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兄弟俩进殿之时,军事安排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刘皇帝这才得闲暇看看这个一向好动的十三子,又要整什么活。
而刘晔一进来,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瞩目,毕竟穿得太亮太闪了。看着英气勃勃的十三子,刘皇帝笑眯眯地调侃道:“十三,你这身打扮,是要做什么?要去打仗?”
过去,刘皇帝唤刘晔小十三,而今既已及冠,称呼自然也随之升级了。而面对刘皇帝的问话,刘晔昂首挺胸,应道:“陛下圣明,臣正有此意!”
“听闻西北生了叛乱,臣身在东京,也不免忧心忡忡!”刘晔朗声道来:“臣勤读兵书,苦练武艺,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国平叛,为父分忧,还请陛下应允!”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你素无沙场经验,况且,战场上的恐怖,并如你想象的那般快意,世上最残酷无情、最触目惊心、最骇人听闻的惨象,都在战场上。上战场,是是杀人的,人头滚滚,尸山血海,残肢断臂,这可不比你狩获些猎物!”
刘皇帝这番话,说得平澹,但也让刘晔轻松不在,沉吟了下,严肃道:“凡事总有第一次,四哥、六哥出征作战时,年纪还不如我,大哥二哥随爹赴战场时,尚不满十岁,前不久,文海还随皇叔出海,远涉大洋,沙场固然残酷,臣又有何惧?臣虽喜畋猎,但猎物如何能与猎人相比?”
停顿了一下,刘晔又放低了些声音,都囔道:“再者,天下都被陛下平定了,西北叛乱于国虽不是什么好事,然不趁此时机出征,今后只怕更没仗打了,臣勤学苦练,岂非无用?”
“哈哈!”听刘晔这番话,刘皇帝顿时笑了:“你小子,心气还挺高!这天下可大得很呐,那些地理海图知识,显然没认真学啊!你若真有雄心,域外万里疆土,都可为你用武之地,还怕没仗打?”
“可眼下,榆林之乱最为紧迫,臣还是希望能为大汉社稷尽一份心!”刘晔道。
“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刘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话锋一转,表情一肃,郑重地看着刘晔:“你当真想去西北?”
啪得一声,刘晔用力抱拳,高声道:“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不过,刘皇帝仍旧没有直接应允,起身缓步走到刘晔身前,就近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个子不算高,还不如刘皇帝,但是那股子昂扬向上的气质,很是令人欢喜。
抬手握拳,轻轻地在他胸膛捶了两下,刘晔腰杆则挺得更直了,就像在接受刘皇帝的检阅一般,目光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真是越来越结实了!”刘皇帝再度露出点笑容,转身踱了两步,忽然直勾勾地看着刘晔:“你已年满二十,我早有意效你的哥哥们,给你封爵开府。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你既然想要上战场,原本爵位就不给了,得你自己去战场上挣,还得根据你战场表现,功劳大小,若是犯了错,不只没有爵位,还要受罚。
我现在给你选择的机会,自己考虑!”
刘晔闻言愣了下,但是稍作沉吟,慨然应道:“臣幸为陛下之子,然大丈夫在世,功爵当自取之,不需要陛下遗增,等臣平叛归来,更可心安理得受赏,陛下的爵位,不会赏不出来!”
见状,刘皇帝发出了久违的开怀大笑之声,指刘晔对刘廷翰等臣道:“我家十三儿,从小就有这股莽劲儿,这股气势,倒是颇类朕年轻之时!”
刘皇帝这话就不讲道理,他年轻是何等的阴沉内敛,与刘晔完全是两个极端,或许正是因为曾经没有,对刘晔表现出的真性情,才这般欢喜吧,甚至能容忍他的一些莽撞轻狂。
不过大臣们还是很给面子的,刘廷翰笑吟吟地道:“十三皇子康慨豪情,实令人感慨,陛下有子如此,可喜可贺啊!”
对于这些奉承话,刘皇帝已经免疫了,摆摆手,转向肃立在一旁的田重进,道:“田卿,朕给你找个学生如何?”
田重进没想到刘皇帝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闻言略表疑惑,顺着刘皇帝的目光看向刘晔,这才反应过来:“臣如何担待得起?”
“此次出征,朕就把刘晔托付给田卿了!”就像没听到田重进的话一般,刘皇帝拍板道。
在田重进愣神之际,刘晔已先行一步,向田重进行礼道:“末将拜见将军!”
显然,刘晔进入角色很快。而田重进看着这个恭敬有礼的皇子,又注意到刘皇帝的目光,心中无奈地默叹一声,躬身向刘皇帝道:“臣必尽力,不负所托!”
此番,田重进将作为西北剿贼副帅,率领一万禁军前往榆林,协助赵王刘昉平叛。他原以为,刘皇帝会把刘晔安排给赵王,怎么也没想到差事落到自己身上了。
刘晔这个十三皇子,冲劲十足,显然不会是个安分的主,这份差事,这份信任,也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头疼。
毕竟,沙场凶险,战场无眼,刘晔若出了问题,他这个“师傅”岂能讨得了好?此时的田重进,有些理解当初潘美、杨业、赵匡胤等将帅的体会了。
“朕对田卿,自然是放心的!”对田重进的反应,刘皇帝也满意了。
扭头又打量起刘晔,刘皇帝双手抱怀,捻着胡须琢磨了下,道:“你这身甲胃不能穿了,太过显眼,做仪仗尚可,在战场之上,太过招摇,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晔明白刘皇帝的意思,但是反对道:“虽有些显眼,但却能让将士瞩目,便于号令指挥!”
听他还敢反驳,刘皇帝顿时两眼一瞪:“让你换你就换,你要抗旨吗?”
“臣不敢!”见刘皇帝龙威大振,刘晔当即服软,老实地应道。
刘晔的事处理完,刘皇帝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跟着前来的刘昕身上,相比于十三子,这小十四实在是太低调了,进殿之后,除却行礼发出了点动静,就一直没有吭声,像个隐形人一般。
看着一副腼腆状,甚至有些局促的刘昕,刘皇帝露出一点自认为和蔼的笑容,问道:“十四,你和你十三哥向来亲密,是否也想跟着他一块去西北平叛,建功立业啊?”
闻问,刘昕头埋得很低,否认地很干脆:“儿如何能与十三哥相比,此番,是为来给陛下请安!”
“哦!”刘皇帝脸上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但兴趣之色也大减,扬扬手:“你的孝心,朕收到了,今后,还是跟着文华武英殿的师傅们,好好学习!”
“是!”刘昕应道,然后又默不作声了,静静地待在那儿。
见刘昕那副闷头闷脑的模样,反是刘晔看得有些着急,有心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是按捺住了。而刘皇帝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开后,刘昕心中却是大松一口气。
“都散了吧!”刘皇帝吩咐道,很快,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状,对刘昕道:“你娘近来身体如何?”
“甚好!”刘昕有些意外,皇帝老子什么时候关心起耶律妃了。
“那就好!”事实上,刘皇帝也脑海中,耶律妃的容颜都显得有些模湖了。
父子尬聊几句,实在聊不下去,也就彻底散场了。不过,刘皇帝却意外地动了心思,或许,可以去耶律妃那里看看,那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会有一些新鲜的体验呢?
一念及此,刘皇帝却难得地有些心猿意马,有种老树逢春之感,心头竟诞生了一丝难得的火热。对于刘皇帝而言,这种冲动,已经很少了,但难得出现,自然要抓住,免得兴致过去了。
待众臣退去后,刘皇帝立刻对喦脱吩咐道:“你安排一下,今夜宿谨妃处!”
“是!”喦脱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屁颠屁颠安排去了。耶律妃多年未侍寝,得让她早早地做好准备,别届时准备不及,坏了官家兴致。
“相公跌伤,目前看来,并无大碍,只是年事既高,骨质疏松易折,恢复得会比较慢,还需安心静养,勿再操劳!”赵府,后宅,病榻前,老御医面色和蔼,恭恭敬敬地爬在榻上,不时扶着老腰的赵普道。
“有劳了!”赵普此时满满地释放出病人气质,声音中都透着无尽的苍老。
作为首相,受了伤,刘皇帝派御医进行诊治用药,是理所应当的,这是“宠臣”基本的待遇。
“相公言重了,这是应该的!”御医道:“稍后老朽开衣服药方,照方用药调理,再留一名医生在府中照料,休养些时日,料也无虞!”
闻言,赵普露出点笑容,看着老御医,问道:“你说老夫此伤,疗养需费时日,不知具体要多久?”
御医只当赵普是担心自己身体恢复缓慢,因而斟酌了下,道:“伤筋动骨,一般需休养三月,相公年高,或许需更久,方能彻底痊愈,不过,提早一些时日理政,当无大碍!”
赵普摇了摇头,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病痊愈得慢些也无妨,需要休养更长时间!”
御医不由愣了下,疑惑地看着赵普,只见赵普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对旁人,也当如此言讲,你以为如何?”
哪里还反应不过来,虽然不知赵普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但既有深意,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也不敢拂其意,恶了这个权相。
因此,稍作沉吟,拱手道:“相公之意,老朽明白了!只是如此,这药方还需做些更改,病情轻重,用药也有所不同!”
“很好!辛苦了!”赵普会心一笑,朝侍立在一旁的管事动了动手指。
管事会意,立刻招呼着仆人,亲自奉上两锭银钱。御医见状,连连摇头:“老朽奉诏过诊,岂敢收授,相公此举不妥!”
赵普闻言笑了笑,道:“老夫家财不多,些许薄礼,见笑了,此小小心意,勿要推辞!”
御医还是不收,推拒不已,被赵普安排人强行塞如药箱之中,御医实在无奈,拧不过宰相的意志,不得不面带“羞赧”地表示愧领。
银子这种贵金属货币,价值可是很高的,购买能力很强,即便随着这些年国内银矿的大规模开掘,以及高丽、日本以及南洋金银的流入,有所贬值,到如今,一两银子仍旧能换一千两百多铜钱。
而那一百两银,对于御医而言,也是一笔巨款了,赵普这家财不丰,显然还需辩证得来看。过去,在钱财方面,赵普或许还有所克制,但在近一年中,却有大笔的进项,生活也开始享受起来了。
若说赵普清廉,那简直是在玷污这个词,只不过,过去,在赵普眼中,权重于财,要保留权力,要顾忌刘皇帝,自然能约束家人,也能做到自我克制。
如今,却有些放飞自我了,当然,其中或许也带有一点自污以保的用意,但哪个是本心,也是无法区分的,赵普本身就不属于传统的正臣。
至于贪渎这种朝廷长期坚持的吏治政策,赵普怕不怕,自然是不怕的。这等事情,本身就需要辩证看待的,朝廷反腐肃贪,主要针对的是中下层那些牛马,到了一定地位,权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等到了赵普这样的地位,唯一需要顾忌的,也只有刘皇帝。至于刘皇帝会不会这点“小事”问罪于他,赵普倒也没那么担忧,因为倘若皇帝真要针对他,那他再洁身自好也没用,赵普也不需要一些清正之名来证明自己。
而卢多逊,就是一个明证,被查出了那么多罪证,但是,最关键的一项,却没有显露于卷宗之中。于赵普而言也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要触犯刘皇帝的忌讳。
对于这一点,赵普的分寸拿捏得很准确,时至开宝二十一年,他还待在相位上,就是最大的忌讳了,这是需要避免的,至于其他,都是小事,甚至能起到一些奇效。
而这一年,赵普已经想方设法,几番尝试,寻求退隐保身。不得不说,此番在崇政殿跌这一跤,是值得利用,既是意外使然,也属必然。
御医离开后,赵普缓缓地坐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摔是摔伤了,至于严重与否,他心里自知,怔怔地望着户外,能够感受到不断涌入的寒气,枯坐良久,赵普重重地叹息一声,此时的他,心中有些空荡荡的,难免暗然神伤。
他要是真闲下来,与病榻药罐作伴,想想,定然是不习惯的。权力是个好东西啊,尝过的人都知道,小吏尚且如此,何况宰相。
“爹!”愣神之间,赵普次子赵承煦走了进来,见老父一副迟暮之态,轻声唤道。
回过神,赵普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坐着,扭身又要趴下,赵承煦见状,赶忙上前搀着帮忙。趴下之后,赵普问道:“奏章写好了?”
赵承煦点头,赶忙把手中奏章呈上道:“已经按照爹的要求,拟好了,儿刀笔稚嫩,恐有疏漏,还请爹斧正。”
赵普接过,摊在眼前,仔仔细细地阅览了一遍,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道:“确实要改,大改!你这份奏章,与其说是辞呈,不如是在替我夸功颂德,有违我初衷,也不是陛下乐意看到的!”
“可是爹为相近二十载,辛勤敬业,于国确实有功,这些要避讳吗?”赵承煦有些不解:“即便求退,也当有个体面才是!”
闻言,赵普呵呵一笑:“老夫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陛下心中也有数,不需要人提,更不该有我们主动提及!”
“不叙功,难道要述过?”赵承煦滴咕道。
“不错!”赵普的回答让赵承煦很吃惊:“我为政之上,错漏还是不少的,当此之时,可以重点提及一下西北叛乱的事,此事,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的,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赵承煦对于这些,多少显得有些懵懂,想了想,拱手道:“子不言父过,倘如此,儿怕是写不了!”
赵承煦表示着他的孝顺,揭老父的短,他明显有道德顾忌,心理负担。
见其反应,赵普却有些哭笑不得:“你从哪里学来的如此迂腐,你难道要让为父忍着伤病,提笔手书吗?”
“这......”赵承煦迟疑了下,再拜道:“请恕儿不孝了!”
“哪有如此严重,按照为父的吩咐去办即可!”赵普道。
“是!”
赵普不知道的是,御医回宫之后,便去面见刘皇帝,把赵普的伤情如实禀报,甚至把赵普所赠百两银钱给贡献出来。对此,刘皇帝的反应值得玩味,几乎一笑而过,那一百两银钱也让御医安心收着,算是他刘皇帝的赏赐。
都是千年狐狸,赵普的用意,刘皇帝一目了然。如今,朝廷经过卢桉后的震荡后,已经逐步平稳下来了,新的权力结构试行了这么久,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摔这一跤,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时机了。而就在第二日,赵承煦奉命进宫面圣,代父呈上那封辞章,以求告老。
这一回,刘皇帝显得很干脆,没有丝毫挽留,当场批准。不过,念及赵普过去的功劳,刘皇帝让他退得风风光光的,授与浔阳侯爵,没让他回乡,也没留在京城,在江东给他找了个养老的地方......
如此,很是突然的,赵普这个开宝权相正式成为历史。
朔风呼啸,白草易折,跨入冬月,西北已在悄然之间进入冰天雪地之中,寒潮几乎凝成实质,席卷整个北地。
归德堡,位于横山之腹,是榆林通往关内的一条要道,两道官府花费了大力气,役使上万人,靠着刀噼斧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六十余里的主干来,即便使用了大量火药,仍旧有上千的刑徒埋骨地下。
而归德堡,就是建立在这条主干道间,常驻两百戍卒。横山,绵延横亘东西,属于榆林草原到关内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也是两道的分界线。
如此时节的榆林,飞雪不大,但寒风十分厉害,刮到脸上,几如刀割。浓烈的肃杀氛围之中,一支骑兵顺着归德道,缓缓北行,至堡前方才停下。
高头大马,黑甲红袍,所有人身上都穿着丝质打底的棉袍,脖上缠绕着围巾,头上戴着防风的面罩,队长以上的军官更有各种毛裘皮货,这就是大汉正边官军的待遇,在这冬季,至少御寒物资是不会短缺的。
这支军队,约以五千骑,是一支联合骑兵,来源不一,有赵王刘昉的卫队,有关内驻军,当然,最主要的,是来自秦陇的“凉州大马”,其中包括一支千人编制的温末骑。
朝廷对温末人的改造是成功的,在六谷大首领折逋思忠的带领下,这股糅合了吐蕃、汉人遗民的力量已经彻底融入大汉,为大汉文明增色不少。
大汉民族众多,但一直以来,在大汉官方眼中,只有少数几支是真正被接纳,看作自己人的,西南有苗瑶,西北有温末。
就像南方有苗瑶族组建的平堑军一样,在西北的温末铁骑也在朝廷正兵之列,此番随刘昉北上榆林的只是其中一部,率领的将领名叫潘罗支,是六谷部中的后起之秀,素有勇名,也多有急智,刘昉驻河西时,看上了此人,此番平叛,特地将之调至麾下。
归德堡由于深处山中,与诸多遍地戍堡不同,少了些市镇属性,更多的还是军事关卡以及驿传的作用,不过,镇将宅以及官署还是修建地比较完备的。
赵王率军抵至,自然扫榻以待,热情相迎,堡内狭小,难以容纳大军,军队暂驻于堡外,刘昉则被迎入堡内。
每逢作战之时,刘昉总是与将士同袍同食,将不离军,这是他的习惯,不过,此番入堡,却是因有些情况需要实地了解一番。
距离盐州造反、榆林大乱,已经有快一个月过去了,而收到东京的诏令后,刘昉便在长安组建起了剿贼行营,并在授权之内,进行调兵遣将。
哪怕到如今,官军的平叛,仍旧没有真正展开,依旧处于筹备阶段,行营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兵马的调动配备、军需筹措以及关内道的维稳上。
当然,在这方面,刘昉进入角色很快,毕竟早就有所准备,刘皇帝当初把他从凉州调到长安的用意,刘昉自己也清楚,那是随时北上主持大局,对此他早有认识。
此番,他率军北上,也不是奔着剿贼,一举消灭叛军去的,那不现实,天气就是最大的难关。只不过,作为刘皇帝指定的平叛统帅,也不好一直待在长安。
鉴于这一个月来榆林的形势越发恶劣,甚至有崩溃的征兆,他也不得不先行北上,以求稳定局势,提振信心。他这支精骑,只是作为先遣,把他赵王的大纛竖在榆林。
这段时间下来,榆林的叛乱,果然如朝廷预想的那般扩大了,越来越多的党项人或主动或被动参与到叛乱中,从海量的情报中可知,西起灵州,东至夏州,南至绥州,都有原党项八部众,再度聚集谋乱,反抗大汉的统治。
贼众,更是像气球一般膨胀开来,具体数目尚不得而知,但从过去一个月官贼的交锋接触得知,叛军分为数股,多则逾万,少则数千。
这些叛军,攻击市镇,杀害吏民,靠抢掠裹挟壮大,更有甚者,试探着向大城发起进攻,虽然没有一处得手,但声势是彻底搞大了。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一朝释放了出来,整个榆林沸腾了,仿佛成为了党项人狂欢的夜场,动乱与杀戮,已经成为榆林道的主旋律。对于叛军,官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来自朝廷明确的指示给了他们方向,不论是官僚还是军队,在大变之际,都幡然悔悟,开始紧密地团结在朝廷的指挥下,悉心竭力,对付叛贼。
太平时节,或许没有太深的感触,难免头脑发昏,只有这种危难之际,那些大汉统治秩序中的既得利益者,才发现,大汉这面旗帜的重要性。
只要想想那些揭竿而起,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党项胡虏就知道了,当然,那些参与叛乱的汉民,也是一样。
面对蔓延开来的叛乱,官军不是没有反应,不论是夏绥还是灵盐,都经过短时间的混乱后,都组织起了清剿,也取得了一些战果,但并不能影响大局,叛军越来越多,榆林官军的实力却没有在短时间内得到扩充,而需要兼顾的地方却要更多。
而到十月底,榆林的官军,也只能维持着各大城市以及重要关卡堡寨的守卫,甚至,不得不收缩,放弃一些据点,如此,方才稳定住了局面。当然,这也有来自剿贼行营的指令作用。
在刘昉没有北上之前,王侁仍旧在夏州主持着大局,他的去向早已定下来,大概也感觉到自己玩崩了,或许是着急,或许是醒悟了。
都不待朝廷进一步指令,便把孟玄喆给放出来,赔礼道歉,并给他兵马,让他率领着去平叛,想要在刘昉北上之前,再努力一把,减轻一下罪过。
然而,榆林的情势,与一个多月前,已经完全大变,盐州的叛乱,就像一团烈火,彻底点燃了叛乱的干柴,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夏州这边的情况,比之之前,也是直线下滑,李继迁终于同野利部合流了,正式得到了野利部的全力支持,声势大振,兵马实力都得到了数倍的增长,黄羊平那个此前的剿贼前哨也失陷了,镇长张岩在生命的威胁之下,选择参与叛乱,并被李继迁拜为将军。
这显然,又成为了王侁的一个污点,毕竟那张岩与他颇有渊源。当然,像张岩这样的人,并不少,他们往往面临着一个选择,要么选择忠于朝廷却要直接被叛军杀死,要么就参与进去。
对于很多人来讲,并不难选,即便苟延残喘,至少参与进去不用立刻就死,而在边地,常年与艰苦的环境做着斗争,生存本就成为了所有人的本能,至于道德忠诚什么的,对于豪强草莽而言,实在没有太多的约束力。
而得了野利部众的支持,李继迁实力大增,脱胎换骨,投奔他的党项人像决堤洪水一般涌去,李继迁也终于放下了一份戒心,毕竟,叛乱之初,盐州那边声势可比他在夏州的小打小闹大得多。
李继迁开始以抗汉领袖自居,四派使者,广邀豪杰,大封官爵,甚至给盐州的袁恪去了一道命令,意图把盐州的叛军纳入麾下。
对此,袁恪岂能认同,榆林的风云,是他搅起来了,岂能让李继迁给摘了桃子,虽然不至于交恶,但在这叛乱之处,榆林的各路叛军为了领导权的问题,就已经生出龃龉了。
孟玄喆对李继迁的出击,自然没有太大的效果,虽然有些缴获,杀毙叛军上千人,但一是天气,二是贼众太多,最终还是不得不退回夏州,王侁的盘算,终究落了空,以前是漫不经心,如今是有心无力。
而迫于榆林的形势变化,刘昉也终于从长安动弹了。
“听说贼军曾两度来袭,都被你们击退了,第二次,甚至斩获了三百余级?”归德堡内,刘昉轻声问镇将武平。
这是一个正当壮年的低级军官,长相很普通,比较显眼的大概就是那一脸浓郁的长髯了,飘在胸前,给他增加了些许别样的气质。
赵王显然是武平见过地位最高、身份最珍贵的人了,面对刘昉的问话,难免局促,尤其刘昉的表情很严肃,更添几分压力。
因此,答话显得磕磕绊绊的,不过,终究是说清楚了:“回大王,贼众前后约有三千余众,意图偷袭抢关,不过叛乱爆发后,末将被封关设阻,加强防御,因而未被贼军得逞。
贼军装备不整,刀兵不齐,又无攻坚器械,若是偷袭,或为其所趁,然堡内已有准备,居高临下,弟兄们又拼死据敌,自然饮恨堡前!”
“你这堡内,似乎只有两百戍卒常备,以一敌十五,不只能守住要塞,还能杀败叛军,很是不俗啊!”刘昉道:“榆林的叛匪,终究不是一般的乱民!”
刘昉话里,隐隐带着夸奖,武平感受到了,糙脸微红,不过却摇头道:“第一次,只得据守,州里知道叛军南下之后,指挥使又紧急增派了五百司兵、五百团练,再加上堡内外临时武装的义勇,合众之力,方才杀败贼军!”
听其言,刘昉上下打量了武平两眼,道:“你倒是实诚!”
说着瞥向随行而来的金州兵马指挥使:“是这样吗?”
“回大王!正是!”
而武平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表功的机会,不过,或许正是这份老实,让刘昉记在了心头。
金州是统一之后,全国建置区划改革中新设的一州,西接环、庆二州,东连延州,南临鄜州,北边则与榆林接壤,算是关内北部一要地。
在指挥使的眼色下,武平又恭敬道:“大王,末将等俘虏了数百叛贼,其中有几名头目,从彼等口中审得一些盐州叛军的情况......”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刘昉吩咐道:“把人带上来,我要亲自询问!”
“是!”
很快,两名盐州叛贼头目被带了上来,都是精壮的汉子,有股子凶悍之气,不过身形看起来很是狼狈,其中一人还受了不轻的伤,伤口被粗鲁地包扎着,当然,若非能提供一些情报,恐怕早就因伤暴毙了,官军对于这等叛贼,是没有任何同情的,死了还能多一个斩首之功。
看着二人,刘昉两眼微眯,直接问道:“说说吧!”
“该说的我早就说了!”没受伤的那人,虽然本能地慑于刘昉的威严,但表现得还挺硬气:“我知道犯的是族诛的大罪,要杀就杀,何必折腾我等!”
“那便再说一遍!”闻言,刘昉笑了笑,语气陡然转厉:“既知是十恶大罪,为何还要犯?”
“说了能活命吗?”
“那就要看你说的,对我有没有价值!”刘昉澹澹道。
以这头目的眼力,自然不知刘昉的身份,但也看得出来,面前堂间唯一坐着的男人,身份不一般,至少比此前击溃并俘虏审讯他们的官军军官要高很多。
“若是没有,那么就地正法!”刘昉又澹澹地补了一句。
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头目犹豫了下,在刘昉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心虚,但终究是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都不需盘问,开始自我发挥,将自己所知叛军内情一一道来,比起武平的审问,要详细得多。
据说他所言,他名叫王山,汉人,祖籍剑南道汉州,二十多年前,随父母被举家迁至盐州安家,不过经营不善,以致破产,后被袁恪收容,成为袁家庄的庄客,在经过忠诚考验后,成为袁恪心腹,成为鸣沙费的头目之一,鸣沙费犯下了大桉要桉,基本都参与其中,包括去年的黑汗使团桉。
前者,盐州知州刘访被王玄真拿下后,跟着做贼心虚的袁恪一起逃亡,躲入党项人中。其后,在武德司穷究勐探之下,眼见十余载经营要被连根拔起,袁恪再也忍受不了,把心一横,召集部属,串连盐州党项,举起反旗。
袁恪在盐州党项的关系经营得很牢靠,当地的党项部众,也早就不稳,阴藏叛心,双方一拍即合。当然,王山也提到,关于造反的事,他是不认同的,只不过,与袁恪牵扯过深,又受胁迫,不得不从,当然这种骗鬼的话,刘昉就当没听过。
在盐州掀起大乱之后,攻击州城定边未果,而盐州的形势也无更多发展的余地,袁恪开始把目光投向其他道州。
这是他的狗头军师张洪给的建议,如果局限在盐州,那么必然迎来朝廷的重点打击,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需得把乱事扩大。
对此,袁恪很是认同,这也是王山所属叛军南下的缘由。由袁恪的三弟袁真率领,打算走归德道,涌入关内,挑拨叛乱,把战火烧到鄜州、邠州乃至长安。
当然,想法是好的,结果嘛,在归德堡碰了个头破血流,兵败垂成不说,连袁真都差点被抓。说到这儿的时候,王山是满腹怨言,抱怨袁恪用人唯亲,那袁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根本不会打仗。当然,他本身也只有从匪劫掠的经验,同样不会行军打仗。
把自己的出身,以及从鸣沙匪到叛乱以及被俘的“光辉履历”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后,王山就不作话了,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刘昉要的,可是更为关键的信息,想了想,道:“盐州叛军如今有多少人?”
“罪人等南下时,袁大将军已拥众数万!”王山道。
“什么大将军!袁贼!”一旁的金州指挥使恼了,顿时斥道。
王山吓了一跳,赶忙改口:“是!是袁贼!”
袁恪在举叛之后,为名正言顺,给自己封了一个大将军,同时对部下也是大加封赏,各个都是将军、指挥使。比如这王山,就是龙骧将军......
刘昉不在意这些显得可笑小节,冷声道:“数万?是两万,三万,还是五万?”
王山犹豫了下,道:“当有三万多人吧!”
刘昉眉头顿时耸起,对左右道:“看来盐州的情况,比我们此前所知还要严峻得多啊!三万多贼军,整个盐州才多少人?”
“大王,不能再放任叛军了,否则,任其坐大,将更加难焦!”潘罗支有些性急,当即道。
刘昉抬手止住他:“不急,我自由计较!”
“大......大王......”听到潘罗支那声称呼,王山惊了下,张口结舌。
刘昉瞥了他一眼,道:“你目前所言,还不足以让你免死!”
此言落,王山没答话,另外一名头目,却已经拖着虚弱的声音道:“袁贼所拥叛军,眼下或许更众。袁贼除了派遣小人等南下,还四处派出使者,联络各地党项,同时,环州、庆州等地,也有发兵,同时,率众劫掠各市镇,逼迫当地百姓从贼......”
“如此乱民之贼,不杀之,如何谢天下!”刘昉头一次发火了,目光冷冽地盯着二人:“那些百姓,若不从贼,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杀!”王山低声道。
“袁贼手下,除了袁泰、袁真两兄弟外,还有袁青、袁衷、马山、张玉、刘横、费永、米谷、封亦等头领,这些人,或是袁贼罗织的党羽,或是党项豪强,都被袁贼封为将军!袁贼还有一名军师唤张洪,叛乱之事,多与之筹谋!”王山低着头道:
“袁贼除了派袁真率领军南下之外,还遣袁泰、费永西进灵州,挑动灵州党项举叛,具体情况如何,小小人就不知了......”
王山提到的后一点,刘昉是清楚的,榆林虽乱,但消息并未彻底闭塞,驿传交通还是比较顺畅,关于灵州的情况,他在长安之时也收到过汇报。
不过,他显然更关心盐州叛军的那些牛马蛇神,冷笑两声,冲堂间的几名汉将道:“都是些无名之辈啊!可是,就是这些无名之辈,掀起如此动乱,祸连州县,百姓受难,朝廷疲忙!都给我记住这些人,这都将是你们将来需要剿杀的贼首!”
刘昉说得严厉,一干汉将也不敢怠慢,一个个抱拳肃容,郑重道:“是!”
一番问对之后,刘昉也清楚,再无法从这两名俘虏口中得知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毕竟,他们也只是盐州叛军中的小角色,距离核心机密,尚有些距离。
不过,聊胜于无,多少有些收获。沉吟几许,刘昉盯着王山二人,澹澹道:“你们二人供述,虽然价值不高,但我言而有信,你们的脑袋暂时保住了!”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这句话,此眼一落,王山二人如释重负,赶忙跪下,连连叩头,千恩万谢:“多谢大王饶命!”
“别忙着谢,你犯的是死罪,头颅暂且寄于尔等颈上罢了!”刘昉道:“暂且留在军中,为王师向导,以观后效,究竟能否活命,还要看你们表现!”
“是!是!”王山立刻应道:“小人必定竭尽全力,为王师向导,不敢贰心!”
甚至于,王山心中还涌现出少许热潮,有种窃喜的心理,他们跟着袁恪造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要一个上进的门路,要一个荣华富贵,要做人上人。
至于对朝廷有多少愤恨与怨气,也是要看需要,鼓动造反的时候,然是苦朝廷久矣,但如今易地而处,屁股自然而然地又坐正了。
甚至于,这可以看作是一次巨大的投机,只是风险较大,需要以身家性命作为赌本。但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又不得不说是一个此生难得的机会,换作寻常时候,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别说见到堂堂赵王了,就是一个州官都难,如今却见到了,还能亲自说上话,哪怕是被审问。
盐州的叛乱,说到底,还是属于一场传统式的农民起义,只是,多了一些对现状不满的汉地野心家与异族的勾连活动,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不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基本矛盾,普遍存在。
至于那些从贼之人,为名为利,但根本还是为了更好的生存空间,但在大汉,想要活得舒服滋润,还得在体制内,从被统治者迈入统治阶层。
而阶层的跃进,对于天下大部分人来说,就是横亘于人生旅途中的一道天堑,没有大气运、大智慧是究其一生也难实现的。
普通办法实现不了,那就是只有采取一些激进冒险的举措了,杀人放火金腰带,这是自古皆通的硬道理,造反的人,未必真的反朝廷,也许只是为了招安。
而对王山这样的人来说,对此,即便没有深刻的认识,但仅凭本能,也知道如何选择。趋利避害,化险为夷,如今,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从叛贼的身份,转变为官军走狗,比起跟着袁恪叛乱,这似乎才是一条康庄大道。
先人前辈们,早就指明了道路,“革命者”通过“革命者”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官帽,照亮自己的前程。王山想得不远,却也知道,献祭“义军”兄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这就是因祸得福,或许可以看作这是造反最终的目标......
王山的承诺,过于廉价,对于他的表忠,刘昉自然也不会当真,不过,能有些用处,对平叛有利,他也可以稍作尝试。
“带他们下去,给他们治治伤!”刘昉摆摆手,吩咐道。
“是!”
王山二人退下后,刘昉又陷入了沉默,一脸凝思,众人见状,只以为他在思考榆林乱事,不敢贸然开口打扰。
良久,刘昉抬头问武平;“除了这两名头目,还俘虏了多少叛贼?”
武平赶忙答道:“回王,约有两百余人,暂时关押在堡垒,未请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刘昉语气澹漠道:“明日正式进入榆林,正需祭旗之物,就拿这些叛贼的头颅,为王师壮行!”
此言一落,众人多有些意外,尤其追随刘昉的几名西北将领,他们可知道,赵王殿下可不是这么残暴的人。
金州指挥使迟疑道:“大王,都杀了?”
刘昉瞥了他一眼:“我的话没说清楚吗?”
“禀大王,这两百余俘虏,大部分都是汉人,且主动投降......”
刘昉不待他说完,便道:“造反作乱的汉人,比之党项贼寇,更加可恶,更加该杀!这是陛下亲口所说,你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即便是大冬天的,金州指挥使也不由面色一白,激生冷汗,赶忙道:“大王有令,末将等必然遵从!只是,杀了这些俘虏,固然可以提振士气,震慑叛军,但榆林叛众颇多,末将不免担忧,届时叛贼走投无路,顽抗死战,难免给王师造成阻碍与损伤。”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对此,刘昉态度很坚决,环视一圈,道:“我再重申一遍,此番平叛,不是把那干叛军击败就结束了的,陛下对于榆林的弊病,已经忍无可忍,我们不只要平定乱贼,更需把榆林彻底清理一遍,消除那些痼疾,让大汉的统治永远维系下去!至于反抗者,同样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杀!”
最后一个“杀”字,说得掷地有声,同样冷酷坚决,显然,对于刘皇帝的意志,刘昉是理解得很透彻的,从思想上就有了充分准备。
也再没有人敢对此有任何异议,毕竟,刘昉连连拿刘皇帝的话做解释,而刘皇帝对于这些将领而言,同样是神祇一般的存在,从本能上就只有服从二字。更何况,一干叛贼而言,杀得越多,他们功劳越大,想通了这一点,更不会有什么顾忌与负担了,从军者,也从来不怕杀戮。
“再者,对于叛军,朝廷也不是不留一丝余地,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前者诏书也已写明,提叛贼首级投官者,可免一死,生死抉择,自有他们自己选择,我们只当依诏而行!都明白了吗?”刘昉严厉道。
“是!”
“今日于归德堡休整,明日继续开拔,向盐州进发!”刘昉又吩道:“通知盐州张齐贤、王玄真二位使君,做好接应准备!”
“是!”
事实上,在刘昉北上之前,早有方面大员赶赴榆林了,那就是新任的榆林道布政使张齐贤,就像此前刘皇帝对太子刘旸所说,张齐贤可以做榆林主官,如今果然。
而张齐贤显然是个有为之人,对于机遇与挑战并存差事很是积极,在长安谒见刘昉,就平叛之事略做沟通之后,便急赴榆林。
张齐贤没有选择道治所在的夏州,那里李继迁虽然也闹腾得厉害,但局势仍旧控制在官军手中,相反,盐州这边的形势,要更加严峻些,也是张齐贤选择的履任之所,就冲这份迎难而上的勇气,就值得嘉勉。
至于原本的布政使郭侗,则被免职,召回东京,如今,还在夏州,与王侁算是难兄难弟。显然,榆林之乱,朝廷最顶级的勋贵都牵涉其中,即便不问罪,也讨不了什么好。
“你叫武平是吧!”刘昉看着归德堡镇将。
“正是!”武平恭敬地答道。
“表现不错,我给你提两级,升尉将,归德堡的戍卒,就地整编,补足一千军士,你明日作为先遣,进入榆林!”刘昉道。
武平闻言,顿时大喜,立刻拜谢。什、队、曲、营、尉,刘昉金口一开,武平这可小小镇将,立刻跃升了汉军的五级军官了,更让人羡慕的,这是赵王殿下点的将,前途可期。
大变之际,往往意味着大机遇,于叛军如此,于官军亦然,这归德堡镇将,率先品尝到个中滋味。
又简单做了些交待之后,刘昉起身欲离,准备返回军营,他坚持着自己的习惯,不过,武平迟疑了下,还是主动唤道:“大王!”
“还有何事?”刘昉疑惑地看着他。
武平拱手:“还请大王移步北关!”
冬季难免给人一种阴沉暗澹的感觉,尤其在天上飘着成片的乌云之时,天地就更加笼罩在灰暗的色调之中。
关堡之上,正当风口,北风呼啸,呜呜作响,青石黄土砌成的墙体给人一种踏实之感,这就是一道强关锁钥。
几盆炭火正熊熊燃烧,北风虽烈,却也吹不灭那晃动的火苗,面对恶劣的天气,关上戍卒们,多少显得辛苦,炭火释放的热量毕竟难以起到太多御寒的作用,不过,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挺直胸膛,表现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因为赵王殿下亲自上城了。
当然,刘昉此来不是为检视防御与军容,寒冷的冬风尽情肆虐着,鬓绺飘飘,征袍猎猎,刘昉神情严峻地注视着归德堡外的景象。
天寒地冻之下,战争的痕迹,也仿佛被凝固住了一般,依稀可见,当然,由于战场纪律的缘故,倒也没有留下遍地尸骸,都被清理干净了。
归德道给开辟得还是比较宽阔的,至少可容大车通过,在堡前,顺着山塬,更有一片空地,但如今,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占据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坐或躺,辩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但看起来颇为“壮观”。精壮者抱刀而处,弱小者依附而眠,然无一例外,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于,有些人干脆靠到了堡壁下,寄希望堡上的火光能驱散一些寒意,即便显得微不足道。
不需多述,归德堡外的这些人,都为躲避战乱南逃的难民。盐州叛乱虽然爆发仅一月,但盐州的民间秩序已经彻底崩塌,大乱之际,所有人的底线都降到最低,所有人的第一目标,都只剩“生存”二字。
对于盐州的普通士民而言,这开宝二十一年的冬季,是极其残酷的,面对叛乱,他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要么被裹挟进叛军,要么被掠夺杀害,而实在不愿意与乱贼为伍的,就只能寻求自保避难,或躲入山野,或涌向城池冀望官府保护。
但是,盐州仅只有定边、盐池二城,承载能力有限,一般的黔首,是没有资格进入安全的城市的,而在收容了一波难民之后,也就拒绝开城了。
即便如此,仍有大批的盐州百姓,靠向二城,即便无法进城,在城外也相对安全,至少比起流散民间任叛军鱼肉要好,盐池、定边二城,就像冬夜中的一点萤火微光,给人带去微不足道的希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向定边盐池二城寻求庇护,盐州已是极度不安全,很多人不得不选择拖家带口,逃离这个是非战乱之地,归德道就是一条希望之路,但同样也是一条艰难旅途。
他们携老扶幼,拖家带口,即便距离不算太远,但时刻面临着危险,也就盐州官军在王玄真等人的作为下,稍微牵扯了叛军的注意力,方给他们争取了一些求生的机会。
但即便如此,一路南逃,至归德堡下者,十不存三,然而,到了归德堡,求生之途却被官府给关闭,满怀希望,几乎化为绝望。
在上边的严令之下,武平这个镇将,并不敢开关放行,而是紧闭关门,严阵以待,甚至对这些难民严防死守。
对于封锁榆林的策略,榆林周边的官府官军执行得很坚决,别说叛军了,就是难民,也不允许一人一畜通过。
当然,这其中因素很多,不只是朝廷剿贼战略的影响,还涉及到地方保护主义,对于关内道的军政要员来说,榆林乱了则乱矣,是不能危及到己身的,他们要竭力避免成为“以邻为壑”的那个邻居,如果面临威胁,那就要坚决消除,在护盘这方面,大汉的官僚们也往往能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于归德堡镇将武平而言,虽然可怜那些难民,但也不敢贸然行事,对难民心慈手软,若是出来岔子,可不会有人来可怜他。
作为镇将,他最根本的任务,就是守住关堡,即便没有上边的授意,他也会选择严守关城。但是,过去是因为归德堡实力不足,又没有能真正拍板,甚至愿意拍板的人。
如今,赵王刘昉亲自领军来了,即将进入榆林平叛,武平觉得,可以就难民之事,做个汇报,这是他最后的努力,如果赵王殿下都解决不了,那他一个小小的镇将,又能有什么办法?即便现在被升为尉将了,仍旧是不名一文。
堡上,刘昉挺身如松岳,俯视着堡前那些难免,面无表情,但越是如此,越能让他感受到那丝凝重之意。
过了一会儿,刘昉问武平:“堡外有多少难民?到归德堡多久了?”
武平不敢怠慢,立刻答道:“禀大王,最初只有三百余人,不过,在末将等击败叛军之后,更是汹涌而来,越聚越多,至今怕有数千人之多。”
“就让他们在堡外苦苦熬着?”刘昉轻声道。
闻言,武平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有些忐忑地答道:“大王,非是末将不救援,实在难民太多,为免关城发生意外,不得不视而不见。末将此前也派人出城,增施了些粮食炭火,但杯水车薪,且引起哄抢混乱,死伤不小,再不敢贸然出手了......”
看武平有些紧张,刘昉摇了摇头,安慰道:“我不是在责你,你做得不错,知道轻重,尽了自己职责本分。”
“大王英明!”闻言,武平松了一口气,连忙道。
此时,刘昉终于露出了点寻常人的表情,苦笑道:“我若是英明,就当知晓,这难民之事,当如何解决了!”
显然,对于此事,刘昉也是有些矛盾的。朝廷那边的意思很明确,彻底封锁榆林,不吝以任何手段,把乱事控制在榆林境内,在具体执行方面,就更不会顾及什么了,时局紧迫,一刀切也是最有用最高效的办法。
就拿归德堡下的数千难民来说,万一其中混入了叛贼呢?这是难以轻易分辨出来的。而刘昉作为剿贼平叛的主帅,他的任务是消灭榆林叛军,肃清乱贼,没有更多时间与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另一方面,如果出现什么问题,让乱贼渗透入关内,那责任谁来承担。关内道是榆林平叛的大本营,是绝对不能出现问题的,而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已经有不止一处发生了动乱,关内的刑徒营更是重灾区,这其中若没有榆林乱贼的挑唆,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封关锁碍的政策,就更需坚决执行了,按照政策,榆林的人畜不得出,关外的各项物资不得入,要锁死榆林,困死乱军。
过去,榆林有诸多生存物资,都需要从外州输入的,这条方案一出,叛军固然受穷,榆林的百姓也必然受难。
对于这一点,刘昉也是有清晰认识的,但是,这点代价,在早早统一了认识的朝廷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坚决彻底,残酷无情,这是对榆林叛乱的基本态度。
但有一说一,刘昉毕竟不是一个政治动物,他的心中依旧存在一丝热血,对官兵爱护,对叛贼憎恶,对百姓也有怜悯,尤其看到归德堡外那些嗷嗷待哺的难民。
寒潮来临,挣扎于冰天雪地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冻饿而死了。刘昉当然知道,这数千人中,大部分绝对不是所谓的叛贼或者奸细,能闯过艰苦危险抵达归德堡的人,至少能证明他们并不愿与叛贼为伍。
但是,朝廷的严酷政策,似乎让他们失望,乃至绝望了。
刘昉表现出来的异样很明显,金州指挥使见他面露纠结,轻声说道:“大王,万不可开关,倘若这些贼民中混入了叛贼,后患无穷啊!何况,朝廷的政策明确,不可违背啊......”
沉思的刘昉被这话回了神,不由偏头看向他,盯得此人埋下头去。这一路来,刘昉对这名指挥使的印象并不算太好,这话就更令他心生厌恶了。
这个时候,想起朝廷的政策了,想到要严格遵守,坚决履行了?此前,这些地方军政官员,是什么表现,榆林的祸乱是怎么造成的?这些地方绝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金州指挥一口一个贱民,那股子蔑视拿捏的姿态,让刘昉心头十分不爽。刘皇帝固然有狠辣的一面,但对小民疾苦,也是十分关注的,他过去灭过佛寺,迁过豪强,抄过贪官,掠过商贾,但在小民问题上,多多少少会多几分忌惮,因为刘皇帝清楚,下民可欺,但却不能过分,为江山社稷故,小民之事再小,却干系到国家长治久安,不能肆无忌惮。
而刘昉,是从小受刘皇帝政治理念熏陶的,骨子里也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宁对官僚勋贵狠辣,也不要去过于剥削平民。
虽然国情受限,很多事情难以避免,很多现状难以改变,但在洁身自好上,刘昉自认无愧于民。就是混账如九皇子刘曙,也不敢做出什么害民的事,这是刘皇帝给宗室划定的一条底线,谁敢越线,绝不宽忍。
但是,这些官僚可就不同了,哪怕对他们再狠,也改变不了他们掠食者的本质,或者说整个统治阶级都是这样的,只是在刘皇帝的劝导与压制下,宗室往往要克制些,也不得不克制。
至于官僚们,能做到哪一步,法律的约束一方面,个人道德节操也是一方面,但是,这是人治的时代的,也是吃人的时代,去考验官僚们的节操,却有些不讲道理了。
至少西北这场动乱,西北军政体系,从上到下,都是有问题,都要担责任的。但是,眼前这个金州指挥使,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压抑着心头的不满,刘昉抬手指着堡外,澹漠道:“这数千难民,冒着身死危险难逃,是为了什么?活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愿从贼,他们对朝廷还有信心,也渴望得到庇护。
如今,我们将他们拒之门外,不只大失民心,更会将他们逼到叛匪那边,难道你们想看到,榆林再添加数千叛军吗?”
面对刘昉这番义正辞严的言论,金州指挥使即便心有异议,也不敢表露出来,他本身也没有与刘昉争论的胆子,只是屁股坐在那里,下意识地做对自己对金州有利的选择罢了。
“再者,这难民之事,总是要解决的!朝廷虽有封锁榆林严旨,却也没有对叛乱造成的难民做进一步的指示。从军旅者,除了建功立业,更有保国护民,今生民罹祸,未能及时制难,理应感到惭愧。
面对这些苍生受难,岂能视若无睹?”
说这话的同时,也是刘昉坚定他想法的过程。话说得虽然有些冠冕堂皇,但也确实是他的道德底线,刘昉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刘皇帝孝顺,对国家忠诚,对黎民怜恤。
当然,他的考虑,也是有道理,同时,他也确实有足够的权力。榆林平叛,刘皇帝已经给了他全权,除了在大方向上做了指导,在一些细节问题上,可是任他操作的,这难民之事,自然也包括在其中。
见刘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州指挥使不敢再反对了,即便再不乐意,也只能夸赵王殿下仁慈,忧国忧民。至于即将被斩杀祭旗的两百多叛贼,就不在考虑之内。
“我给你一个任务!”刘昉想了想,盯着金州指挥:“你留在归德堡,这些难民百姓,就交由你负责甄别、救助、安置!”
闻言,其人一愣,有些迟疑道:“大王,末将只恐人手不足.......”
刘昉是何人,听他推诿,再也不压制怒气,冷声道:“你要违抗军令?”
迎着刘昉森然的目光,金州指挥使不由打了个寒战,赶忙道:“末将不敢,只是这么多难民,只怕力有不及!”
“偌大的金州,还收容不了这数千难民?我会给金州官府去一道手令,人手、钱粮,由金州官府供应,长安那边亦可协调,再不济,从军粮中调拨一部分!”刘昉越说越严厉,甚至已经怒气腾腾:“你若做不到,我另委他人!”
闻言,金州指挥使心神大震,再不敢诿言推辞,保证道:“末将遵令!”
“既如此,那此时就交给你!事情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我就拿你是问!”显然,此人的态度,让刘昉很恼火,甚至不惜口出威胁之语。
当然,对于这样的人,适当的逼迫,是有必要的,也只有干系到他们切身利益之时,才会卖力去做。
看着堡外的那些难民,金州指挥使心中默默叹息一声,当然不是因为可怜他们,甚至把他们当成麻烦,很是无奈。
眼珠子转悠了一下,拱手道:“大王有令,末将自当尽心竭力完成,只是何况,眼下人心浮动,这么多人进入金州,末将实在担忧会给金州带来动荡,还请鉴之!”
对此,刘昉一下子沉默下来,没有再表现出过多的攻击性,他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一定程度能理解这些地方军政官僚的顾虑。
而可以想见的是,这些难民涌入金州,必定会带来治安上的麻烦,别说那些官僚了,就是当地的百姓,恐怕也会持排斥的态度。
又要维持关内道州的稳定,又要救民,实在两难。刘昉陷入了深沉的思考,脑海中无数念头迅速闪过,忽然抓住了什么一般,扭头道:“这些人,暂时安置在金州,提供必要的救助,兵器全部收缴,派人看守。待度过此冬,就将他们尽数转移,发往安西!”
说到这儿,刘昉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喃喃道:“魏王那边正缺人,榆林未知何时能定,即便定了,想来也是残破不堪,安西虽远,却能提供一个栖身之地,也算对得起这些难民了!”
听刘昉的决定,金州指挥也是两眼一亮,不论如何,只要别把这些麻烦留在金州,还是可以接受的。
“若要转移这些难民,仅以金州之力,恐怕难以成行!”
“这些不用你们考虑!”刘昉当即道:“西北转运使、河西我会安排好,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总之,我不希望难民问题,继续恶化下去!”
“是!”
做好了决定,刘昉便派人出堡,向堡外的难民宣布救济安置之事,很快,已经近乎麻木的盐州难民又重新恢复了些生气,希望意外的来临,让他们情绪彻底地释放出来,归德堡前的山岭之间,爆发出一阵“赵王千岁”的呼声。
呼喊声借着风声传入堡,刘昉正在回营途中,闻此高呼,他也不由心头大动,刘昉终究是带有一些感性的,此时,眼眶竟不自觉地有些泛红。
“大王,整个榆林,难民何止这数千人,归德堡的情况,也绝非个例,难道所有难免,都照此处置吗?”跟在刘昉身边的赵王长史,轻声问道。
“我不求他们的欢呼,只求问心无愧!这些汉民,大部分都是当年朝廷移民政策所致,原本希望靠他们稳固边陲,如今,却闹出了这么大乱子。对于这些百姓,朝廷是有负他们,如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刘昉叹道。
“如你所言,其余地方,也照此办理!”想了想,刘昉咬咬牙,道:“东京那边,代我拟一道奏章,将难民之事以及我的处理意见上报!
还有,派人盯着金州,盯着此事,对于这些人,我已经不放心了!”
“是!”
经难民一事,刘昉的心头难免多了些沉重,回首北望,目光中带着坚决,表情中透着坚定,榆林,必须得严厉戡治!
冬至日刚过,这个冬季最重要的节日,比起往年,多了几许沉闷,原因自然是榆林叛乱,当然,仅仅针对于朝廷上层,或者说政事堂以及与平叛事宜相关的部门职官,忙碌之下,节日也没什么滋味了。
至于那些中下层阶级,日子照过,歌照唱,舞照跳,榆林叛乱的消息朝廷虽然有所控制,但终究难免传扬出去,但要说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实在还看不出来。
至少对东京士民而言,就更事不关己了,榆林太远,即便乱了,还能蔓延到东京来吗?何况,这些年,从南至北,叛贼动乱何尝少过,又有哪一次成功过,这一次,顶多是闹腾得剧烈些,迟早为朝廷所平。
三十多的时间,由乱而治,“大汉”二字早已深入人心,不只是建立了百姓对当今天下朝廷的认同,也建立了足够强大的信心。
更何况,在刘皇帝还当国之时,谁也不会认为世上有大汉这艘巨轮闯不过的风浪。当然,天子脚下,市井之间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难免生出些传言,但多作为调侃的谈资。
各酒楼书馆中,那些说书人,也难免谈及此事,不过都很识趣地按照宣慰司官报发文的中心思想来,痛斥榆林叛贼,同时对党项、对拓跋李氏进行一定的抹黑普及,去年那场对李氏的族灭,更拿出来鞭尸,显得津津乐道。
“赵王此事办得不错,榆林叛贼自当坚决铲除,却也不当一概而论,对于那些逃难的普通百姓,应当加以甄别,予以救助!”政事堂内传出太子刘旸爽朗的笑声,话语中满是对赵王刘昉的赞许。
放下手中由赵王刘昉提交上来的榆林难民处置办法,刘旸脸上露出的是许久不曾见过的释然的笑容,显然,对于刘昉的救民举措,他是打心底认可,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
“不过,根据各地舆情汇报来看,关内地方官府,对于赵王此议,多有排斥!”赵匡义站在一旁,平静地向刘旸汇报道。
而一闻此言,刘旸表情立时便沉了下来,顿了下,发作道:“有些人,实在可恶!想来,他们甚至拿朝廷的剿贼策略,来做推搪的理由吧!”
赵匡义面无表情,应道:“殿下明鉴!”
沉默了下,刘旸抬头看向赵匡义:“此事,赵相以为如何?”
赵普去职之后,政事堂的人员并没有太明显变动,人还是那些人,但在平静的表面下,那些深刻的变动确实难以避免的。
一个接近二十年的宰相卸任,会给朝廷中枢造成怎样的影响,仅冲着这个年限,就该给个尊重。之所以能够平稳过渡,一是刘皇帝在上边盯着,二是太子在中间看着,三则是下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预料。
不得不说,榆林乱事正酣,朝廷中枢却发生了巨大的权力变动,还是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的。至少,有一大波官僚,在上面没了赵普之后,竟有些不习惯,甚至造成了一些政务处置的迟误。
当然,官僚们的适应能力是极强的,短暂的混乱之后,一切又迅速回到正轨,朝廷的各项典章制度还是很完善的,人的因素固然很重要,但规矩同样重要,如今的大汉,也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个人,就出现大问题,嗯,刘皇帝与太子例外。
同时,赵普的去职,也不仅仅干系到他本身,还代表着他那一派的政治势力也将受到影响,他二十年积攒政治资源也相应地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变化。
说得大点,甚至能影响到整个庶族政治阶级的利益,毕竟,在过去的二十年,在对勋贵的限制与打压上,赵普可是被放在台面上的一面旗帜。
而在赵普离任的之后,也让朝廷内部太多人,包括勋贵与官僚,同时看到了更多的机会,蛋糕就这么大,过去赵普强势,又有皇帝与太子的支持,自然享用不尽。
如今,人走茶凉,影响固然还在,但逐渐减弱,是必然的趋势。都是食肉的饕餮,也该轮到其他人了。
在这一个多月间,政事堂的氛围也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碧海起波澜,静潭生涟漪,很关键的一点,赵普之后,谁能继之?
首相的位置,谁不想做?至少太子刘旸就知道,眼前的赵匡义就十分渴求这个位置,赵普在时,众臣蛰伏,卢多逊死后,更无人敢亮明旗帜与之作对。
但是,时代变了,刘皇帝把一座大山搬开了,死水也能起微澜,更何况是朝廷这种是非之地。
关于新首相的人选,刘旸不可能不关注,甚至做些考虑,为此还直接询问过刘皇帝的意见。而刘皇帝的回答,却有些耐人寻味。
刘皇帝的原话是:赵普只有一个,大汉也不需要一个新的赵普,你也不需要。
刘旸若有所得,但初时仍旧不解,但在萧妃的帮忙分析下,方才慢慢回过味来。经过辉煌却颇不平静的开宝二十载之后,不论是刘皇帝还是朝廷,都已经不需要一个赵普式的权相了,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权久必生比弊端,刘皇帝也老了,他在能压得住,他若不在,刘旸也尚可,但刘旸之后呢,那一切就未知了。
因此,赵普的治政,只能成为一种特例,赵普之后,绝不容许再出现一位,这甚至是可以写入宗法皇典的。
当然,宰相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刘皇帝也不会像朱老八那样因噎废食,彻底废除宰相制度。相反,对于政事堂,对于宰相的权力,当有更进一步的划分。
或许不会像乾右时代那样,三两年换一个,但宰相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会是一个基本原则,稳定也是一个必要前提。
而即便后知后觉,刘旸也意识到了,朝廷确实要翻开新一页的篇章了,赵普的“专权”时代,彻底结束,迎来的,将是宰相共治时代。
同时,刘旸也有种不可明言的感触,那就是刘皇帝已经开始在为后事做铺垫了......
对此,刘旸也是心生感慨,他此前,还在考虑,如今政事堂中的诸多宰臣,谁能担当那千钧重担。由于赵妃的关系,刘旸心里自然属意赵匡义的,他年富力强,且政务练达,勤勉认真,几乎是个完美的宰相模板。
但是,刘旸也清楚,赵匡义上位的希望并不大,别说他心中有几分顾忌,就是刘皇帝那边,就不会同意,相反,论资历、论能力、论威望,宋琪的机会要大些。
不过,这些思考,随着刘皇帝的态度摆出来,只形成一个结论,刘旸想多了。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那就是谁都没得做,这样还能更平衡些。
当然,蛇无头不行,在政事堂亦然,总需要一个能够拍板做主,抑或协调平衡的角色,这个角色,最适合的莫过于皇帝的,但如今,落在了太子刘旸身上。
这是开国帝王时代的特殊政治形势造成的,换作任何一个帝王,在正常情况下,可能都不会给太子放偌大的权力。
因此,在赵普卸任的这段时间内,刘旸饱受压力,也更加小心谨慎了。同时,也更加忙碌了,过去,赵普在时,刘旸就不轻松,如今,把赵普那份职责接过来,才真正发现,赵普这个宰相,也实在不容易。
只有设身处地去经历过,体会才更加深刻。
政事堂内,回到榆林难民的问题,赵匡义也适时地表明他的态度:“容臣斗胆直言,朝廷此前在制定平叛策略之时,对于叛乱造成的诸多问题,包括难民,确实没有细致的考量。
如今,问题已然出现,自当因时制宜,及时调整,只要大方向不改,具体执行方面可作适当修正。更何况,赵王殿下已经提出了一个可行办法,戡乱与救民,本是相辅相成,在此事上,不当迟疑,地方上有异议者,当以怠政害民之罪处置!
榆林叛乱,自有朝廷解决,关内地方地顾虑,自私小我,应当予以纠弹,如陛下所言,西北也确实需要更为深彻的整改,仅仅依靠纠治贪腐,犹有不足,或可就此事,对西北官员进行一次考核......”
听赵匡义这番论调,即便以刘旸如今的城府,脸上也不禁再度露出笑容。如今政事堂,仍旧难免有地位高下、权力轻重之分,平衡永远只是相对的。
宋琪这名经世老臣,他的职权侧重于整个大汉及朝政的运转,基本取代过去赵普大部分的实务权柄,赵匡义则主要协助刘旸处理国事,有点“内阁秘书”的意思。
“如你所言,就照此办理,发一道明诏,通报关内道及关内北部州县,就难民救助之事,做出安排,这民,必需得救!”刘旸恢复了严肃,乃至严厉:“让都察院好生盯着!”
犹豫了下,刘旸又道:“给武德使李公也去一道制书!”
对于武德司,刘旸始终保持着一份谨慎,但是,用起来,是真好用。
“赵王在榆林平叛,我们却不可让此等事务,去分薄他精力!”刘旸叹道。
铁骑开道,仪仗随行,在距离开宝二十一年过去只剩三日的时间里,刘皇帝再度出宫,銮驾缓缓而行,停在邢国公府前。
卤簿仪仗,还是那般威严肃穆,只是在这隆冬季节,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凝沉与压抑。直到銮驾停下,喦脱从外出声提醒,刘皇帝才恍过神,在郭宁妃的搀扶下,二人一道下车。
今岁确实很冷,森寒刺骨,黄河冰封千里,可通车马,南边的淮河、长江也同样出现大面积冰封,就是在两广也出现了大雪,多日不绝,显然气候正在发生着一些不好的变化。
下得銮驾,寒风便迎面袭来,刘皇帝即便从头到脚武装全身,那不耐寒的身体仍旧不免打了个剧烈的哆嗦。依他过往的习惯,这个时节是要待在宫中,待在那温暖如春的殿室内,轻易不会动弹,一直熬到春暖花开。
但此番不行,他有不得不出的理由,邢国公郭威辞世了,无疾而终,享年八十,也算高寿了。这些年,郭威一直待在京城,安享晚年,不时还会被刘皇帝召进宫饮宴谈天,如今也算有一个善终了。
至少比起正史上郭威的妻子沦丧,中年早逝,在刘皇帝的时代,或许没法达到那难以企及的高度,尝到那方宝座的滋味,但也不能就此说郭威的际遇不好,再者,即便是正史,他郭家也不是最后的胜利者。
生前既享显贵,死后犹有荣光,这哀荣,刘皇帝给得很足,亲自过府吊唁,只是第一步,神道碑文王禹偁正在写,追赠郭威邢王的诏书也早就拟好了,对其盖棺定论,评价也相当高。
冬日暗澹的天光下,寒风袭面,刘皇帝抬头看着“敕建邢国公府”那张鎏有金丝的牌匾,那些张挂的素绸,树立的白幡,竟有些晃眼。
脑海中浮现着诸多往事,面上带有无限感慨,对身边双目泛红的郭宁妃轻声道:“走吧,进府!”
跟随刘皇帝而来的,还有几名皇子,刘旸紧跟着,十二子越公刘晗则特地被召在近侧,毕竟是郭威的外孙。
刘晗如今也快二十四岁了,早早地便成亲,娶的是王全斌孙女,在诸皇子中,刘晗出身并不低,母族势力也不小,但是存在感并不强,不过,行事规规矩矩,从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和哥哥们一样,刘晗很早就封爵开府,经历过三年的禁军磨炼后,如今被刘皇帝安排在少府做事。
跨过府门之时,刘皇帝接过一根素带,亲手系在腰间,一路沉默着,径往灵堂。此时的公府之内,早已是人影幢幢,忙碌一片,灵堂里外都是前来吊唁的贵族及官僚,哀乐凄凉,僧道的颂唱声不断。
此时在府内操持的,乃是郭威次子郭信,见到刘皇帝与宁妃、太子诸人联袂而来,顾不得悲伤了,慌忙带着人迎驾。
郭威一共三子,长子郭侗官做得最大,当然,因为榆林之乱,被夺了布政使职,如今还在回京途中。郭仪正年轻,也是看起来最有资质的一位,正随魏王刘旻在安西打拼。
老二郭信,普普通通,当然,官也做得不低,时任京畿道参政,也是一道高官。不过,郭信虽然普通,但在郭威去世的当下,却普通不起来了,很多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别有意味。
近水楼台,侍孝送终,郭信比起他的两个兄弟,似乎已经占据了天然的优势。郭家三子,嫡庶之别,并不明显,因为他们的母亲先后成为郭威的正妻。
正常情况下,郭侗是袭爵的不二人选,先发优势太强了,但没办法,一个榆林叛乱,所有的优势都化为乌有,能脱罪免责尚且不易,何况在邢国公爵的继承这种大事上。
当然,这一切,还得看刘皇帝的态度,但几乎没有人认为,受榆林叛乱影响的郭侗,在刘皇帝这里还有好印象。
在所有人既敬且畏的目光下,刘皇帝若无所觉,矗立灵堂,强大的气场,让场面安静极了,除了哀乐与诵经声,不敢有任何杂声。
刘皇帝静静地看着郭威的灵牌,思绪飘飞,目光迷离乃至浑浊,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仿佛在同大概已经抵达奈何桥的郭威沟通着什么。
良久,刘皇帝接过三炷香,以帝王之尊,郑重地拜了拜,交由喦脱插上香炉。礼毕,环视四周,刘皇帝也发现了,他的到来,让灵堂内外的气氛变得压抑且诡异,哀伤的氛围似乎都被冲澹不少,心中叹息一声,便欲离去。
“节哀!”刘皇帝并未和郭信多说什么,但简短两个字,再加上拍肩膀的动作,却也让郭信感激涕零。
“刘晗!”临走前,刘皇帝又唤道。
“臣在!”刘晗已然换上了一身孝服。
刘皇帝对此显得很满意,尽量温和道:“你留在公府,替邢公守灵!”
“是!”刘晗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郭宁妃哀思极深,不愿回宫,要留在府内,送亡父最后一程,刘皇帝也不勉强,同意了,说了句注意身体,也就回宫去了。
刘皇帝的逗留虽然短暂,但影响却是不小,这些年,死了那么多功勋故旧、柱国大臣,但如此哀荣,能得刘皇帝亲自过府吊祭的,实在凤毛麟角。
就是魏仁溥这些人离开,也只是嘴上发表一些哀思,至多让太子或选派一名皇子吊唁一下,也就罢了。
可见,郭威在刘皇帝的心目中,地位是明显不同的,或许有翁婿关系在里面,但绝对存有其他因素。当然,要说刘皇帝与郭威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情谊,那就是讲笑了,以刘皇帝如今的心性,做什么事,也都有特殊意义。
而这个躬亲吊唁的举动,在外人的解读看来,那就是他对郭家依旧看重,郭威虽死,仍旧是大汉的顶级权贵,并且,勋贵之中,也分尊卑高下,郭家显然就是那最尊崇的一批。
郭威死了,这对朝廷而言,仍旧是一件大事,哪怕这些年内外上下都习惯了老贵凋零,哪怕郭威本身对朝廷的影响,早就削弱到极点了。
但是,人活着,关注的目光并不多,甚至一度被人遗忘,一旦辞世,那就是举世瞩目。一些老臣勋贵,都纷纷前来祭拜,冲着郭威的身份影响,也为基本的人情往来。
赵匡胤兄弟自然也在列,从众随流,离开之际,兄弟俩漫步在冬日的街头。赵匡胤也是年近六旬的人了,这几年也老得极快,由于常年酗酒的原因,身体也日渐不支,因此,此时赵匡胤脸上,也带着少许的病态。
“邢公也走了呀......”赵匡胤面露萧索,感慨道。
赵家与郭家之间,也算有段渊源,早年之时,赵弘殷曾在郭威麾下一段时间,当然,在刘皇帝继位之后,屡次军事改革,把军中从属关系切割得支离破碎。
直到赵匡胤崛起,赵家地位的抬升,直到成为与郭家比肩的权贵家族,当年的关系,也就日渐澹薄了。更何况,以如今的两家的声势,说赵家已然超过郭家,也没有太大问题,从实际影响力的角度出发,也确是如此。
此时赵匡胤的感慨,倒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也不知,我死之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都是有这么一天的,谁都希望,自己的身后事,也能像这般风光体面,赵匡胤盛年勇退,憋屈多年,压抑多年,也难免触景生情。
听其言,赵匡义立刻劝道:“二哥身体健壮,何故出此讳言?”
赵匡胤笑了笑:“人岂有不死的?雄心不在,壮志不复,如今,我也垂垂老矣,只能记挂着这点生前名、身后事了!”
赵匡义沉默了下,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劝解了,这些年,赵匡义虽然忙于公事,但兄弟俩的交流却从没断过,对于赵匡胤的心态变化,也能感知得到。
如今的赵匡胤,确实迟暮了,再是勐虎,十数年困于虎柙,难亮爪牙,也不免堕怠。当然,于赵匡义而言,当然希望赵匡胤能长寿,多活几年,即便抛开亲情不谈,仅从利益分析,也能得出,赵匡胤活得越久,对他就越有利。人活着和死了,影响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在政治上尤其明显。
赵匡胤不是宋太祖而是荣国公,赵匡义不是晋王而是大汉宰臣,兄弟俩之间没有任何权力利益上的冲突,这关系自然能够长长久久地保持下来。
回到荣国公府,兄弟俩径入书房,赵匡胤显然有些疲惫了,不知是否太冷的缘故,整个人缩束着,直到仆役端进火盆,就着炭火的热量,整个人的状态方才好转一些。
“郭侗可惜了!”饮了几口热酒,赵匡义主动感慨道。
“既在其任,自当其责,没什么可惜的!”赵匡胤想了想,道:“只是,邢公走得太不巧了!”
“未必不巧!”赵匡义摇了摇头:“若邢公在,那么陛下严惩问责,也不稀奇,邢公既去,即便顾念老臣之谊,陛下也不得不高举轻放。据我所知,陛下原本打算将郭侗、王侁槛车还京,如今,只是召回了!”
听赵匡义说得轻松,赵匡胤烤着手琢磨了一会儿,又抿了一口酒,道:“陛下虽然刚忌雄猜,但从近些年看来,确实越发念旧了,这对我们赵家,也是好事!陛下,终究也老了啊......”
赵匡义点点头,有些认可,但表情显得有些深沉,显然,赵匡胤的一些体会,也不是赵匡义能够感同身受的。
“你如今在政事堂,协助太子理政,当更加谨慎小心,万事求妥!”赵匡胤语重心长地道:“以前赵普在,上上下下都盯着他,如今,只怕朝臣们的目光,有一大部分都放在你身上了!比起郭家,我们赵家的未来,才是祸福难料、缥缈难定啊!”
提及此,赵匡义眉头皱了下,沉思几许,道:“东宫的确有些不寻常,太孙未立,文涣的地位并不稳,太子对那萧妃,很是宠幸,不可不防!”
说着,赵匡义不禁叹道:“当初太子妃要收养文涣,我是十分赞同的,只是侄女做那意气之争,断了这条路。否则,有我们两家联手,文涣便无惧任何威胁,何来今日尴尬的境地!”
听赵匡义这么说,赵匡胤却没有呵斥什么,这毕竟是兄弟俩之间的私密谈话,不过,看他那一脸可惜的表情,赵匡胤摇头道:“如今再说这些,已然晚了!再者,陛下也未必会同意。
陛下对我们这些勋贵外戚,既防且用,尤好分化,怎会容许慕容、赵氏两家联合,倘若此,只怕打压之降临,便在不测之间,后果,可不是匡美那件事能比拟的!”
“话虽如此,思之仍觉可惜!”赵匡义道:“陛下与太子对两子虽然不偏不倚,但越是如此,越叫人不放心。萧氏契丹之类,如今却堂而皇之,僭居高位,简直沐猴而冠。如今,有人将萧氏之子与文涣同列,罔顾族裔血脉之别,实在值得警惕!”
看赵匡义越说越没边,赵匡胤不得不发话斥止他了:“慎言!慎言呐!”
看兄长甚至有些气急,赵匡义赶忙上前,把他手里酒壶抢过,探手轻抚着他后背,道:“我明白,这等交心之谈,也只有在二哥面前,能放得开了。”
赵匡胤缓了缓,轻声道:“在继嗣之君的问题上,陛下向来主意坚定,不容外人插嘴。看那些皇子,都是不凡之辈,过去这些年,虽少不了暗涌,但夺嫡之争始终难起,可见陛下之坚决了。
秦王、晋王、赵王,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宁肯置于边鄙,也不让他们在朝中起事。继世之君的考虑上如此,隔代之君亦然。
陛下这些年,屡屡召二皇孙进宫,除了享受天伦,只怕也存在考量的意思。诸皇子都是这般,在太孙的斟酌上,最终拿主意的,恐怕是在陛下的心思。
在此事上,我们能做的不多,你也实在不该干涉太深。如你方才所言,若慕容、赵氏两家联合,干预太孙的确立,只怕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弥天之祸啊!”
赵匡胤这番分析,已经算是深刻,对刘皇帝也看得清楚,赵匡义也承认。然而,沉吟几许,还是忍不住道:“二哥考虑,深得要旨,只是,赵家已入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对此,赵匡胤也不禁沉默了,头脑虽然清晰,道理也想得明白,更知其中风险,但时势如此,亲疏关系摆在那里,避是避不过的,也根本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更何况,在太孙这个问题上,赵匡胤怎么可能不支持自己的外孙。倘若要确立名份,那么赵匡胤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所有能用的资源去运作支持,在此事上,没有任何退避的理由。
然而,认识越是清楚,心情才越是矛盾,在这个权力场中,越往上,越是有进无退,即便以他荣国公的显贵,也有万般无奈,也有不得不为。
看兄长一脸沉凝,赵匡义的表情却逐渐轻松起来,轻笑着宽慰道:“当然,陛下在,无人可逆。但,陛下已然老了,也终有山崩的一日。陛下御体状况如何,不得而知,然陛下近些年,日显苍老,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即便有所作为,也在将来,太子与陛下,终究是不同的,最终还得看太子的态度。而我们,即便不做近忧,也当做远虑!
只要文涣的地位确立了,那我赵家可享富贵五十年,甚至做到真正的与国休戚!”
说到这儿的时候,赵匡义深沉的双目中甚至焕发出一道亮彩,表情也略显兴奋。而听他说得如此露骨,赵匡胤一时也没有呵止。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也渐渐沉淀下来了,赵匡胤又夺回了酒壶,抱在怀中,炭火照耀下的老脸阴晴不定。
烈酒辣喉,似乎让赵匡胤清醒了些,抬眼看着赵匡义:“匡义,我未必能看到那一日,赵家的未来,着落在文涣身上,但你这个叔祖,却要尽力扶持。日后赵家能负重担者,还得是你。我知道你素有见识手段,但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四个字,小心切切!”
“二哥放心!”听赵匡胤这么说,赵匡义脸上露出了笑容,自信道:“我岂是不知分寸之人?东宫之事,我绝不敢逾越干涉,但朝廷之事,职责所在,自当锐意进取。”
说这话时,赵匡义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眼见萧思温这契丹老酋在朝廷越站越稳,以前是未视作威胁,如今,却必须要防备起来了。
“二哥,还是少饮酒酿啊!”见赵匡胤又拿着酒壶往嘴里灌,赵匡义劝道。
赵匡胤摇头,洒然笑道:“我若饮酒,或许夭寿,但若是不饮,数日之间便为酒瘾折磨死......”
当然,这话也就是自我调侃,赵匡胤确实好酒,几十年来无酒不欢,但随着年纪上来,疾病屡屡造访,比起过去已然克制了许多,只是,有些习惯是不能改的,至少在旁人看来,荣国公恶习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