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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

    “谢殿下!”

    入内之后,从站到跪,从跪到站,一直到现在,刘继昌终于得到陪坐的待遇,这心情,也彻底从忐忑中平复下来,反差之下,甚至有种惬意感。

    看着刘继昌,刘旸抬手,捋了下袖子,道:“说说我的来意吧!”

    闻言,刘继昌立刻打起精神,应道:“臣恭听垂训!”

    刘旸:“对于南城的安民坊,你了解多少?”

    一听这话,刘继昌这心头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太子殿下不会逛到南城一片里坊去了吧。刘继昌心中暗自猜测着,小心地看了眼刘旸,观其表情,应是如此,刘继昌顿时心头微沉。

    埋头斟酌几许,刘继昌道:“回殿下,安民坊地处郭城东南,与康民、乐民、惠民三坊相邻。其间所居住士民,多为外来人员,以在京内帮工谋生。”

    停顿以视犹豫,刘继昌继续道:“以上四坊,乃是东京相对贫困的里坊,治安状况也略有不足,滋扰不休,每年多有犯罪刑桉发生......”

    以一种澹漠的目光,审视刘继昌几许,给足了压力之后,刘旸方才悠悠道:“还不错,没有一问三不知!”

    太子的目光,让刘继昌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额头冷汗不知觉间渗了出来。刘继昌头硬着头皮道:“这是臣治下,了解民情,乃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只是,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刘旸轻笑两声,澹澹道:“我今日,到安民坊一游,大开眼界啊!安民、康民、乐民、惠民,里坊名字倒取得不错,只可惜,这民情实难符其实!”

    此言之出,刘继昌顿时心头剧颤,头埋得更低了:“殿下,臣,臣......”

    此时,刘继昌有些不知如何解释了,南城四坊,可以说就是当下东京城内的贫民窟,治安混乱,鬼魅横行。在此事上,不论如何辩解,都容易被拿住话柄。

    刘继昌是知道其情况的,但也正因如此,有知而不问、视而不见之过。而若是不知,那性质就更加恶劣了,失职怠政的帽子就可以直接扣下来了。

    脑筋疯狂转动,刘继昌想找个理由,然而,什么理由,什么借口,都是那般不妥。不过,在刘继昌心中苦思如何应对此事之时,刘旸已然出声,悠悠叹息道:“南城四坊,有此窘况,怕也不是一时的,想来也是长年累月方才导致。你履任方一年,要说过错在你,对你也不公允!”

    “殿下英明!”刘继昌回过神来,顿时感激涕零道。再没有比上司主动替自己解释,更让人感动的了,此时此刻,刘继昌只觉太子殿下再贤明不过了。

    刘旸心中显然也是有杆秤的,倘若以此追究,那包括刘继昌内的历任知府,恐怕都有责任,还能就此追责问罪吗?就拿上一任的吕端来说,他的为政操守是饱受赞誉肯定的,连他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也可以就此得出一个结论,南城贫民窟的出现,显然不全是知府的问题。

    “但是!”没等刘继昌高兴几个呼吸的时间,刘旸话锋一转,又道:“履任一年,既察其情,为何不想方设法处置改变?

    即便救不了贫,改善措施也拿不出来吗?那些地痞无赖,那些的欺穷民贼,不能肃清?那些粗暴执法,动辄打骂的差官,为何不约束?

    百姓穷困尚能求己,治安恶化、风气败坏,就是官府的过失。我今日一直在想,官府不作为,民何以安?”

    “殿下训斥得是!是臣施政不当,忽视南城民情,甘愿领责!”听刘旸这一番责难,刘继昌也不敢辩驳,老实听训。态度摆得很端正,脸上也挤出一点愧疚之情。

    见状,刘旸又仰头长叹道:“东京历来以清净着称,路无腐叶,道无遗尘,怎么在南城四坊内,确实粪土不清,污秽遍地?已经穷困到,连收粪者都不愿去的地步了?”

    “还有,说起来,或许朝堂诸公们都不敢相信,在东京城内,在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乞儿!朝廷早有政策,对于那些不是生产的无产无业者,尽数徙边,为何不执行到位?”

    听刘旸说到这儿,刘继昌下意识地道:“殿下,开封府对于无业者,都有针对性的迁徙,只是,困难如何甄别,且多不愿徙边,甚至刻意躲避逃脱。

    至于那些乞儿,更多的,还是一些老弱病残,即便徙边,也无法在艰苦的边地生存,在城内,尚能讨得一些衣饭,维系生存......”

    “鳏寡孤独者,开封府就没有救济措施?他们又能费多少粮布?就这么不闻不问,看着他们,孤苦无依,凄零乞食?”刘旸当即责问道:“开宝盛世,是不是与他们无关?”

    刘旸这句话,乃是情绪之下的随口一问,然而,却似乎道出了某些事务的本质。刘继昌沉默了,面对有些激愤的太子,他并不敢违逆,然而,听此问,终是忍不住道:“殿下仁心,胸怀天下万民,臣敬佩不已。

    然而,非臣恻隐难动,只是,有些穷困,实难救济。朝廷也非全能,以开封府的财力,或可施以援济,然此状又何止于开封,天下官府,又岂能全部收纳。即便能,那也将给官府带来负担......”

    刘继昌说出这番话,刘旸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精彩,盯了他好一会儿,刘旸方意有所指地道:“你这是,向我说了一句实话!”

    “殿下!”刘继昌再度埋下头,看起来很是尴尬。

    又一阵沉默,刘旸轻声道:“官府的为难,我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为官为民,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官吏之中,有不少修习孔孟之道的,圣人之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开封府管不了全天下的乞儿,如今就在你治下,也只能毫无作为,无可奈何?

    你能想到,施恩降惠于诸县农民,然南城四坊就在东京城内,就在你眼下,却为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臣惭愧!”此时的太子身上,笼罩着一层“伟光正”光芒,让刘继昌有些不敢直视,也不知是否真的感到羞愧。

    与刘皇帝心机深沉、好装模作样不同,刘旸多少还是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甚至有些理想化。或者说,被受刘皇帝影响太深,爱民情节深重。

    被忽悠过头了,却只学得一个表。也许是刘皇帝身上笼罩的光芒太强烈,无法直视,也让刘旸却始终难以看清刘皇帝的独夫本质。

    刘皇帝爱民吗?自然是爱的,甚至贯穿统治前后,到如今态度也未动摇过,只不过,刘皇帝的爱民,其目的不在爱民,而在维系统治,做个样子而已。

    善待百姓的事情刘皇帝做的很多,各种惠民宽民政策,也出台不少,但是,刑杀处罚,也从来没手软过,只是,很多情况,被掩盖罢了。

    “我也不为难你,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还会出游,届时,我希望看到一个新的气象!”沉吟几许,刘旸平静地说道,但语气不容置疑。

    刘继昌虽感为难,但太子都发话了,也不敢不应,心中无奈一叹,拜道:“是!”

    “还有一事,今日我游南市之时,听到一事,有些人,在替官府收取那些商摊小贩的税收,这是怎么回事?”刘旸又提起一事。

    闻言,刘继昌脸皮不由得有些发热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这样的反应,自然让刘旸更加在意,语气也严厉了几分:“怎么,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还是其中有什么不可明言之隐情?”

    见状,刘继昌连连摇头:“殿下当前,臣岂敢有所隐瞒。此事,臣也知晓。起因还在于商税收取不易,自市坊分治制度废弃之后,东京城内,涌现出了诸多经商者,成千上万,分布在各坊里街巷,甚至在家门口,都能支一摊位行买卖之事。

    这些小摊小贩,行经营之事,却最不便管理,税钱也难收取。官府的税吏严重不足,只能放在集市码头货场,以及那些大商户作坊上,余者,实难兼顾完全。

    然那些商贩,既行经营之事,官府自当收取商税,因此,开封府当年籍此制定政策,让一些民间组织,负责对那些小商贩,收取税收,并缴纳官府......”

    说到这儿,刘继昌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很多,明显有些尴尬。还有一点他没提,那就是这一部分进项,可都是开封府的小金库。

    “好啊,连税收之权,都能下放!好个民间组织,分明是一帮鱼肉百姓、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刘旸有些忍不住怒火:“行此政,开封府可有监督?税收细节,可有厘定?这其中之弊,尔等可有预防?”

    “今日,我是亲眼目睹,其行其举,无法无天!”刘旸愤怒的情绪喷薄而出:“你们为图省便,每年每月能坐着收钱,东京的那些小商民百姓,受了多少欺压,你这个知府,清楚吗?”

    面对愤怒的太子,刘继昌,有些坐立难安了。

    “这杯酒,就当是我祝贺新喜了!”终于结束了谈话,刘旸拿起一只酒杯,冲刘继昌示意道。

    “臣实在汗颜无地!”见状,刘继昌赶忙起身,接过王约递过的酒杯,双手持之相对。

    饮罢,放下酒杯,刘继昌郑重地向刘旸保证道:“殿下放心,臣定会协同僚属,就税收乱象,加以整顿,并制定出严格详细条文,加强监督执行,解民之忧,还市面太平!”

    显然,关于“税收外包”之事,刘继昌或者说开封府,是仍不打算放弃的,那毕竟是一笔财源,且数额巨大,即便是开封府这样的富庶署衙,也难以割舍。

    最关键的是,省事便利,就像刘旸说的,坐着就能收钱,至于此政带来的弊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往往容易忽视。

    如今,既然为太子殿下所觉,又提出了整改要求,那端正态度,听从即可,整顿势在必行,但具体有多大效果,且看执行。

    对于这里边的门道,刘旸当然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只是,他当政这么多年了,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在驱策要求就行了的,尤其是涉及到那么一笔巨大利益的时候。

    深深地看了刘继昌一眼,刘旸澹澹地说道:“话已入耳,不必多说,我只看你如何办事,只看效果!”

    “是!臣明白!”刘继昌再拜。

    聊了这么久,泰和楼内的气氛似乎也彻底变了,喧嚣不再,安静地有些尴尬,毕竟刘继昌这个主人家突然离席了。

    手往外一指,刘旸冲刘继昌道:“我今日,可当了一回恶客,耽误你喜宴了!继续吧,宴你的客,筹你的款,别让那些东京贤达久等了!”

    “殿下言重了!”

    “我回宫了!”

    “臣送殿下!”

    “不必!”刘旸摆摆手,悄悄然而来,又飘飘然而去。

    一直到刘旸的身影消失,刘继昌紧绷的神经方才松懈下来,两腿有些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颤着手擦拭额间汗渍。

    片刻的工夫,刘继昌连淌了几次汗,即便肾虚,也没有这么盗汗的,还是太子的威势太强大了。虽然太子殿下向来以宽厚仁善着称,但真发起怒来,还真非常人所能承受,即便刘继昌不是一般人。

    过来一会儿,两道人影小步走了进来,一胖一瘦,衣着华丽,陪着点小心,拜道:“府君!”

    这二人,乃是开封府主簿及财判,都是府衙要员,手中权柄甚重,也是刘继昌新提拔安插的心腹。

    刘继昌还沉浸在适才与太子的问对中,一时没有理会二人,待他们又唤了声,方才回过神,摆手道:“坐!”

    “谢府君!”

    落座,财判张通小心问道:“敢问府君,匆匆离席,竟为何事?适才下官见一道人影离去,不知是......”

    “一尊大神啊!”闻问,刘继昌叹了口气,苦笑道:“麻烦呐!尤其是你!”

    闻言,张通顿时大惊,坐不住了,起身询问道:“下官是否有甚不妥之处,还请府君明示!”

    “不妥?是不是罪过,都难说!”刘继昌顿时道:“那些游走于市面,代官府向小商贩收税的人,都是什么身份?”

    听刘继昌突然过问此事,张通有些纳闷,但心中也是警觉大起,小心道:“回府君,这些都是市井民间,具备人望,也颇有手段,办事利落......”

    “人望?”刘继昌顿时有些恼怒道:“你所言人望,莫不是欺行霸市,鱼肉百姓,让人不得不畏的‘人望’?”

    “府君何出此言呐!”张通有些紧张了。

    “你是怎么管的?”刘继昌斥道:“都不用亲眼去看,我便知道,这些人等,是怎样的行事作风,那些小民小贩,又是如何避之不及!

    你们放任,如今事发了,反倒让我来受责!直接告诉你,此事事发了,那些人事,被太子殿下瞧了个正着,适才以此责问于我,你们觉得,我该如何应付,方才平息殿下之愤?”

    “太......太子殿下!”张通面露惶恐之色:“殿下怎会!”

    “你先别提殿下,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善后此事!我已经允诺殿下了,对于那些代收税利,以及由此引发的乱象,严肃整顿!”刘继昌冷冷道:“这差事若办得不好,会有什么后果,就不用我说了吧!”

    “下官明白!”张通赶忙表态道。

    “明白?”看他说得轻易,刘继昌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张通答:“下官今日即把那些主事者召来,训斥一顿,加以约束,让他们小心行事,杜绝扰民滋事......”

    “这就是你的打算?”不待其说完,刘继昌按捺不住了,怒声道:“你这是敷衍我,还是以为殿下可欺?”

    “下官万万不敢啊!”见刘继昌说得严厉,张通连忙道。

    “就如此敷衍塞责、蒙混过关的做法,岂不是自取其罪?”刘继昌道:“我告诉你,听殿下的口风,这代收税利的做法,能否继续施行,都成问题,你还敢懈怠!”

    一听这话,张通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道:“府君,这可是一大笔钱税,每年足有上百万贯啊!”

    “若非如此,我岂会在殿下面前解释圆说,争取回旋余地,早就下令禁止此政了!”刘继昌双目喷火。

    “府君息怒,还请下达钧令,下官依令而行!”张通立刻表态道。

    见状,刘继昌这才稍稍息怒,收起恼火的表情,考虑几许,抬眼指示道:“必须大刀阔斧,手段要严厉些,动静要大些!从那些人中,找几个行事不知收敛、张扬跋扈者查办,该抓就抓,当罚则罚,最好,杀几个人,以儆效尤!也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府君,需要如此严厉?”张通略显犹豫。

    “你不办他们,那太子就办我,我就办你!你是想要丢官,还是丢脑袋啊?”刘继昌冷冷道。

    “是!”张通这下没有异议了,态度立时坚决起来:“下官必然严厉整顿!”

    “不只要治人,还要就此,拿出一套应时应景的管理办法来,形成条制!”刘继昌又道:“不论是陛下还是殿下,都是好规矩条例的,只要形成完善制度,此政才有继续的可能!”

    “是!府君英明!”

    “看着吧,此事没这么容易交代过去!”刘继昌发泄一通,精神又弱了下来,感慨道:“即便保住了,关于这些利税,府衙也难以完全掌控了。此事一揭露,你们觉得,财政司会作何反应?过去相安无事,如今,财政司还能默认不问,不插上一手?”

    说到这儿,就是刘继昌,也不免露出点肉痛之色,就像要被割肉一般。

    “府君,事已至此,只能见机行事,尽量挽回了。也许,结果并没有您设想这般严重呢?”一直没有作话的主簿,此时开口了。

    “你倒也会安慰人!”刘继昌嗤笑道。

    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喜庆的袍服,刘继昌满脸阴霾地道:“走吧!”

    “府君要回府?”

    “事情还没办完了!宴会继续!”刘继昌没好气地道。

    “关于新政筹款之事,我已向殿下禀明!”刘继昌冲张通道:“为了此事,搞出如此阵仗,筹款必须到位,你可给我记录清楚了!”

    “是!”

    刘旸是满面疑思地回到东宫,熟悉的人都知晓,殿下的心情很不好。一路沉默着回宫,入弘德殿,刘旸仍旧没有从今日的见闻中摆脱出来,显然,今日出游,让他大受震动。

    内侍王约一直侍立在侧,见太子殿下忧怀深思,虽然担心他身体,却也不敢贸然打扰。良久,就在王约鼓起勇气,打算劝慰一二时,刘旸已然恢复了平和。

    看着王约,刘旸道:“今日之事,你也是耳闻目睹,对其细情,也都看清了吧!”

    见太子终于出声了,王约只感大松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道:“回殿下,小的记下了!”

    “记下了便好!”刘旸直接吩咐道:“刘继昌今日所说政事,你去查验一番,是否属实!还有,派人盯着开封府,看接下来有什么动静!”

    “是!”

    可以想见,接下来刘继昌以及开封府的日子,不会如以前那般好过了。做官的人,被上面记挂着,是荣幸,简在上心,但要是一直被关注着,那可就只剩下压力了。

    刘旸不是不信刘继昌的那番说辞,或许有那么几分怀疑,但这也是常年的太子生涯,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习惯,尤其在施政上,从来以一种严谨的态度。

    今日所察之弊,就像一团块垒堵在心头,自然要多加几分关注,以观后续,此事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处置,他实难畅快。

    “文济呢?”吁了一口气,刘旸问起二子。

    王约道:“在太子妃那里,据说已然睡下了!”

    “哈哈!”刘旸不由笑了:“看来,此子今日也累了。原本,是要带他出去游玩一番,没游玩成,腿却吃足了苦头。不过也好,多看看民间疾苦,对他也有好处,皇子皇孙,终究不能长处深宫,养于妇人之手啊......”

    傍晚时分,刘旸驾临岳桦院,已然等候多时。廊道间,就着宫灯微光,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萧绰匆匆归来。入内,见着安然在座的刘旸,立刻盈盈下拜行礼。

    “免了!”刘旸摆手,嘴角洋溢着点笑容:“看完文济了?你这个儿子,安然无恙吧!”

    “殿下说笑了!”萧绰近前坐下。

    “关于文济,我有些想法!”刘旸拉着萧绰的手,说道。

    “殿下请讲!”萧绰闻言,玉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我观此子,乖巧懂事,性情温和,极其类我,但若过于温良,则成软弱。我有意,让他多加一些锻炼,视野也当开拓一些。直白点讲,今后,要让他多吃些苦头,宫廷是个安乐窝,不利其成长!”

    闻言,萧绰想了想,而后面露微笑,点头道:“殿下考虑得是,应当如此!”

    这下轮到刘旸意外了:“他可还不满十岁,你这当娘的,就不心疼?我与太子妃提起此事之时,她可是忧心关切得很。”

    “殿下这个年纪,已然跟着陛下出入军旅,脚踏尸山血海,与之相比,文济岂不要舒服得多?”萧绰道。

    “哈哈!”刘旸不由开怀:“我倒忘记了,你这个娘的性子,可刚强得很,只可惜,其儿不类母啊,否则......”

    刘旸没有说完,感慨了一番,已面露疲惫。见状,萧绰主动道:“殿下今日出游,想来也乏了,我已命人备好药汤,泡一泡,解解乏吧!”

    “好!”

    室内热汽蒸腾,刘旸微闭目,靠在浴桶中,萧绰侍候在侧,氛围多了几分旖旎。不过,刘旸却突然问道:“你们萧家在京中安顿多年,要安身立命,想来也置办了些田宅产业吧!”

    听这话,萧绰顿时添了几分小心,道:“殿下为何有此问?”

    “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观察着刘旸平静的表情,萧绰轻声答道:“妾居宫中,对萧家之事,少有过问。不过,也知道,家中确实置办了一些田土经营。”

    眉头挑了挑,刘旸道:“都是问谁购的?有多少,土地交易的税收可不少,可曾缴齐?”

    这话茬可有些不对,萧绰也不由谨慎回答道:“听爹提到过,有五百多亩地,至于税钱,岂敢偷漏,一切依据朝廷法律条文来。”

    对于这方面,萧绰还是有信心的,萧家这些年,始终保持的作风,就是安分守己,萧思温治家也极严,常年研究朝廷的各项典章制度以及法律条文,就是为防触法。

    刘旸也没有深究此事,而是继续问道:“你们萧氏自塞北来归,虽修习汉家典仪,但长处终究在马上,让你们畜牧养马尚可,犁锄耕作,岂不为难。何况,五百亩虽不算多,也是一大片,你们是如何料理的。”

    萧绰道:“家中仆属虽不擅长,却可学习耕作。每年农忙时节,也曾花钱雇佣农户,另外,家中这些年,也买了一些南洋农奴......”

    “哦?”闻言,刘旸眉头轻蹙:“南洋农奴,我听说,这些南方土着,性情懒惰,可不少使啊!”

    “那只是欠缺调教罢了!当然,如轮耕作,还是大汉百姓,更加辛勤细致。”

    “南洋奴......”刘旸的思绪,似乎又飘远了,嘴里呢喃道。

    “南洋奴”是最近十来年在大汉传扬开来的一个名词,最初指的是中南半岛上那些被征服的土着,后来汉人大举南下南洋,更多更广范围内的南洋土着,也被善加利用了。

    就如其名,这些南洋奴到大汉,就是来当奴隶的,没有地位可言,最初大多充作官奴,为一些大型工程卖力卖命,后来,民间也有人开始尝试着购买使用南洋奴。

    对于这些外来土着,朝廷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在使用上也向来有些限制,但是,多年下来,如今大汉内部的南洋奴,也有数十万众,分散各地。

    在各地的工场、作坊、矿山乃至一些富商家里,都活跃着他们的身影。当然,权贵之家,很少见到,对于权贵而言,南洋奴连伺候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终于睁开了眼睛,刘旸看着面带思虑甚至有些犹疑的萧绰,轻笑着安抚:“你不必疑虑,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随口一问,没有针对萧家之意,你们萧家素来规矩,这我是知道的。”

    闻言,萧绰这才低声应道:“殿下英明!”

    “只是,如你们萧家这样的人家,又有多少呢?其余权贵之家,又有几家几户能做到安分守己呢?”刘旸又悠然一叹,语气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无奈。

    殿下今日出游,究竟发现了什么?见刘旸如此情绪,萧绰心中暗自思量,显然,这样的有感而发,绝对事出有因。

    适才提到土地交易,莫非是兼并问题?萧绰脑筋开动起来,有所猜测,不过却没有贸然发问,在这方面,从来是刘旸主动说,他不说,萧绰也从来不问。

    初春夜色,寒凉如水,看望完高贵妃后,刘皇帝自瑶华殿出,漫步于东京宫室。幽静笔直的长廊间,两名靓丽的宫娥挑着宫灯,步态婀娜地在前引路,柔和的灯光,映照出一道道人影。

    刘皇帝安步当车,动作自然,一副散心的模样,他的注意力倒不在周遭壮丽的宫廷建筑,这些东西他早就看腻了,当然,晚上也看不出什么。

    喦脱与张德钧这两个大汉宫廷最具权势与名声的大太监,此时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刘皇帝身边。张德钧已经改名了,在其养父去世后,便恢复原姓王,重续族谱,甚至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太原王氏。

    并且,改名张德钧还特意上表,请求刘皇帝赐名,念及多年主仆情分,以及张德钧的功劳,刘皇帝赐名继荣。不过,后来张德钧又上表,言辞恳切地表达,他有今日之尊荣,完全得益于官家恩宠,因此,又更名继恩。

    因此,如今皇城使的大名唤作王继恩,旁人有叫错的时候,他便会发怒,乃至谩骂斥责。当然,刘皇帝还是习惯性的唤他张德钧,对此,又是另外一个态度,用王继恩的话说,不论他姓什么叫什么,都是官家的忠仆。

    对于王继恩这些“忠敬”的表现,刘皇帝虽然觉有些可笑,心中感受却还是不错的,这阉人总是那般贴心。同时,对“王继恩”这个名字,也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徜徉于夜色之中,缓缓向崇政殿走去,刘皇帝背着双手,饶有兴趣地听着王继恩的汇报。

    “太子这些年,也实在辛苦,颇不容易,平日里忙于政事,难得闲暇,出去逛逛,竟变成体察民情了!”刘皇帝嘴角微带笑,轻声道。

    从刘皇帝的态度来看,他对太子亲民的表现,显然是很满意的。至少,刘旸是在践行他的意志,遵循他的教诲,毕竟,刘皇帝不只一次说过,不能奏章上治国,皇帝不能困于宫廷,视野不能为宫墙与朝廷所限制,需要多出去走走看看。

    见刘皇帝心情不错,王继恩也恭维道:“太子殿下勤政爱民,十数年如一日,如此躬亲视察,深得官家教诲,实在令人感佩服。”

    闻言,刘皇帝当即道:“做法值得肯定,朕如今是越发年迈了,有些走不动了,他能代我多出去看看,也好,算他尽一份孝心了!”

    “官家御体康健,龙行虎步,尚能走遍万里河山,何故言老?”喦脱不肯落后于王继恩,也开启阿谀模式。

    刘皇帝笑了笑,摆手道:“你们这些巧言令色,就不必在朕面前显露了,朕的身体如何,还能不自知吗?”

    此言落,喦脱不由面露尴尬。不过,恭维吹捧是不能短的,他伺候刘皇帝这么多年了,也清楚,若是顺着刘皇帝说他老,那他心中也定然不会高兴,趋利避害是其本能,孰轻孰重,喦脱心里可明白得很。

    “你从宫中挑些补品,给太子送去,替我带去问候,让他多多注意身体!”刘皇帝扭头,冲喦脱吩咐道。

    “是!”

    “现在就去!”也不管时间晚不晚,刘皇帝要求道。

    虽然很想继续侍候在刘皇帝身边,尤其是王继恩这厮也在的情况下,但刘皇帝的命令,喦脱哪里敢违背,行一个礼,依依不舍地离开。

    同样的,对王继恩而言,喦脱走了,就相当于少了个碍眼的人,以免影响他与官家独处,心情大好,嘴角甚至洋溢着少许不易察觉的笑意。

    “太子今日出巡,所察那些腌臜事,你可都查清楚了?”笑容敛起,刘皇帝言语中带着澹澹的威严,问道。

    察颜观色乃是王继恩的本能,见状,顿时赔上几分小心,道:“下属探事,已然盯着,定不会走漏那些违法乱民之贼!”

    不过,刘皇帝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方面,而悠悠道:“你们皇城司的职责是什么?”

    一听这话,王继恩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垂着眼睑,恭敬道:“为陛下广张耳目,探不臣,刺舆情......”

    “你记得很清楚嘛!”刘皇帝语气澹漠道:“那为何,适才所报之事,此前从来没有汇报过?这些,难道不是市井之音,东京舆情吗?这些事,竟然需要太子亲自出去游走,方能察觉,那你们皇城司的人,又在做什么?”

    刘皇帝说得平澹,但对王继恩而言,却是莫大的震动,白净的脸上涌上一坨红晕,也不辩驳推诿,直接请罪道:“是小的失职,还请官家恕罪!”

    “呵呵!”刘皇帝轻笑道:“既然失职了,就当处罚,你觉得朕该如何罚你啊?”

    王继恩更紧张了,但依旧咬着牙,郑重道:“但凭官家处置,小的绝无怨言!”

    “口中自然不敢有怨言,若心中不服,朕如何知晓啊?”刘皇帝问道。

    闻言,王继恩顿时一脸决然:“小的对官家,全心全意,愿剖心明志,以表衷心!”

    刘皇帝笑了笑:“不必说得如此悲壮,不至于此。”

    “小的宁死,也不愿让官家失望!”王继恩语气哽咽起来,就差落泪了。

    摆摆手,刘皇帝慢条斯理地道:“看来前次,你们皇城司的整顿并不到位啊......”

    受去年武德司变故,皇城司也没能讨得好,被刘皇帝下令整肃,只不过,整顿工作此前是交给王继恩自己做。

    但如今,又让刘皇帝抓住了把柄,想要轻易度过,显然不大可能了。在王继恩忧心忡忡还未回神之际,刘皇帝又说话了:“朕给你安排一个副手,帮你好生整顿整顿!”

    这是要掺沙子啊,王继恩心中蓦然生出这样的念头,虽然一万个不乐意,但态度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拱手道:“小的多谢官家关怀,定然全力配合!”

    “听听,这话想来也是言不由衷吧!”刘皇帝笑道。

    “小的不敢!”

    “内常侍张彬,你以为如何?”刘皇帝澹澹道。

    “甚好!”王继恩回答得很干脆。

    当然,脑子飞速转动,思索着此人来历。张彬是内侍省四大常侍之一,掌管着一部分省事职能,虽然比不上喦脱、王继恩,也算是宫中的大太监,关键在于,也能经常见到刘皇帝。

    于王继恩而言,更关心的还是自己与张彬的关系,思量之下发现,过去并没有太深交际,也没有什么矛盾,却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当然,最好莫过于没有这项调动任命,只是刘皇帝做决定了,王继恩也不敢违逆。真正让他忧心的,还在于官家似乎有收束皇城司的意思,这也就罢了,其背后透露的苗头,是不是意味着,官家不再像以往那般信任自己?

    细思极恐,王继恩有些患得患失了,忐忑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在刘皇帝面前都不禁走神了。

    刘皇帝则没管他,继续道:“东京民间这些情况,你要继续细细收集,我也喜欢听。”

    压下心头的不安,王继恩赶忙道:“是!”

    “还有,太子所察之弊,后续事宜,也给朕盯着,朕也很好奇,会如何发展.....”刘皇帝澹澹道:“刘继昌啊,他这个府尹,过去一年做得太安逸。经此事,却也可看看,到底有没用对人......”

    “官家,还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回到崇政殿之时,王继恩又小心禀道。

    “哦!”刘皇帝的反应有些平澹,似随口道:“不当讲就不讲!”

    面对刘皇帝这不按套路的回复,王继恩呆了一下,不过,那点尴尬的情绪迅速被摒弃了,赶忙道:“小的对官家实在不敢有任何隐瞒!”

    刘皇帝这才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既然如此,还在朕面前兜什么圈子,莫非存着什么心思,想打什么埋伏?”

    闻言,王继恩赶忙道:“小的不敢!”

    “你自己数数,今夜在朕面前说了几个不敢了?说!”刘皇帝终于不耐烦了,几乎呵斥道。

    王继恩也再不拖泥带水、装模作样了,语速极快地讲来:“是关于兖国公王侁的情况。”

    “嗯!”刘皇帝应了声:“他不是在府中反思吗,有什么问题?”

    自从赵王刘昉履任榆林,抵达夏州之后,王侁就从榆林卸任了,与布政使郭侗一道,返回东京,甚至于还赶上了新年御宴。

    只是可以想见的是,王侁这个新年过得实在无甚滋味,过去外臣还朝,或为朝贡,或为述职,或者就是接受表功,他被召回,却是等待问罪的。

    虽然没有“槛车而还”这种待遇,算是勉强保留了颜面,但是,对于出身名门、自视甚高的王侁而言,这样的境遇,就如同把脸丢在地上,任人践踏、耻笑,他也感觉异常屈辱。

    当然,就处置结果而言,刘皇帝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对他在榆林前后的表现极为不满,但这人是自己用的,即便出于挽尊的考虑,也没有过于严厉。

    只是严厉训斥一顿后,罢去王侁身上一切职衔,罚两年俸钱爵禄,让他回家面壁反省。与王侁处境差不多的,乃是郭侗。

    作为郭宁妃的长兄,郭侗也算刘皇帝的大舅哥,当年也在御前当过崇政学士,算是腹心之臣。但也正因如此,刘皇帝也多了些失望之感。

    事实上,在刘皇帝看来,郭侗的情况比之王侁要严重得多。榆林变乱的根源,既在党项离心,同样也在当地官府懒政,这一点,在中枢得出的结论中,已是十分明确的了。

    王侁顶多是剿灭贼不力,虽然有人弹劾他在榆林骄横跋扈,甚至有养寇自重的嫌疑,但而作为过去几年榆林道官府的首脑,郭侗岂能不担责任,即便冰冻三尺,叛乱在他任上爆发出来,他就要引咎受罚。

    当然,赵匡义当初的预见是正确的,郭威死得恰是时候,碍于此情,刘皇帝也没有重罚郭侗,除了罢官免职之外,只是让他去给郭威守陵,是否再起用,日后再说。

    不得不说,比起郭侗去守陵,王侁虽然被剥夺一切职权,但面壁也是居家,还能滋润地当他的国公,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刘皇帝自认,对王侁已经是网开一面,格外宽恩了,如今听王继恩这么说起,显然王侁并不安分,这就让他心中芥蒂再起了。

    当然,这只是刘皇帝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对王侁来说,赋闲在家,手无权力,志不能伸,那就是煎熬。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权势二字。

    王家因王朴而起,王朴虽然也位居二十四臣,并且处在文臣前列,但与那些军功贵族相比,从各方面而言,都要差不少。

    这也是王侁要弃文从武的原因,他就是想籍此,将王家的权势声望再往上抬。过去的二十年,可谓是一帆风顺,一路累升,主掌榆林军事,那本身就是用武之地,只可惜,机会没能抓住。

    王侁论才干名望,自然无法和他爹相比,为人虽然傲慢,心眼也不大,但还是有几分聪明的。至少,他也能看到,经榆林之挫,他的志向已经基本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即便有,也不知要等多少年,不知是不是他的机会。这样的心态下,王侁难免有所怨言,而有些话只要说出口,就瞒不住有心人的耳朵。

    以皇城司的“耳聪目明”,自然大有收获。见刘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王继恩以一种不偏不倚的态度,叙述道:“兖国公这一个多月,虽居府中,足不出户,但据小的们所察,他整日在府中饮酒作乐,与姬妾嬉戏,常常酒后狂言,大吐怨气......”

    “哦?”刘皇帝停下了脚步,面上不复轻松,闪过的目光,让王继恩大感惊悚:“朕倒也好奇,他有多大怨气,又吐了什么怨言!”

    王继恩深埋着头,语气中已经不敢带丝毫感情,平铺直叙地说道:“兖国公不只一次,与旁人言,时运不济,他有大委屈。说若不是他坐镇夏州,党项人早就叛了。

    朝廷此前不重视李继迁之乱,不与支持,换任何一人领军,都难以彻底消灭李继迁的游击叛军。前者朝廷遣重兵,投入巨大,他手中若有那般实力,也能消灭叛乱。

    还说,李继迁叛军被击破,就是明证。若非他全力支持,孟都指挥使也难以在丰州建功,大破李继迁,赵王殿下进夏州,只是坐享其成。

    还说......”

    “还说什么!”刘皇帝语气分外严厉,带给人的寒意比这春寒还冷。

    王继恩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些:“榆林之乱,事起突然,他辛苦督师进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官家即便不看在故王兖公的情分上,也该多体恤臣下......”

    “呵,呵呵......”刘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令人发冷:“看来,他还真是满腹怨言啊,即便是长舌妇,也就这般多的唠叨怨艾吧!或许,还是朕慢待这位柱国能臣了啊!”

    “官家息怒!”王继恩低声劝慰道。

    “朕发怒了吗?”刘皇帝脸上堆出一片灿烂的笑容,甚至露出那口白牙。

    想了想,形容收敛,直勾勾地盯着王继恩:“那些话,都是王侁所言?”

    “小的绝不敢中伤兖国公,而是确有其情啊!”王继恩一脸严正道。

    刘皇帝这才点着头,收回目光,澹澹然地一摆手,吩咐道:“传谕,赐王侁五十坛御酒,十名美女,醉生梦死,朕让他享受个够!”

    言罢,刘皇帝又蹙眉思虑几许,道:“传诏,以王侁为儋州兵马指挥使,听说当地发生蛮乱,他不是自诩文武全才、有志难伸吗,朕再给他一个机会。一道之乱,他解决不了,一州总能勘定吧!”

    堂堂的国公,曾经的一道都司,贬到鸟不拉屎的儋州,担任区区一州指挥,这种恩赐,怕也不是王侁乐意的......

    “你说,人为何如此不自知?”吩咐完,刘皇帝叹了口气,问王继恩。

    王继恩轻答道:“想来是不知足惜福吧!”

    暗澹的夜色下,刘皇帝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伫立在崇政殿前,仰望夜幕间几点星辰,似乎在看哪一颗是王朴。

    良久,刘皇帝悠悠道:“我还是高看此人了,这点仕途浮沉都看不破,忍受不住,如何成大器。知子莫若父,还是王朴识人啊,倒是朕怎会被蒙了心,错把王侁当柱梁?”

    “官家岂能有错,只是兖国公性情乖厉,受不得委屈,也辜负圣恩了......”王继恩下意识地补了一刀。

    既然奏报此事,那得罪王家是肯定的了,那自然要拱拱火。

    榆林,夏州,黄羊平。

    不过半年的时间,这座曾一度繁荣的边陲小镇彻底换了模样,过去这个时节,正是谋生产、求温饱的关键时期,胡汉商民纷纷聚集,边市贸易旺盛无比。

    哪怕是上一年这个时候,黄羊平的气氛虽然受到李继迁叛乱影响,有所压抑,但还勉强维持着正常的秩序与生活状态。

    但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萧索,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堕毁的土城墙,坍塌的房屋,焚毁的寮舍,以及随处可见的尸骨。

    丰州之战后,榆林官军在行营的统筹下,开始了对各路叛军的清剿工作,尤其是李、袁这两大叛军集团余寇。

    而黄羊平作为李继迁叛的大本营,哪怕只存在了两个多月,也属于重点消灭目标,尤其是,此地距离夏州城还那般靠近。结果是注定的,过程是残酷的,这座胡汉杂聚的边市镇甸,彻底毁于战火,领军的汉将王蒙,协同三千多杂胡骑兵,将整座市镇及周遭党项人屠戮一空,攻克这座叛贼集中营的同时,也拿着上万余首级回夏州请功。

    王蒙原本只是榆林都司下属的一名普通骑兵营指挥,当初王侁第一次调兵大举进剿李继迁时,还曾率兵进驻黄羊平做前哨。

    但人之际遇,实在无常,一年以前,他只是一个骑兵营将,一年之后,却成为了夏州马军指挥使,在夏州的军事系统中,都能排得上号了。当然,这一切也是王蒙用命拼出来的,也是他通过叛军及党项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前程。

    最关键的一战,毫无疑问的丰州之战,王蒙随军作战,率领麾下骑兵向李继迁部发起了不下七次的勐烈冲击,直至将之打垮,而他本人也身被大小创十余处,由此扬名。

    战场上产生情谊,王蒙经潘罗支举荐,得入赵王刘昉之眼,而刘昉是素喜勇士的。即便王蒙与王侁有着比较亲密的关系,也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在丰州之战后,被提拔为夏州马军指使,成为榆林大乱中趁势发展的一个典型。

    同样的,一年前还在黄羊平与王蒙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原镇长张岩,因为参与叛乱,哪怕是被李继迁及野利党项裹挟的,下场也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全家被杀,头颅被拿去换钱,而下令动手的,也恰恰是王蒙这个“好兄弟”。

    用人头请功,这种相对原始的记功办法,在大汉军中已然逐渐淘汰掉了,军官自不必说,他们对战功的考评要求更高,也早就脱离了单纯的斩首成就。但即便是普通士卒,也有一套更完善的,以监军、左证相结合的记功办法。

    以往,除了震慑目标之外,汉军是很少采取斩首行动的,最近一次,还是当年田钦祚在安东屠杀东海女真土着,以尸体首筑京观,震慑诸夷。

    时隔多年,相似的一幕再度出现在榆林,并且更加直接,更加残酷,也更加理所当然。不论是汉军还是仆从杂胡军队,于他们而言,那些首级就是功劳与财富,行营早有明令,其文明确规定,一颗叛贼头颅一贯钱。

    这个价位对于官府而言不算高,但对下层的军士,尤其是那些仆从番兵而言,确实极具吸引力的。

    随着内铜开冶,外铜输入,大汉铜钱也越铸越多,汉钱比起过去是有不小贬值的,但一贯钱也是许多底层小民不吃不喝辛苦一月都未必能挣得到的。

    而对于榆林平叛的官军而言,这可是无本买卖,杀几个人,斩几颗头颅,能有多大困难?至多只是费些体力罢了。

    而朝廷在编官兵,平时有饷钱,作战有津贴,加上这斩首之功,参与一次行动,就意味着大笔收入的进项,积极性自然高昂。

    不得不说,大汉官军越来越职业化了,当然,也越来越向雇佣军发展了,即便刘皇帝过去的几十年始终在强调忠君爱国,以宣威郎进行洗脑,有一定效果,但终究比不上金钱利益的诱惑更加直观。

    再者,为何要忠君,那是为了得到职位的提拔、社会地位的提升、财富的增长。为何要爱国,因为帝国能够保障他们的既得利益。抛开这一切,忠君爱国也就无从谈起,当然,理想还是很重要的,只是与利益比起起来,终究苍白了些。

    相比于待遇良好的汉军,那些番兵积极性则更高了,在西北这片地域,贫穷还是普遍的,尤其是那些杂胡人,更是穷惯了,给点钱就能卖命。

    同时,他们还有另外一层的顾虑,那就是生存的压力,党项人叛乱,对他们的影响可是不小,在朝廷庞大的压力下,他们若是不想被打为叛贼被消灭,那就只能通过叛贼的尸首来保护自己了。

    尤其当行营拿出赤裸裸的利益诱惑时,个中抉择就更好做了,于是,开春以来,发生在榆林的一系列杀戮,于党项人是不人道,于榆林行营统率下的平叛官兵而言,每挥一次刀,就是一贯钱的收入......

    而杀戮的对象,毫无疑问,是那些造反叛乱,与朝廷为敌的胡汉逆贼,这些人本就该杀,只是榆林混乱无比,如何甄别是一个困难。

    行营没有一个明确的指示,下边行动却放得很开,一开始还盯着叛匪,后来就有聪明人盯着所有党项人。

    到最后,则演变成,不论男女老少,尽数斩杀,这个头,还是灵州杂胡白马胡起的。在找不到“叛军主力”之后,白马胡积极开动他们不大灵光的脑筋,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有“从贼之嫌”党项部民身上,尤其他们屠灭一个部落,连老弱妇孺的首级也换得了等量的赏钱后,潘多拉的魔盒也就彻底打开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在遍布榆林全境的大厮杀中,有人是为了功劳,有人是为了赏钱。当然,还有更多人是为了生存,而这部分人之中,绝大多数,需要以命相搏。

    迫于榆林混乱难已的态势,以及官军、番兵挥舞的屠刀,境内的党项人也没有坐以待毙、引颈受戮。其中有反抗的,反抗的结果是死,顶多临死反扑,给官军造成一点伤亡。

    也有选择逃亡的,迁移是这些保持着游牧习性的党项人的本能,然而榆林虽大,可供生存的地方就那么些,而榆林全境早已为官军所封死,想要出逃的,要么半路被截杀,要么在受阻于官军的封锁线,最终还是成为“赏钱”。

    对大部分榆林党项来说,过去的几个月,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无可逃,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幸存者,世上总是少不了幸运者。

    有的冲破重重阻碍,遁入陕北高原,藏入深山,有的则一股脑闯入沙漠,若是能寻得一处绿洲,还有活命的希望。

    但这些,终究只是少数。

    在榆林造成的死亡,除了杀戮,还有饿死,病亡,事实上,在过去的那个寒冬,就已经有数以万计的当地胡汉人等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到开春之后,所有的生产活动都被坏废止,也没有那个空间,饥饿与死亡仍旧是主题,官府官军也都秉持着,不遗一米一粟一面与叛军的态度。

    即便如此,对死掉的榆林人,平叛的官兵也没有放过,只要还能看的,脑袋都被割下来,拿去请赏换钱。或许对那些死难的人来讲,比较幸运的是这等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比起活着遭的罪,要轻得多。

    以首级换钱这条建议,是夏州知府上官正提出来的,此人也不是个善人,是个喝人血的肉食阶级,但并不否认其才干,当年,他还随王全斌南征大理。得益于在榆林叛乱期间的出色表现,对上官正提拔的讨论已经在吏部展开了。

    上官正的提议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当然,主要是刘皇帝的认可。朝廷同意了,榆林行营内部哪怕有些异议,也只能全力推行,这等时候,谁也不敢以身涉险,再视朝廷诏令为儿戏。

    为此,刘皇帝还让财政司专门拨款一百万贯,专款专用,用刘皇帝的话来说,用区区一百万贯钱,买整个榆林“叛贼”,买榆林乃至西北百年太平,怎么算都值得。

    当然,那些被拿去换赏钱的首级中,也不全是党项人,还有汉人,当这事实性的“清洗运动”进入到高潮之时,是病态的,是不分敌我的。

    一开始官府还要查验一下,到后来,各州衙干脆开辟“人头坑”,并派人拿着赏钱等着,有人提着斩获“叛军”的首级往坑里一抛,便按数量发放赏钱。

    总的来说,汉民在这场榆林大动乱中,是要幸运些的,当然也仅仅是与党项人相比,尤其是那些提前逃离,又或者早早地涌向城镇,向官府寻求庇护的人,他们虽然也有不少损伤,但大部分能够勉强生存下来。

    但是,不是所有汉民都这么聪明,也有这样那样的运气,同时汉人之中也有败类,也有受袁恪等贼首蛊惑的愚民蠢夫,而这些人,虽披着汉皮,但下场同样凄惨,大多数人也都成为了时代下的渣滓,被斩下头颅去换赏钱。

    破败不堪的小镇内,倒也不是一片死地,还是有一些生气的满带着凄凉气质的风中,有野鸡在觅食,有乌鸦在啃食着腐肉。

    自从汉将王蒙率领胡汉联军光顾过后,此地便几乎成为绝域,暗澹与孤寂是主色调,腐臭味传遍内外,西北的烈风似乎都吹不散。

    那瓦砾丛中的尸骨,毫无疑问,大部分都是党项人。当初造反之时有多狂热与兴奋,成为一地枯骨之时,就有多么悲凉与萧索。

    要说所有党项人都想要造大汉的反,与朝廷作对,那显然是不尽然的。

    在底层百姓中,除了信仰、生产方式以及生活习性不一样之外,胡汉百姓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然而族群的区别,却又是一个客观的实施,当有人宣扬朝廷压迫、汉人侵占之时,党项人难免不受其蛊惑,野心家是少数,但那些被鼓动的普通党项人,那些对叛贼默默鼓舞支持的人,也绝不能单纯地用无辜来形容。

    他们心中又何尝不想要建立一个独立的自主的党项政权,就是恢复定难军当初的地位也好,即便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那样的结果,对他们究竟有没有好处,有多大好处。

    朝廷的平叛行动,可以用凶残酷烈来形容,至于讲人道什么,对于大汉这样的君主专制帝国来说,实在没有多大意义。大汉当权者更喜欢讲天道,而对朝廷而言,什么是天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此而已。

    事实上,早在朝廷摆出那般严厉的姿态以及那般规模的军事行动后,榆林的党项人就已心虚了,而等到袁恪、李继迁先后兵败,那就彻底演变成惶恐了,甚至从思想上就产生了割裂,各地叛军、各部党项,其心本就难齐。

    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该“见好就收”了,朝廷那么强大,造反没有好下场,这样的认识,变得格外清晰。

    然而,这样的反省,为时已晚。和历朝历代面对胡民反叛的态度不同,不是派兵讨伐,打败叛军,然后得几年太平,等待下一次叛乱爆发。

    大汉朝廷在刘皇帝的意志下,在应对此类叛乱上,从来都秉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如果说对普通汉人还能有一丝丝宽忍的可能,对胡人则很少留余地。

    过去的二十多年间,大汉从南到北,由内而外,发生的大小叛乱、动乱数也数不清,毫无例外,所有参与叛乱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投入一些必死的刑徒营工程,没有任何宽免的可能。

    这样高压的政策,持续二十多年后,大部分蛮夷也开始逐渐驯服,处于归化的状态中,毕竟,反叛的与有反叛嫌疑的,大多被杀又或者被投入刑徒营改造。

    于榆林许多党项人而言,他心中同情叛贼,支持叛乱,但只要不像野利等部族那般亲自参与其中,那就有余地。

    叛军成功,他们能趁机获得好处,叛军失败,他们也不会有太多损失,至多回到过去二十来年的日子中,又不是不能习惯。

    然而,世上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尤其榆林甚至西北特殊的民族、政治、军事情况,使得朝廷的态度异常的坚决,行动也异常的冷酷,根本就不给贰心者首鼠两端的机会。情势复杂,难辨敌我,难分忠奸,那就一并扫除。

    而到了这一步,很多党项人方才醒悟过来,后悔莫迭。只是,为时已晚,索命的绳索早已套上脖颈,斩首的屠刀也已磨得锃亮。

    与朝廷而言,为了布下这个阵势,调动十几万军队,耗费无数人财物力,如此沉重的代价付出之后,那一切也都没有什么余地了,没有刹车的可能,只有沿着既定的战略计划做下去,直到完成。

    而带来最显着的结果,便是榆林全境,竟成血色,千里之内,寥无人烟,即便有,也只是尸骸罢了。

    在榆林,被杀者毫无疑问,都是“叛贼”,但杀人者就不一定了。这其中的原因,还在于一开始就发布的那道政策,执叛贼首级献官府者可免死。

    在杀戮横行的榆林,这道对叛贼唯一的宽恕政策同样不免被念歪了,当然,或许本就在朝廷的预期之内。

    早在榆林封锁圈形成,境物资严重缺乏时,就已经有一些抢无可抢、寇无可寇的叛军,感到威胁了。

    在冰雪交加的严寒中,什么富贵荣禄早不是叛军的目标的,生存是第一位的,那时候,就已经有些叛军,开始攻击“义军”,抢夺生存物资,到后来,干脆执首级冒险去向官府投诚。

    对于这些“反正”的行为,在赵王刘昉的主持下,并没有食言,而是严格按照刘皇帝的意旨来执行,全部接纳,赐下脱罪免死的凭证。

    当然,对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全被被分流到天南海北,安西、安东、安南、南洋都是流放的目的地。但不论如何,至少命是保住了。

    有了这些榜样,剩下的叛军如何选择,就有实际的参考了。叛军同道的内部残杀,也由此开始,最初也只是小规模的矛盾爆发,食物争斗,到后面就演变成彻底的生存之战。

    等袁、李先后惨败于官军,各路乌合义军,就更没有坚持的理由,一场大规模的淘汰赛,正式展开。朝廷的赏钱,仅针对于官军、汉民以及仆从杂胡,但叛军只为了活命,也是毫不留情向周遭叛军队伍下手。

    同时,追杀叛军的人除了官府官军组织,同样还有榆林境内的党项人,其中有他们的同族同类,但同样是为了生存,也不得不拿起钢刀。同样的道理,党项人执一“叛贼”首级,一样能够免死。

    于是,榆林这片斗兽场,发展到最高潮阶段,所有人都在杀人,所有人都在被杀。

    在整个棋局之中,只有官军最为轻松,剩下的,都是只是为活命二字。相比之下,那些普通的党项人,处境最为艰难,下场也最为凄惨。

    当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起刀,骑上马,把目标指向叛军时,叛军也发现了,比起那些有组织的,还是一般的党项人更容易对付,拿了他们的人头,就能活命,至于是不是叛军,官府都不计较,他们又何需在意?

    等到开宝二十二年三月份的时候,榆林各地官府,接受到的“投诚”人员,总计不过七千人,这就意味着有至少七千颗叛贼首级被献上。

    榆林远不至于这么些人,那剩下的人呢,大部分都成为了官军、番兵的赏钱。

    进入三月后,大劫似乎已经悄然过去,厮杀声也不再此起彼伏,惊天地泣鬼神,狂欢之后,是一片沉寂,黄羊平就是一个标准范例。

    而陷入死寂中的黄羊平,在昨日又迎来了一批来客,人不多,不到百人,衣衫褴褛,身形狼狈,人人有刀,还有十几匹骨肉如柴的马。

    这个年头的榆林,人都活不下去,何况畜生。而就在今晨,不那么意外地发生了一场内讧,这近百人,相互械斗,自相残杀,最终活下了四十余人,然后猜忌之下,又是一番拼命,就只剩二十来人了。

    最终,所有的首级割下,由十几匹马拉着,默默地向南方的夏州赶去......

    但是,在路上,被一队官军骑兵发现了,一场突袭,仅剩的二十余人全部被杀,近百颗首级,这队官军又能分得近百贯钱。

    执叛贼首级献官府可活命,这一点政策是不假,官府也从不食言,但前提是,能够到得了城镇,见得到负责的官差。而像这么一小股的队伍,一队官骑便可轻松覆灭,在如此残酷环境下的榆林,除非运道极佳,否则几无活命可能。

    过去几个月榆林的沉默,几乎就沉默在这里,官府官军沉默,朝廷也一样沉默。

    夏州西北,去州城八十里,有一片沙碛,当地人称之为大沙堆。恰如其名,黄沙密布,沙丘堆碛,阳光之下,更显得熠熠生辉,过去,也有一些党项部众,生活在周边。

    不过,既然在榆林境内,那氛围自与大环境相衬托,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周边的人口,早在沸腾的战火与无情的杀戮中被清空了。

    此时,在这荒凉的沙碛间,却传出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声,有如雷霆,震动周围,黄羊沙鼠,受惊之下,四散奔逃,想要离那些可怕的人类远些。

    遥远的沙丘上,搭设几座简易的木制堡垒,各插红旗,鲜亮无比。上千的汉骑,游弋在外围,他们只是负责警戒,护卫中间的汉军营地。

    距离木堡约百丈外,设有一座临时营地,准确得来讲是一座炮兵阵地。二十门火炮一字摆开,三百多名炮兵正有序地忙碌着,清理炮管,添置火药炮弹,安插引信,随着旗令官令旗挥下,点火发射,伴着一道道震耳的轰鸣,又是一轮齐射,厚实的炮弹飞速袭向远处。

    不过,效果仍旧不如人意,炮弹所向,完全没有准星可言,远处沙丘上搭建的几座木堡,前前后后只有三颗击中,其他的要么远了,要么近了,除了溅起沙子,就是声音的震慑效果比较明显了。

    阵地间,则是浓烟密布,沙尘滚滚,咳嗽声不断,炮兵们汗流浃背,身上满是烟火气息。赵王刘昉与亲卫们站在远处观摩着,不得不远离,这些火炮已到量产的地步,性能也基本稳定了,但不是绝对的,总是难免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就在试炮的这两日,就炸了三门,造成了二十余人的死伤。

    试验仍在继续,刘昉则耐心地观察着。前者,为榆林平叛,兵部特地调配了五十门新造火炮,打算在榆林进行实战检验。

    只不过,这个目的,终究落了空,根本没用上,同时,在整个平叛过程中,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袁、李两支叛军,连冬季都没能抗过,就已经被摧毁。

    不过,对于这项新式武器,赵王刘昉却显示出了异常的好奇,别的且不提,这可是刘皇帝支持的武器开发,还有那般重大赏赐激励,刘昉是向来信服刘皇帝判断的,因此,也颇为关注这些传说能替代抛车的远程利器。

    而经过这两日实地的试验观察,刘昉心中也有数了,百闻不如一见,虽然仍有许多肉眼可见的缺陷,但其优势,还是分外明显的。

    负责带队的炮兵指挥官杨粟此时就陪同在刘昉身边,不时解答疑问,关于火炮,刘昉也确实有无数的问题需要请教。

    杨粟原本是兵器监的一名火药工匠,也参与了火炮的研制,成功造出来后,被指派为试验的炮兵指挥使,这也算是一名技术型军官。

    “这些火炮威力确实巨大,但实在不够精准!”刘昉感慨着说道。

    杨粟在旁听了,表情很严肃,点着头道:“殿下说得是,这正是其中缺陷,但就末将所知,霹雳炮最初,一样不够精准。末将相信,只要善加改良改进,同样也是能够提升的。经过不断的试验摸索,末将以为,可从火药、炮弹以及火炮本身着手......”

    “好!”听其言,刘昉不由得露出了点笑容:“杨指挥使竟有如此信心?”

    杨粟道:“回殿下,这火炮从研制到生产,就是在不断试验中完善,直至成品,过程中也出现了无数问题,但都被改进解决了。经榆林这番试验,末将也找到新的改进方向了!”

    “哦?说说看!”刘昉饶有兴趣。

    杨粟侃侃而谈:“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对炮管、炮架的材质进行改进,眼下损坏还是太严重,一门炮打不了二十发炮弹,炮管就已损毁,这比之在京城试验时,还要严重,末将料想,该是榆林气候环境问题。另外,火药不够稳定,仍需改进。至于精准问题,除了火炮本身,也需要操作军士的经验,还需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杨粟说的这些,刘昉并不怎么懂,但是不妨碍他理解,想了想,道:“现在所用炮弹,都是铁弹、实弹,是否可以造成像火油弹抑或火箭那般的,能够炸裂的炮弹?”

    “殿下真是聪敏!”杨粟赞道:“兵器坊正在研制,准备制造一种适配的炮弹,铁皮空心,内藏火药铁片,名为开花弹。只不过,困难还是很大的,并且更加不稳定,还需更多时间!”

    刘昉点点头,感慨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也更加确定,这确实是一门利器,说起将来能够彻底替代霹雳炮、床弩、火箭,我是越发确信,不再质疑了!”

    得到刘昉的认可,杨粟也不免露出一点矜持的笑容。刘昉则继续道:“兵器坊有大功于国啊,造成如此利器。还是陛下英明,高瞻远睹!”

    杨粟点点头,也满脸的钦佩之情:“若非陛下信任与支持,也无今日之成果!”

    “只可惜,自造成以来,还未经过实战检验,也不知在战场上,究竟效用如何?”杨粟语气可惜。

    对此,刘昉倒以一种笃定的语气道:“比之霹雳炮,这火炮显然要更加好用,不论攻城还是野战,那些铁弹、石弹,都是攻城破寨、杀敌索命的利器。且操作不似霹雳炮费力气,所需人更少,也更便于运输。虽未经实战,但这试验效果,已然显着,我多年戎马,这些判断,还是很有信心的”

    听刘昉这番见解,杨粟有些动容,拱手道:“有殿下此言,末将等也感信心倍增呀!”

    “努力,克难,事成!”刘昉轻轻一笑:“以陛下对尔等的看重,若是将来另有建树,或许还不只一个三等侯!”

    杨粟闻言两眼一亮,脸上涌现出一团红晕,面带向往之情。对于这些擅长“奇淫技巧”的人来讲,刘皇帝的宽容大方,是有极大激励效果的。

    二人相谈之间,一名背插信旗的候骑,快速奔来,马蹄卷起一路烟尘,近前,轻盈下马,拜道:“启禀殿下,夏州有报!”

    刘昉有些意外,示意其起身,接过信报,拆开一览,很快,脸上露出一道笑容,并且笑出了声:“哈哈......”

    “敢问殿下,有何喜事?”杨粟见了,不禁好奇问道。

    “确实是喜事!”刘昉扬扬手中信纸,随口道:“有人给夏州送来了一份大礼,叛贼李继迁兄弟授首了!”

    “你们继续试炮,我先回夏州了!”亲卫牵来坐骑,刘昉上马,杨粟等人吩咐道。

    “殿下慢走!”

    在一片孤冷的榆林,似夏州这样的主要城镇,要热闹些,毕竟还有些人气,但这份热闹也极其有限。除了驻扎的重兵,就是一些接济的难民。

    整个夏州城外,还是一副凌乱的景象,大量的难民汇聚于此,即便有官府的维护,也难以见到一丝安定祥和,到处都是随意搭建粗陋的篷寮木栅,这是难民们数月的栖息之地。

    人也有如行尸走肉,如今所有人,都在苦苦熬着,等待着解禁的一日,生活所需,只能依靠官府微薄的救济粮。

    在这方面,官府实行严格的口粮配给,而这种救济粮,也只是让他们维持性命,不饿死而已,想要吃饱是不可能。朝廷的粮食,更多还是充当军粮,供应平叛的军队,以及战功赏赐,救济难民只是顺带罢了。

    而即便如此,夏州本地的难民们,还得感恩戴德,战争背景下要求也没法太高。否则,在生产秩序完全破坏难以维继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得饿死。

    当然,要说一点怨气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但是随着榆林平叛的发展,以及开春后“大清洗”的展开,所有的怨气都消解了。

    至少,他们是汉人,官府还有一点“爱护”,还能得到一些救命的口粮,也不用像那些散落民间的人一样被人斩去脑袋拿去请赏换钱。

    夏州,作为榆林道治,算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了,即便贼势最盛之时,都不敢贸然靠进犯。而现状也正是如此,偌大的榆林,也只有这些城市据点还有点残酷人间的样子,至于其他地方,几如绝域,游荡着的都是些孤魂野鬼。

    事实上,为救济这些难民,朝廷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几万人的纯消耗,还是接近半年的时间,即便以最低水平的粮面供给,加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而所有的粮食物资,都是从外部输入,运输成本也从来是居高不下,尤其在去年寒冬以及大乱正酣之时,每输送一石粮食,都需付出数倍的成本。一直到大部叛军被消灭,运输压力方才减轻了些,但也有限。

    以往按照汉军征服作战的习惯,都会采取一些战时生产政策,既安置平民,维护治安,也减轻朝廷压力。但这一套,在榆林的特殊环境之下,也无法展开。

    有鉴于大量的损耗,开春之后,行营这边,又进行了一次难民转移工作,将夏、盐、灵、绥等地的难民向关内、河西转移,以此减轻榆林消耗,也继续让邻道官府分担压力。

    夏州这边,原本接收了上万难民,这已然不少,能够活着抵达州城,接受庇护的,都是幸运的,也是少数的。

    不过如今,也只剩下不到四千人,大部分,都被官府转移走了,“武装护送”,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命硬,也不愿意再折腾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接任不到半年的榆林布政使张齐贤,对迁民政策,十分排斥。虽然过去的半年,他的工作重心也在平叛上,但如今乱事渐休,他自然不能再只考虑平叛一方面,需要为榆林的恢复做打算。

    然而,叛乱与战争带来大量的死亡,人口锐减,不是腰斩,而是十室九空,十不遗一。如今,眼瞧着境内仅存的一些难民,都要被送走,张齐贤哪里还能坐得住。

    二月的时候,终于从盐州匆匆赶来,入驻道府,同时求见赵王刘昉,希望他能下令取缔迁民政策,将榆林仅剩的一点元气保留下来。言辞激切,甚至有冒犯之嫌,但热血上涌的张齐贤也顾不得许多,即便得罪赵王也在所不惜。

    张齐贤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要是榆林人都没了,他这个布政使还有什么价值,牧守一方,圈里羊都没有,牧什么?

    对于张齐贤而言,榆林之任,是仕途上升的一个关键门槛,他花了近二十年,方才成为方面大员,一道主官。跨过了这道槛,方才有更广阔的天地,登上更高的殿堂。要是房子都拆了,这门槛意义也就不大了。

    在过去的半年中,张齐贤这个榆林布政使表现很亮眼,任劳任怨,积极配合行营,后勤安抚,做得也到位。刘昉身处榆林,也看得清楚,更何况,张齐贤还是他太子二哥看重的人,因此,能多几分体谅,对其请求,考虑之下,也同意。

    事实上,朝廷能在榆林投放十几万军队,并且好吃好喝招待着,哪怕只分出一点残根剩饭,都能救济难民,后勤的压力,并不会因减少难民的救济粮得到根本的缓解。

    于是,经过一番诚恳的进谏,榆林人口进一步的流失,方才得到制止。然而,事已至此,留下的也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但摊子再烂,也是自己的基本盘,还得鼓足信心,硬着头皮去收拾。张齐贤也只能自我安慰,越是危难,方显能力,榆林要是收拾得好,也是一桩政绩。

    因此,到三月以后,随着“大清洗”也渐进尾声,张齐贤已经正式开始了善后工作准备。首先做的,就是对于榆林剩余人口进行统计,当然,仅仅针对于各城镇接纳的难民。

    结果很不乐观,甚至让人头皮发麻,整个榆林,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这还得把北面没有受到太大叛乱影响的丰、胜二州算上。

    要知道,在叛乱之前,整个榆林,在籍人口都有一百多万,若是算上隐匿人口以及那些党项杂部,还要更多,如今,算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哪怕心有预料,张齐贤也不免惊悚,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严重。因此,张齐贤对下属哀叹,过去有边州不如中原一富县,如今他这个一道主官治下之民都不如中原一县了......

    不过,张齐贤也确实不是常人,性情也够坚韧,在这样的条件下,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项善后工作。对剩下之民,进行编户,同时安排恢复生产垦殖。

    当然,这个过程是极其缓慢的,且困难重重,因为恢复生产也需要最基本的生产资料都严重稀缺,这些,毫无疑问都需要朝廷的支持,这也需要时间。

    实在没办法,张齐贤又把主意打到了军队身上,厚着脸皮再求到赵王刘昉身上,希望能协调一部分牲畜、粮食。榆林的官军,别的不多,种子、农具没有,但各种牲畜是足备的,军粮更是足备。

    大概是感张齐贤一片诚心,又同情其艰难处境,刘昉很大方,批条一发,就是上万头牛马与五万石粮。当然,这些也都奏报朝廷,基本作为榆林恢复重建的本钱了,对于当下的榆林而言,也足够了。

    事实上,关于榆林的善后问题,朝廷也早就开始商讨了,其中就有人提出,干脆裁撤榆林道,再度并入关内道。

    当初,之所以将之从关内道拆分出来,除了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不利于政令通达,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党项人,如今,整个党项都被摧毁了,再单独设道,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在榆林兢兢业业的张使君,甚至不知道他的布政使帽子已及及可危。

    刘昉回到夏州时,也不免驻马停留,看了看城外的难民营,表情漠然,只是眼神中的怅惘暴露一些真实感情。指着难民营,刘昉问城门值守官:“城外难民,似乎又稀疏不少?”

    城门官闻问,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地回答道:“回殿下,这两日,张使君已然安排那些难民于州城周边复农复牧,城外难民自然减少!”

    闻言,刘昉点了点头,叹息道:“这张使君,确是个能干的人啊!”

    城墙上边,还悬挂着一排排木笼,里边放着一些叛贼首领的脑袋,不过,这么久了,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早已习惯。

    “把那些贼首都摘下焚毁了吧!”刘昉又吩咐道:“这恶臭远闻,倒人胃口,悬首示人,以慑群贼,如今贼都净了,震慑谁去?都摘了!”

    “是!”

    说完,策马扬鞭,径入城中。此时的城里城外,仍重兵云集,大的战事早已结束,军队也都常驻军营,但刘昉治军严格,管制未有一点放松,训练按期,除了一些军中比赛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娱乐活动,入城之际,还能听到从大营传出的响亮的操练声。

    夏州城内人口倒有些,本身作为一道治所,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人本身就不少,乱事发生之时,又涌入不少避难的乡贤。因此,城中的人口,除了官吏军队,大多是一些有社会地位的名流,以及依附他们的仆佣。

    比起城外的难民,城中居民日子显然要好过一些,至少城内安全是有绝对保证的,但日子也好的有限。不是所有的富商老财,家中都屯有大量粮食,当存粮消耗一空,这肚子同样要挨饿。

    不过,官府还是比较关怀了,在城内也开放了口粮配给,但与救济难民不同,需要他们用钱财购买,高价还有数量限制。不买也行,想要救济粮,出城到难民营待着去,两相比较之下,自然是选择破财免灾了。

    为此,夏州官府倒也从民间收获一笔浮财,而近半年下来,有的人家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街道之上,商户关门,摊贩歇业,少有行人,即便有,也都面带菜色。

    事实上,满怀憧憬,希望乱事结束、官府开禁的,还得属这些过去的士绅贤达,再拖下去,再丰厚的家财,也扛不住了。

    刘昉径直前往行营,这原本是王侁府邸,被作为行营驻地。得知赵王归来,正在府中主持军务的孟玄喆、折御卿赶忙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点笑容。

    在这次榆林之乱中,孟玄喆是彻底出头了,丰州之战,就是一桩莫大的功绩,虽然要与李继隆等将分,但他是统军主将却是事实。而作为后蜀的太子,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容易。

    孟玄喆年过四旬,长相比较富态,但精神不错,风度翩翩,人看起来也比较内敛,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刘昉看着两人,笑道:“听说李继迁兄弟的首级被人送来了!”

    “正是!”折御卿禀道:“末将已然找人确认过,无误,确是李继迁兄弟!”

    “走,入内叙话!”刘昉展露笑容,伸手道。

    堂间,两颗已经被清洗过、显得惨白无比的首级,呈现在刘昉面前。刘昉打量了两眼,澹澹一笑:“也不过常人罢了,除了年轻些,无甚特殊之处嘛!”

    折御卿介绍道:“丰州之战后,贼军大败溃逃,李继迁率部走脱,向西北逃亡,摆脱官军追击,意欲远遁大漠。然而气候恶劣,一路了无人烟,毫无补给,不得已之下,李继迁又率众南下,潜入灵州!”

    “竟然跑到灵州去了!”刘昉眉毛上挑,也有些意外:“是谁杀了他们?”

    折御卿道:“是李继迁的军师张浦,此人乃是银州人,原为银州小吏,据他所言,两年前李继迁初举叛时,他被裹挟其中,为保性命,无奈从贼。

    李继迁南下灵州,原本打算就粮当地,并联合当地党项,另举乱事,并与盐州袁贼合流,却未曾想,袁贼也先他一步被王师击败。

    后王师于灵州清剿残匪,一片大乱,李继迁率残匪混迹其间,意图趁乱再起,却受到王师、番兵、党项的攻击,坚持了两月,非但没能趁扩充壮大,其手下顽贼在混乱局势下也越打越少,最终分崩离析。

    眼见事不可为,李继迁决定逃出榆林,前往塞外,借漠北契丹之力,另谋再起。只是在准备偷渡黄河之时,仅存部下受张浦挑唆,杀李继迁兄弟,取其首级来降朝廷。

    田都指挥使在灵州得其首级,迅速送来夏州!”

    听完折御卿的汇报,刘昉又盯了李继迁的脑袋两眼,澹澹一笑:“此人为乱榆林,致生民死难无数,早当灭亡。陛下可是打算将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如此死了,倒便宜他了!将这兄弟首级,拾掇拾掇,快马送往东京,上报朝廷!”

    “是!”

    “殿下,那张浦如何处置?”折御卿又请示道。

    闻问,刘昉想了想,问:“他所说那些,是否可信?”

    折御卿摇了摇头:“末将调查过,此人原为银州衙下一小吏,因得罪上官,十载不得升迁,其从贼恐怕并非不得已,也有对朝廷的怨愤。

    比起那些庸贱愚民,这些读书人吏,遗害更大。至于他那些被李继迁裹挟的言论,就更值得怀疑,因此,末将认为,还需严惩!”

    听完折御卿的话,刘昉点了点头,轻声道:“然而他献上了李继迁兄弟首级,不论如何,这就是实在的功劳。和此前收降的那些人等一般,将之视为斩首反正,似乎并不那么难以接受吧!至于文人,在趋利避害之上,相比那些草民,同样更加灵活,知道做出更聪明,对他们更有利的选择!”

    “那依殿下的意思,是放过此人?”折御卿眉头一皱,问道。

    “和此前俘虏那袁贼的军师一道,送往东京,交由朝廷处置吧!也让朝廷的大臣们看看,这些出身体制的文吏,究竟是怎么忠君爱国,报效朝廷的。那人似乎也姓张吧!”刘昉考虑几许,道。

    “是!袁贼军师,姓张名洪!”折御卿道。

    “这西北二张二贼,出身类似,怕是也籍此名留于世了!”刘昉的语气中带着少许的嘲弄:“哪怕是贼名!”

    “此事就这样了!”说完,刘昉摆摆手,又看向孟玄喆:“孟都指挥使,关于撤军计划,拟定得如何了?”

    闻问,一直没有作话的孟玄喆,立刻从堂桉上取出一份报告,呈与刘昉:“末将与折将军已然草拟完毕,还请殿下过目!”

    刘昉顺手接过,认真阅览起来,并且很快,眉宇展开,露出笑容:“甚好,做得很完备,不过,力度不够,第一批,当先撤还一半,那些番兵,也尽数解散遣回!”

    孟玄喆面露迟疑,但想了想,还是应道:“是!”

    刘昉则感慨道:“榆林之乱,到如今,也基本平定了,也该撤军解禁,还治于地方了!大军长驻,朝廷早有非议,怨念深重,再不削减还师,怕是太子殿下都压制不住了!”

    说着,刘昉扬扬手中的报告,又冲孟玄喆笑:“孟都指挥使治兵有方,允文允武,向使当年有你主持军政,朝廷想要平定巴蜀,怕也不易!”

    此言一落,原本保持着严谨的孟玄喆顿时气质大变,脸上浮现出一种惊诧,用力地一抱拳,沉声道:“殿下此言差矣,朝廷一统天下,乃是浩荡大势,无人可逆,又岂是区区一个孟玄喆所能阻挡的!”

    刘昉稍愣,看一副严重姿态的孟玄喆,也收起了笑容,拱手回礼:“孟都指挥使所言甚是,是我此话不妥,还请见谅!”

    降臣难做啊,尤其还是曾今的后蜀太子。刘昉听过一事,去年镇安堡战前,孟玄喆建议当小心行事,以防有诈,结果王侁就是拿孟玄喆的身份压迫他,逼他出战,给他五百人,让他去消灭李继迁,结果遭遇埋伏,被李继迁杀败,差点丢了性命......

    刘昉适才所言,虽是无心,但听在孟玄喆耳中,却是触及了他敏感处。更何况,类似的话,由刘昉说出来,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刘昉向来是有错就改,体谅其情,也舍得放下身段道歉。而听赵王这么说,孟玄喆方才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