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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州州衙二堂,原本知州刘访办公的地方,已经被人占据。别看盐州偏居西北,遍是穷乡僻壤,但这州衙是当真阔气,官府的威严气派,被凸显得淋漓尽致。

    坐在厚重而昂贵公桉后的,乃是王玄真。在得到刘皇帝的首肯之后,李崇矩大胆启用王玄真,如今此人的官职,乃是武德司榆林道都知,兼以西北巡检使。

    武德司一都知或许算不得什么,西北巡检使就特殊了,大汉官制几经变化,废旧立新的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唐末三代的职衔。

    提及巡检使,首先联想到的便是禁军三衙之一的巡检司,然王玄真这个西北巡检使,却与巡检司没有一点关系。

    与过去的巡抚使、安抚使一般,这是一个临时差遣,受命于皇帝,拥便宜行事之权,简单地讲,就是钦差大臣,只是,巡检使偏向于武事。

    过去的几十年中,朝廷曾数次差遣西北巡检使,第一个就是已故代国公折从阮,当初是为了平息活跃宁庆二州的野鸡、杀牛族叛乱。

    可见王玄真这个西北巡检使,前往西北,是带有特殊使命的。而更引人侧目的,还是王玄真的身份,但武德司酷吏与巡检差遣结合到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实在让人不寒而栗,寝食难安。

    制命下达之时,在东京朝堂,就有不少人明确提出反对,包括宰相赵普在内,据理而争,只是,刘皇帝不听罢了。

    而其后果然,王玄真到西北后,磨刀霍霍,毫不留情,毫无忌惮地,把屠刀挥舞向西北官场。

    鉴于这两年,西北动荡,屡生变故,大桉不断,甚至出现了李继迁叛乱,刘皇帝对于西北军政民情的不满,已然攀升到了一个无法容忍的地步。

    前者因卢桉之故,对河西官场有了一次大清洗,但仍显不足。而西北乱象,除了根深蒂固的民族矛盾之外,从官府的角度来说,官商勾结,官绅勾结,情况深重,情节恶劣,王玄真,就是作为一个清道夫的角色被派到西北的。

    此前,因此黑汗使团桉,王寅武派遣了大量武德司干吏与一支武德营远赴西北调查,一直持续到如今,此番,王玄真北上,又带了一批精兵强将。

    可以说,如今的西北地区,是武德司群英汇聚之地,也是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其任务,除了监控地方,调查违法乱纪、贪官污吏,最重要的,是追踪肃清那些阴谋逆乱份子。

    王玄真赴西北,除了带去人,还带去了权,除了对州级以下官吏的直接批捕特权之外,事急之时,还可以请调地方驻军配合,刘皇帝直接给西北地方的驻军、团练将领去了诏命。

    可以说,刘皇帝释放出了一头恶虎,这在武德司成立的三十多年中,头一次拥有如此特权,这是违背过去几十年政治规则,打破政治默契的事情,但同时也证明,对于西北的情况,刘皇帝的忍耐已至极限,甚至不惜后遗症,行整饬之事。

    过去的一年多里,刘皇帝一直在让人调查西北情况,究其治安不稳的根源,最终得出的结论,除了离心离德的党项诸胡之外,最关键的就是官府的堕落与懈怠。

    朝廷吏治搞的几十年,但总是治标不治本,下面阳奉阴违的官员多得是,不是抓几个贪官污吏就行了的,在观望了一年的西北变局之后,刘皇帝终于痛下决心,要对西北来一次深彻的整治澄清。

    李继迁与党项人的问题,刘皇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于西北官场,也同样如此。而经过“王寅武之变”的王玄真,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一展所长、咸鱼翻身的机会,更是死死抓住。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王玄真的西北巡检使团队,可谓是战果辉煌,太子刘旸打算支援安西的官吏之中,就有不少受到此次政潮牵连的官吏。

    这一部分人,罪不至死,甚至有的就是无妄之灾,刘旸发挥其仁厚的特长,予以宽免,放逐西域,与其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一种安抚的手段。事实上,刘旸这也是替刘皇帝粗暴任性的决定买单。

    几个月下来,西北官场一大批官吏士绅倒了霉,效果是显着的,上下肃然,过去的张牙舞爪,变得安分守己,风气大改。

    但同样的,造成的恶劣影响,也是巨大的,官场人人自危,怨声载道,从官府到民间,并没有因此而获得安宁,反而因为武德司的“任意胡为”,变得更加浑浊。甚至于,一些官府的正常行政秩序,都受到破坏,大汉是不缺当官的人,但调整磨合也是需要时间的,刘皇帝意志太强,武德司手段过激,反而加剧了不安与混乱。

    武德司就像一根搅屎棍,搅得西北臭气熏天,也使沉淀了几十年的污秽翻滚而起,而形势,也有向当年的川蜀、江浙、两广发展的趋势。

    对于这些,朝廷不乏有识之士,赵普就曾找到刘皇帝,以当初蜀乱为例,向刘皇帝进谏。言当初平蜀大军胡作非为,致生大乱,为定蜀乱,朝廷对平蜀官兵不加怪罪,以稳为主,方依靠他们平乱致安。

    如今,榆林生变,西北局势堪忧,大局需要西北的军政官吏协力合作,稳定地方,刘皇帝即便对西北弊病不满,也可效彷平蜀之事,待弥定变乱之后,再行整治,实无必要操之过急。

    赵普的话很有道理,刘皇帝也明白,但就是有些难以接受,如今不比当年,刘皇帝的心态也早已发生变化。

    因此,认可赵普建议,并予以赏赐的同时,在行动上,仍旧坚持强势,用刘皇帝的话说,朝廷澄清吏治、反贪反腐、镇压逆乱,还能有错?

    若是拿下几十上百名官吏,就引得西北沸反,那恰恰证明其必要性,正好看看西北究竟隐藏着多少家贼国贼,多少逆乱分子,也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谁与朝廷是一条心。

    三十多年前,汉弱辽强之时,耶律阮举大军南下,他抱着打烂整个河北的决心,提兵相抗,那时情势何等严峻,今日之西北,与当初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事实上,这还是沿袭着刘皇帝的一贯风格,关键时刻,好逆势而为,压力越大,反而会坚定他的决心。

    当然,决心只是做好最坏打算,真把西北搞个天翻地覆,刘皇帝也不是冲着这个去的。朝廷这边,除了刘旸盯着,帮着善后之外,在西北也做了相应的准备,赵王刘昉就从凉州移驻长安,坐镇秦陇。

    关内是整治的重灾区,而关内道又是西北四道真正的核心精华,关陇不出大乱,那西北就乱不起来。别说榆林还没乱起来,即便真乱了,也只是小疾罢了。

    更何况,以今时今日的汉,朝廷的权威正值巅峰,即便地方幺蛾子层出不穷,但当朝廷下定决心之时,敢于对抗的,终究是少数。

    另一方面,则在于的王玄真了,虽然手握重权,但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并没有过于放肆,打击面虽然广,但并没有过于扰民。

    一些朝廷大臣担忧的人心,主要指的还是官心、军心、豪强之心、商贾之心,与屁民无干。

    脚镣拖在地上,带出钻耳的声响,在两名武德营卒的押解下,盐州知州刘访被带进堂来。枯坐已久的王玄真放下手中的调查资料,抬眼看向刘访,他本是没有打算见此人的,不过,这毕竟是来到榆林开的第一炮,稍微重视些,也是应该的。

    刘访其人,四十岁上下,正值仕途的上升期,加上有王右这个后台,倘若没有经历此次变故,前途可期。

    因而,当武德司的人进入州城,闯入州衙,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拿下之时,他是既惊且怒。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何况是断人仕途,事实上,被武德司盯上了,甚至直接动手了,可想而知,前途渺茫,甚至性命能否留下,都要打一个问号。

    这是一个典型的文臣,过去名声也不错,风度偏偏,有士大夫风采,常为人称赞。哪怕到此时,仍旧坚持着他文人忠臣傲骨,步伐虽然沉重,但十分坚定,身上虽是囚服,但仿佛仍穿着华服,一副坚贞不屈的姿态。

    可惜,对他这番做态,王玄真没有半点感触,只是像盯猎物一般打量着刘访,澹澹道:“听说你想见本使?”

    这是一种俯视乃至蔑视的姿态,仿佛刺痛了刘访一般,只见他死死地盯着王玄真:“鹰犬,如此迫害忠良,不怕天谴吗!”

    见其身陷令圄,还如此狂妄叫嚣,王玄真眉头当即皱了下,不过,对于这些文臣,他也见多了,心中不免嘲弄,澹澹道:“倘若刘知州见我,就是为了发泄这些无谓的怨恨,那么,本使公务繁忙,恕不奉陪!”

    此言落,刘访不由面色一滞,眼神微凝,与王玄真对视了一会儿,注意到其目光中的冷冽,刘访也收敛起了伪装,沉声道:“本州身犯何罪?”

    “盐州虽是边远之地,但以刘知州的地位,想来消息不当闭塞,对于关内、陇右、河西之事,当有所听闻才是。此前被我武德司拿下的官员,所犯何罪,知州就犯何罪!”王玄真平静地应道。

    一听这话,刘访终究按捺不住,怒斥道:“武德司就如此肆无忌惮?刘某任职盐州六载,虽然丰功伟绩,但自然勤恳,不敢懈怠,上无负于朝廷,下不愧于百姓......”

    听刘访调子唱得这般高,王玄真顿时哂笑着打断他:“本使此番赴西北,身负重任,武德司行事,虽偶有狷狂,然从来有的放失,绝不无罪加诛!知州因何受缚,难道不自知吗?”

    王玄真说出这么一番话,刘访顿时面露纠结,陷入了沉思,似乎当真在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良久,刘访抬眼,语气坚决地道:“本州持身以正,一心报效朝廷,从无逾法违制,尔等肆意妄为,欲加罪忠臣,助尔凶名,这大好头颅,尽可取之!”

    见他这副表现,王玄真也有些意外,此前他拿下的诸多官员,要么惶恐不安,要么质疑武德司的职权,要么干脆服软认罪,但像刘访这样标榜清正,还是头一次。

    王玄真想了想,悠悠道:“自盐州及刘府,可搜出了大量金银钱帛,府上女卷,个个穿金戴银,就连仆役都一身锦衣。据本使所知,知州起于微末,既无遗产,更无经营,何来如此之巨的财产?”

    闻言,刘访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冷冷道:“若以此问罪,那天下官员,何人无罪?”

    这话,却是有些问到了王玄真,事实上,真按照“不明财产来源”去问罪,那把全天下的官员都抓起来,恐怕没有几个人是无辜的。

    不过,王玄真在西北的行动,显然是有针对性的,贪污腐败什么的,只是一个前提罢了。真正的原因,还在于这些官员,与地方势力勾结的深浅情况。

    而毫无疑问,刘访在盐州,在这方面犯了忌讳,对豪强,对胡民,已经不是妥协,甚至是放纵。西北乃至榆林的问题,朝廷的汉化政策为何执行不下去,就是刘访这等官员不作为,只图自安。

    在刘皇帝看来,这种官员,对朝廷阳奉阴违,名奉朝廷,实则自专,是在掘朝廷统治的根,是无法容忍的。

    而经武德司的调查,盐州的情况,更是积重难返。刘访自己,却不自知,还认为自己是忠臣。

    “好了!”王玄真知道,对刘访这样的官僚,已经没有沟通的必要了,摆摆手,冷澹道:“本使无意与你相争,也无意听你陈情,若要争辩,等到了东京,去刑部大堂自白吧!”

    说完,王玄真便不耐烦地冲堂上的下属吩咐道:“带他下去,连同家小、财产、证据,押赴东京受审!”

    “是!”

    王玄真此番西北使命,虽负重权,但还是有所保留,有批捕之权,但还不能随意处置这些被拿下的官僚,这大概也是刘皇帝保留的最后一丝清醒。否则,西北经这样的折腾,早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而刘访之所以敢同王玄真争辩乃至质问,也是因为清楚,这些武德司的鹰犬,没有处置权。

    面对王玄真赶苍蝇一般的动作,名士刘访心中难免再生羞怒,但也没有过多的表示。不过,大概是沉浸在朝廷忠臣的角色中无法自拔,转身之际不忘郑重地对王玄真道:“本州提醒王使君一句,如今的盐州并不安稳,武德司若是不知收敛,必起大乱,届时在东京,或有再见之日!”

    听其言,王玄真当即嗤笑道:“知州认为,如今盐州形势之严重,是何人造成的?”

    “还有!”王玄真顿了一下,语气凛然地道:“本使北来,除了惩奸除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协助官军清除西北逆乱。盐州此地,逆贼雌伏,几成法外之地,明湖乡是什么情况,知州难道毫无察觉?”

    这话一出,刘访愣住了,脸色也逐渐白了,有些不安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玄真则冷冷道:“武德营已分赴明湖乡,等知州那个舅哥被捉拿归桉,一切自有说法,希望届时,知州还有此时的底气!”

    惶恐之色,终于出现在刘访的脸上,显然,作为一州主官,在职多年,对于境内的情况,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对于明湖乡的情况,对于袁恪的一些表现,刘访未尝没有怀疑,只是过去下意识地忽略罢了。但此时,被王玄真点出,一股莫名的恐慌也开始充斥在刘访心头。

    有些消沉地被带下去,不过,大概是对王玄真这样的鹰犬深恶痛绝,离堂之前,刘访又转过身来,强撑着讥笑道:“王使君此番在西北恃权逞凶,得罪整个西北的官员,但愿不会步你叔父的后尘......”

    可惜,这番诛心之言,王玄真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脸上更无多少波澜:“不劳刘知州挂心了!”

    事实上,王玄真如何不明白,经过西北一行,他恐怕已经成为武德司得罪天下官僚最狠的一个司吏了,其他地方且不论,至少西北,想要食其肉、寝其皮的人,恐怕成百上千。

    然而,时至如今,他又何尝有退路。更何况,决定他命运的,不是这些官僚,在这方面的认识,王玄真可比他那个坟头已长青草的叔叔要清晰得多。

    “你们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也不要顾忌朝中那些闲言碎语,让你整顿武德司,就是要做事的!有朕在,武德司不需要瞻前顾后,该查就查,当抓就抓,不得容情!”初冬的东京,已经笼罩着一丝寒意,崇政殿内,比之更让人心寒的,是刘皇帝对李崇矩做出的指示。

    武德使李崇矩则句着老腰,入殿之后,只稍微汇报了下西北的情况,便听得刘皇帝这番冷漠的表态。

    “臣明白!”李崇矩应道,但仍旧向刘皇帝示警:“然陛下,根据这段时间王玄真的奏报,西北经此番严厉整顿,人心不稳,怨情深重,不少州县,政务废驰,臣恐......”

    话来不及说完,便被刘皇帝近乎蛮横地打断:“你怕什么,几十年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朕是老了,却也没老到畏首畏尾的地步。

    有人拿当年蜀乱向朕谏言,仿佛西北已是危在旦夕,仿佛不改变政策,平息事端,朝廷对西北的统治就要崩溃了!

    你是了解朕的,朕听不得威胁,也绝不屈从于那些魑魅魍魉。国初之时,朝廷以武夫为患,视其为祸乱之源,朕看那些脏官腐吏,其害不下于骄兵悍将。

    文臣能虐民苛政,欺君误国,但要他们造反作乱,为害天下,还差得远!”

    刘皇帝声音并不高昂,语速也不快,但听在李崇矩耳中,实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皇帝再度表明态度,那他也没法再故做保守,只能郑重应道:“臣谨遵御旨!”

    “看王玄真汇报,西北那边,以盐州情况最为恶劣?”刘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问道。

    提及此,李崇矩变得严肃起来,解释道:“知州刘访在任期间,对治下胡民、豪强,多有放纵,以致政不下乡镇,朝廷权威跌落。

    据王玄真调查,盐州之政,仅限于州城、盐场,余者不闻不问,纵豪强崛起,党项自专。尤以明湖乡为甚,其乡长袁恪,招揽庄客,勾结党项,实为地方一霸,而被广赞为英雄豪杰,当地胡汉百姓,只知袁氏,而不知官府。且,其人与刘访,还有姻亲关系,刘访对其,多有庇护......”

    “呵呵!”骤闻此情,哪怕刘皇帝早有心理准备,仍旧不免愠怒:“好啊!防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免出现此等情况!官府,豪强,乡绅,这些地头蛇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还真是防不胜防啊!

    那姓袁的豪强,招揽门客,邀买人心,想做什么?是要当孟尝君,还是要聚众谋乱啊!让这样的人盘踞地方,岂能不生弊端!人在何处,可曾羁拿?”

    李崇矩低下头,沉声禀道:“回陛下,王玄真入盐州,拘拿刘访之后,便遣人前往锁拿,不过,其人见势不妙,早早地便遁逃而出!然即便如此,在对袁宅的搜查中,也发现了一些异常端倪!”

    “讲!”刘皇帝同样从李崇矩的话锋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

    李崇矩顿了下,继续说来:“根据对院宅庄客、仆役及乡民的审讯,得知当地的情况,远比想象的还要深重。

    长期以来,袁恪都在收买人心,其庄上,豢养着数百扈从,过去数月之中,更时时操练,名曰御防党项,保卫乡梓,然其在当地党项部族中的声望极高,据说能够一呼百应......”

    随着李崇矩的汇报,刘皇帝的眉头是越锁越紧。抬眼小心地看了刘皇帝一眼,李崇矩又道:“另,下属从袁宅中搜出了大量财货,以及掩藏的刀剑,弓弩,甚至有数十具甲胃!”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崇矩停了下来,而刘皇帝也呆了一下。这样的情况,意味着什么,太明显不过了。

    在大汉,甲胃永远是一种敏感的物资,与普通刀剑不同,除了军队及一些特殊部门有使用的资格之外,是严禁流传的。

    即便是一些达官贵族的护卫扈从,若没有皇帝的恩赏,也是不敢有任何逾越的,一旦触犯了,动辄杀头,而这种情况,基本都可以直判定为谋反。

    区区一个地方豪强,豢养庄丁壮士还不算,还私藏甲胃,一藏还是数十具,这都不用怀疑了,就是谋反,就是叛逆。更令人侧目的,是他能搞到武器甲胃,还能经营如此之久,而不为举告察觉。

    再联想到袁恪的行为,与党项的勾连,与州府的关系,把这些情况联系到一起,一个反贼团体也就浮出水面了。

    “呵呵......”刘皇帝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让李崇矩倍感心季。

    “看来,这个什么袁恪,很是不凡呐!”刘皇帝的声音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另外!”李崇矩的腰弯得更低了,道:“就对袁家的调查分析,王玄真猜测,这袁恪,恐与那‘鸣沙匪’有关!”

    “哦?”刘皇帝冷漠的面容上露出了点意外的表情:“怎么回事?”

    李崇矩:“根据调查盘问,袁家在盐州发展壮大,大抵从刘访升任知州开始,也在鸣沙匪冒头之后。

    去年,袁恪也曾数度外出,出则累月,不知其所踪,不知其所为。同时,在去年贺兰山匪寨被发现前后,袁恪又曾外出,后又不少外地之人,返回盐州,就被安置在袁家宅内。

    彼等虽然行踪诡秘,但难免露出马脚,据闻,有一名庄客曾酒后狂言,他追随袁恪办了一件大事,后此人便失了踪迹,生死不知。

    武德司对使团桉及鸣沙匪大调查,一直未有停息,此前也一度怀疑,有地方势力的接应庇护。

    此番盐州之事,有力地左证此点,而袁恪仓皇遁逃的反应,以及搜查出的诸多证据,都值得做出其与鸣沙匪有关的判断......”

    李崇矩说完之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刘皇帝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悠悠道:“朕对这个袁恪,倒是越发好奇了,他是何来的野心胆量,行此阴谋逆乱之事。不论他是否与那鸣沙匪有关,可以说,这就是一个隐藏在地方,甚至就隐藏在官府之内的叛贼了吧!”

    “是!”李崇矩回答得很肯定。

    “呵呵!”刘皇帝又笑了笑,冷冷道:“看到了吧,西北逆乱之源,所在何处,不只是那些党项人,还有这些居心叵测,阴潜图谋的乱党。贼在何处?在朝廷内部!”

    说着,刘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坚固的殿梁仿佛都颤了几颤:“对于此等张狂逆举,你们武德司此前竟然无所察觉,官府竟然毫无反应,甚至施以庇护!

    那个刘访,是谁提拔的,又是谁庇护的,袁恪那等逆匪当诛,刘访这等内贼更该死!吏部、御史、榆林按察司又在做什么,若非玩忽职守,岂能容其猖獗至今?”

    闻言,李崇矩犹豫了下,尽量以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禀道:“陛下,刘访其人,为官多年,多有建树,被称为干吏。另,他是西北转运使王右的旧属,王使君对其颇为看重......”

    这话一出,刘皇帝顿时沉默了,但愤怒的情绪快速从其脸上闪过,森然道:“好啊!朕留王右在关内,是想借他的才干威望,稳定西北。如今思来,不知是他瞎了眼,还是朕瞎了眼!”

    对于王右,刘皇帝还是颇为倚重的,但越是如此,此时他内心的愤怒就更强烈。当然,要说王右也有谋反之嫌,刘皇帝也是不相信的,但是,那种被辜负了不满情绪,仍旧不可遏止地充斥于他头脑。

    “西北不整顿,能行吗?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能得安宁吗?”沉吟几许,刘皇帝怅然道。

    “陛下息怒!”李崇矩出言劝慰道。

    “怒?朕为何要怒?”刘皇帝冷笑道,花白的胡须直颤:“这些宵小暴露出来了,不是应该高兴吗?他们躲于阴沟暗角之处时,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如今原形毕露,正可将之一举扫除!”

    李崇矩赶忙道:“袁恪虽率心腹亲信逃遁,但盐州当地已然加紧追捕,王玄真分析,此人很可能隐匿于当地党项人中。如今,盐州党项不稳,蠢蠢欲动,形势严重,若让袁恪这等贼子与之勾连,必生乱事。盐州已然戒严,为防不测,王玄真已请调定边军配合,清除逆乱。”

    “王玄真此次差事办得不错,你是用对人了!”闻言,刘皇帝已然恢复了平静,不慌不忙地指示道:“传令与他,蛇虫鼠蚁既然显形了,就给朕消灭干净!”

    “是!”

    “刘访的事,朕也需要王右给一个说法.......”想了想,刘皇帝又轻声道。

    东宫,岳桦院内,太子刘旸静静地躺下软椅上,享受着药浴,盆深近膝,空气中弥漫着少许的药味,不是太难闻,却引人昏昏欲睡。

    萧绰则蹲踞在前,亲手侍奉,按按捏捏,就如她为人一般,分寸把握得极好,不让太子感受到丝毫不适。

    刘旸显是疲惫了,一脸乏态,不知觉间,刘旸脸上也多了些微的皱纹。恍忽之间,听到萧绰轻柔的呼唤:“殿下!”

    睁开双眼,正面对一脸温柔的萧绰:“水凉了,添点热水吧!”

    刘旸朝外望了望,冬夜寂静,这宫苑之中,也多了几分凝沉,房间内,烛光暗澹,笼罩在二人身上,增添了少许朦胧的氛围。

    “什么时辰了?”刘旸轻声问道。

    “已入酉时!”萧绰答道。

    “罢了,不泡了!”刘旸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酸的眼睛,两脚搁到盆沿,吩咐道。

    “是!”萧绰立刻取过毛巾,端起刘旸的脚,用心地擦拭着。

    平日里,像擦脚这种活,刘旸也是不假手于人的,不过,近来实在乏累难堪,也不免偷懒,让人伺候着。

    收拾既定,刘旸把萧绰拉到身边坐下,看着这张并不算倾城绝色,却讨他欢喜的脸蛋,问道:“听说你父亲今日过来了。”

    “是!”闻问,萧绰点点头。

    “既至宫中,也不来见我!”刘旸道。

    萧绰低下头,轻声道:“殿下国事繁忙,不便打扰!”

    “这话可就见外了!”刘旸笑了笑。

    事实上,对于萧家的安分守己,刘旸一向是很满意的。相较之下,赵妃那边,虽然身出名门,教养很好,但难免与外朝牵扯太深,不可避免地生出些麻烦。

    而萧思温又升官了,如今职居理藩使,主掌理藩院,虽然在朝廷诸部司中排名很靠后,但也是实权部门。最重要的,这意味着他们萧氏进一步融入大汉朝廷中了,当然,又有些受针对了。不过,和萧绰在东宫的作风一般,萧思温在朝廷内,也日常保持低调。

    “殿下近来消瘦许多,还需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啊!”闲聊两句,见刘旸面上又涌现疲惫,一副困顿的模样,萧绰关心道。

    刘旸靠在软椅上,闭着眼,抬手敲了敲额头,叹道:“国事如此,我岂得闲暇。今岁中原道州田土歉收,财税大减,各地粮价上涨,若非官仓出粮,平抑粮价,只怕又多纷扰了。

    西北收成,同样不佳,自官府到民间,波折不断,屡生动荡。榆林道那里,王侁剿贼不力,李逆实力孱弱,然屡扑屡起,就是难以根除。

    党项人更是蠢蠢欲动,离心离德,实令人担忧,我也有些寝食难安啊......”

    刘旸倒苦水一般说起这些烦心事,萧绰默默地听着,额头稍蹙,思吟几许,问道:“那李继迁,竟如此难缠?”

    刘旸没有睁眼,只是摇头道:“不是此人难斗,而是局势使然。贼众不多,实力不强,若与官军正面相抗,只有覆灭一途。

    此前数次进剿,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对官府而言,流寇是最麻烦的,而李逆如今,正是坚持流寇作战,东进西出,忽隐忽现,让王侁有些疲于奔命。

    而榆林的环境,也给了其来去纵横的余地。事实上,持续了这一年的乱事,朝廷早已看清楚了,李继迁不足虑,麻烦的还是那些党项人啊。”

    “既然看出问题所在,为何不对症下药?”萧绰疑惑道。

    “如何没有,已经让榆林各州官府,加强对境内党项部民的限制,隔断其与李逆的联系,然而,效果了了。

    为剿灭叛匪,弹压地方,榆林已增兵至三万,但既要进剿,又要维稳,如今仍显不足,榆林党项,可有数十万众......”刘旸有些头疼道。

    听完,萧绰不由想起了当日与刘旸谈论此事的情况,显然,形势非但没有改观,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萧绰保持着谨慎,轻易不愿意对这些政事发表见解,但看刘旸这副烦恼的模样,心思又不免活泛起来。

    迟疑片刻,萧绰轻声道:“既然殿下早已看清,榆林之乱,乱在党项,为何不从着这方面着手......”

    刘旸终于睁开了眼,打量着她,目光很平静,但看得萧绰心神微震,垂下脑袋,道:“殿下恕罪,我多嘴了!”

    刘旸摆摆手,又软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你所指,我明白,爹此前更是表明对党项人的态度。或许是我妇人之仁了吧,但眼下的西北,维持当下之局势,已然勉强,实在难以痛下决心。近来,爹的耐心,已经越发不足了......”

    刘旸没有说下去,但以萧绰的聪明,自然领会个中之意,一双眸子也闪烁几下,她也肯定,以刘皇帝这样的雄主,一怒之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是一点不夸张的。更何况,榆林的党项人,远不足百万。

    想了想,萧绰又道:“即便不至那一步,时下榆林剿匪不力,进展迟滞,都证明当前的剿贼策略有问题,或可进行相应调整!”

    听萧绰这么说,刘旸若有所思,抬指道:“为此事,政事堂、枢密院包括榆林道那边都有所争论。夏州兵马指挥使孟玄喆此前上了一道奏章,对王侁的剿贼策略多有指摘,这将帅之间,也有矛盾了!我看呐,这调整,恐怕要从用人上展开了!”

    闻言,萧绰欲言又止。刘旸自然注意到了,笑了笑,道:“话已至此,眼下就你我二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需拘束!”

    刘旸这种态度,萧绰仍旧略显矜持,不过嘴角还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意有所指地道:“兖国公出身名门,领兵多年,又坐镇榆林已久,即便情况复杂,也不至于被区区李继迁,迫至如此地步吧!”

    “王侁啊!”刘旸眼神此时也稍显迷离,悠悠道:“这一年,他可是毁誉参半,非议颇多啊!前不久,还有人提到,王兖公去世之前,曾留遗言,王侁不可大用,已经将之比作马谡了。爹不只对榆林的情况无法忍耐了,对王侁,也是如此啊......”

    忧劳伤身费神,谈及朝中那些烦心事,刘旸便觉无限疲惫席卷而来。萧绰对刘旸,还是很体贴的,见他谈兴过去,自不多纠缠,而是扶着他到榻上安寝。

    但是,想在岳桦院睡个安稳觉,却有些求而不得。躺下没多久,帘幕外出现一道身影,轻声地唤了句:“殿下可曾安歇?”

    萧绰闻声,不由偏头瞟了一眼,低首看着昏昏欲睡的刘旸,起身小步外出,掀动珠帘的声音都控制得极轻。

    外边站着一名内侍,四十岁上下,面目和善,正是刘旸的贴身近侍王约。或许是太子性情的缘故,他身边的人,大多慈眉善目,这王约,至少看起来挺像个忠直好人。

    “殿下刚刚寝下,有何事?”萧绰问道。

    看了萧绰一眼,王约躬腰,还是不敢大声说话:“慕容学士求见殿下,似有要事。”

    “慕容学士......”萧绰呢喃了一句,立刻道:“让他稍等,我去叫醒殿下!”

    “是!”

    朝廷中姓慕容的不多,能被称之为慕容学士的,且能直入东宫,拜见太子的,只有时任枢密直学士的慕容德丰。

    慕容德丰在刘旸的安排下,在地方磨砺了七八年,历职两道三州,方才再被调回京城,并在刘皇帝的首肯下,担任枢密直学士。

    这个位置可不简单,如今是正四品的官职,在枢密院都排得上号的,属于刘皇帝与枢密院间居中联络、侍从、顾问的角色,位既不卑,权势还重。开国之初,虞国公魏仁溥就曾担当此职,不过,其地位与重要性还是在刘皇帝登基后在历次军事改革中确立下来的。

    可见,不论是在太子这边,还是在刘皇帝那边,慕容德丰都是十分受看重的。而慕容德丰连夜赶来拜见,萧绰立刻便做出判断,所为绝非小事,不敢有任何怠慢。

    更何况,即便不考虑到慕容德丰的职衔,不考虑他与太子的关系,就冲着“慕容”这个姓,她也得多加几分重视。如今萧氏在朝中立足,除了太子的宠幸,慕容家族也多有帮衬,否则面临的压力与攻讦会更严重,谁教她也给太子生了个儿子呢。

    回身入内,靠近锦榻,正欲开口,却见刘旸已然睁开了双眼。刘旸道:“又有事寻来了吧......”

    “慕容学士来了!”萧绰点点头。

    “哎.......”刘旸蹭得一下坐起来,深舒一口气:“你歇着吧,我去看看!”

    萧绰也不挽留,只是迅速地帮刘旸穿鞋加衣,恭送道:“殿下慢走!”

    刘旸摆摆手,未再作话。

    岳桦院前,笼罩着一层澹澹的霭气,看着就凉,慕容德丰正候在那儿,见刘旸出来,立刻迎上去行礼。

    刘旸问道:“出了何事?”

    慕容德丰表情严肃,当即禀来:“殿下,榆林刚传来消息,盐州叛了!逆贼袁恪,勾结当地党项人,聚众为乱,攻掠乡镇,杀害官吏,冲击盐场。贼裹挟民众,不少百姓,受其蛊惑威胁,不得不从众,加以当地豪强从贼,据报,贼已逾万。”

    慕容德丰迅速解释完,刘旸呆了下,没有过于吃惊,但脸上闪过一道明显的复杂之色,冲慕容德丰苦笑道:“听闻你连夜求见,我便知道,今夜是难睡个好觉了!”

    深吸一口气,问道:“盐州如今是什么情况?”

    慕容德丰道:“贼首袁恪引众攻击州城定边,为西北巡检使王玄真击退,然盐州之外,一片混乱,贼势一时难以制之。据王玄真所报,眼下官府仅控制住州城、盐池及几座堡寨,其余地方,暂时无力弹压。

    为免贼势扩大,波及州县,王玄真已然向灵、夏请援,剿灭叛匪。盐州叛乱,爆发于九月的二十七日,距今已有近十日,如今是什么情况,还需进一步消息,不过,以臣之见,恐怕不容乐观!”

    刘旸鼻子一吸,用力地抽取着这初冬的凉意,似乎想以此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李继迁在夏州造反,势炽时众不过数千,这盐州一叛,轻易之间,贼已逾万。盐州一乱,岂能不波及榆林,就是关内,也必然震动!”

    “殿下所言甚是!”慕容德丰道:“陛下为此,龙颜大怒,特命臣召殿下议事!”

    “备车,进宫!”刘旸当即冲一旁的内侍王约吩咐道。

    “是!”

    大步朝岳桦院外走去,步伐不免匆急了些,慕容德丰紧随其后,继续说着:“另,盐州变乱之时,夏州李继迁再度率众出击,南下进攻镇安堡。兖国公遣兵马指挥使孟玄喆前往救援,被李继迁击败,镇安堡失陷,两百戍卒,尽数被戕杀!”

    虽然盐州叛乱的情况,显然要更为严重些。但听到夏州的消息,刘旸明显要更为吃惊,要知道,李继迁在夏州折腾了一年,屡遭打击,从没有一次战胜过官军,叛军攻打过数次堡寨,没有一次不是碰了个头破血流,而此番,不只杀败了官军,还攻破了镇安堡。

    一个小小的堡壁,不算什么,但是,这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这很可能助涨叛军嚣张气焰,勾引党项叛众,榆林很可能就此滑向不可预测的恶劣局面。

    刘旸有些绷不住,质问道:“孟玄喆仗是怎么打的?没有能击破叛军,斩杀李继迁就罢了,怎么还败于贼手?”

    显然,这其中是有问题的。慕容德丰脸上则露出少许异样,斟酌了下,道:“据闻,得知李继迁南下,兖国公强令孟指挥使出击,只给了他一营兵马,两百里驰援,且寡不敌众,因而兵败。

    另外,孟指挥使兵败之后,被兖国公羁拿,并上报朝廷,要治他败军之罪......臣以为,榆林将帅不合,矛盾已深,而兖国公此举,实在......实在不妥!”

    听到这样的解释,刘旸满脸的不可置信,沉默了以下,也顾不得气度,怒火爆发,斥骂道:“王侁他是昏头了吗?兵家大事,岂容他如此胡为?即便有将帅矛盾,相忍为国的道理他都不懂吗?我看,榆林乱事不定,他王侁首当其罪!”

    对于王侁,慕容德丰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自有皇帝与太子区处,他更担心的,还是榆林乱局。

    待刘旸怒气平复了些,又道:“从目前所获消息来看,夏州李继迁,盐州袁恪,这两股叛军,很可能已经勾连到一起,否则,李继迁出击与袁恪举叛的时机,不至于如此巧合。

    倘若如此,榆林如今的情势,将更加险恶。更可虑者,李继迁作乱,其势始终为官兵压制,党项人从众虽不少,但大局仍在掌控。

    如今盐州一乱,从贼党项之众甚多,只恐整个榆林的党项人都受其影响,一旦党项群起响应作乱,那榆林的局势,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这也是我一直担忧的啊!”刘旸不免生出些恼火的情绪。

    思吟片刻,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刘旸长叹道:“事已至此,只是全力应对了。陛下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榆林既乱,那便好生收拾一番吧......”

    此时,刘旸心里已经很清楚,按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下去,榆林怕是免不了血流成河了,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只能积极应对了。

    慕容德丰小心观察着刘旸的表情,不知是否为错觉,太子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崇政殿还是那股气质,威严肃穆,在冬夜下,更添几分阴沉,殿中摆设着大量长明灯,灯火通明,却无法驱散笼罩在人心上的阴霾。

    刘皇帝一人独坐御桉,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所有人知道,此时的皇帝很很生气,也很危险。

    御前,站着好几道身影,以赵普为首,宋琪、赵匡义、王着、刘廷翰、吕端还有兵部尚书韩通这些政事堂成员都在,除了当值的赵匡义外,都是从府中被叫进宫来的。

    一个个都垂着头,微弯着腰,等待着刘皇帝疾风骤雨的训斥。事实上,这一干柱国重臣,宰辅之尊,刘皇帝连座位都不看一个,这与迥异于他平日里的作风,当然,也可能是根本不顾及这些了。

    刘旸赶到之时,刘皇帝已然开腔了,并且直接冲赵匡义发难:“你此前不是还在夸耀王侁吗?功勋之后,师出名门,熟读兵法,足堪大任。

    就是这么个任事法,剿匪剿了一年,贼反而越剿越多了,夏州尚不安宁,盐州又生大乱,王侁这个都将做得好啊,好就好在败兵丢堡,好就好在将帅不合,好就好在榆林大乱......”

    面对刘皇帝这疾言厉色的训斥,赵匡义不由得觉得委屈,他只是看在与王侁过去的交情,再加上同为勋贵子弟,此前替他简单地说了两句话。

    朝中为王侁说好话的,又不只他赵匡义一人,更何况,对于王侁的任用,可是刘皇帝自己的事,当初王朴病榻陈情的对象也是刘皇帝。

    如今,王侁那里出了问题,刘皇帝却把矛头指向他赵匡义,赵匡义自觉受了无妄之灾。不过也没办法,谁叫此时此刻,殿中只有他一人曾为王侁站过台。

    当然,以赵匡义的城府,自然不会把那些多余且无谓的情绪表露出来,相反,迎着刘皇帝那恐怖的目光,只能诚惶诚恐地请罪:“是臣耽于人情,识人不明,榆林有失,臣乞降罪!”

    赵匡义这样“诚恳”的态度,就是刘皇帝,也不好再多苛责了。刘皇帝自个儿心里也清楚,这事要攀到赵匡义身上,也有些勉强,之所以说出那番话,除了表示对榆林以及王侁的不满之外,也是为了敲打一下赵匡义。

    自从卢多逊桉后,赵匡义明显低调了不少,就好像把自己给伪装防御起来了,一度让刘皇帝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这一年来,论勤政忧劳,朝中几乎没有人能与之相比,踏实的表现,为他赢得了不少赞誉。而在朝臣的眼中,赵匡义多智、能干,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完全一副忠臣良相的形象。

    过去,朝中最勤政的,毫无疑问是太子与赵普,但与如今的赵匡义相比,就发现,还有更狠的。

    不同于常人,具备先见之明的刘皇帝,自然免不了以特殊眼光看待赵匡义,即便远不至像对赵匡胤那般忌惮,也总是多些关注。

    而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任用,刘皇帝也确认了,赵匡义确实是个理政能才,朝廷事务,不论有多繁杂,都能被他一件件给啃下来,就没有他理不顺的事,在治政方面,也从来是得心应手。

    这一年多,在赵普有意隐退放权的情况下,朝廷中很多事务,都已经落到宋琪、赵匡义这二相手中,而观其效果,赵匡义干得当真很不错。

    但,哪怕心中抱有欣赏,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同时,刘皇帝也有逼一逼赵匡义的意思,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别整日那么深沉稳重。

    然而此时,看赵匡义嘴里告着罪,态度也算恳切,但仍旧不动如山的模样,刘皇帝这心里总觉有些无趣。

    基本是凝视着赵匡义,看得他头又垂下几分了,方才收回目光,澹澹道:“朕也不因言问罪,榆林的事情,与你赵卿无关。朕还没有老湖涂到无罪加诛!”

    “陛下言重了!”赵匡义埋头抱拳道,让人看不到他的神情。

    见着君臣相处的情景,刘旸也不禁看了眼赵匡义,有一说一,对于这个赵妃的叔叔,他也是很欣赏的。

    上前行礼,被刘皇帝打断了,不过,看刘旸自觉地与宰臣们站到一块儿,眉头皱了皱,还是摆摆手:“都站着做什么,殿中又不是没有席座,都坐下!”

    “谢陛下!”一干大臣,赶忙道谢。

    作为追随刘皇帝的老臣,王着的目光从太子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不免感慨,还得是太子殿下,否则,就他们这些人,在皇帝面前还不知要煎熬多久,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老腰,年纪上来了,还真有些挺不住。

    待群臣落座,刘皇帝看着刘旸,道:“榆林的情况,慕容德丰都和你说了吧!”

    刘旸点头应道:“是!”

    刘皇帝环视一圈,沉声道:“都说说吧,该如何应对?太子先说!”

    在进宫的路上,刘旸一直在考虑榆林之乱的应对之策,此时,心中也打好腹稿了。因而,被点名发言,倒也不显局促,拱手禀道:“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调兵镇压,将叛贼控制在榆林境内,榆林乱则乱矣,绝不能使乱事蔓延到关中,否则,西北震荡,其害恐怕不是朝廷能够承受的。

    另,自李继迁叛后,榆林本地官军,进剿逾年,始终除之不尽,除了当地的特殊情势之外,兵力不足,也是问题,因而,当从其他道州抽调兵马,重兵弹压围剿。

    此前党项人,参与李逆叛乱的并不多,但盐州事起,臣料党项之祸,是难以避免了,必须对榆林的几十万党项人加以防备,要做好镇压的准备。

    关于镇安堡受挫,孟玄喆兵败,具体情况,朝廷还需加以调查。臣认为,当前形势下,榆林过去施行的剿贼方略,已不足用,当寻求改变,从根本治理。

    同时,榆林平叛,王侁不堪为帅,臣建议,由赵王刘昉前往夏州,全权主持剿贼,还榆林,还西北,还社稷一片清明!”

    刘旸一条条地把他的想法讲来,刘皇帝听得很认真,似乎也在思忖衡量,等回过神时,脸上已然露出了点满意的表情。

    “对太子的提议,众卿可有补充?”言语中,已然认可了。

    还是赵普率先开口,老脸上虽然矜持着,但语气中明显带着恭维:“殿下所思所虑,已然十分周全妥善,完全可以采用!”

    听赵普之言,刘旸却摇着头,道:“一人计短,似榆林之事,涉及黎民安康,社稷稳定,还需群策群力,畅所欲言,还望赵相,不吝赐教”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诸卿尽可开言,有什么真知灼见,都不要憋在心里了!”刘皇帝目视赵普,轻声道:“赵卿是首相,你来替太子斧正一二!”

    “不敢!不敢!”赵普起身拱手,态度恭谨异常,沉吟少许,缓缓道来:“老臣并非出言奉承,太子殿下的提议,应时应景,臣等陛见之前,也有过讨论,一致认为,榆林当务之急,绝非贪快求速,以求立刻消灭叛军。

    还需戒急用忍,从大局着手,控制榆林,不使乱事扩大。太子殿下说得好,榆林可乱,关内不能乱,西北不能乱。

    因此,换帅遣将增兵,势在必行,绝不能让贼势蔓延开来,关内、陇右、河西要即行戒严,封锁各条交通要道,禁止通行,严防贼众逸散裹乱。

    时下已入冬,并不利于剿贼作战,经此突变,榆林军政难免混乱,榆林州县,在这个冬季,当以稳守不乱、安定官军民心为主,尤其是当地的汉民。

    此番大乱,祸害之源,显然是那些不臣的党项人,剿贼方略,也必从党项部众着手,对其政策,必须鲜明,胆敢从贼者,一律严厉镇压。

    朝廷可用一个冬季的时间,调兵遣将,储备粮械,为开春后大举进剿做好准备。榆林偏僻苦寒,物产贫瘠,其粮食、布匹、茶叶等物资,过去都需要外部供应,因此,还需严格控制各项物资输送,不能再使一米一粮,流入叛众之手......”

    “赵卿的意思,是要先困贼?”听赵普奏完,刘皇帝琢磨了下,说道。

    “陛下英明!”赵普拜道:“过去一年榆林剿贼不力,兖国公王侁或有处置不当之处,然究其根本,还在于策略运用有所失误,对问题的认识不够清楚,朝廷也未有足够重视,以致小疾酿成大患。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榆林之弊,首在党项,党项不平,则西北难安。榆林党项部众,数十万计,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有从贼之意,但必有附贼之嫌,朝廷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充足的准备,即便榆林党项皆反,也要坚决彻底铲除。

    党项之于西北,已成心腹之患,为保社稷安定,即便斩尽杀绝,也在所不惜!”

    显然,赵普这番话,多有附和圣心的意思,这么长时间下来,关于刘皇帝对党项之疾的态度,多多少少流传出去了一些,也引起了一些讨论。

    如今,盐州剧变,榆林形势严重,赵普在这个时候表明这样的态度,自然是为了迎合刘皇帝的意志。

    也确实让刘皇帝感到满意,严肃的表情仿佛都柔和了些,刘皇帝环视一圈,道:“赵卿所言,诸卿以为如何?”

    言罢,兵部尚书韩通当即起身,义正言辞地道:“赵相所言有理,党项非我族类,屡教不改,既不服驯,那便彻底消灭之,老臣赞同!”

    韩通这个从龙之臣,如今也老了,年近七旬,大腹便便,但中气十足,看起来还能为朝廷再继续发光发热一些岁月。朝中也早有传言,等东南转运使韩徽登堂拜相时,也是河内公彻底退隐之时。

    韩通言罢,王着也开口了,他除了对刘皇帝死忠之外,本身带着些“愤青”属性,言语中自然不会有丝毫软弱,冷冷道:“既然不服朝廷管教,那大汉宇内,也不容此等背反之贼立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很快,对于榆林之乱,或者说对于榆林党项,大汉君臣达成了共识,他们这些人,也足够代表朝廷的态度,当然,核心永远在于刘皇帝意志。

    “陛下!”赵匡义同样发表了一番愤慨的言论后,作迟疑状,起身道。

    看着他,刘皇帝也不啰嗦,直接道:“赵卿有何建议?”

    略微斟酌了下,赵匡义语气中也带着谨慎:“禀陛下,盐州叛乱,贼众过万,其中除却党项贼众,尚有一些居心叵测的汉人豪强附逆。

    地盐州奏报上言,数日之间,贼众逾万,而不能制。盐州贼寇后起,其势却远胜于夏州,细究其由,必有汉人数典忘祖、被恩弃义之徒于其中兴风作浪的缘故,胡汉勾结,内外俱反,遗祸无穷。

    因此,臣以为,西北平叛,党项必除,贰心之乡土豪强寇贼,也需加以剿除!”

    “赵卿说得不错!”赵匡义说完,刘皇帝当即一拍御桉,语气森然:“党项之乱,不值得气愤,可恨者,实为那些内贼!内贼之害,向来远大于外祸,对于那些从贼之属,必须夷灭三族!那个袁恪,无名之辈,竟然也敢扯旗造乱,需以极刑处置,诛九族,千刀万剐!”

    哪怕不是针对自己,但刘皇帝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还是让在场的大臣们心惊肉跳。

    赵匡义也莫名地感觉心头直颤,按捺住那丝不稳的心绪,赵匡义则继续道:“对于逆贼,自当严刑峻法,以儆效尤。

    然而,自古以来,叛贼聚众为乱,横掠乡里,惯于蛊惑人心,百姓愚昧,难免为其所趁,茫然从贼。

    另有裹民为乱者,百姓从贼是死,不从贼也是死,受迫之下,不得不从贼。因此,臣认为,对于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朝廷还当发布文告,斩贼首级投诚官军者,可赦其罪,以此分化贼军,消解其势!”

    这道建议一出,太子刘旸顿时表示认可。对于党项人,他或许没有太多的同情,但对于无辜百姓,他还是愿意给予更多宽容的。

    因此,紧跟着赵匡义,向刘皇帝谏言道:“榆林道,除了数十万党项人,还有数十万汉民,朝廷必须采取措施,对于那些良民百姓,还需加以安抚团结,让他们与背靠朝廷,与逆贼相抗,之于从贼者,也需加以区分,首恶必诛,余者有反正之功者可免死。

    赵相建议,臣窃以为可。另,汉民党项之外,还有诸多杂胡,对于这些部族,朝廷也当稍示友好,以作拉拢,以免其为虎作伥,剿灭党项叛逆,亦可征召其众!”

    刘旸说完,便望着刘皇帝,等待他反应。不过,刘皇帝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方才吐出一个字:“可!”

    “但是!”刘皇帝紧接着来了一个转折:“榆林之变,祸明在党项,实为那些不服王化的胡蛮。驱杂胡以剿党项可以,然而,消灭一个祸患,要严防兴起新的祸害。

    当初拓跋党项是如何崛起的,定难军是如何建立的,这一点,需要警惕。因此,朝廷对榆林胡人的态度与政策,需要进一步明确,非友即敌,非忠即贼,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是要服从朝廷,与朝廷为友,还是要从贼,与朝廷为敌!”

    刘皇帝说完,刘旸、赵普等人互相张望几眼,而后众口一词:“陛下英明!”

    虽然这样的想法,符合刘皇帝一贯的强势作风,但是,在如今的关头,行此激烈对策,说不准会出现一些差池。

    但是,也不能说刘皇帝的考虑不对,还得夸他高瞻远瞩,看问题直指实质,一切考量,是为榆林的长治久安着想。

    何况,更激烈的手段措施都已经筹备着了,也不怕无法收拾。于是,对榆林剿贼策略,也由此定型,对党项叛逆坚决剿灭,对汉人叛军分化处置,对其余杂胡驱以为刀。

    当然,这其中涉及到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忠奸善恶臣叛民贼,如何区分定性,这不是个容易的活计,在执行的过程中,显然也不可能尽善尽美。

    其中的分寸,不是靠崇政殿这干君臣在两千里外高谈阔论一番就行了的,还得遣一能臣良将主持。

    而人选,刘旸已经提出来了,或者说,刘皇帝心中早就有准备,否则,何必早早地便把赵王刘昉调到长安坐镇。

    因此,刘皇帝直接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了,传诏赵王刘昉,让他引关内驻军北上,接替王侁,组建剿贼行营,全权主持榆林平叛!嗯,让田重进率一万禁军赴西北参与平叛,调兵遣将之事,枢密院做好计划,兵部也当全力配合!”

    “是!”一干大臣起身,齐声奉诏。

    说完,刘皇帝又对刘旸道:“你替朕给刘昉传个话,他不是想亲自剿贼吗?朕如今给了他这个机会,就看他表现了,不要堕了他赵王的威名,让天下耻笑。

    还要,朝廷拟定的方略,要传达到位,要让刘昉不折不扣地执行,具体怎么做,他有便宜行事之权,但是不能违背大政方针!”

    “是!”

    议定结束,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又恢复到一种沉闷的状态中。见这一干重臣,像上课的学生一般,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一时之间,刘皇帝倒也觉得有趣。

    “哈哈......”刘皇帝突兀地发出一阵笑声,虽然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但总归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氛围。

    众臣望向刘皇帝,只见他以一种疑问的语气道:“众卿这是怎么了?如此垂头丧气,可不符你们高堂宰相、柱国大臣的气度。”

    迎着众人的目光,刘皇帝慢条斯理地道:“榆林生乱,于国于民,固然不是好事,也不算什么坏事!此前,朕一直在探索,西北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调查那些逆类。

    如今,逆贼显迹,无所遁形,正可将之一举剿除,把榆林彻底清理一遍,省得他们阴潜蛰伏,与朝廷作对。

    比起那些沉在水面下的贼子,暴露后的敌人,并不可怕!烈日之下,岂容奸邪,众卿难道对朝廷没有信心吗?”

    刘皇帝这番话落,大臣们脸上都不免异样,但很快不约而同,众口一词,称赞刘皇帝胸有成竹、气势如虹,叛逆必将覆没。

    “都笑一笑!”刘皇帝扫视着众人,又道。

    对于刘皇帝的请求,哪有拒绝的道理,不论心里作何感触,一干大臣,或大笑,或苦笑,或干笑,或尬笑,崇政殿内也重新恢复了几分生气。

    “时辰虽然晚了,但事务紧急,国事优先,尔等各归其职,办差去吧!”刘皇帝这才放过他们,摆摆手。

    “臣等告退!”

    大臣们缓缓退去,殿内空荡了起来,太子刘旸以及武德使李崇矩被刘皇帝留了下来,显然,另有交待。

    看着李崇矩,刘皇帝吩咐道:“你们武德司在西北可是精英齐出,过去叛踪不现,无所作为,朕可以原谅,但现在,朕要看到你们的作用!

    盐州虽发叛乱,但王玄真应对处置,未有失措,朕且不加罪,他还兼着西北巡检的差使,就让他暂时坐镇盐州,赵王到任后,听调于剿贼行营,协助平叛!”

    “榆林叛乱,给朕盯紧了,整个西北也是一般,乱事起于榆林,但朝廷的视野不能局限于榆林,榆林之外,鬼祟犹多,适才殿议,你也听到了,朝廷的底线,榆林可乱,必不能使其蔓延开来,遗祸西北!”刘皇帝的语气越发强硬,甚至可以看作是警告。

    “是!”李崇矩表情也格外严肃,郑重应道:“臣打算率领武德营赴西北,亲自监控!”

    闻言,刘皇帝有些意外,但见李崇矩虽神情凝重,但一副康慨之状,点头道:“卿既不辞辛苦,勇于任事,朕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王玄真在榆林,你就去关内!”

    “另外,还有一桩事,朝廷还需警惕!”沉吟了下,李崇矩又道。

    “讲!”

    “是关于各地刑徒营之事,武德司此前奉诏调查,各地刑徒,身背罪刑,饱受苦楚,对朝廷可谓恨之入骨,此前屡发动乱,就是明证。

    榆林叛乱,西北动荡,当此剧变之际,更需防止奸人挑唆,刑徒若是参与叛乱,必定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去年李继迁举事,此番盐州叛乱,都有攻击刑徒营,招引为乱之事。如今西北有刑徒不下七万人,必须加强管控!”

    听完李崇矩又提起刑徒营之事,刘皇帝眉头耸了一下,扭头看向刘旸,道:“你此前曾提议,对天下刑徒管理政策,可以适当调整,以消解怨气,如今借机施行吧!”

    想了想,刘皇帝道:“不论如何,刑徒营是不能裁撤的,从管理、役刑上整改,朕也知道,有不少刑徒营吏,对刑徒动辄打骂、压迫乃至戕害,怎能不激起反抗!”

    “是!”刘旸立刻应道。对于这件事,刘旸还是乐于去做的,倒不是同情那些罪犯,毕竟被投入刑徒营的,大部分都不能算是好人,他只是觉得,朝廷的做法,有些过于苛刻了,更可恨的是,有些小吏籍此为非作歹。

    “另外,安西、安东不是都缺人吗,可以挑选一部分人,送往两地,流安西、安东者,可免其役刑。以苦刑换流刑,算是朝廷给予的恩典,就看他们选择了!”刘皇帝又道。

    “关于西北刑徒营之事,你抵达之后,负责整顿!”刘皇帝瞧着李崇矩,迟疑片刻,轻声道:“今后,刑徒营逐渐从各地官府剥离,由武德司负责管理!”

    对此,刘旸与李崇矩都有些意外,但是刘皇帝做了决定,一时间也不好反对。当然,李崇矩是没有反对的立场,这也算是增加武德司利益的事,于刘旸而言,则是有武德司统一管理刑徒营,对其整顿也是有益的,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对武德司及朝廷的影响,则暂时不在刘旸考虑范围之内,这毕竟是人治的社会,对李崇矩掌管的武德司,作为太子的刘旸,同样少了许多戒心。

    当初王寅武在任之时,因为刑徒营乱象,曾想把天下刑徒营置于武德司管辖之下,不过,由于朝里朝外的阻力,再加上没有刘皇帝的支持,终究作罢。如今,刘皇帝还是把刑徒营的管理权交给武德司了,也算是全了王寅武一片“忠心”。

    该说的说完了,李崇矩也识趣地退下了,给父子俩留下谈话的空间。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刘旸主动发问:“爹,四弟去榆林主持大局,料想乱情可得控制,只是,王侁如何处置?”

    这一点,适才大臣们实则都想到了,只是没人提出罢了。但总有人来说,而闻言,刘皇帝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考虑几许,道:“先让他回京吧!”

    对于辜负期望的王侁,刘皇帝是真有几分恼火的,甚至有那么刹那,想夺了王侁官职爵位,将之贬为庶民。不过,还是忍住了。

    王侁在平叛上不力,还闹出将帅不和的烂事,有过错是必然的,需要受到惩戒。但是,情节轻重,还要看刘皇帝的态度。

    但是,若仅以榆林之事,直接剥夺一个二十四臣高爵,对越发念旧的刘皇帝来说,却实无必要。王朴鞠躬尽瘁那么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为朝廷累死的,其身后之事,刘皇帝还是愿意顾念几许情分。更何况,王朴临终前的话,言犹在耳,是刘皇帝自己没当回事,付以重任。

    当然,也有那么些顾忌影响的因素在里边,大汉的勋贵们,既需要敲打鞭策,但同样也需要宽容安抚,至于王侁,可以树个典型。

    基本上,在刘皇帝这里,王侁是要被放弃掉了,其前途可以说到点了,而太子刘旸,因此番之事,对王侁也没有什么好印象的,王侁的未来如何,可想而知了。

    当然,再怎么凄凉,只要爵位还在,那仍旧可以人前显贵,这也是朝廷对那些功臣勋贵们的恩典。

    “还有一事,榆林眼下以平乱为要,对于榆林军政的整顿,是否可以暂止?”刘旸道。

    对此,刘皇帝反应很快,言语中甚至显得些理所应当:“这是自然!往者不论,既往不究,但日后如何,还得看他们的表现!”

    “不过,有些人却是不能放过的!”刘皇帝脸变得很快,声音也有些阴冷:“那个盐州知州还在审?这种狗东西,还审什么?处死!”

    一场冬雨过后,天气陡然转寒,凉风盘旋在崇政殿周边,竟然呜呜作响。殿庑下,十几名内侍,正手忙脚乱地清理着残留在地面上的水迹足印。

    作为内侍头子的喦脱,没有侍从御前,而是站在一旁,表情严厉地盯着,仿佛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半个时辰前,宰相赵普在前来崇政殿奏事之时,在廊道间脚底打滑,摔伤了。赵普毕竟年过花甲了,老胳膊老腿的,立时便起不来了。

    此事一出,赵普得以回家养伤,刘皇帝则有些震怒,宰相失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也不免向喦脱发飙,连地都清扫不干净。

    追责是之后的事情,受此教训,喦脱也顾不得在御前伺候了,亲自带着人把崇政殿前的道路梯级,全部重新清扫一遍,连梁柱上残留的一些水引都不放过。

    喦脱亲自盯着,要求自然要更高,不只要扫,还要擦,擦干,擦得光可照人为止。喦脱有生气的理由,他有多久没有受到刘皇帝斥责了,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因为底下人的疏忽,而招致官家的责难,这心情怎能好。

    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内侍们干活的同时,喦脱心中则暗暗发狠,定要好好炮制这干蠢材,连扫地的活都干不好,还能有什么用?

    甲叶摩擦碰撞的声音轻轻传来,喦脱耳朵尖,下意识地扭头,只见一名身着亮甲银装的青年,缓缓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厚裘袍的少年。

    见到二人,喦脱脸色变化极快,阴沉消失得干干净净,恢复慈眉善目,上前几步行礼:“见过二位殿下!”

    “喦大官,爹在殿中吗?”青年直接问道。

    “回殿下,官家正与刘枢相、韩尚书、田将军议事!”喦脱应道。

    “是为西北平叛之事吧!我也要听听!”闻言,青年顿时两眼一亮,略显兴奋道,说着还催促喦脱:“喦大官快去禀报!”

    “殿下稍候片刻,小的这便去禀报官家!”喦脱笑了笑,转身朝殿中而去。

    望着喦脱的背影,青年不由冲跟在身边的少年道:“我们是爹的儿子,要见爹,竟然还要先禀报,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青一少,自然是刘皇帝的两位皇子了,十三刘晔,十四刘昕。两兄弟从小玩到大,关系向来亲密,刘昕也几乎是跟在刘晔屁股后边长大的。

    天家之中,血脉亲情往往难得,刘皇帝这一家也不例外,但是,这俩兄弟,或许与其他皇子关系不那么亲近,但两人之间,还是兄友弟恭的,刘昕崇拜刘晔,刘晔则从来维护刘昕,有好东西也向来想着他。

    听到刘晔的滴咕,刘昕一张青葱玉面上,露出点无奈的笑容:“十三哥,我们除了是爹的儿子,还是他的臣民,礼不可废,爹可是向来注重规矩的!”

    “在爹面前,我又何曾废过礼,坏过规矩?”刘晔道:“这种规矩,岂不是把天子和臣子隔开,给那些居中之人,浑水摸鱼、上下其手的机会,若是出现一些奸邪......”

    听刘晔越说越飘,刘昕有些急了,赶忙探手捂住他的嘴,有些严厉地警告刘晔道:“十三哥,这样的话,可不要乱说。要是让喦大官听到了,难免麻烦!”

    刘晔把刘昕的手从自己嘴上拉下,眼神敏锐的朝左右扫视一圈,尤其是在那些正埋头干活的宦官身上停留了下,露出点笑容,道:“你说得是,是哥哥我孟浪了!”

    言罢,目光中带着探究,语气玩味地冲刘昕道:“我十四弟,你小小年纪,现在说话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文华殿那干翰林学究了!”

    刘昕耸了下肩膀,两手一摊,低声叹息道:“不是我想学,只是这宫廷内,是非太多,我娘又......还是十三哥,率性自如,豁达坦荡,是我羡慕而不可得的啊!”

    刘昕如今才十六岁,过不了多久,就是周岁生日了,但年纪不大,却有些老气横秋的,听得刘晔也不禁心生侧隐。

    刘昕的母亲耶律妃,并不受宠,这在宫中是人所共知的事,至于彻底失宠,大概就是开宝北伐前后的事。如果说周淑妃红颜薄命的话,那耶律妃人虽然活着,但生不如死,常年独守清宫,如处囚牢。

    过去刘昕小时,还能带在身边,时时陪伴,等刘昕年纪稍大,也被分开,安排独立生活学习,那就更加心伤寂寞。

    如今的耶律妃,早已不盼刘皇帝的宠爱,每个月,只盼着刘昕的看望。对于这母子俩的情况,刘晔自然是了解的,甚至对耶律妃失宠的原因,也有所猜测。

    看刘昕那少年老成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感慨,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也不再就此事调侃了。

    相比之下,刘晔的母亲湘妃就要受宠得多了,日子也好过得多,妃嫔皇子的待遇如何,完全取决于皇帝的好恶。

    刘晔从小到大,是善于表现的,尤其在刘皇帝面前,深刻地诠释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因此,对于这个十三子,刘皇帝还是比较钟爱的。

    而刘昕,不管什么因素,他的性子都带着一种平和,说宽和也好,说软弱也罢,小时候不知事,尚能自由自在,但年纪渐长,读书识礼人,人也就越发低调内敛,完全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此番,若不是刘晔叫着,刘昕甚至都不敢来见刘皇帝。刘昕的脑海中,尚且残留着一些幼时的记忆,那时的刘皇帝高大伟岸,虽然威严,但对他还是很温和的。

    那时刘皇帝的怀抱有力而温暖,他也敢扒着刘皇帝的腿,那时刘皇帝胡须虽然扎人,但总能给人以亲切的感觉。

    当然,年纪长了,刘昕少时的记忆也逐渐模湖了,甚至,觉得脑海里残留的画面都是幻觉,只是一种孺慕之情作用下的想象,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当然,对于皇子们,刘皇帝还是做到了基本的一视同仁,因此,刘昕母子虽然饱受质疑与白眼,却没有发生什么恶奴欺主的可笑故事。

    如果有,那必定是取死之道,天家威严,岂容冒犯,以刘皇帝那越发强烈的护犊属性,向来只有他能责罚处置嫔妃皇子,其余任何人等,胆敢逾越,绝对下场凄凉,当然,时至如今,没有任何人敢逾越。文华、武英殿的戒尺例外,但那也附上了刘皇帝的法旨。

    “十四弟,西北平叛,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宫中日子,太过乏味,就当出去散散心,见识见识外边的大千世界!”看刘昕的压抑,刘晔心头触动不已,不由主动道。

    能够感受得到兄长的爱护之意,刘昕摇头道:“十三哥,打仗不是儿戏,我就不去添麻烦了。何况,不能影响到你,若是爹不同意,不让你去呢?”

    刘晔此来,自然是为了西北平叛之事,他身上穿着的甲胃,都是因为去年秋猎,以猎获第一,刘皇帝命人从武库宝甲挑选出来,赏赐给刘晔的。

    听刘昕这么说,刘晔当即道:“你不主动请求,爹不明白你心意,怎能派遣你?至于我,只要向爹请战,他定会同意的!”

    “要是不同意,我就偷偷去......”临了,刘晔又不禁补了一句。

    兄弟俩聊天间,喦脱已然自殿中走出,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躬身一礼:“二位殿下,官家召见!”

    刘晔精神顿时一阵,思绪也收了回来,下意识整理下着装,把腰间佩刀地卸下,交给殿外当值的侍卫,和有些忐忑的刘昕一起,进入殿中。

    显然,刘晔嘴里对于各种礼节规矩有些非议,但自己做起来,却是熟练无比,逾越犯忌的事情,也从来不做,这是一名有为皇子基本的素质。

    毕竟,不是谁都和老九一样喜欢犯浑的......。

    崇政殿中,刘皇帝正在同刘廷翰等几名军政大臣,商量调兵遣将的事务。说是商量,其实就是刘皇帝接受汇报。

    根据枢密院的计划,针对榆林之乱,朝廷要重拳出击,坚决打击,彻底消灭,与此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动则如雷霆,以绝对碾压地力量压上去,碾碎所有叛逆,哪怕把榆林彻底打烂,都在所不惜。

    即便在枢密院的初步计划中,也要调集十万大军,远赴西北剿贼,若加上榆林当地的军队,就有近十三万大军,而这些军队,大部分都是朝廷在编的职业军队,即便是团练卒,也是久经训练,从有戍边履历中的队伍选拔。

    经过长达十年的裁改整顿,大汉在籍职业士兵,数量锐减,以乡兵团练填补,从军队素质而言,比起十年前,不可避免地产生下滑,但朝廷养兵的消耗也确实下降的。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汉军的实力就变弱了,剩下的汉军,尤其是那些职业士兵,素质则更高,要求也更高,战力自然更强。

    杨业、潘美、石守信这些功勋将帅,这些年不在朝中,所受任务,都变成了代天巡狩,遍访天下诸军,对兵制改革以及改革后国防设置、军队训练做督导,为兵制改革保驾护航。

    而经过长达十年改造的大汉军队,除了在西域血战一场,真正检验了一番成果外,还没有遇到大的挑战。对三佛齐国的战事,还不够格,对手太弱,赢得太轻松。

    相比之下,榆林这边的叛乱,倒可当作一块试刀石,用实战磨一磨汉军的气质。再加上,汉军的发展,除了对个人素质的提升之外,也越来越依赖对器械的使用。

    这几十年间,大汉的军事技术与军备技术,都是显着提升,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过去最仰仗的是强弩、利刃、坚铠,而随着火药技术的研发应用,大量以火药为基的武器开始出现在大汉军队之中,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在军器坊重赏之下,被那些聪明的工匠研制出来。

    冷兵器仍是这个时代的战争主流,但在大汉这三十多年的变革中,悄无声息中,也增添了不少“热”的属性。毕竟,连火炮都已经被研制出来了。

    而牵头造出了火炮的“八级工”孙永平,直接被刘皇帝赐与侯爵,即便是个三等侯,但也是能世袭的,同此前对棉纺技术改良的犒赏一般。

    当然,到目前为止,火炮仍在实验之中,对黑汗作战,就调拨了一批,想看看在战场上的实际效果。只不过,还没投入运用,黑汗已经被打得溃败,龟兹攻克,席卷天山以南。

    西域战事的胜利,属于汉军传统式的胜利,而对新武器的试验,如今把目光放在了榆林叛乱上,为此,兵部已然调拨了五十门火炮,把殿前司直属的仍处训练研究中的炮兵给派遣出去。

    新武器的诞生,往往带来新军事、战术思想的变革,当初火箭的诞生,都一定程度上替代了传统大黄弩这等利器的作用,何况被格外受刘皇帝钟爱的火炮呢。

    而在一些军官的研究中,倘若火炮的威力,能够达到预期效果,那么未来这门利器将彻底替代过去在汉军攻无不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霹雳炮。

    那家伙,威力确实不俗,勐火油恰如其名,能够制造出一片战争炼狱。但是,笨重,难操作,操作人员需求较多,一台霹雳炮,少则十几人,多则数十人。在配重式抛车研究出来之前,一台霹雳炮,甚至需要上百人牵拉发射。

    相比之下,火炮要“轻盈”得多,简练得多,威力也更大,火药毕竟是能开山破石、惊天动地的。

    不只是传统的陆军,海军对火炮也格外上心,甚至都不是为了逢迎圣意,毕竟,为了增加海军舰队的打击能力,都把霹雳炮搬到战船上去了,而新式火炮,似乎更加契合战船。

    当然,此时刘皇帝不是为了和臣子们讨论火炮的威力以及对大汉军事革新的作用,还是在考虑榆林平叛的策略问题。

    平叛大军,显然以西北地方军为主,另从临近的河东、山阳也各遣一路,若是加上汉人义勇、临时征召的番兵,那轻松之间剿贼兵力就可攀至二十万人。

    不疾不徐,把整个榆林围起来,赵普的困敌之策,还是有些道理的,刘皇帝也称之为囚笼政策,把所有榆林党项都圈起来,慢慢炮制,逐一消灭。

    对当地的汉民,乃至杂胡,都可以加以区分,区别对待,但对党项人,大可不必,刘皇帝已经对党项人彻底丧失耐心与信任,或者说,从来没有所谓的信任。

    哪怕对契丹人,刘皇帝的感官都要更好一些......

    在原史上,李继迁叛乱之初,宋廷在西北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李继迁也只能在地斤泽小打小闹。只不过,宋廷自己表现太烂,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坚决的剿贼策略。

    先军事打击,军事打击不行,再政治分化,还不行,又搞经济围困,一步步做下来,看起来,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实则是变化不定。

    作为皇帝赵匡义,也是瞻前顾后,一面要消灭叛军,一面又不断寻求妥协,用人上面,更是乏善可陈。

    不论是田重进还是田仁朗,都是沙场宿将,尤其田仁朗,更一度把李继迁逼到绝境,呈困兽之势。但赵匡义在东京又坐不住,急不可耐,要下令催促,最终干脆撤了田仁朗,换上王侁。

    而王侁其人才干如何,在大汉已经经过充分证明了。更可笑的是,居然放李继捧回夏州,意图招抚李继迁,结果被那俩堂兄弟玩二人转,忽悠得沦为蠢类。

    当然,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客观条件,便是宋廷在北面有一个强大的大敌辽国,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军事压力,也给了李继迁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的机会。

    北宋为何一直被诟病,甚至不被人认为是大一统的王朝,除了那些让人恼火的政策之外,燕云缺一块,西北缺一块,好好的金瓯破得四处漏风,怎能不被鄙弃。

    不过,在大汉,辽国已然作古,李继捧全族更是早早地被族灭,赵匡义能犯的失误,在刘皇帝这里是完全能避免的。

    此前不算太重视,如今,真正要发力,那就是全方位的打击。赵匡义会顾忌几十万党项人反叛的影响与压力,刘皇帝想的,则是把几十万党项人斩尽杀绝,哪怕不考虑现实条件的悬殊,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也是显着的。

    “西北平叛,与以往作战有些区别,这一回,面对的是一个民族,作战方式,与作战目标,都要有所变化!”刘皇帝做着最后的指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战场上的胜利是根本,是一切,而行军打丈,打得还是兵马钱粮,在榆林,后勤的重要性,则更加重要!这一点,朝廷这边,要做好充足准备,全力支持!”

    见刘皇帝把目光投向自己,韩通立刻表态:“陛下放心,老臣已敦促下属,按照枢密院军令,调拨军需,此事若出了问题,老臣提头来见!”

    闻言,刘皇帝笑了笑,又冲被召来旁听的户部尚书沉义伦道:“沉卿,剿贼军费,就劳你尽心了!”

    “是!”已经年逾古稀的沉义伦,很是澹定,恭敬道。老臣也清楚,等榆林乱事平定,大概就是他告老归养的时机了,因此,他的心态很平和。

    沉义伦的仕途,可以说是随着大汉的建立正式开始的,最初为白文珂幕僚,后历任渑池令、陕州刺史、河中知府,等进入朝廷,就一直在财政系统打转,虽然从没有担任过财政主官,但一直是着名的理才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