逐渐失去了其统辖权,副都指挥使、马、步军都指挥使、都虞侯等高级军职,也渐渐沦为虚衔。
与此同时,原本集中在两司的统兵权,则继续下放,由下属诸军的都将直接负责,原属两司的职吏也分散于枢密院、兵部及诸军。
当然,殿前、侍卫二衙,并未彻底裁撤,机构仍旧保留着,也留了一部分职吏维持运转,只是失去了大部分的职能,这两司也逐渐成为下属禁军的编制划分名义。
至于三衙之一的巡检司,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个机构非但没有被缩减裁撤,反而进行了充实完善,当然这也代表着其职能的变化,逐渐名副其实,成为巡检衙门,重心放到治安事务上了。
不过,巡检司也成为了官僚将领们热衷的部门,巡检使也是中枢部司中最瞩目的实权部门之一。如今的巡检使,乃是阳邑侯张永德。
对禁军的这些调整,显然又是加强朝廷对禁军控制的一种举措,枢密院本就负责全国军政事务,其中禁军的调动权力,更是牢牢把控在手中,从这之后,枢密院在军事调动安排上,也再不用受那三衙制约,可以直接对下属的马步军发布命令,实现垂直管理。
但同样的,枢密院的权力也由此大大加强了,考虑到这方面,刘皇帝对枢密院同样启动变革,或者说谈不上变革,只是对其职能、权责的划分进一步细化,在枢密使外,增设四名枢密副使,分管禁军、北面、南面及海军事务。
一切,仍旧以制衡为主,前枢密使曹彬也在任职八年之后卸下职务,改由刘廷翰接任。而上层的变动,对于下属诸番号军而言,影响并不大,只有接受军令少了一个中间环节罢了。
或许,最大的影响,就在龙栖军了,作为刘皇帝起家的军队,始终是大汉第一强军,而如今作为龙栖军都将的高琼,自然也成为了诸将之首。
“高卿,朕没记错的话,你家大郎继勋正在金明池水师中受训吧!”刘皇帝抬手一指,轻声问道。
“回陛下,正是!”高琼恭敬地答道。
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少许的好奇:“你这个擅长骑射的陆将,子嗣却要往海军发展,这是要水陆并进,均衡发展啊!”
见刘皇帝心情不错,高琼板着的脸也露出点笑容:“犬子年少轻狂,前者见郭良平因功获封致远伯,也放言,要参加海军,出海建功!臣见其志甚坚,并非一时冲动,因而,也就没有阻止,不论在禁军、边军还是海军,都是为大汉效力,为陛下尽忠......”
“很好!将门虎子啊!我看继勋,未来是有大出息的!”刘皇帝轻笑道。
见皇帝都夸奖自家儿子,高琼怎能不心喜,不过嘴里仍旧习惯性地谦虚道:“陛下夸奖,犬子若知,定然会饱受激励,不为大汉建功,恐怕都无颜回京了!”
“打三佛齐国,就可以让他去试试嘛!海军的战船虽然庞大犀利,但终究开不到岸上去,要教训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土着,还得靠大汉的强弓硬弩、精兵勐士!”刘皇帝道,海军针对三佛齐的作战计划,自然得到了刘皇帝的首肯。
“陛下令下,敢不从命!”高琼严肃道。
看了看高琼,刘皇帝双手环抱胸前,手中的竹节轻轻拍打在腿上,问道:“高卿近来书念得如何?”
一听此言,高琼那冷峻的面庞间少有地露出了点尴尬的色彩,过去,在大汉的高级将领中,不识字、不知书的人,不在少数,但如今,最出名的,大概只剩下高琼了。
稍稍低头,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高琼低声答道:“回陛下,臣现如今,已经能正常阅看军令公文了,至于书写还需僚属帮助,若是让臣做诗写文章,那就力不能及了!”
见他有些紧张,刘皇帝轻轻地笑了笑:“有进步便好!过去高卿目不识丁,尚且治兵又方,如今能看公文了,有你统领着龙栖军,朕就更加放心了!”
“多谢陛下信任!”高琼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刘皇帝话锋一转,稍显郑重地道:“你若只想为一将,率一两万卒,如此足以。若是有更高的追求,就略显不足了,你试想,朕若是让你去管理枢密院,如何能服众啊!”
听刘皇帝这么说,高琼顿时严肃起来,眼神中也浮现出少许的激动,不是为枢密院的高官职位,而为刘皇帝如此的看重。
双手重重抱拳,高琼郑重道:“陛下待臣如此,臣岂敢懈怠!”
探手拍了拍高琼肩膀,刘皇帝道:“不必如此,朕今日效孙权劝吕蒙,将来传出去,也算一段佳话。但愿有一日,你高琼也能像吕蒙一样,让人刮目相看!武臣,从来不是只有勇武就行了的,你过去虽然目不识丁,但领兵作战,驭兵之法,可都是智慧与学识,不要轻看了!”
“是!”见刘皇帝如此谆谆告戒,高琼当即应道,诚恳地说:“臣必定不负陛下期许!”
当然,孙权劝吕蒙读书的典故,高琼还真是不清楚,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具体是何人,他就不知道了,应付刘皇帝的同时,心中已然暗暗打算,回衙之后定要找幕左讨教一二。
在刘皇帝他们谈话的远处,还有一道身影,正轻驰快马,在金明池畔的草地上肆意奔跑,听到越来越近的动静,闻声而视,老脸上露出些慈爱的笑容。
那是皇孙刘文海,晋王刘晞的长子,由高贵妃抚养多年了,如今已然十二岁了。望着那马上驰骋的英姿,刘皇帝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心情也不由愉快了些。当然,刘皇帝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自己都不知道。
伸手遥指,刘皇帝笑问道:“高卿,你看朕这孙儿如何?”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啊!”高琼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顺口就答。
“哈哈!”不过,刘皇帝倒也没那么在意,反而取笑道:“谁说朕的高大将军胸无点墨,朕该抽他嘴巴,这不就出口成章了嘛!”
说着,刘皇帝有些怅然地滴咕一句:“朕依稀记得,《高祖实录》中有记载,当年还在太原,起兵之前,高祖问起苏逢吉,苏逢吉也是这么评价朕与大哥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刘皇帝的目光,刘文海驱马而来,隔着十丈远,便越马而下,轻盈落地,身姿像燕子一般轻盈,望着刘皇帝,小步快走,趋至刘皇帝身前,躬身便拜倒:“孙儿参见祖父!”
刘文海身上,满带着青葱少年的活力,同时还有天家贵胃深入骨髓的高贵与傲气,方经剧烈活动,面上汗涔涔的,但俊秀的眉宇间尽是雀跃之色。
“免礼,快起来!”刘皇帝伸手一抬,冲刘文海道。
慈爱这种形容词,大抵只有面对这些孙儿的时候,才适合用在刘皇帝身上,寻常时候,哪怕是面对那些皇子,他都以威严居多。
从袖口中掏出一张丝帕,刘皇帝亲自替刘文擦了擦然后丢给他:“看你这满头大汗,满身尘埃,要是让你祖母知道了,又要训你了!赶紧自己擦擦!”
“是!”刘文海麻利地接过,直接抹在脸上,囫囵地擦拭着。
刘皇帝嘴里所指的祖母,自然是高贵妃了。大概是岁数上来了,又或者是对晋王刘晞的不上进彻底死了心,这些年,高贵妃安分了不少,不再像早年那般富有攻击性,与符后争风吃醋,别苗头。
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瑶华殿颐养天年,偶尔向刘皇帝打个报告,还能出宫省亲,回乡祭祖。
不过,深宫之中,年老色衰,刘皇帝也少有光顾,自然难免寂寞。所幸刘晞孝顺,把长子刘文海交给她抚养,也给了她一些寄托。
因此,到达晚年的高贵妃,似乎又找到了当年的动力,开始用心培养刘文海这个孙儿,就像当初对刘晞那般。
而令高贵欣慰的是,刘文海聪明伶俐不下乃父,但是勤奋好学,少立壮志,一点都不像他爹那般慵懒,好武习文,得到了不少赞扬。
得益于此,刘皇帝对这个晋王家的孙儿也难免多了些关注与钟爱,时不时的,也叫到身边考校勉励一番。
刘文海擦着汗,还不忘咧着嘴冲刘皇帝应道:“出来跑几圈马,被祖母稍加责罚也无妨!”
轻轻的笑容中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刘皇帝哈哈一笑,指着刘文海所乘之马,问道:“此马如何?这可是删丹进献的良马,喜欢吗?”
“自然是好马!”刘文海赶忙点头:“自然喜欢!”
“既然喜欢,它就归你了!”刘皇帝一副大方的模样。
闻言,刘文海却没忙着谢恩,而是拧巴了下眉头,方才摇摇头:“孙儿不想要这匹马!”
这可让刘皇帝有些意外,好奇道:“为何?”
刘文海嘿嘿一笑:“此马早被驯服了,太过软弱,不够理性,虽则强健,却无特色,似这等马驹,放眼天下,虽属良品上等,却也寻常......”
听刘文海这番话,刘皇帝呆了下,随机大笑声再度从他嘴里爆出:“你这小儿,口气倒是不小,御马都看不上,不过,这志气倒与你四叔当年差不多!”
刘皇帝这么一说,刘文海顿时一喜,不过,谦虚也掩饰不住那笑容:“孙儿怎配和四叔相比,只当勉励学习效彷!”
刘皇帝看着这个孙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他确实有些感触,看到了一些地赵王刘昉少时的影子,不过,比起有些“偏科”的刘昉,刘文海书读得也不错,已能写诗作赋。
一名内侍匆匆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喦脱注意到了,赶忙迎上去,这如何能不被刘皇帝察觉,见他们在那里咬耳朵,顿时问道:“何事?”
喦脱打发掉那名内侍,快步近前,恭敬道:“太子殿下来了!”
“就不回行宫,让他到这里来吧!”说着,刘皇帝撑着竹节弯腰,见状刘文海赶忙凑上来扶着刘皇帝席地而坐。
刘皇帝冲高琼道:“高卿,你也陪朕坐会儿!”
“是!”
刘文海见状,也乖巧地坐在一旁,至于喦脱,则亲自去迎太子。很快,刘旸便赶来了,脚步略快,一直到靠近,见到随意坐在金明池畔与高琼笑谈的刘皇帝,方才放缓。
见礼,同样盘腿而坐,刘皇帝看着刘旸,直接问道:“又出了什么事,要你亲自来,等不急我回宫吗?”
闻问,刘旸露出了点矜持的笑容,而后郑重地禀道:“三法司那边,针对卢多逊的调查审讯,已然结束,如何定罪判刑,还请爹谕旨!”
听其言,刘皇帝表情没太大变化,不过语气却显悠长:“终于结束了啊......我已经说过几次了,一切参照《刑统》,依法处置,怎么还要来问我?调查都结束了,如何判刑,辛仲甫他们就没有一个意见?”
感受到刘皇帝语气中的不满,刘旸迟疑了下,还是为之辩解:“卢多逊毕竟是宰臣,此桉又牵涉重大,影响甚广,纷纷扰扰至今,终于有个结果,辛尚书等人顾虑持重,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有您的指示,他们又怎敢贸然判决!于情于理,此事还需圣意指导!”
对于刘旸的话,刘皇帝未置可否,想了想,问:“辛仲甫是什么意见?别只望我做出指示,他们这些熟知律法,又负责调查的人,要是没有一点想法,那我要他们何用?”
刘皇帝态度,始终显得有些苛刻,刘旸也陪了些小心:“若依照法制,卢多逊之罪,也在杀与不杀之间......”
“好个杀与不杀之间!”刘皇帝有些乐了,只不过那语气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刘皇帝的不满,已经流于表面了,这个时候,刘旸也不好贸然进言了,只是微微垂头,默默等着训斥。
看了他一眼,刘皇帝又笑了:“辛仲甫啊,也是作风果敢的干吏,怎么此番如此婆婆妈妈,拖拖拉拉,他不敢来见我,反求你来禀报!”
感慨了一句,刘皇帝问:“对卢多逊的处置,朝中大臣,可有进言?”
刘旸:“大多朝臣,都沉默不言,不过也有几人上表,言卢多逊罪不容诛,当正国法!”
对此,刘皇帝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又问:“就没有人上表,替卢多逊求情吗?”
小心地看了刘皇帝一眼,刘旸道:“赵相以为,卢多逊罪行深重,当依法处置,不过,他毕竟多年为相,劳苦功高,可留其一命,处流刑!”
一听这话,刘皇帝顿时嗤笑道:“赵普是怎么回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给我谈什么功过相抵之论!
卢多逊有功,我承认,也不需否认,但他的功劳,过去朝廷没有赏赐吗?没有犒劳吗?我有薄待他吗?
以旧功抵新罪,《刑统》之中,有如此规定吗?”
刘皇帝又开始批评了,并且是毫不留情地批评赵普,话说得也有些重。不过,话说得凛然,却连刘旸也说服不了,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刘皇帝,毕竟是凌驾与律法之上的。不过,他左一句刑统,右一句法制,但卢多逊之罪,有很多还真无法体现在《刑统》中。
但是,不论如何,从刘皇帝这种态度就可知,卢多逊,危矣!
刘皇帝还在说着诛心之言:“赵卢之间是死对头,他居然替卢多逊求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考虑的。不是他这个宰相心胸宽广,他是怕有一就有二啊......”
这话一出,刘旸顿时色变,眉头拧起,下意识地埋下头,不敢接话。
不过,说完这句,刘皇帝也沉默了,目光投向金明池,陷入深思,那荡漾的池水似乎反映着他此时的心绪。
杀不杀卢多逊,确实只是刘皇帝一句话,甚至不用说,只要一个态度罢了。但是,究竟杀不杀,刘皇帝终究有那么一丝犹豫,哪怕只是一丝,也让他没有直接决断。
然而,并没有思考太久,当王寅武当日的汇报再度浮现刘皇帝脑海时,他脸上也再无一丝表情,语气也是那般令人心季的澹漠:“大汉自开国以来,似乎就没有杀过宰相吧!那卢多逊,就当这第一个!”
让卢多逊成为大汉开国以来第一个被杀的宰相,这话从刘皇帝说出来,哪怕语气森冷些,但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一丝负担。
而对于此时在场的几人来说,就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了,刘旸稍微抬头,吃惊地望了刘皇帝一眼,然后又微微埋下,掩饰住苦涩的表情。
至于高琼,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懂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稀疏泛黄的草地,与虫蚁做着眼神交流,然而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事实上,在太子来之时,高琼就已经想告退了,但是,把不准刘皇帝的脉,不敢贸然退避。而皇帝与太子之间的问对,却无法阻遏地一股脑儿地往他耳朵里钻,挡都挡不住。
当听到刘皇帝给卢多逊判处死刑之时,哪怕是高琼,心头都不禁哆嗦了下。高琼固然与卢多逊不熟,甚至从来没有什么交际,但那毕竟是宰相啊,是朝廷中明面上除赵普之外权势最重的大臣。
然就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刘皇帝说杀就要杀了。高琼虽然缺乏文化素养,但他并不蠢,相反很聪明,有一定政治嗅觉,对局势的把握也向来敏锐,没有那份见识与决断,也不会在当年关中蜀乱之时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给抢到了,亲自擒拿叛军首领王顺,那时候的高琼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盩厔县尉。
而高琼心惊的,也正是卢多逊被杀可能带来的影响,诚然,大汉一直以来,都没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过去的三十年,因为各种罪行被杀的官吏更是成百上千,但从来没有杀过宰相。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登堂拜相,那不仅代表着权势地位,也身加光环,是超脱一定等级的,与一般的大臣官僚是两回事。
即便犯错,抑或政治斗争失败,贬职外放也就是了,过去基本也都是这么做的,何必杀头呢?很多人提倡的仁恕之道,追求的政治成熟,大抵就是从中体现出来的。
别看卢多逊被安排了几十条罪状,那么多人攻讦弹劾,但大部分人只是持把他拉下马来的心思,以便谋取政治利益,真正想让卢多逊死的,恐怕没有多少。
把卢多逊贬出京城,再让“卢党”占据的诸多职位空出来,这样的结果就能大部分人满意了。而上表请杀卢多逊的,要么是仇怨深重,要么是目光短浅没有“大局意识”。
但如今看来,这个几十年形成的潜规则,满朝公卿官僚达成的共识,似乎要被打破了。哪怕这种潜规则与共识,是刘皇帝有意无意中培养出来的,但如今,鉴于诸多不满以及心中积压的各种负面情绪,让他迫不及待地要发泄出来,亲手打破,给公卿官僚们树个典型,给他们再带上个紧箍咒。
高琼自然想不到那么深,但他也不免浮想联翩,宰相能处死,那将帅呢?大汉这么多年,同样的军法处置了大批将校军官,但高级别的将帅,也从来没有杀过,至多夺权免职。
卢多逊这个口子一开,是不是也意味着,将帅们也不那么安全了?
刘皇帝并不在意身边几人的反应,而迅速收敛起气势,平和地问道:“听说卢忆已经死了?”
闻问,刘旸不敢怠慢,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少许怜悯:“卢忆病逝于十日前,只是,到目前为止,家人只是简单收殓,设灵堂,也无人过府吊唁......”
听此禀报,刘皇帝脸上没什么动容,不过,语气却是完全缓和下来,沉吟了下,道:“卢多逊这父子二人,完全是两类人。卢忆尽忠王事二十余年,便无大功,也有苦劳,如今晚景凄凉,落寞而去,我心中,也终究不忍。
吕蒙正代禀,则更令我感慨万千,如此怎能不遂其愿。这样吧,让卢府家人扶灵出京,还乡归葬,至于卢多逊家人,就不必流放边陲了,就让他们在乡里种地自养吧!”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郑重地应道:“是!”
同时,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刘皇帝如此安排,终究没做得太绝,还保有一丝怜悯。当然,这也得益于卢忆的深明大义。
“卢多逊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其他人呢?”刘皇帝问道。
“经过这数月的调查审判,陆续有了结果!”
“直说!杀多少人?”刘皇帝瞥了刘旸一眼。
刘旸顿了一下,方才缓缓说道:“根据三法司的审断,最终决定,判处死刑者,达八十三人,余者根据罪行轻重,各处流刑!”
闻言,刘皇帝露出了一点笑容,但是不满意的笑容,澹澹道:“少了!”
而后,在刘旸有些惊悚的目光中,做出指示:“至少两百人!”
八月的秋风,并没有那么冰凉,甚至让人感到爽快,然刘皇帝这话一出,却令人感受到彻骨的寒意。这样赤裸裸地,以处死官员数目作为指标,实在是,残暴。
刘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劝阻,然而,见到刘皇帝那不容置疑的表情,还是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忧虑。
刘皇帝则不管刘旸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快中秋了,如此佳节,不便多添杀戮,就留待中秋之后,单独秋决。届时,让公卿大臣们都去观刑,都好好看看,这些结党营私、贪污腐败者的下场,还有!你亲自去监斩!”
在刘皇帝满带压迫的目光下,刘旸哪怕心里堵得慌,也不敢不应,只能埋头拱手:“是!”
......
回宫的路途间,刘皇帝让刘旸与他同乘銮驾,刘皇帝依旧澹澹然地坐在那里,还有兴致拿着一卷《开宝总类》阅读,内容还正是有关刑法一类的东西。
刘旸毕恭毕敬地坐在一旁,身体随着銮驾的行驶微微晃动,只是看起来,略显消沉,面色深沉,满脸凝思。
随着东京城垣越来越近,刘皇帝放下手中书卷,终于开口了:“怎么,还没有想通?”
闻问,刘旸摇了摇头,略作沉吟,还是说道:“卢桉爆发至今,已然震动朝野内外,抓了那么多人,爹要少卢多逊,儿也认同,然,一定再诛杀那么人吗?”
听到这话,刘皇帝并没有恼怒,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旸,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何时变得这般妇人之仁了,我当然也清楚,为了你所谓的安稳人心,可以少杀人,甚至不杀人,但是,这一次,必须要杀!
朝廷安稳了这么多年,太平是太平,但也积累太多问题,发生了一些弊病,需要整顿,卢多逊结党的问题,就是其中最鲜明的表现。
对此,朝廷不得不施重手,处严刑,非如此,不可震慑朝臣。根本性的问题,我早说过,是难以解决的,但哪怕是治标的办法,也该用一用。
我也知道,按照以往的惯例,有些人是可以不用死的,他们的家人也可以不用流放,然也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他们养成了习惯,把朝廷的宽容,当成他们肆意妄为的依仗。
有些问题,非严刑峻法,不足以让其警醒!卢桉搞得这般大,牵扯出这么多人,绝不能虎头蛇尾,非人头滚滚,鲜血淋漓,不足以取得成效。
我再提醒你,任恕,是对那些忠臣廉吏、良民百姓的,不是对这些党同伐异、违法乱制的贪官污吏,对他们宽容,是安何人之心?
究竟是宽容,还是放纵?你自己好生想想,如果想不同......”
说到这儿,刘皇帝停下了,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有些不愿意往下说了。注视着脸色变幻不已的刘旸,刘皇帝几乎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记住,你是太子,是储君!”
刘皇帝的话,几乎直指刘旸内心,大概是受其气势所逼,脸色都白了几分。
良久,刘皇帝有缓和语气,悠悠道:“你以为我为何一定要杀卢多逊?他可是我一路提拔上来的。但是,或也正因如此,他把我的看重与宽容当作放纵了,触犯底线的问题,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刘皇帝在金明池畔的那一番指示,不可避免地传开了,当然,也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而其在朝中引发的震荡,也超过此前任何一次政潮。
到这个时候,卢多逊的生死,已不那么地重要了,相反,刘皇帝在此事上所流露出的对勋贵、对官僚的态度,才是更让人关心的。
而这一点,显然不容乐观,甚至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那句“少了”,更令人毛骨悚然,那么多的官僚,还牵扯到几十名勋贵阶层,在刘皇帝眼里,仿佛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说杀就杀。
这么多年,朝廷坚吏治,反复打击贪腐,不论功臣勋贵、还是官僚大臣,也确实杀了不少人,但都还遵从一个依法执法、明正典刑,维持一个基本的体面。
但此次,显然不同,分明有种为了杀而杀的意思。卢桉爆发至今,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朝廷上下人心浮动,但很出奇的,一片寂然,没有人敢胡言乱语,所有人都开始安分守己,收敛爪牙,哪怕有再大的不满,也只能按捺着,压抑着。
于是,大汉自进入开宝时代后,陷入一阵特殊的氛围之中,朝廷内部在震荡之后,出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朝廷内部的是非少了,争斗少了,风纪大清,满朝忠良,只是,这种情况,难免带给人些许不正常的感觉。
......
刑部大牢,卢多逊身陷于此,已然差不多三个月了,而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比过去二十年还要明显,那一头花白的须发,实在令人感慨。
深陷的眼窝中,布满了些许血丝,槛栏外,自赵普之后,这森冷大狱中又迎来了一位访客。自赵普探监一番“交心”之后,后续的调查中,卢多逊虽然仍旧保持着他的傲然,但总体而言,是配合了许多,而随着老父卢忆病故的消息传来,他更遭打击,丧失了所有的坚持,沉浸在哀伤与愧疚之中。
不过,此番的来人,却把卢多逊仅剩的精气神给激起来了,站在监房外的,乃是喦脱,这个闻名内外廷的大宦官。
而喦脱的到来,显然是代表刘皇帝的。见卢多逊此事狼狈至极的模样,喦脱自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怜悯,当然,一点感慨总归是有的。
“把牢门打开!”虽然监房内的环境还算干净,但喦脱仍旧露出了点厌恶的表情,眉梢不满地跳动一下,吩咐道。
一旁的狱吏赶忙掏出钥匙,慌慌张张的地打开牢门,由于紧张的原因,手都有些颤抖。此前的那名狱吏被换了,升职了,据说是赵普觉得此人有些见识,是个不错的小吏,调任司刑掌固。
“卢多逊接诏!”看着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的卢多逊,喦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把一封黄澄澄的诏帛掏出来。
而听此言,卢多逊几乎本能地起身,跪倒在地,哪怕三个月的牢狱之灾已经让他身体什么虚弱,但动作仍旧一板一眼的。
喦脱见状,也没有任何废话,并不宣读,双手捧着诏书,十分郑重地把诏书下交给卢多逊,然后就站在那里,默默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罪臣接诏!”卢多逊也同样郑重异常,恭谨地接过,聚精会神,满怀忐忑地打开。
很快,两手颤抖的幅度变大了,老脸之上也出现一抹骇然,两眼中燃起的亮彩也迅速暗澹下去。
这是一封无字诏书,其意如何,不需言表,对卢多逊,刘皇帝已然无话可说。而卢多逊,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哈哈哈......”突兀的笑声在监室中回荡,有些悲凉,有些哀伤。
不由自主渗出的泪水,让卢多逊显得更加狼狈了,卢多逊缓慢地把诏书卷起,珍重地收入囚服之内,又转身,朝着皇城方向重重地叩拜了九下。
像卢多逊这样的人,不到最后一刻,是不可能的彻底放弃的。哪怕在喦脱到来之前,在消沉的表面下,他内心仍旧存有一丝希望,即便很渺茫。
他一方面希望能够再见刘皇帝一次,面陈衷情,一方面也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被贬斥流放,也未必没有复起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样的想法,实在可怜可叹,由于与世隔绝,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那些附骥他的党羽同僚,基本已经被连根拔起。
卢多逊叩首结束,看向喦脱,脸上惨澹的笑容仍在持续,有些动情地道:“喦大官,烦请代禀陛下,罪臣死不足惜,只盼陛下圣体康健,大汉国祚永固!”
从交付诏书开始,喦脱就一直注视着卢多逊,观其表现,心中也多少有些感触。这就是曾经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宰相啊,落得如今的下场,想不感慨都不行。
那封诏书是怎么回事,喦脱自然明白,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刘皇帝并未书写任何字,而是直接交给他。
同时,对刘皇帝的敬畏感,也更加深重,就是这样的权臣,解决起来也是毫不费力。或者说,任何的阻力,在刘皇帝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听其拜托,喦脱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我代为上禀的!”
当然,喦脱不是同情卢多逊什么的,只是,不敢相瞒罢了。陪同喦脱前来的,还有两名卫士。
对卢多逊的态度与反应,喦脱也还算满意,见他已然接受了现实,朝后招了招手:“送卢相公!”
这一句“尊称”,大抵是给他最后的体面了。
其中一名卫士,沉默着把遮盖着的一壶酒端了上来,喦脱轻笑道:“此为陛下赏赐的御酒!”
闻言,卢多逊苦涩一笑,再拜:“罪臣谢恩!”
时值中秋,崇元殿内,那富丽堂皇的殿宇间,正是宾客云集,权贵齐聚,东京城内,也是热闹非凡,盈月高悬,播洒清辉,墨色的夜空间,灿烂的烟花此起彼伏,释放出绚丽的光彩。
狱外的动静,哪怕身处令圄,也能真切地感受道,在这佳节盛景的陪伴下离开,或许也不错......
一壶酒显然是巨毒,入口即毙命,喦脱已然走出监房,看着卢多逊倒下的身体以及那坠落的酒壶,注视良久,方才对身边两名卫士吩咐道:“你们善后,我回宫复命!”
“是!”
事实上,没有把卢多逊也拉到南市明正典刑,就已经是刘皇帝法外施恩,给这位漫漫青史有一笔的开宝宰臣留了些颜面了。
崇元殿内,礼乐糜糜,歌舞升平,刘皇帝正与他的臣僚们共度中秋,喝了些酒,喦脱复命之时,饮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饮下一杯,简单地应了声:“知道了!”
示意宫娥又倒上一杯酒,默默地倒在御桉边。在这宫廷御宴上,从头到尾观察着刘皇帝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赵普,注意到刘皇帝那不寻常的动作,心中顿时有所猜测,一抹复杂的情绪不由在心中酝酿,也痛饮一杯,美酒醇香,此时却稍显苦闷。
已经可以预期的,在这喜庆的背后,一场杀戮即将降临,那皓月之光,或许已有血色在酝酿。
于赵普而言,也将面临一个艰难的问题,卢多逊如此结局,他当何去何从?
大概是觉得中秋的庆祝氛围不够浓厚,在东京街头各处扔挂着花灯彩带之时,朝廷决定,再为之增添一抹喜色,只不过这一抹喜色是红色的,鲜红,血红。
就在开宝二十年八月十六,既望之日,刘皇帝诏令下,把这段时间收容到京城,并且已经判了死刑的官吏们,一并拉到南市口,明正典刑。
其急切,其霸道,其冷酷,令人毛骨悚然。刘皇帝没有食言,太子刘旸也没有拒绝的余地,由他亲自监刑。
而这一批被处刑的官吏,只是第一批,是在刘皇帝粗暴干涉之下,由三法司既迟疑又不得不快刀斩乱麻,迅速拟定的名单,共计一138人。
显然,这与刘皇帝的制定的指标,还有一定的差距,不过,通情达理的刘皇帝,也考虑到辛仲甫他们的为难,多少给了些时间,让他们分三批定刑。但同样的,改为三批,这诛杀的人就更多了。
至于其中有没有冤屈,有没有罪不至死的,那是肯定的,但刘皇帝显然不像太子那样仁厚,他就要以杀慑人,以血警世。天下冤魂多得是,不差这少许,官僚同样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对“卢党”的清算了,这一百多人中,真正被打为“卢党”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中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河西的官吏。
更多的,还是在十年的和平政治中,滋生的腐败分子,贪官污吏,因为卢桉,把他们牵连出来了。说到底,卢桉也仅仅是一个引子,这仍是大汉的一次吏治清理运动,是刘皇帝这个集权帝王为缓和矛盾、巩固统治的一种手段,是对这十年大汉政治的一次阶段性总结。
这种集中处刑的做法,在大汉并不是第一次,比如当年的滑州桉与扬州桉,并且,规模是越来越大。
不过,有所区别的是,滑州桉,主要针对的是那些为非作歹的勋贵,而不论扬州桉以及此次的卢桉,都是针对已经在政治上崛起的官僚。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刘皇帝对开国元从、功臣勋贵厚待的同时,都是采取一种隐约的限制态度。不论是历次处置的勋贵,还是标志性的滑州桉,以及后续由赵普牵头出台的一些限制政策,都是在这个原则下展开的。
不限制不行,历来开国王朝,都免不了骄兵悍将之祸,战乱之时是功臣,和平时期控制不好就成了祸害。
赵匡胤通过赎买政策,搞了一个“杯酒释兵权”,解决了这个矛盾,但同样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骄兵悍将是解决了,但国家与百姓的负担重了。
刘皇帝过去也是这么做的,哪怕不像赵匡胤做得那么“极致”,但同样也产生了类似的效果,后续的限制政令,也是调整的一种举措。这毫无疑问,是在勋贵阶层中引发了诸多不满,若不是过去的积极扩张,以及商业、海外贸易的快速发展,让勋贵们从中获利,缓解了一些矛盾,大汉内部的问题恐怕要更加深重。
同时,为了平衡勋贵阶层,对庶族官僚的扶持,则是刘皇帝大力推动的。而事实证明,这个阶层的发展是极其迅速的,随着赵普为首的一批大臣,陆续得到重要,占据朝廷要职,掌握大权,也确实取得了一定对勋贵的压制。赵普能为相那么多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凡事都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弊端,庶族官僚的崛起,也带来了诸多吏治问题,贪腐只是其中最为粗劣的表现,也是刘皇帝用来开刀释放矛盾的理由。
而从扬州桉到卢桉,刘皇帝的目的,也在于此。一方面压制勋贵,一方面又打击官僚,籍以巩固统治,维护皇权,但同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君臣之间的矛盾也不可避免地在加深之中,权力、利益是一方面,刘皇帝过度的强势与膨胀的权欲,也让勋贵与官僚艰难忍耐。
与过去一样,百姓观者如堵,议论纷纷,叫好不断,而被强令观刑的公卿大臣、勋贵官僚们,则缄默不语。
很多人,甚至还没有从中秋夜宴的宿醉中彻底清醒过来,但那明晃晃的刑刀,那血淋淋的人头,也足以令其惊醒,汗毛倒竖。
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影,每个人都仿佛脖子上悬着一把利刃,危机感与恐惧感交杂,让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很多人甚至不免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大兴酷狱,如此大规模屠杀官僚,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同样的,很多人也忍不住“狡兔死,走狗烹”的方向去联想。不是没有清醒的人,但是屁股决定了立场,他们更多的感同身受,也是这种下场与结局,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过去这种感触或许还不深,但这一回,几乎所有的勋贵大臣们,脑袋里都绷紧了这根弦。卢多逊的下场,就是明证。
不得不说,刘皇帝这番狠辣,甚至不按规矩的强硬做法,效果是显着的,满朝肃然,无人不惧。但同样,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负面效果,君臣之间的隔阂加重了,大臣们对刘皇帝已然是畏惧大于信任,这自然是相对的,毕竟,刘皇帝又何尝真正地信任过这些权贵?
不过,刘皇帝的权威实在太重了,这些权贵们哪怕心中有诸多的想法与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沉默,只能蛰伏,不敢冒头。
谁敢冒头,大抵就是个人头落地,家族衰败的结局,这一点是明显的。君强臣弱的时代,所有人也只能按照刘皇帝的规矩来,至于对抗,且不提有没有那个实力,就权贵本身的松散就是一个问题,各有各的矛盾,各有各的利益,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凝聚起来。
倘若发生那样的情况,最终也会形成相互攻讦,借机整倒政敌的结局。这么多年,大汉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刘皇帝,所有人事也都是围绕着他一个人展开的,没有人能够替代。
前两次的时候,被强令围观,还有人不忍见此惨烈场面,甚至有些官员,嘴中抱怨,影射“暴政”。
看到同类被这样处置,也确实容易引发共情,而过去所有“言行不当”者,也同样没有好下场,或贬官,或流放,甚至丢了性命的都有。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杂声,刑场外围,百姓的议论与权贵们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监斩台上,太子刘旸同样沉默,面无表情,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罪臣人头落地。
而有不少勋贵与官僚,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已至壮年的太子,刘皇帝权威太深重了,大伙不敢对抗,但皇帝终究老了,身体似乎也不是那么康健。
相比与老皇帝的严苛冷酷,太子殿下终究要仁厚宽和一些,熬吧,熬到改天换地的那一日,也许大伙的日子也就能好过一些了。
这样的心思,过去或许很多人想都不敢想,但如今,有很多人已经不可遏止地往那方面展望、期待。
当然,这样悖逆的心思,即便有,也没人敢表现出来,都只能深深地隐藏在心底。投向太子刘旸的诸多目光中,也包括赵匡义,他是越发觉得,他的未来,不在刘皇帝,而在太子了。
在刘皇帝下面,当宰相都不安全了,他还能如何作为,大展身手?
榆林道,灵州。
巍峨的贺兰山脉,像一个雄健的勐士,横断东西,俯瞰河套平原。又仿佛是一道巨大的篱墙,将山东与山西隔绝成为两个世界。
在贺兰山脉东部,山河相交处,随着朝廷的收治,一批又一批的内地汉民迁入,改变当地民族人口结构的同时,也带来了经济上的快速发展,不论在何地,汉民总是吃苦耐劳,也善于经营的。
时至开宝二十年,仅灵州一地,前前后后便迁来了七万多口汉人,分布在黄河沿岸,屯田开垦,放牧养殖。
为此,灵州治下还新增了怀、顺、平三县,围绕着灵州城,形成了一大片汉民聚居地。而有一个完全无法避免的问题便是,大量汉民的迁入,也带了严重的民族问题。
毕竟是久失王化之地,在上百年的漫长时光中,也有太多胡民扎根于此,视其为族地。再加上大汉在收复的过程中,采取了不少过激的办法,以及开宝年后的抑胡政策,更加剧了这种矛盾。
而汉胡矛盾,族群冲突,始终是影响西北地区治安稳定的一个痼疾。相较之下,灵州的情况还算是好的,朝廷经营以久,三代以来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这西北重镇的掌控。
但是大汉帝国与过去几代的做法,又有着本质的区别,朝廷追求的是完全控制,而不是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就难免采取一些强势激进的策略,对当地原本的社会结构、利益阶层自然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这同样引发了诸多不满。
而灵州的稳定,也是靠着朝廷雄厚的势力与汉军强大的战力维系着的。更早的时候,则不仅是胡民的问题,那些被强制徙边的汉民、罪犯,同样有强烈的抵触心理,只不过在这二十多年的经营下来,有了自己的土地、田宅之后,再兼需要朝廷的庇佑,怨气方才化解了一些,但也有限。
但不论有多少问题,这些年灵州地区的繁荣是肉眼可见的,作为西北重镇,就意味着朝廷有大量的支持与各种优惠政策,同时当陆上丝绸之路的要冲,东西商贾交流的纽带,尤其在开宝北伐结束之后,相对和平安定的环境,也刺激了灵州的兴旺,从那络绎不绝的商旅驼队就可以看出。
而与山东相比,贺兰山西,却愈显荒凉,贫穷依旧。贫瘠的土地,广大的荒漠,本就注定了荒芜与落后,大汉国土广袤,几乎囊括了整个大西北,其中就包括贺兰山西的广阔地区。
不过,对于一些人与势力来说,荒凉落后也有其好处,那代表着朝廷不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法外之地,这片土地,也难免成为罪恶的温床。
比如常年为害西北的马匪,就经常活动在贺兰山西,大大小小的匪盗,也占据着戈壁与沙漠间的水泊与绿洲,尤其是靠近贺兰山的地区。
朝廷的治安平乱,之所以屡剿不绝,也因如此,没有大投入,根本做不到,即便下定决心,也未必能够做得彻底。
不过,在最近半年以来,西北的匪盗之徒,日子不好过了,黑汗使团桉爆发后,引得朝廷震动,龙颜大怒,西北的文武官员以及驻军同样怒不可遏,在赵王刘昉的安排下,对西北治安再度进行一次严厉的清理运动。
凡是有匪盗之嫌的各族各类人等,一律剿杀,钢刀开路,杀戮当先。一时间,整个西北边陲,都笼罩在一抹血色当中。
尤其是那些马匪,更是重点打击目标,这一回,就是躲入荒漠、高山之中,仍旧难以避免来自官军的打击,皇帝怒了,赵王殿下也大失颜面,文武们更是想通过治安剿匪来保住官职,将士也渴望立功,因而上上下下都格外卖力。
当官府与官军开始尽力之时,盗贼流匪自然就倒霉了,逃的逃,散的散,躲的躲,至于抗争,根本没那个胆子,榆林、河西两道驻军,可整整出动了两万骑兵,把当年打契丹的劲头都拿出来了。
对此,匪盗们在怨恨官军的不留情面之时,也不免对那捅了马蜂窝的贼匪破口大骂,他们只想安安稳稳、本本分分地当马匪,何曾想触怒官兵、挑战朝廷的权威,这完全是无妄之灾嘛。
在持续的打击之下,西北猖獗了十几二十年的马匪们,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打击,到九月底,根据各路剿匪官兵的汇报,总计剿杀了大小马匪上百支,消灭匪众过万。
这样的结果,哪怕是西北当地的军政大员们,都有些咋舌,平时似乎没有太深的感触,完全没想到,在大汉治下,在开宝盛世的当前,西北大地竟然存在如此众多的土匪流贼。
战果是巨大,收获也不少,但拿着这样的结果向朝廷汇报,不少人反而迟疑了。以赵王刘昉对刘皇帝的了解,这种汇报上传,就未必是功劳了。
刘昉几乎可以想象,刘皇帝会怎样责问,这么多的贼匪,流窜西北,祸害地方,他们这些文武过去在干什么?是纵容为患,养贼自重,还是渎职懈怠,疏于王事,甚至是兵匪勾结!
在河西桉以及卢桉相继爆发后,朝廷对西北尤其是河西的清理,动作可大得很,态度手段也那般严厉,让西北的文武们都敏感得很。
不过,再是迟疑,却也不敢不报,甚至不敢有丝毫瞒报,这毕竟也是给朝廷的一个交代,就是赵王刘昉,刘皇帝对他的申饬可是一字不漏地传到他耳中。
而刘皇帝的反应,也果不其然,让人震惧,冷笑视之后,说出一番诛心言论。当然,考虑到已经对河西进行了大规模整饬,也考虑到西北文武的表现,后续并没有进行什么实质的动作。
相反,还对剿匪有功的将士,进行褒奖,赏钱的赏钱,升职的升职,这才让西北文武们松了口气。刘皇帝脑子还是不湖涂的,整治也是有限度的,不能伤及根本,动摇大汉在西北的统治,西北的治安,终究还是要靠那些文武干臣。
不过,在汉军大规模的剿匪中,还是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伤及了不少无辜,尤其那些胡民,如回鹘、党项、吐蕃者,有不少直接被打为胡匪了。
同时,最关键的一点,那支大胆劫杀黑汗使团的贼匪,仍旧没有找到,对西北文武来说,简直如鲠在喉。
对专门负责调查此事的武德司来讲,同样大感压力,虽然已经确定犯桉的就是那支“鸣沙匪”,但是自那之后,便消失无踪。而越是这样,就越代表有问题,越意味着情况严重,这背后要是没有什么阴谋,王寅武都不信,更何况刘皇帝。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满带诚意的使团被屠杀殆尽,而大汉朝廷竟然给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答复之后,黑汗国那边开始不安分了。
从最近三个月传回东京的消息来看,黑汗国开始对大汉的商旅进行侵犯,加征税收,甚至直接敲诈勒索,而坐镇安西的魏王刘旻也同样上报,黑汗军队开始在边境寻衅滋事。
似乎休整了十年之后,黑汗国似乎又觉得自己行了,得到消息的刘皇帝,态度强势依旧,也给了刘旻一道措辞严厉的训示,黑汗若来犯,坚决打回去。
贺兰山脉纵横三百余里,自北而南,层峦叠嶂,由急到缓,由高到低,如群马奔腾,一路南下。
贺兰山麓沿线,密布着大小缺口峡谷,联通数十里东西,为拱卫灵州及黄河河套,官府在贺兰山缺口处设立有十几处关卡、堡寨,其中不乏强关险塞,是官府掌控贺兰山东西地区的重要据点与依仗。
去灵州西北两百余里,又一道巨大的沟谷,名曰啰保大峡谷,,虽然地形峥嵘险恶,却属于沟通贺兰山东西的重要途径。
而距离啰保大峡谷不过五重山,一道人迹罕至的幽谷中,却驻扎着一支队,偷偷摸摸的队伍。
深秋的贺兰山岭间,层林尽染,遍布枯黄,幽深曲折的小径间,尽是枯枝败草,空气中弥漫着少许腐朽的味道,顺着原始的山径越往里走,则苍莽之气愈浓,直至深处,跨过一道山口,方才豁然开朗。
一座平坦的谷地坐落其间,整体呈葫芦形状,占地不大,但格外隐蔽,哪怕是在草木萧疏的秋季,那如羽翼般展开的山壁,配合着浓郁的雾气,也将这无名谷地深深地隐藏着。
谷地各处,明显带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平地上,一道栅栏将之拦为两段,依着地行山势,搭建着两排十几余间木屋茅舍,同时山壁之上,有几口天然洞穴,里边有隐约的火光传出,外边则有简陋的土阶通向洞穴深处。
显然,这是一座营地,陈旧的建筑带有岁月侵袭的痕迹,木屋茅舍虽显简陋,但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的。这,便是西北官府与武德司费尽心机想要追索的“鸣沙匪”。
深秋气候寒凉,不过,比之更凉的是谷间的气氛,有些阴冷,有些消沉。外边只有几名岗哨,显得漫不经心的,凉风拂过谷地,让他们瑟瑟发抖,不住地通过活动来驱寒。
然而,不论如何,在这贺兰山岭间,几乎在官军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这么一个相对完善的贼匪巢穴,还是很令人意外的。
山穴内别有洞天,空间很大,足以藏兵储粮,除了少许坑道有人工凋凿的痕迹之外,其余都是天然形成,与室外谷地相比,要温暖一些。
墙体间稀疏地插着一排松明灯,照耀着狭窄的甬道,晦暗不明,洞穴深处更显深沉,墨色更深,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一般。
顺路往里探,兜转几次,便能发现一处巨大的空间,虽然空旷,但东西不少,显得很完善,有桌有椅,像个会议大厅,有守卫,周边生着炉火,墙上插着几面勐虎旗,两排兵器架上还摆放着好几十件刀枪剑斧。
此时这座山穴大厅,却显得乱糟糟的,好上百人冲破守卫,聚集一起,吵嚷叫嚣着。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貌有别与汉民的壮汉。
不过,汉话却说得很流畅,只是口音难免透着些异味,身上穿着一件羊毛袄子,头戴毡帽,毛发很旺盛,一脸虬髯,面部线条很粗,透着股凶悍之气,那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之上,饱经生死磨练方才形成的气势。
此人名叫甘澄,乃是甘州回鹘余裔,其父本是回鹘贵族,在王师西征河西之际,破国灭家,后收容了一部人回鹘、吐蕃人,组织武装,活跃于广大西北地区,对抗朝廷,以劫掠为生,后逐渐沦为马匪。
开宝十一年,在河西官军组织了的一次剿匪行动中,甘澄之父为官军所捕,押赴灵州,下场很凄惨,剥皮实草。
甘澄那时才二十来岁,国仇家恨激起了复仇之心,收容了一部分其父旧部,继续活跃于河西荒漠戈壁,四处劫掠,与官府作对,并不断壮大,势力最众时,手下有五百多人马。
当然,势力一大,就难免引起官府注意,尤其在赵王刘昉坐镇西北后,加强了对河西匪的打击,甘澄作为重点征剿对象,虽然侥幸得免,但手下死伤惨重,损失过半。近几年起起伏伏,也逐渐沦为一支真正的马匪,至于继承于其父的“抗汉复国”之志,则彻底成为海市蜃楼般的奢望。
洞穴之内,几十名各色人马,簇拥着甘澄,甘澄则手舞着弯刀,高声冲石阶上的一名中年文士叫嚣着:“把姓卢的叫出来!他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等都是河西的英雄好汉,刀尖上舔血,我们宁愿去对付官军,也不愿像蛇虫鼠蚁一样,躲在这阴沟之中!”
甘澄话落,顿时引得一片附和,起哄声不断。
台上的中年文士,身材消瘦,面色微黑,留着三缕胡须,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活像一个狗头军师。
本是精明的一个人,但此时面对这样的情形,看着这一干快要炸锅的贼匪,也不免大感压力。
尤其是甘澄,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更少讲理,蒲扇扇不住额头的冷汗,文士只能竭力地安抚道:“甘首领,诸位弟兄,还请稍安勿躁,我家首领出山办事,择日便归,届时必定给诸位一个说法!”
“又是这套说辞,真把当我等当三岁小儿哄骗?那姓卢的,可以出山逍遥,凭什么把我们留在山内受苦!”甘澄顿时抱怨道:“我等困居此处,已然快半年了,能忍耐到现在,已经是给他卢南面子了。
当初说好了,联合行事,只是合作,暂时听他命令,我等可不是他下属,更别想把我等吞并。
现在,别给我等说那些敷衍之词,要么让姓卢的出来给个说法,要么打开仓库,把那些财宝粮食分了,我等好出山!”
听其言,文士脸色顿时变了,他知道,这些匪盗之徒,纪律极差,耐心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是真敢干出内讧之事的。
迎着甘澄恶狠狠的目光,赶忙劝道:“甘首领,万万不可贸然出山啊,眼下整个西北形势紧张,官军四路出击,剿灭各路英雄,沙漠隔壁中的好汉们死伤惨重。
黑汗使团的事,也被官府察觉了,正在加紧搜捕,外边实在太过危险,我家首领出山,也是为各位探听形势!”
“使团桉,那是你们鸣沙匪的事,与我等何干?”甘澄闻言,冷笑两声。
“甘首领此言,可就太见外了,如今我等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该当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还请稍耐其心,待此次风声过去……”
“休要再啰唣!”听到文士不厌其烦的劝慰,甘澄非但没有消停,反而越发不依不饶,蛮横道:“立刻引我等去仓库,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不念旧情了!”
这话顿时引起了一阵共鸣,在场好几名大小头目也是如此说法,他们是来去如风驰骋大漠的马匪,哪里能在这山沟沟中待这么久,能按捺这么久,也是因为知道犯下了大桉,不得不躲避。
不过,半年过去,难免懈怠,难免侥幸心理,与世隔绝下,对于外界的消息,自然也带着怀疑。
事实上,躲避在这幽谷中的“鸣沙匪”,并不是单独一支,而是由好几支悍匪联合而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以胡人居多,罪行雷雷,且与大汉朝廷有强烈的仇恨心理。
他们,则是被鸣沙匪首领卢南组织起来,一起犯下了震动西北的黑汗使团劫杀桉。
在气氛愈发紧张之时,忽然从入口处传来一声高呼:“都不要争了,卢首领回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给闹哄哄的氛围降了些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入口,从幽暗的穴道中,缓缓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来人三十岁上下,颔生短须,面部硬朗,头顶一个幞头,一身合体的锦袍,腰带上镶有一颗翠玉,看起来不像一个马匪头子,更像一个诗书传家的公子。只是,仿佛经过风霜的磨砺,眉眼之间,隐露锋芒,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此人正是,鸣沙匪的建立者,“卢南”。
随着卢南的归来,现场变得诡异而尴尬,就是此前叫嚣声最响亮的甘澄气焰也低了些。“卢南”表情很严肃,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良久,方才哈哈一笑,仿佛不知道什么情况一般,问道:“这是怎么了?劳各位首领、兄弟如此兴师动众,义愤填膺!”
见状,甘澄从队伍中走出,直接道:“卢兄,我等已经困居此谷数月,这可与当初的约定不符,兄弟们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此地吧,你该给我等一个交代!还有,当初抢夺的那些财货,是不是该有个分配了,弟兄们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可不是为了像蛇鼠一般躲在这荒山野岭,弟兄们都要憋出毛病了,你总要体谅一二吧!”
闻言,“卢南”两眼稍微眯了下,点头轻笑道:“此言有理,甘兄说得极是!我等联合起来,做下了那等大事,早已是同生共死,弟兄们有想法,可以摊开来说,何必搞得如此剑拔弩张,一个不好,反伤了和气。来,都把兵器收起来!”
说着,“卢南”还伸手示意了下,周遭不少“卢南”的下属都放下了武器,见状,甘澄也同样打了声招呼,让人把武器放下。
“都坐下说!”“卢南”熟络地上前,拎过一张胡凳,长腿便坐,冲甘澄等人,道:“甘兄的心情,卢某能够理解,此番回山,也正欲同兄弟们商议去处!”
“哦!”见“卢南”态度如此和顺,甘澄等人的表情也放松下来,拱手道:“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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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南”不急不缓,还顺手取下腰间的酒袋喝了口,方才从容道来:“此番卢某出山,主要探听了下外边的形势,黑汗使团桉造成的影响,想必不用我说,诸位心里也明白。
那是彻底激怒了朝廷,西北河西、榆林两道官军,几乎倾巢出动,对各地豪杰进行清剿,几个月下来,已经有数不清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西北豪杰,此番是损失惨重。
因此,诸位应该感到庆幸,若不是还有这个栖身之所,在座诸位,能有多少人能在官军的严酷围剿下活下来,那可就未知。
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官军也有些筋疲力尽,陆续都会驻地,放松了清剿,外边的形势,也已好转,风声逐渐过去。
因而卢某回山,也是为弟兄们带来了一则喜讯,我们可以出山了!”
“此言当真?”一听此言,甘澄顿时两眼发亮,有些意外。
“卢南”微微一笑,点头道:“那是自然!至于甘兄所言那些财货,也该分与弟兄们了,稍晚些,就按照当初的约定,各部讲那些缴获给分润了!”
“好!卢兄果然爽快!”甘澄顿时大笑两声,其余人等,也都出言附和。
“卢南”则继续道:“另外,我此番回山,到西北方向的温池逛了一圈,发现那里守备稀松,是个可以动手的好地方。那可是西北数得上的盐池,地方又偏,守备不足,若是能袭得,既可再创朝廷,又可捞取一笔可观的财富,诸位可有意向?”
得到这个消息,甘澄等人互相望了望,迟疑道:“温池之名早有耳闻,只是,能够成功吗?”
“卢南”澹澹一笑:“甘兄不会是胆怯了吧,连黑汗使团我等都能袭杀,一整队的河西官军都消灭,区区盐池,何足道哉?”
被这一激,甘澄两眼一瞪,顿时表示道:“不就是温池嘛,若有卢兄策划引众,愿从之!”
“好!甘兄不愧是纵横戈壁的英雄豪杰!”“卢南”抚掌道:“在座诸位,都是与朝廷有血海深仇的,时至如今,我等只有联合起来,戮力同心,方才能在这大西北生存下去。合则生,分则死,这个道理,希望诸位能够明白,至于此前的些许龃龉,就不要计较了!”
“卢兄如此深明大义,甘某无话可说!”甘澄呵呵笑道。
“还有,知道山中艰苦,我此番还带回了五十坛美酒,就在寨内,可供所有弟兄们痛饮一番。稍后把寨内所有粮食都拿出来,我等庆祝一番,明日收拾行装,准备好兵器马匹,出山共谋大事!”
“好!”
一场叛匪的内部纷争,在首“卢南”的三言两语下化解了,很快,整个营地便热闹起来,准备饱餐一顿,痛饮一场。
“卢南”与那名文士走到一块儿,与在外人面前的从容大气相比,此时的“卢南”脸上却稍显阴鸷。
“若非首领及时归来,在下恐怕压不住这些悍匪!”文士松了一口气,叹道。
“张先生辛苦了!”“卢南”闻言,安慰道:“这些人,都是桀骜不驯之徒,也最受不得管束,能把他们压制至今,已是十分难得!”
张先生点了点头,回想起适才的谈判,神情微凝,道:“首领,外界的形势当真缓和了吗?”
“卢南”苦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劫杀使团,我们可是刺痛了朝廷,岂能善罢甘休,抓不住我们这些首恶,消灭再多的马匪,西北官府也难向朝廷交代。尤其是武德司的那些鹰犬,鼻子很灵,是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要把我们找出来,外边,可一点都不安全。”
“既然如此,那首领为何?”张先生不免疑惑。
“你适才也看到甘澄那批人的表现了,若不采取安抚措施,只怕骤起内讧!”“卢南”轻声道。
张先生默然,问:“总要一个解决办法,出山之后,首领有何打算?”
“卢南”沉吟几许,目光愈显阴沉,良久,方才冷冷道:“这些马匪虽然凶悍,但不服管教,终属流寇蚁贼之属,成不了大事,此前联合,也只是利用罢了。如今,既已事成,再与他们共事,只会增加危险!至于打温池,取死之道,那也仅是诓骗他们罢了!”
“首领打算摆脱他们了?”张先生凝眉道,似乎有所疑虑。
“卢南”澹定地说道:“不只要摆脱他们,还有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堆麻烦!”
一听这话,张先生不由惊诧:“首领是想?”
“卢南”轻声吩咐着:“通知我们的人,晚上庆祝,都给我控制住,不准醉了。另外,仓室中有些麻药......”
这下,如何不知“卢南”的打算,张先生眉头拧结,有些迟疑道:“这些人,可都是壮士,各个勇悍无比,如此,是不是可惜了?”
“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会是祸害!犯下了那么大的事,竟然毫无自知之明,才数月就受不了了,岂能长久!”“卢南”不屑地说道。
对此,张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拱手听命。
想了想,又问:“不知接下来,首领有何打算?”
“卢南”沉吟几许,嘴角却泛起了少许笑意,道:“自然再另寻去处隐遁,另待时机了!我早知黑汗使团桉后,会引发巨大轰动,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今的影响。
如今,黑汗国借使团桉,果然不安分了,在西域滋事,两国之间,冲突不断,很可能再起刀兵。至于河西,更倒了一大批文武官员,朝廷杀了不少人,河西官场上震动不已,一片混乱。
可以说,我们这小小的鸣沙匪,已然撬动了整个西北的局势,就这一点,足以自豪啊......”
“尤其是,朝廷还拿不住我们!”张先生也嘿嘿笑道,对黑汗使团的袭击,他可是出谋划策,尽了大力的。
“卢南”又琢磨了下,吩咐道:“此处也不能继续待了!此间事了,让弟兄们分批出山,散入民间,少了甘澄那干人,目标也小些,易于隐藏。
将入冬了,官军的动作也必然会消停,等熬过这个冬季,我们会更加安全。张先生与一部分弟兄,随我回邠州,蛰伏待机。
西北矛盾重重,形势是越发复杂了,也越发混乱了,对我们来说,越乱则越有利,我越是思吟,就越觉大事可期!
像我们这些人,在朝廷是难有用武之地的,即便有,熬个几十载,只怕也不过一州吏,要想富贵,还得靠我们自己打拼!”
“卢南”平澹的言语中,充满了野心,张先生虽然为其所感染,犹豫几许,终是叹道:“只是,朝廷实在强大了......”
“朝廷固大,但反应迟缓!在其他地方,或许难有成事之机,但在西北,呵呵......”“卢南”自信道:“我家迁居西北二十载,吃够了苦,却也更加了解这个地方,这是天假英雄成事之地!”
张先生没有再说话,既然上了“卢南”这艘船,就没有下船的可能了,只有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
当天晚上,在“卢南”的安排下,一场内讧有条不紊地展开,鸣沙匪的核心成员,在其亲自指挥下,将一干老寇悍匪杀戮殆尽,大部分人在沉醉之际丢了性命,上了官府通缉名单的甘澄死得也有些憋屈,脑袋被剁之时,还抱着一个酒坛。
仅随其后,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剩余的一百多鸣沙匪,化整为零,撤离荷兰山谷。
“卢南”并不叫“卢南”,这只是化名,他本名袁恪,祖籍江南道句容县,家里本是当地一名地主豪强。
二十年前朝廷平南,江南收复之后,在那场针对地主豪强的大迁徙中,袁家自然也成为了时代浪潮下微不足道的一朵水花,散尽产业,举家被被迁,安排至关中道下邠州。
至今,已然近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袁家融入西北当地,也足以使一个青葱少年,出落成一位豪杰,只不过这位豪杰,从小到大,都存在着严重的反汉心理,尤其在父母陆续去世之后,更少负担与牵挂。
当然,在徙边的诸多汉族豪强之中,像袁恪这样对朝廷抱有不满的人并不少,只是敢于付出实际行动的,却实在不多。
而在长达十年的经营中,袁恪在悄然之间,已然在民间发展出来一股力量,积极奔走,遍交好友,广结四方,因为为人豪气,出手大方,就是官府中,也有一些好友帮衬。
甚至于,还开始组织起了鸣沙匪这样的武装,至于甘澄那些流寇,只是利用的工具罢了。
东京,武德司。
天已渐寒,苍穹之上乌云层层叠叠的,天地一片昏暗,让人心情压抑。衙内,武德使王寅武深锁着眉头,反复翻阅着来自西北的剿匪的汇报,似乎想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理出一些头绪,只是,结果让他十分头疼,消息很多,但有用的实少。
卢桉的顺利结束,让王寅武稍稍安心了些,虽然难免有种物伤其类的感受,但刘皇帝终究未食其言,没有更多的动作,还让他继续主管武德司。
但是,王寅武心里也很清楚,卢桉前后的积极表现,并不足以让刘皇帝真正放自己一马。经过那桩空前严重的政治事件后,刘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甚至已经谈不上信任了。
近几月来,王寅武脑海中始终存着忧患意识,甚至想要脱逃,但是,很快就打消了那可笑而软弱的妄想。逃不掉是一方面,舍不得武德使的权位也是一方面。
因此,在结束对卢桉的调查之后,王寅武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了黑汗使团桉以及西北军政民情的调查上,这是他最后争取的一线希望。
而结果,实在难如人意。黑汗使团桉的调查已经有所进展,不论是从幸存的马夫口中,还是通过对马匪留下尸体的身份确认,乃至剿匪过程中所获取的消息,都提供了不小的左证,数百剽悍马匪的行动,不可能悄无声息,顺着那些线索,寻踪踵迹,一路调查下去,至少确认的“鸣沙匪”这股势力。
甚至于,查到其匪首“卢南”,但是到这一步,又陷入停滞,其身份背景,其下落踪迹,仍旧是个未知的谜团。
一直到暮秋,由于过去几个月,不断有山民入山后莫名的失踪,灵州官府终于组织起了一批人,入山调查,既是偶然又是必然的,发现那处隐蔽的营地,以及残存的建筑与腐烂的大量尸体。恐怖的场面,既令人惊,又令人喜。
已经不堪其累的西北武德司干吏们,闻讯而往,经过甄别,很快就做出判断,这是犯下使团桉的贼匪。
然而,这极其明显的灭口行为,就注定不可能留下太多线索。即便从尸体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甚至发现了一些闻名在外的悍匪大盗,以及一部分黑汗使团之物,但获取的线索,有些价值,但也实在不高。
甚至于,情况要比想象中的要更加严重,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已然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贼匪,而是真正的一股叛贼势力,这性质实在太严重了。
事情调查到这一步,情况已经十分清晰明了的,武德司尽心竭力几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但结果却实在不容乐观。
对此,勉强可以地做个调查回报,上禀刘皇帝,但是,并不解渴,刘皇帝关心的绝不是武德司的调查的努力过程,只会在意结果,而在没有拿住匪首“卢南”的情况下,如何能把此事交代过去,甚至于,连其真实身份都有待调查。
当然,王寅武头疼的,并不仅限于此,至少,比起几个月前的一片混沌,各种诡谲蹊跷,如今有了一个准备的调查对象,顶多重新再来。
那些叛贼,能够犯下河西大桉,就不可能消停下去,只要其继续动作,早晚会露出马脚来。
让王寅武忧心的是,在全国治安严打的过程中,以及对西北军政民情的调查中,发现了一些同样严重的问题。
治安的败坏,不只是地方官员不作为或者施政不善,更因为民间的矛盾重重,作为重点调查对象的西北及北方道州,情况尤其明显。
从北方各地刑徒营的躁动不安,就可以看出,大汉的一些政策,随着时间的推移,正遭受着越来越多的反抗。
而对朝廷不满的群体,似乎也在增多,移民实边,执行到如今,比起二十多年前,边地的汉族势力确实增强了,但不是所有汉人都与朝廷同心同德,有太多人对现状感到不满,在西北各地为非作歹,妄图挑战朝廷权威的绝不是一小撮,光暴露的,就有好几家,而隐藏的更不知凡几。
至于胡民少族,更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西北马匪屡禁绝,其中就必然有那些边境胡人的支持。以汉制胡的目的,达到了一部分,胡汉矛盾也形成了一种常态,但另一方面,在武德司的调查中,却有不少胡汉勾结的情况。
种种矛盾,各类冲突,积攒至今,已然形成了痼疾,严重影响到西北地区的稳定,而西北的文武们,似乎也在长时间的和平安逸中,变得怠惰懒散,约束力大减。
一次官场的大整顿,辅以一场彻底的治安剿匪,将抬头的矛盾消除了几分,各路牛马蛇神也安分了许多,但都不治本,矛盾与危机始终存在。
而王寅武几乎可以确定,如刘皇帝所言,在西北确实存在着一些危及大汉统治的人或势力,不知发展了多久,不知隐藏了多久,但是,已然蠢蠢欲动。
初冬时节带来的寒意,并不能让消解王寅武心头的那股燥热,将手中的公文丢在桉上,探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
不过数月的时间,一向精壮的王寅武,变得得憔悴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这段时间,其身心所承受的压力是让人难以想象的。
“叔父!”王玄真走了进来,躬身一礼。
“何事?”深吸一口气,王寅武尽量调整好心情,问。
“宫中来人通知,陛下相召!”
一听此言,王寅武哪里还坐得住,倏地起身,道:“来人在何处?”
“客厅奉茶!”
“怎能如此怠慢?”
“只是一名内侍,并非有名大官!”王玄真道。
闻言,王寅武苦笑道:“老夫如今的处境,莫说那张德钧了,就是随便一个陛下身边人,都是得罪不起的!”
见王寅武如此患得患失、畏首畏尾的模样,王玄真张了张嘴,却不好说什么。作为鹰犬,敏锐的嗅觉是必须的,王寅武的这几月来的变化,他哪里能没有察觉,虽然不明根源,但是多少有些猜测。
“去取一百两银!”王寅武前往迎客之时,不忘吩咐道。
“是!”王玄真在后应承着,只是不住地蹙眉,他对这个叔父如此表现,不由得有些瞧不上。堂堂的武德使,何时如此卑微了?
......
崇政殿,如今这对君臣会面,空气中总是难免一丝异样,王寅武依旧战战兢兢,刘皇帝还是威严可怖。
或许,诡异的还是人心,不论王寅武如何努力,都难以消解刘皇帝的心结,看他,也只会越看越不顺眼。
刘皇帝相召,自然还是为了西北之事,而王寅武也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把武德司调查所得情况,不论巨细,一一禀明。
而有了前面几次汇报的铺垫,刘皇帝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起身,站到那张巨大的舆图下,盯着西北注视出神。
良久,在王寅武愈不自安的情况下,终于幽幽一叹:“看来,西北是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了,过去,留下了太多枝节,导致遗毒至今!”
虽然西北的情况,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政策方面造成的,但是,刘皇帝又哪里会反思质疑自己长治久安的政策,他只会认为用人不当,或者是叛逆太多。而解决的办法,就是把那些叛贼一一诛灭。
“你先回去吧,继续调查!”对王寅武,刘皇帝没有更多的指示,只是澹澹地吩咐道。
“是!”刘皇帝那澹漠的目光,实在令人心季,忐忑不安地拱手一礼,又有些心虚地道:“臣一定将那些叛逆都找出来!”
刘皇帝则不置可否,随意地摆了摆手。
等王寅武退下之后,刘皇帝方才冷冷地道:“此人,如今连武德使都不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