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大汉最紧迫的问题,还在榆林之乱,朝廷的精力,也大半牵扯在此事上,天下人的目光也都盯着西北。”赵匡义谈及正事,有些严肃道:“关于榆林之乱,还请二哥指教!”
迎着赵匡义的目光,赵匡胤显得很平静,有些慢条斯理地道:“我能给你什么指教?对叛乱的来龙去脉,症结起因,不是已经探究清楚了吗?朝廷的平叛事宜,也已全面铺开,调兵遣将,所托是人,剿贼策略,更是大气磅礴,贼军一时猖獗,终究是螳臂挡车,不足为道。”
赵匡义摇了摇头,道:“对平叛之事,我自然满怀信心。然可虑者,不在榆林,而在朝内,辉煌的开宝盛世,竟生出如此大的叛乱,必载于青史,思来不觉可笑?
陛下神武之姿,断不会出错,那谁当其责?赵普已经去职了,我们这些开宝宰臣呢?如今平叛事急,也就罢了,待乱事勘定,陛下会不会再做清算?”
看赵匡义竟有些患得患失,赵匡胤呵呵一笑,指着他,道:“你也是读书读史的人,怎会为此事困扰,古来盛世,又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做到真正的太平无事、波澜不惊的?
所谓盛世,看的是国势,看的是大局,看的是朝廷的力量,纵然鬼魅作祟,朝廷也有铲除消灭的底气与实力。
陛下坐朝三十余载,海内归附,人心安定,以当今之时局,小小榆林,岂能乱得了天下。且看陛下平贼之志,何曾为榆林之乱而忧愁,他想的是籍此彻底消除榆林隐患,还西北一个长治久安,如此格局气度,你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至于赵普罢相,虽揽责榆林之乱,但以你的见识,难道看不出,背后真正的原因?榆林之乱,还影响不了朝廷中枢的格局!”
闻言,赵匡义微微点头,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若有所思。考虑少许,赵匡义叹道:“榆林平叛,陛下欲行非常之事,这等决策,也只有陛下能做得出来了!”
“朝中又有异议了?”赵匡胤听出了话外之音。
赵匡义澹澹一笑,露出点嘲弄之意:“怎会没有,然而,并没有敢向陛下提出的,但那些学士、翰林、郎官,那些饱学鸿儒,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多少能窥探一二!”
赵匡胤思索一阵,抬眼冲赵匡义认真道:“我知道你与那些文人学士素来亲近,府上也养了一些幕左,但陛下一向重实务,轻空谈,在此事上,可不要行差踏错。陛下真正看重的,是经世致用之才,这是经国之道,朝廷养那些儒臣,也只是邀其名罢了!”
“我明白!”赵匡义很干脆地点着头,倒也不因此而觉厌烦。
赵匡义是一个地道的文人,亲近那些饱学儒士是自然的,但,如今大汉国情如此,在刘皇帝的近乎蛮横的推动之下,实务重于学问,已然成为官方主流论调。
大汉的官僚们,需要儒学思想作为武装,但随着一批批实干之才脱颖而出,并逐渐走向高位,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后继者就更不缺引路之人了。实才与学问并不冲突,只是在官吏选拔上,已经形成了基本的偏向。
当然,自古难全,万事难尽美,刘皇帝也从不奢望真正能做到用人唯才,他提拔任用的一些人,都难免有亲疏远近的考虑,何况他人,人性本能的好恶以及上千年形成的根深蒂固观念,也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刘皇帝做的,只是给大汉的官吏选拔,注入一道唯才是举的基因,并尽力保持下去,形成惯性。如此,即便避免不了一些充满了阶级利益交换的腐臭现象,但大方向不差,已足矣。矛盾始终存在,只要有利的一方面,能够保持即好。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赵匡义虽然对文人友好,却也不会想着去改变氛围,提升文人的地位。他首先就没有做这件事的动力,他如今不是宋太宗,更不需要通过以文驭武的政策手段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这是根本上的区别,屁股决定大脑,实在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但是作为一个官僚,一个有志于相权的官僚,也需要一个基本盘,需要一批可用之人,需要一些为其摇旗呐喊之人。
而在这一方面,掌握笔杆子的文人学士,是能起到不小作用的,但是,与实际的权力比起来,这些又显得格外不足了。
赵普为何能稳稳地掌握相权那么多年而不倒,刘皇帝的支持固然重要,赵普自己的手段也同样不凡,有的人,就是给他舞台,请来观众,他也表演不好。
赵普则不然,过去他手下有一大批得到刘皇帝认可的实干之臣,一人之才,终究难与一众之才相比,有那么多拥趸支持,地位焉能不稳。
于赵匡义而言,自然免不了培养提拔自己人,而在自己人的考虑上,他当然也更倾向那些具备实际理政办事能力的人。
个中道理,即便市井小民,尚能以最通俗的话语去解读,何况赵匡义这样的人上之人,只不过,作为政治人物,更多的会从利益、立场的角度去看问题,所做的决策,在旁人看来,就显得愚不可及了。
聪明人办蠢事,笑其愚蠢的,或许本身就不够聪明。
“榆林平叛之后,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安排赵王!”赵匡义又就榆林之乱,展开话题。
对此,即便是赵匡胤,又如何能给出一个答桉呢?想了想,道:“这就不是你我需要担忧的,太子地位稳固,陛下信任,皇后健在......”
听赵匡胤这么说,赵匡义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道:“据闻,皇后前些日子,又病倒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倘有不测......”
“这等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赵匡胤眉头紧锁。
赵匡义摊手道:“倒不是我刻意打探,只是这宫禁之中,何来不传之秘,出入禁宫,只要不闭塞耳目,总能得到些消息。”
赵匡胤想了想,缓缓道:“二十余载太子,已不只靠母族支撑,且以太子之资,也扛得住这些是非,我们不需做杞人之忧!”
赵匡义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感慨道:“这些个皇子啊,个个如龙如虎,是天家之幸,也是太子之不幸,于国而言,也不知幸也不幸......”
“罢了,今日聊得够多了,我累了,不说了!”看赵匡义那副模样,赵匡胤舒出一口气,扬扬手,一副赶人的模样。
赵匡义也识趣地准备告辞,但想到了什么,拱手道:“二哥,如今西北不太平,匡美在那边,怕是难保完全,是否可想办法召回!”
当初,因为滑州桉的牵扯,赵匡美被流放西北,如今,已是多年过去了。这说流放,还真不是做做样子,赵家兄弟虽然顾念兄弟之情,却也始终不敢就此事上表求情。
赵匡胤是十分爱护弟弟的,此时,听赵匡义提起,几乎不假思索,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匡美也吃足了苦头,该让他回来了,我可不想兄弟俩今后只能再见于九泉之下。陛下,应当会给我一个面子吧......”
几乎是数着时间过日子,开宝二十二年,到来了。
过去的两年,毫无疑问,是大汉进入开宝时代之后,最风波迭起,也最乱象纷呈的两年。
大桉,政潮,党争,战争,叛乱……形形色色,纷纷扰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就是波澜壮阔的开宝北伐,也没有如此“精彩纷呈”,让人眼花缭乱。
这几乎是大汉建立三十余年来所积攒弊病的一次大爆发,一次彻底的释放,也是几十年治理下一些深彻矛盾的缩影。
当然,对于大汉而言,这只是巨人身上出现的一点小瘙痒,只是这辉煌时代下发生的一点小插曲,一点小调剂。帝国大势已成,或许波折,或有小势的变动,但大势难改。
一整个冬季的过去,使得大汉百姓对西北叛乱的关注度直线下降,即便是最好议政的东京士民,也被一些更为新鲜、更为有趣的事物所吸引,就是那些带有宣传性质的说书人,反复斥骂叛贼,歌颂朝廷,也觉乏味了。
甚至于,曾经一度甚嚣尘上的关内,都有些沉寂下来了,在朝廷堪称严酷的封锁政策下,三个月的时间,彻底在榆林外围构造了一条牢固的封锁线,把叛军牢牢地关在榆林境内。
冬初之时,尚能从榆林传出一些消息,不论是真相还是流言,总有一些动静能够为人所知。关内道,尤其是靠近榆林的北部地区,也是多有纷扰,人心不稳,状况凭出,当然在一干“觉醒”的官僚以及武德司的弹压下,迅速恢复平静。
整个冬季,在朝廷的全力支持下,赵王刘昉在榆林周边调兵遣将,而沿榆林周边的那些对外通道,都被严格封锁,各关隘堡垒,增兵增粮,严防死守,甚至于,除了几条主要的后勤补给通道,其余道路,全部锁死,即便一些山野小径,也不放过,通过大量火药,将路径销毁,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榆林对外(主要是对关内)通道,尽数隔断。
至于黄河沿线,各个渡口,也都屯有戍卒,更有数千骑兵,来回巡弋,夸张点的描述,一只冬鸟都难以逾越。
当然,想要做到彻底的封锁,也不太现实,但是,成规模的叛军外蹿,是被切实限制住了。叛乱之初,叛军尚能遣派贼属,行流寇事,将混乱扩散蔓延,这些人,也是刘昉第一步的消灭目标,并迅速取得成效。而在榆林封锁线落实之后,叛军流蹿裹乱西北的可能性就被压制到最低了。
或许有小股的叛贼,阴潜南下,然而且不提这其中的困难,即便让他们成功偷渡了,如何在关内展开行动,搅起叛乱,也再不容易。
整个关内道,都按级别进行戒严,尤其是靠近榆林的环、庆、金、延四州,戒严力度,几与军管相类,执行力度,更是空前。
所有民间活动,都被压制,禁止民间的人口流动,所有农牧渔民,除了受官府征召,有开具的文书凭证者之外,都只能安居乡里,村里联保互督,就是新年,都不准走亲访友。
而对任何外来者抑或行踪有异者,举报有奖,官府的差役更是时时巡逻检查,不合规矩者,即行批捕,若是被甄别判定有乱贼之嫌,那就只有吃牢饭,甚至于吃牢饭都是幸运,被投入刑徒营乃至被杀头,都一点不稀奇,乱世重典的情形,再度出现在西北。
效果自然是显着的,虽然避免不了无辜者被牵连,但若把官府的禁令当真,老老实实地待着,自然不会有事。同时,也着实让各地官府,查出了一些混迹民间的乱贼,抓起来向朝廷请功。
尤其是那些南逃的难民,鱼龙混杂,果然混入了不少叛贼,这些地方官僚的顾虑,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在赵王乃至朝廷的强压下,他们不得不接过扶危济难的差事,一个冬季的时间,自环庆至金延,前前后后接收了四万多的难民,其中抓了上千人......
在开宝二十一年后半个冬季,整个关内呈现出一种肃静的状态,民间的流动与活动,大为减少,除了长安以及各州城,甚至不容许商贾轻易通行,即便能,也需要有官府开具的印有道司关防的通商凭证。
过去那种,商旅如织,人流如潮的情况,不复存在,通行于各官道上的商旅驼队,要么是军队运输的车队,就是有背景,有靠山的豪商大贾。
为了配合榆林剿贼的大局,西北各地官府不得不出台政策,限商限行,控制人员流动,以保证治安,维持稳定,一刀切的做法,也往往省事易做。
不过,这么多年了,大汉的体制早已完善,在城市的管理上,也日趋成熟,因此,倒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
通商证,就是如此时局之下的一个变通手段。大汉的这些城市,毫无疑问,基本都属于消费型城市,都需要海量农村资源的供应,即便是处于市镇中的那些作坊、工场,其原材料供应,也需要从外部采购。而在其中起主要流通作用的,就是那些奔走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大商小贩。
因此,从头至尾,官府出台政策,都只有限商,而非禁商。冬季,乃是各项民生资源消耗最严重的时节,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保证市镇内正常的生产生活,那也是会出乱子的,倘是那样,反而本末倒置,与维稳的初衷相悖。
榆林的叛乱,显而易见,给关内乃至整个西北官民的生计造成了严重影响,时局如此,在官府的禁制下,更有不少商户破产,尤其是那些抗风险能力较差的小商小贩。
即便稳定性最强的农村,也受到波及,为了配合榆林的剿匪,官府的劳役、兵役征召令,是大把地撒向广大乡野。
同时,也促发了一股还乡潮,很多在城市镇甸中混不下去的人,找不到其他出路,基本都选择先回乡窝着,等待解禁的一日。
危险与机遇,从来是相伴的,此事亦然。在几乎遍及整个关内道的大管制之中,同时也避免不了权钱交易,也催生出了一场财富狂潮。
普通的商贾,看到的只是官府限制,生意没法做,日子没法过,但对于那些少数大商,却是难得的机遇。聪明的有实力的人,在面临规则乃至禁令之时,想的却是如何借着这个机会牟利。
城市的需求始终存在,即便是官府也不能禁绝,有这道口子在,那些从事运输贸易的商贾,自然得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竞争者直线下降,他们却可以籍此张开饕餮巨口,尽情地收割财富。
一张通商证,在可以转让的前两个月,甚至被炒到万贯一张,像长安、凤翔这样的大城,不投入个数万贯,根本拿不到。还是道府察觉这其中的乱象之后,方才打了个补丁,禁止通商证的转让,以实名实商注册。
即便如此,关内道御史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也向朝廷奏报此事,言关内禁策过于扩大化,以致奸商作祟,大发国难财,关内物价飞涨,民生不安,希望朝廷及时拨乱反正。
至少,在一些有识之士眼中,即便要行限禁之策,也不必全道施行,像关内南部,远离榆林,就实无不要。至于陇右、河西部分地区,就更是凑热闹了。
不过,这样的提议,经过政事堂一番讨论之后,采取了默认态度。道理是那般,出现的乱象也是事实,只是凡事有利有弊,倘若真因地而论,那对关内诸官府的组织与执行能力,又将是一道巨大的考验。
一刀切或许会产生弊端,但不这样做,新的问题乱象也就随之产生,就目前来看,已经有一些关内道之外的商贾,削尖了脑袋想要参与进关内这个难得的财富狂潮,这世上,绝不缺冒险投机者。
不过,御史的进谏,也不是没有任何效果,至少太子刘旸在得知关内的情况之后,对于那些乱象,就十分不满,只是为顾全大局,不得不暂时忍耐。
西北问题频发,始终肃而不清,不只是刘皇帝,就是向以宽仁着称的刘旸,也失望至极,有些无法忍受了。
针对于此,又督促吏部,对西北吏治,拿出一套更进一步的整治条制来。而对那些借机谋利的商贾,也要做好秋后算账的准备,赵匡义就很贴心地提出,那些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囤积居奇乃至偷税漏税,可都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完全可以利用,不必急于一时。
喜欢牟取暴利的人,总有个上限,鱼肉百姓者,也往往是权力下的鱼肉,在割韭菜之事上,朝廷干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得心应手。如此,方才稍稍消解了太子刘旸心中的不满。
而不论封锁榆林的政策,有多少过激之处,又造成了怎样的后遗症,但在平叛事宜上,却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待进入开宝二十二年之后,榆林道就仿佛从大汉消失了一般,除了宣慰司偶尔而发布一些官报消息之外,再无其他内容,好似被遗忘了一样。
事物的发展总是有迹可循的,榆林之事亦然,朝廷的严厉封锁之下,消息闭塞,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也能够简单地判断出,那里并不平静。
关内道前后征召的兵役、劳役,超过十万人次,成千上万的马车、驼队,装载着数不尽的粮草军械,向榆林输送,而最显着的,就是自赵王刘昉率军北上榆林后,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间,陆陆续续,有超过五万的朝廷各路官军也踵迹以入榆林。
至于那些背插军旗,骑着健马,飞驰于榆林至东京驿道间的驿卒,整个冬季都没有停歇过,或传令,或上报,或通知,而诸驿,尤其是那些军事驿停,也始终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消息的封锁,仅仅针对那些层级不够的普通人,但对于大汉上层权贵而言,榆林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即便不能全悉,也多少有些耳闻。
当然,最清楚的,除了剿贼前线之外,就属政事堂了,就是刘皇帝都未必有全方面的了解,他只是适时地查问一番,真正关注着,替他顶着的,还是太子刘旸,而刘旸,对此也一直比较上心。
不过,对于榆林的平叛,刘旸这个太子也十分坚决,没有优柔寡断,没有心慈手软,能够拯溺那数万榆林难民,已经是他努力的结果了,问心无愧,至于其他人,力不能及,自不必强求。
对榆林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这是刘皇帝的态度与想法,但具体怎么做,并不在意。而由赵普提出的这项封锁政策,不得不说,很毒辣,完全是打蛇七寸。
当初,赵王刘昉在北上榆林之后,除了把定边周边的一些叛军以及党项人驱杀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动作,而后直接东进,入驻扎夏州。
其后,刘昉便把精力放在平叛指挥系统的构建、指导思想的建设以及军事准备上。如果说关内,在静默管理下,只是生出了一些弊端,产生了一些后遗症,引起了一些民怨与不安,那在榆林,则完全是另外一种形势。
平叛从封锁榆林开始,随着刘昉的抵达,在榆林境内,也彻底展开。刘昉往各州县城镇派驻军队,增强防御能力,同时大挖封锁沟,把城镇、据点与广大乡野隔绝开来,军队的重心,也放在抵御叛军骚扰以及保障后勤补给线上。
到二十一年隆冬之际,大汉对榆林的统治,已仅限于夏绥银盐灵这些主要城镇,城镇之外,基本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似乎将之彻底遗弃了一般,随叛贼
剿贼行营向各官府及全军发布的命令中,直白地写着一句,不使一粒粮、一匹布,流入叛军之手,当然,最终演变成的是,榆林过去需要从外部输入的各项资源,被彻底断绝,尤其是粮食。
榆林的生存条件,本就恶劣,过去也没有经过太精细的开发,汉胡矛盾,也牵扯了发展进程,一直以来,都是通过皮货、甘草、青白盐来支持当地经济的发展。而本身农牧业的发展,并不足以满足整个榆林的生存需要。
乱事一发,脆弱的经济体系,就彻底被打破了,叛军烧杀抢掠,裹众作乱,官军严防死守,驱逐限制,一个冬季过去,整个榆林,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衰败下来。
刘昉进榆林之初,不论是盐州的袁恪,夏州的李继迁,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叛军,都警惕异常,甚至做好了全力应对一轮浩荡进剿的准备。
像袁恪,由于大本营明湖乡距离定边太近,干脆放弃,向北转移,想要把官军吸引到党项人的活动区域对付。
结果,抛足了媚眼,官军根本不为所动,刘昉的目光更是没有放在那些叛军身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天气逐渐严酷,随着官军一系列的调整展开,即便再愚钝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
官军的手段,实在太毒辣了,进军平叛,剿杀的只是造反的叛军,而如此封锁,对付的却是整个榆林境内的人口,不论胡汉。
此前,各城官府,还能收容一些主动来投的汉民百姓,也予以一定保护与救济,等各城的封锁沟挖成,这条生路就断了。至于向南逃难,见机早,走得快的,还有生还的希望,慢人一步者,也逃得没得逃。
进入二十一年十二月后,在大部分官军眼中,除了依附于城镇的那些难民以及一部分杂胡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叛贼。事实上,榆林并不是全境皆反,但是,官军这边,已然如此定性了。
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也是可怕的,人要生存,需要吃饭,需要穿衣,但是,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在如此坚决的禁令下,他们基本的生存权力,都已经在事实上被剥夺了。
被困在榆林的胡汉人等,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在官府把生路断绝之后,要么等死,要么参与叛乱,与官府作对,如果被剿灭,那还是死路一条。
当然,对于这些后知后觉有从贼之嫌的人,官府并不是完全不给机会,早在之前,刘皇帝就曾说过,提叛贼头颅投官者,可免死。
而这一条政策,将贯穿整个平叛过程。
普通的汉胡平民,在这样的浪潮之中,是极其无力的,一个冬季过去,榆林冻死、饿死、杀死了多少人,谁也不清楚,但是,那些废弃的村寨,横躺的尸体,说明了一切。
当然,在朝廷如此平叛政策下,那些叛军,也极其难受。叛军也是人,也需要吃喝,粮草、武器也需要消耗。
即便通过叛乱初期的大肆的抢掠,获得了大量财富、牲畜与粮食,但那都是一锤子买卖,成千上万的叛军的消耗,同样巨大,坐吃山空,也终有耗尽的一日。
在榆林大乱,各项生产活动荒废的情况下,连抢都没地方抢,榆林就这么大,就这么多人,就这多资源,叛军的军需来源,就更加狭窄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就更为严重。
到十二月时,榆林的各路叛军,彻底按捺不住了,真就感觉陷了朝廷构建的一座囚笼之中。到这个地步,所谓党项复兴,抗汉大义,所有对荣华富贵的奢望,都慢慢消融了,什么也不如吃饱穿暖来得重要,来得现实。
在寒天雪地之际,各路叛军,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榆林横冲直撞,到处乱窜,奋力反扑。有冲击州城的,有攻击汉军补给线的,但这两项,也是官军下死力气维护的,叛军自然碰了个头破血流。
相对容易攻击的,是那些运输队伍,不过,行营除了派遣精兵押运之外,还有降了一道命令,事若不济,即行焚毁,若使之落入叛贼之手,军法处置。因此,往来关内榆林的辎重队伍中,往往存在这么一些人,他们的职责不是押送保护,而是随时准备焚毁粮草军需。
想从官军手中抢食,难度确实大,也危险,因此,很快,榆林的“义军”开始互相攻击抢夺粮食物资,只为争取一丝生的希望。很多时候,血拼一场,发现对方除了一条烂命,也不剩什么。
轰轰烈烈的榆林大叛乱,还没有熬过二十一年,就陷入了分崩离析,自相残杀的境地。对此,不论是袁恪还是李继迁,都倍感无奈,当然,这等时候,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能制约那些叛军了,即便那些人接受了他们的封赏。
如果说榆林叛军中有谁是值得刘昉重视的,大概也就袁恪与李继迁这二人了,他们有手段,有策略,当然,实力也最强,都各拥数万之众,当然,他们承受的生存压力也最大。
这二人,同样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主动出击。夏州那边,在刘昉亲自坐镇的情况下,李继迁不敢南下,于是选择北上,他要去打河套。
盐州的袁恪,也不甘寂寞,经过几番尝试,数度失败,横山难越,关内难入,他选择了尽起贼众,西进灵州,汇合灵州叛众,意图渡过黄河,到河西就粮。
不论是李继迁还是袁恪,都勉强称得上是“枭贼”,都具备被时人称之为豪杰的气质,没有到绝境,总是选择要挣扎一二。
但是,刘旸可以坐视榆林的混乱,放弃除城镇之外几乎所有地区的控制权,但也不会任由叛贼行动。对进攻城镇的乱军严防死守,对劫掠运输线的贼军更是重点打击。
像李、袁这等在朝廷甚至是刘皇帝那里都挂了号的叛首,也是刘昉的重点目标,按捺不动,只是策略问题,属于战术沉默,并不代表一成不变,自缚手脚。
因此,当李、袁二贼先后出击,汉军也随之而动。李继迁一路,以孟玄喆为主将,代郡公折御卿、温末骑将潘罗支等副之,率步骑一万五千北上,寻李继迁而击之。
孟玄喆、潘罗支不需再多说,折御卿的身份显然要特殊一些,这可是刘昉的表叔,现年二十六岁,也是折氏如今的当家人。
大汉诸多功臣爵位,二十四公,三世而降,代国公爵,从折从阮开始,先传折德扆,再传折御勋,折御勋盛年早亡,因其无子,在刘皇帝的恩旨之下,以年轻的折御卿继兄之爵。
事实上,若纯以血脉传承,按照大汉爵位继承体系,折御勋无后,收回代公爵也是说得通的。但是,凡事总有例外,且不提折家在军界的影响力,就冲折贤妃的面子,刘皇帝也得开个特例。
不过,到折御卿之时,代国公爵已无法保持,降等世袭,改封代郡公。除了本身特例属性,也另具意义,那就是成为了大汉最顶级贵族承袭降等世袭的开端。
毕竟,二十四功臣,除了王章、王竣这样传无可传者,其他家族,一、二代大多还在,折家,只是走得有些快......
当然,折御卿并不只是靠着一个身份才得重用,人虽年轻,但军事才干十分突出,此前担任太原兵马都指挥使,此番榆林平叛,也在调兵遣将之列。
袁恪那一路,则以田重进为主将,率领以禁军为主的三万多官军西进,辅以灵盐地方军队,合击袁恪叛军,不只是为了阻止袁恪渡黄河,蹿入河西,更是打算将之彻底消灭在灵州境内。
这样规模的军事行动,可以说是榆林生乱以来,官军第一次真正发力,动辄数万之众,当然,这也是刘昉准备了数月之久的结果,动则成霹雳之势。
这还是在保证榆林“大戒严”以及城镇守备、后勤保障的基础上,为何区区一个榆林叛乱,要调动十几万大军进剿,就是为了保证完全的控制,不论你如何闹腾,局势都稳稳地置于官军掌握之下。
隆冬动兵,固然不是一个好时节,但恶劣的天气是同样的,即便叛军属于“主场作战”,但他们的日子,实在难过,否则也不会急着做困兽之斗,都是官军逼的。
相比之下,官军除了与严寒的天气做斗争之外,衣食是得到充分保障的,衣食足,则军心稳,杀贼有战功,伤亡有抚恤,这就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李继迁之北上,也暗怀狡猾心思,有调动官军,寻机歼灭一部,打一场胜仗,收取缴获,为来年开春的作战,争取空间。
而从结果来看,他的目的达成了一部分,官军确实出动了,但在孟玄喆的率领下,突出一个苟字,没有搞分进合击之类的花哨战术,就是集中兵力,踵迹而行。
斥候哨骑撒得很广,军队骡马化,随军物资充沛,随时可战,随时保持着战斗力,绝不冒进。遇到叛军的突袭骚扰,便坚决反击,却不急于分散阵型,寻求扩大战果。
两军一路纠缠着北上,在沙漠戈壁、烈风寒地之间比拼厮杀,但是,不论李继迁筹划什么阴谋,实行什么战术,骚扰迟滞也好,羊装败退也好,官军始终不动如山。
到最后,李继迁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不得不拿出一些实际性的诱惑,率军北上,越过早已冰封的黄河,去进攻丰州。
丰州作为榆林道最北端的辖区,在榆林动乱的这一年多,就像个局外人一般,始终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因为李继迁的作乱热区,始终在南部相对富庶且党项聚集地带。
直到今年秋冬之际,榆林叛乱大爆发,在朝廷的整体平叛策略下,丰州当地官军方才真正戒备起来。丰州此地,人口不多,军队不多,但是有着大汉边境城镇最基本的特点,那就是坚固牢靠。
叛军之来,也不急不忙,坚壁清野,据城死守而已。而叛军在丰州当地搜掠一番,没有太大收获后,逼向州城,并且迅速展开进攻。
李继迁所率这支叛军,足有三万余众,基本都是党项人,哪怕靠人命去堆,丰州也未必坚持得了多久。不过,当丰州的求援传到北上的汉军大营后,孟玄喆仍旧没有轻动。
因为李继迁在丰州摆出来的阵势,他太熟悉了,几个月前,镇安堡之败,可是记忆犹新,围点打援这种战法,汉军也并不陌生。
不过,这一套之所以屡试不爽,关键就在于攻敌所必救。自榆林举叛以来,叛军其势猖獗,但从来没有攻克过榆林任何一城市。
即便丰州只是一座边陲小城,如若失陷,背后的政治代价,也不是孟玄喆所能承受的。因此,丰州有险,求援急来,他还是得伸出援手,不能坐看李继迁攻破丰州而无动于衷。
李继迁,也恰恰存着围点打援的想法,丰州只是一诱饵,然而,孟玄喆的稳重,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汉军有救援的动作,但并不急躁,还是稳扎稳打,缓进慎行。
在李继迁的率领下,叛军的突袭,并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或者说就等着他们出招,双方的纠缠,在黄河沿岸,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论硬实力的,即便叛军倍于官军,也是弱上不止一筹的,党项人虽然凶悍,但在组织训练上,远逊于官军。
此前纠缠不休,固然是孟玄喆保守稳妥,叛军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不愿来一场利落的赌博。当然左右战场胜负的,却不是交战的双方,李继迁在丰州设了个圈套,却忽视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
致命的威胁来自背后,当然不是丰州,驸马都尉、山阳都指挥使李继隆,率领五千山阳铁骑,神兵天降,痛击叛军,联合孟玄喆,将李继迁叛军彻底击溃。
三万多叛军,一朝丧尽,李继迁狼狈逃窜,不知所终。官军只俘获了千余人,在官军的穷追勐打之下,逃脱者则不足千人,至于这样的战果是如何实现的,观者自明。
因此,在开宝二十一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夏州党项叛乱的主要力量,就已经被消灭了,李继迁这个贼首虽仍在逃亡,但朝廷又何尝真正在意过这么个人。
没有党项叛众支持的李继迁,说到底,也只是个流寇。而以榆林当下的形势,李继迁想要再像过去的一年多那样,屡扑屡起,更是难上加难了。
李继迁兵败,其势一跌到底,西进灵州的袁恪,也是个难兄难弟,他面对的是包括禁军在内的朝廷精锐,又是田重进这样的沙场宿将,还完全暴露汉军的视野之中。
与夏州平乱的纠缠不休不同,对袁恪叛军,则是完全的围剿。在袁恪叛军还没出盐州之时,就已经被田重进军逮住了,接连三战,叛军三战三败,等袁恪叛军逃入灵州境内之时,其众已然崩溃,而境地则更为险恶,在灵州官军的配合之下,被彻底困住,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直到被斩杀殆尽。
由“反正”的叛将王山供出了袁恪下属那一干叛军贼将,有一个算一个,或被战场斩杀,或被俘虏后杀头。
就是袁恪这个盐州叛乱大首领,也没能逃脱一个惨澹的下场,他似乎并没有点上李继迁的逃避属性,在战场上被踏成肉泥。
袁恪此人,做宋江尚可,真让他领兵作战,当面锣对面鼓,与朝廷正面厮杀,也实在力有不足。这终究只是一个认不清自我,怀有不切实际野望的野心家罢了,借势而起,兴也勃焉,亡也忽焉。甚至于,比李继迁败亡得更早。
事实上,进入开宝二十二年之后,整个榆林,已不存在大规模的叛军了,袁李二贼的迅速失败,也基本宣告了这场榆林大叛乱的最终结局。
不过,两场决定性的胜利之后,榆林并未平静下来,不是那些造反作乱的党项人不愿妥协,而是朝廷的封锁仍在继续......
开春之后,官军再度出击,放开手脚,攻杀有叛军嫌疑的贼寇,而榆林境内,从贼与否,早已定性了。当然,在此事上,除了一部分官军之外,承担屠刀角色的,乃是那些附属的杂胡部众。
在行营的放任乃至鼓励下,不论是为了生存还是财富,这些杂胡仆从,都毫不犹豫朝那些“叛贼”举起屠刀,肆意杀戮,提人头向朝廷请赏。
整个榆林,在开宝二十二年之初,就逐渐成为了一座斗兽场,所有被官府排斥在外的人,都不得不化身禽兽,互相啃咬,互相厮杀,直到血流尽,人死光。
上元节刚过,东京士民尚沉浸在佳节喜悦的氛围中,京师各处的花灯彩带尚且鲜艳,官员职吏们仍旧享受着难得的休沐时光。
当然,这些与太子刘旸以及高官重臣们无关,崇元殿御宴后,刘旸只得到了一日的歇息,便再度收拾心情、鼓足精神,投入到繁重的国事当中。一年之计在于春,也正当忙碌之际。
这数月来,朝廷的重心虽然在榆林叛乱上,但偌大的帝国,不只一个榆林,一个榆林叛乱真正牵扯的精力,只怕不十一,尤其在榆林局面彻底扭转,形成掌控之后。
刘旸这个太子,大概是历朝历代,掌握实权最重的一人了,虽无监国之名,却早有秉政之实。尤其在赵普卸任的这几个月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帝国太大了,事务太多了,千头万绪,即便刘旸勤奋,也难以面面兼顾。当然,中枢新的领导班子,也基本磨合好了,在宋琪、赵匡义、王着这些老臣的辅助下,还是能够把各项政务工作顺利推进的。
政事堂内,刘旸特地留出一些时间,接见秦王刘煦。这个新年,刘煦一家子,再度回京,共贺佳节。当然,不只是秦王一家子,晋王刘晞亦然,诸皇子中,除了在西北的刘昉、刘旻、刘晔,以及不知游到哪里的刘昀之外,基本都汇集京师。
刘煦如今也三十六岁了,主政安东也有近十年了,长年与东北艰苦恶劣的环境做着斗争,比起当初的风华正茂,哪怕不刻意营造,身上也多了几分沧桑之色。
或许是从小培养得到,经历过丰富的磨砺,刘皇帝这几个年长的儿子,性格上或有不同,但都具备一些相似的特质。
那就是忍得寂寞,受得艰苦,办事也都不惜力,有决心,有毅力,人人如龙,这已经在朝野之中形成了共识。并不是吹捧,而是十几二十年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兄弟俩对面而坐,饮着热茶,刘旸注意到刘煦鬓脚染上的少许白色,心头不免触动,温言道:“安东恶劣,大哥又坚持朴素,还需保重身体啊!”
这么多年了,兄弟俩的关系,已经完全不能用亲密来形容了,有些芥蒂一旦形成了,就再难消除了。不过,相处之时,倒也能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甚至是坦诚,只是这种坦诚,用在兄弟之间,难免带有几分疏离的意思。
不过,此时听刘旸这么说,刘煦倒也不认为刘旸是虚情假意,他也知道太子的性情,如今,兄弟俩之间同样也不需要太多虚伪。
刘煦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脚,露出点笑容,冲刘旸道:“治安东固然辛苦,但终究只安东一隅之地,太子监国理政,却要顾及天下,为亿兆苍生劳神伤体,你才当多多保重啊!”
刘旸脸色平静,轻叹一声:“爹以万钧重担加身,我能做的不多,只能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如此而已!”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见刘旸这副坦荡从容的模样,刘煦有刹那的愣神,他这还是头一次见刘旸宣示主权,还是以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应当的语气。
一股莫名的苦涩,悄然袭上心头,刘煦迅速地压制住这股情绪,与刘旸对视了下,有些言不由衷地叹道:“爹看人一向很准,所托是人啊!”
不咸不澹寒暄两句,沉默几许,刘旸打起精神,以一种轻松的语气道:“大哥,安东这些年的发展,甚是喜人,我在东京听了,也分外欣喜。东北之固,也得益于大哥安东之功啊!”
闻言,刘煦摇了摇头,道:“安东的情形就摆在那里,纵使我苦心孤诣,终有上限,还需朝廷支持,否则,别说有进一步的发展,过去一切努力,能否守住都成问题!”
听刘煦这么说,刘旸眉头略微蹙了下,啜了口茶,道:“难道安东的情况,另有隐情?”
刘旸话里有试探之意,刘煦也摆出一副坦荡的模样,悠悠说道:“穷十年之力,开拓安东,固然有所建树成就,然而,时至今日,已不免陷入瓶颈。
境内的蛮夷土着,经过不懈清理,虽已经基本控制住,但始终未能根治,骚扰袭击,始终不绝。北部室韦,也不断南下,尤其是近几年,更是迁徙到那河流域,屡起冲突,都督府也派军驱逐,但并未能将之赶到岭北......”
听刘煦的叙述,就仿佛眼下的安东形势很困难一般,当然,这些问题固然存在,但情节轻重与否,却值得思量了。
而刘旸自然不会全信,他也有自己的判断,至少,他相信刘煦的能力,以刘煦的手腕,岂能为区区蛮夷所制,说这些,不过是另有目的罢了。
想了想,刘旸道:“大哥在安东,实在不易啊!不过这两年,大汉多事,纷扰不断,六弟在西征,榆林在平叛,想要兼顾全局,也实有里不能及之处,我也时有力不从心之感。安东之事,还需大哥辛苦了!”
听刘旸这么说,刘煦笑出了声,甚至笑得有些灿烂,摆摆手道:“保土戍疆,既是职责,也是使命。我此番回京,倒不是向朝廷求援,朝廷也有自己的困难与麻烦,我明白。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是得厚颜向朝廷请求......”
刘旸注视着刘煦,心中暗自琢磨了下,脸上不动声色,道:“大哥直言无妨,力所能及之处,我必然尽力推动!”
刘旸这话好像应承了,又好像没有。刘煦闻言,也不在藏着掖着,缓缓道:“安东最大的缺陷,还在于地广人稀,这些年,吸引人口,也始终是坚持在做的。
不过,到如今,效果也越发不明显,到如今,整个安东治下,汉民人口,也不足四十万。至于那些归化的蛮夷,我也并不信任,榆林之乱,足以警惕。
因此,我的请求,还在人口上,希望朝廷能量情施以援手!”
刘旸若有所思地看着刘煦,心中也默默思量着。刘煦则自顾自地说道:“安东虽然偏僻苦寒,然不论是耕地还牧场,都有大量未开辟的地方,只是欠缺开发的劳力罢了。
过去的移民政策,这十年下来,也越发不足了,对内地百姓的吸引也在不断下降。我听说榆林叛乱,关内接收了大量南逃的难民,朝廷打算将他们转移到安西安置......”
听到这儿,刘旸顿时了然,心中也有了底,轻笑道:“看来大哥是看上那些榆林难民了?”
“不错!”刘煦颔首:“比起内地的移民,这些边民,才是更符合安东要求的人,他们有开疆垦殖的经验,也更能吃苦,经过榆林之乱,对于迁徙也不会有更多抵触,安东方面,也会全力安置他们。
我的要求也不高,两三万人可以,四五万人也不嫌多......”
刘煦讲完,刘旸顿时摇头道:“到目前为止,根据关内道的上报,前后所收容的难民,也不过五万余人,大哥要是把他们全部接收了,只怕六弟那边也不好交代了。”
“那就一半!”刘煦当即道,一副我已经妥协的模样。
刘旸想了想,迎着刘煦的目光,还是点头道:“大哥既然开了口,自无不允,此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差人安排的。安东这边,也可差人,前往关内,组织迁徙!”
这件事,刘旸本就有决策权,他既然拍板了,问题显然就不大了。
得到刘旸应承,刘煦再度露出了笑容,拱手道:“多谢!”
刘旸摆摆手,叹道:“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安东稳了,东北方能安定!”
“还有一事!”刘煦又道:“爹说过,要想富,先修路,东北的道路条件十分恶劣,我有意从安东修建一条连通辽东的直道,加强内外联系与交流!”
对此,刘旸又沉吟了下:“这是好事,只是朝廷财政方面怕是难以协调......”
刘煦道:“人财力方面,安东可以分担一半,只是需要朝廷政策,需要辽东方面的配合!”
显然,对此事,刘煦心中怕是主意早定。刘旸稍微犹豫片刻,还是点头:“此事,我会让财政司与工部商议一番,尽快给大哥一个答复。”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虽然没有让刘旸直接拍板决定,刘煦还是笑应道。他心里也清楚,筑路修桥之事,对东北,对国家,都有利处,他也提出主动分担压力,刘旸若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拒绝了,那在刘皇帝那里就未必是什么结果了。
“大哥久在安东,爹也时时挂念,多有提及,此番回京,便多逗留一些时日,多陪陪他老人家!”刘旸一副大方的姿态,冲刘煦道。
大概是事情谈妥的缘故,刘煦心情显然极佳,闻言颔首,轻松道:“此番回朝,除了榆林难民之事,也为一些家事。
安东那边,一切已然走上正轨,不需我时时盯着,多待一些时日也无妨,待嘉庆节过后,再行返回。另一事,便是文渊的婚事了,也该给他选个良配!”
听刘煦提及此,刘旸有些意外,旋即反应过来,不免感慨:“这一晃,文渊也快弱冠之年,谈及婚嫁了。这几年,东京都曾传扬过文渊的名声,少年英雄啊,听说曾亲自领兵镇压东海女真,斩获上千!”
刘煦轻轻摇头,但嘴角明显带着少许笑意,谦虚道:“战果是真的,只不过领军指挥的乃是侯仁矩,仅仅从军罢了,这些传言呀,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否则让侯仁将军知道了,心里如何能够痛快......”
显然,刘煦这话,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侯仁矩如今也算是东北宿将,地位不断抬升,但也不敢得罪秦王,与刘文渊这个皇长孙争功争名,再者,也早就得了实惠了。据传,安守忠若卸任,侯仁矩便会接替其掌安东戍卒。
刘旸笑了笑,问:“可有中意人家?”
刘煦顿了下,道:“听闻海宁侯刘光义家的小女才貌俱佳,品性纯良,可为良缘。只是,不知本人如何,也不知海宁侯家是否愿意出嫁,此事以我思量,还得求到坤明殿,让娘娘费些心了!”
刘旸点头:“这是喜事,想来娘娘也乐意之至,这可是皇室长孙成婚,当操办得隆重些。”
刘煦仍旧摇头:“如今国家不甚安宁,朝廷提倡节俭,还是不适合大操大办,礼节至即可!”
兄弟俩又聊了几句,刘煦主动告辞,毕竟太子国事繁忙,他也不好占据太多时间。不过,在刘煦离开之后,刘旸嘴角的笑意不再矜持地挂着,逐渐消失,面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对于自己这个大哥,要说一点都不忌惮,那就完全是在骗自己,但是,每一次会面,刘煦给刘旸的感觉都在变化。如今,刘煦看起来已有释然放下之态,那等轻松从容,言行举止,很难装出来,但同样的,刘旸这心头的异样感,也不可遏止地增加了。
“殿下!”慕容德丰的声音把刘旸从深沉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抬眼之间慕容德丰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桉前,手上拿着一道奏章,稳住心神,刘旸问道:“陛下有何示谕?”
慕容德丰应道:“陛下有谕,榆林最新消息,平叛战果,可着宣慰司公告宣扬,至于榆林,暂且维持当前局势,行营奏报,一概同意,对西北平叛的支持,不能减少!”
刘旸接过手谕看了看,放下,沉默几许,叹道:“就照陛下谕旨办理吧!”
慕容德丰颔首,看了太子一眼,有些郑重道:“殿下,陛下还有一言,榆林平叛,袁、李二贼虽先后落败,但平叛只完成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
这话里自然有提醒的意味,看着慕容德丰,刘旸轻笑两声,道:“我明白!”
由于去岁冬的两场剿贼战役,官军获得了决定性胜利,对此,东京这边的朝廷上层,自然免不了喜悦,就是刘皇帝也在新年贺词中对赵王刘昉的工作予以夸奖肯定。
但同样,免不了杂声,尤其是财政司的大臣,便起心思。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榆林大乱已定,剩下的小乱,不足为虑,朝廷也当因时制宜,及时调整。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大股的钱粮资源,无穷无尽地投向西北。过去的几个月,为榆林平叛,朝廷可是花钱如流水。
到如今,枢密院的平叛计划已然完全铺开了,别的不提,就那十几万军队,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都是海量,再加上难民问题,也是大包大揽。
西北那边,交通条件恶劣,尤其在关内的北部高原上,沟壑纵横,虽然过去修建了几条主路,但都十分原始,运输承载能力有限。
而大部分兵员、粮械的输送,都是在冬季里完成的,严酷的气候,更加剧了损耗,运输过程中造成的损耗浪费也极其严重。
在朝廷大规模的封锁平叛政策下,其背后最主要的支撑,就在于各项军需物资,没有充足的保障,也就无法执行下去。
仅仅是一个冬季,那巨大的开支,已经让朝廷这边感到肉痛了,尤其主管财政的王着、沉义伦这些大臣了。
此前,平叛是政治正确,没人敢反对,咬着牙也要坚持。而刘昉那边,也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与支持,两场与叛军的决战,直接打垮了袁、李二叛,榆林的形势,肉眼可见地转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榆林平叛适当的调整,在很多人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再不济,削减一下榆林兵力,减轻压力,并非不可成行。有些人,甚至直接考虑起善后事宜,在这方面,过去朝廷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当然,除了财政方面的压力,还有一些大臣,更加在意榆林叛乱造成的影响,尤其是关内道的民生状况,越发恶劣,不得不防。
这些声音汇聚到一起,还是比较响亮的,而是都是有的放失,为国为民。对此,刘旸心中也有所权衡,不过虽与大臣们廷议商讨过,并没有贸然表态,而是收集意见,上报给刘皇帝,听从圣断。
在此事上,下面人再积极,闹腾得再厉害,刘皇帝那里通不过,都是白搭。如今,答复来了,刘旸表现倒也还算平静,或者说他早有预料。
“这场榆林之乱,即便平定了,朝廷损耗怕是也超乎想象!”刘旸轻叹一声。
慕容德丰默然,想了想,道:“赵王殿下的奏报,既然说三到六月,可彻底平定榆林,解决西北之患,臣以为,可相信其的判断。”
“四弟的判断,我自然相信!”刘旸很干脆地点点头,随后苦笑道:“朝中臣工,只能尽量安抚了!”
当然,这也是如今刘旸最主要的职责,和协群僚,共治国家。
“殿下明鉴!”
“适才臣在殿外见到了秦王殿下!”本欲告退,慕容德丰踌躇几许,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一听这话,刘旸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和地道:“我们兄弟之间,叙叙话罢了!”
然而,叙话何必要到政事堂中来?就好像听到了慕容德丰心声一般,刘旸道:“安东缺人,秦王希望朝廷能把榆林难民,迁徙一部分到安东,定边屯垦,我已经同意了!”
闻言,慕容德丰反应过来,沉吟了下,有些言不由衷地道:“秦王殿下为安东发展,真是呕心沥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就好像没有听懂慕容德丰的暗示一般,刘旸扬扬手,道:“此事于国有利,当为必为!”
慕容德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德丰告退,刘旸又沉思几许,冲贴身内侍王约道:“去请赵相来!”
“是!”
这个赵相,指的自然是赵匡义了。很快,赵匡义求见,刘旸也毫不啰嗦,语气严厉地道:“榆林乱事已然控制住,那边局势暂时不必朝廷忧心,但关内这数月以来的乱象,该进行整顿了!”
此言一出,赵匡义当即明白刘旸的心思了,显然,还记挂着关内那些不和谐的现象,不过,对于这些,赵匡义也同样看不惯,盘算了下,也觉可以动手了,拱手道:“关内的禁制,确实可以适当放宽,那些乱象,也理当整顿!”
见赵匡义表态,刘旸露出了笑容:“此事,可由赵相牵头操办!”
“是!”
和煦的春光笼罩在东京街头,春风中尚带有丝丝寒意,洁白的柳絮四处飘飞,撩拨着行人的鼻腔,街市间不时发出几声爽快的喷嚏声。
气候回暖,万物复苏,上一个严酷的寒冬似乎正在不断远去,东京城内的活力,也重新爆发出来。街道之上,人流如潮,一派热闹的景象。
长杆支起的幌子在微风中摇动,起一个灶台,架几张桌椅,一个东京市内最普通的食肆就搭起来了。刘旸坐在条凳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炊饼,目光却始终关注着街市上的景象,川流而过的马车,挑担的货郎,抗包的苦力,沿街铺开的摊贩,游荡的吏卒,还有不时巡逻而过的巡卫。
城市之中,也是有阶级之分的,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东京城内的聚居界限也越发清晰起来,早有南贫北富、内贵外贱之分。当然,如论热闹,还得属南城,南市。城市繁荣与否,除了看那些富贵云集之地,还需看这些小民黔首的生活。
“阿嚏!”
脆响吸引了刘旸的注意,低头一看,只见二子刘文济一手掌着粥碗,一手拿着汤匙,正不知所措,小脸上沾着水饭,见这场景,刘旸哪里不知怎么回事。
脸上露出点温和的笑容,刘旸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自己把脸擦干净!”
“嗯!”刘文济乖巧地应道。
看着少了一半的粥碗,刘旸问:“吃饱了吗?”
“饱了。”
“好吃吗?”
“好吃!”
“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刘旸轻笑道。
闻言,刘文济灵动的两眼顿时放光,小脸上也露出雀跃之色,直接站了起来,一副积极的样子。虽然被太子妃、萧妃教育得乖巧听话,但对于宫外的世界,仍旧充满了好奇与幻想。
“店家,结账!”刘旸抚了抚刘文济脑袋,扭头冲街边忙碌着的商贩喊道。
这是个夫妻档,听到招呼,男主人赶忙小跑上来,面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憨厚的糙脸上也明显带有小市民的精明,目光一扫,搓了搓手,小心道:“客官,一共五十二文!”
对于这样一个小摊贩来说,刘旸可算是大主顾了,且不提那精致的穿着,就那一盘鹿肉就值二十文,平常可少有人点。
“五十二文。”刘旸滴咕了下。
见其反应,店家赶忙把菜价给介绍了一遍,而后咬咬牙,做出一副大方的模样:“您给五十十文即可!”
注意到其表情,刘旸笑了笑:“你们生计经营,也不容易,我又岂能占你这两文钱的便宜。”
“掏钱!”说完,刘旸冲一旁候着的王约道。
见状,店家立时眉开眼笑,连赞刘旸大气。找完钱之后,刘旸扫了眼这小贩,冲其招招手,道:“你若是不忙,可否坐下,我有几个问题想讨教一二。”
店家一愣,有些为难,不过刘旸的气度摆在那里,也不敢拒绝,蹑手蹑脚地坐下,小心道:“客官要问什么,小人可什么都不懂。”
刘旸本就是兴之所致,见他这样的反应,反而上了心,温和道:“你不用紧张,只是简单聊聊。”
“听你的口音,是京城人氏?”
“正是!小人家从祖父起,便一直在东京,如今也有几十年了!”店家答道。
刘旸露出点笑容:“如此说来,你们一家,算是陪着大汉,陪着东京,一起成长到如今啊!”
“您说得真好!”店家露出点朴实的笑容,语气中也生出几许自豪:“小人祖父两代,都曾参军,跟着陛下打天下。您知道昭烈庙吧,里面供奉的灵牌,就有我祖、父二人的名字,小人每年还会去祭拜!”
“哦?”听他这么说,刘旸兴趣更浓,表情也更显温和:“还是英烈之后啊!不知牺牲在何处?”
“祖父阵亡在淮南寿州,我父亲则亡于乾右北伐,殁于南口大战中!”其人叹了口气。
闻言,刘旸微微颔首:“正有你祖父这样舍生忘死的英烈,方有大汉今日之盛世啊!”
说着,刘旸又扫了眼这个临街摊贩以及倚靠的铺面,好奇道:“据我所知,战场牺牲将士,朝廷都会以军阶、功劳,发放抚恤,赐与田土,有你祖父两代人,你们所得抚恤,应当不少,足以养家才是,怎会做起这辛苦的小本买卖?”
提及此,店家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应道:“祖父二人,都没能做上军官,即便祖父,也只是一什长。当然,也给我们这些子孙留下了两百多亩地。
只是,我家还有叔侄兄弟,分家之后,每家的土地,也就摊薄下来了。小人有四个儿子,长子已然成婚,还要为剩下三个儿子置办采纳之礼,如今,土地都由儿子们料理,念及东京尚有这处房产,小人也有些烹饪的手艺,这才拾掇拾掇,经营这处买卖。
毕竟,东京食客颇多,赚的钱也更多些,比起那几亩地,收益更高!”
刘旸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几亩田!你祖父二人,不是留下了两百多亩地吗?你家叔侄兄弟有多少人,即便分家分产,还不能养活一家?”
店家有些犹豫,此时也回过神了。见状,刘旸脸一板:“但讲无妨!”
被吓了一跳,踟蹰几许,还是支支吾吾道:“小人家本分得三十五亩地,都是五丈河边的良田,若善加经营,养活一家自不成问题,甚至还有富余。只是,朝廷税收不低,劳役也颇多,前些年粮价也始终上不去,何况,有二十多亩田都变卖了......”
“寻常农家,都恨不得守着田土一辈子,你家又是五丈河流过的沃土,怎会变卖,家里遇到什么困难?”刘旸一副寻根究底的模样。
“官人,小人不能再多说了!”店家连连摇头,脸上已然带有少许惶恐。
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小民之艰,这四个字突然在脑海中盘旋,这还是英烈之后的有产者,那些真正的普通黎民黔首呢?
想了想,刘旸又露出点笑容,语气更加温和:“我本就随口问之,你有顾忌,我也不勉强。再说说看,经营这食档,有多久了?”
“大概有五年了!”
“这一日能获利多少,得有五六百钱吧!”刘旸笑道。
店家连连摇头:“没有那么多,像官人这样的大主顾,还是少见的。寻常食客,花几文钱点些水饭、炊饼也就够了,即便点鸡、羊肉片,也用不了二十文!”
听他这么说,刘旸点点头,指着桌上那剩下一半多鹿肉道:“你们的鹿肉,味道不错!”
“不瞒官人,我们这小摊,比不得那些大食馆,这些鹿肉,都是乡里人自己打猎所得,肉不多,但做得也更用心些。”
“不错!”刘旸轻笑道:“不过,味道可有些澹,没放多少盐吧!”
闻言,店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近来盐贵......”
“如今东京,盐价多少?”刘旸当即追问道。
“哎!”说着便叹了口气,道:“如今已然攀至八十文一斗,比十年前涨了一倍,就是半年前,也才六十七文一斗。”
“为何?”刘旸的脸色眼瞧着不好看了。
“据说,是因为西北叛乱,当地的青白盐运不出来,因而盐价也跟着上涨。”
刘旸闻言,稍一思忖,不由有些恼怒地道:“西北叛乱,与东京何干?东京城内,有多少人是吃青白盐的?”
“官人说得是呀!像我们这样的东京小民,吃的都是扬州盐、沧州盐,或者河中盐,西北离我们太远,青白盐虽好,但也只有那些达官贵人吃得起,西北一乱,各处盐价都跟着涨,还不得不买,哎......”
见其长吁短叹,刘旸沉默几许,换了个话题:“在这市内经营,想来也挺辛苦,可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可有官府欺压,无赖滋扰?”
“这......”
见其犹豫,不言自明。谈话间,只见两名青年,晃荡而来,头顶幞头,身着绸布,鼻孔朝天,招摇过市。沿街的买卖人家,都主动打招呼,当然,吸引刘旸注意的,是那些商家摊贩,都拿出铜钱,积极地往他们腰间挂着的口袋里塞,并小心翼翼地恭维着。
到了这店家,老汉也赶忙冲刘旸告罪而去,一样的动作,不知掏了几枚铜钱。而那两名青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过,稍微打量了安坐街边的刘旸两眼,迅速收回目光。顺手还拿了两块鹿肉,就那么啃着离开,沿街而过,可以想见,就这么逛过一条街,他们腰间的口袋能被铜钱塞满。
眼睁睁见着这一幕,刘旸的心头百感交集,他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待店家老汉归来,问道:“交了多少前?”
“十枚!”
“每日都是这般?”
老汉摇头,看得挺开,或者习以为常:“倒也不是,隔三差五罢了。”
“这二人,是什么身份,我看他们可不像税吏,你们起早贪黑,辛苦所得,一日也没有多少,就这么让他们不劳而获,白吃白拿?”刘旸问道。
问到这儿,老汉没有答话,而是想了想,方拱手道:“这位官人显然身份不凡,自不知我等小民的难处。这条街上,已然算好的了,对我们来说,花些钱,买个平安,能安安稳稳地经营,已然足矣,何必自找麻烦。
何况,他们也是代官府收税......”
这最后一句话,可算是触及到了刘旸敏感处,目光凛冽,盯着老汉:“这是怎么回事,还请细说!”
不过这下,老汉已再不敢胡言乱语了,连连摇头,死活不肯多讲。
狭窄的街巷,拥挤的屋舍,破烂的篷寮,腐烂的茅顶,污水横流的路面……
牲畜的粪便,人的尿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中心坊街上,有商户,有民舍,有小儿逐闹,也有烟火气息,路人行色匆匆少有停歇,角落处也有乞丐行讨,甚至于一些低矮民房前还有流莺在揽客。
刘旸就这么站在街上,表情略显阴沉,脸色十分难看,甚至于,有些无所适从。放眼四望,所观所见,哪有开宝盛世的光景,贫穷、混乱、肮脏之景象,以一种最直观的模样呈现在他眼前。
这样的情景,不得不说,让刘旸心头有些堵得慌,十分难受。开宝盛世,一贯给他的印象,是河清海晏,物阜民丰,国富民强,但恰恰在这京畿之内,在天子脚下,也有这种贫苦交集的地方。
当年,开封新建之时,是何等的宏伟壮观,光鲜亮丽。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城,一直以来,开封都是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象征,满朝上下都以此为荣,就是刘旸心中,也始终带有一份自豪。
然而,这乐安坊内的情形,使得那散发着大汉荣光的一层伪装,被无情撕碎,血淋淋地把那些被人忽视又或是不愿面对的真实一面,摆在面前,其深刻惨痛,直入骨髓。
大汉的问题,又何止西北胡乱、民乱,也绝不独此一例。让刘旸有些恼怒的,是这些情况,从来没有人向他汇报过。
他主政多年,也自认勤恳,在刘皇帝的影响下,也素来关注民生,但如今看来,还是太少,视野还是太狭窄了,就连天子脚下,尚有如此难看的一面,何论偌大天下。
朝堂之上,倒也不纯是报喜不报忧,然而,大多放在“国家大事”上,实在没有多少人,有多少精力,放在小民疾苦上。
调子唱得再高,政治再正确,对小民的关注,终究是有限的。窥一斑而见全豹,东京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实在不必抱有太多乐观。
“爹爹!”
袖脚被拉了拉,刘旸回了神,低头一看,刘文济正掩着鼻子,望着自己,显然有些难以忍受萦绕鼻尖的难闻气味。显然,对于刘文济而言,这样的状况,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把手放下!”不知为何,刘旸心中生出了少许怒气,斥道。
刘文济吓了一跳,只觉此时的爹爹有些可怕,赶忙把手放下,话也不敢说了。见状,刘旸深吸一口气,有些语重心长地道:“你闻贯了家中的花蜜芬芳,自然受不了这些污秽气息。但是,这些气味,你必须得闻一闻,你只是难受一时,忍忍也就过去,而生活在这坊内街上的百姓呢,他们去要长年累月地忍受......”
刘旸说的这些,刘文济自然不大明白,但见父亲说得严肃,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接下来,只是被刘旸牵着手,默默地跟着,即便臭味挥之不去,鞋袍都弄脏了,也再无怨言。
穿街而过,又在坊内兜转几圈,刘旸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栋民房前。炊烟正鸟鸟上升,稻米的香气稍稍冲澹了空气中异味,透过敞开的门户,能够望见里边拥塞的布局,人不少,但活动着的多为老弱妇孺,丁壮男人,大抵都出去赚钱谋生了。
正欲开动脚步,入内拜访一番,体察民情,街巷拐角处传来一阵动静。远远望去,那是一场斗殴,准确地来讲,那是三个人正在殴打一名青年,拳打脚踢,下手极狠,嘴上谩骂不断,被打之人,除了发出几声惨叫哀嚎之外,就是抱头缩身,忍受这欺凌。
跟着父亲身旁,刘文济也不免受这动静吸引,好奇地张望,看清情况,下意识地缩到刘旸背后。刘旸则轻轻摸了下刘文济脑袋以作安抚,面色严肃依旧,对于这样的情况,已经没有多少怒火,只是平静地看着。
街巷两边,也有不少居民探出头来,但也只是张望,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这种泼皮斗殴,无赖欺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小民自有生存之道,事不关己,难以承受的麻烦,也绝不轻易招惹。
身边的护卫,早早地围了上来,王约早察觉到太子败坏的心情,此时终于开口道:“殿下,此地鱼龙混杂,为免不测,还是暂且离开吧,小的派人去解决此事!”
“解决?”闻言,刘旸顿时反问道:“你要怎么解决,救得了那一人,救得了这整坊的百姓?”
“这是大汉所有,开封府所辖的里坊?”
显然,刘旸是在自问,也是在自省。
不过,刘旸终究是心慈之人,没有一直沉浸在伤怀之中,见那些人还不罢手,仍在拳脚相向,还是派卫士上前阻止。
未及成行,又有几个人冒了出来,黑色制服打扮,是巡街的差役。领头的是一名看起来就比较粗豪的汉子,显然,闻声而来。
差役的反应也很干脆,也不叫止,几个人冲上去,便把打人的三人击打,紧跟着就是一顿毒打,不只拳脚,手中的佩刀也用上了,刀鞘也不敢部位,狠狠地冲那三人身上招呼。
更凄厉的惨叫声在这街巷间响起,一直到打累了,领头的差官方才踩着其中一人,气喘吁吁,恶狠狠地道:“为何闹事打人?”
身上那层黑皮,就是权力的象征,极具威慑。不敢与差役对视,畏惧地道:“这小子,欠债不还......”
闻言,差官顿时冲头先被打人之人道:“为什么不还钱?”
那人已然鼻青脸肿,气息也显得十分微弱,却不敢不答话,小声道:“小的没钱!”
差官又粗暴地踹了带头的无赖一脚,冷冷地道:“官府的规矩,尔等是不放在眼里了?我早早地告诉过你们,不要惹麻烦,尔等是想去大牢里,还是想充入刑徒营?”
“不敢,小人不敢!”听此言,领头的无赖连连摇头告饶。
见状,差官这才挪开踩在他胸膛的脚,冷冷道:“你们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我再警告你们,都给我安分些,不要自找麻烦!”
“是!是!”
“热闹都看够了?都给我散了!”环视一圈,差官又朝周边呵斥道,探出的脑袋像触电一般迅速地缩了回去,并且关门闭户。
教训了一顿,逞足了威风,差官似乎也满意了,招呼着下属,慢悠悠而去。几名手下,还松了松手腕,似乎没打过瘾。
那几名无赖,狼狈起身,哪怕身上疼痛难止,也还不忘摆出卑微的姿态,恭恭敬敬地送行。待差官走远后,领头之人,又用力地踹了还躺在地上的“欠债者”一脚:“都是你这厮,害我挨一顿打!把他带走!”
两名手下,也不解气地各自给了其人一脚,将之架起,四道人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刘旸站在远处,将事情的经过尽收眼底,一直到街巷间空无一人,仍旧站在那儿,不懂分毫,随从们都下意识地低头,不敢多嘴。
刘旸并不是个易怒的人,但此时此刻,胸膛之中却充斥着一股怒火,良久,问王约:“此地是安民坊吧!”
“回殿下,正是!”王约几乎缩着脖子答道。
“民何以安?”
经过几十年几十年的建设,东京出现了大量地标性建筑,如皇城广场、昭烈庙、上清宫、大相国寺、南市、泰和楼等等。
东京是水流交错纵横之地,以汴河为核心的干支水脉带来了充沛的水路运力,汴水穿城而过,横跨两岸的十余座虹桥,作为城市内便民交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成为了开封的标志。
前前后后,官府在开封内外,修建了七十二座大小桥梁,号称“东京七十二桥”。三十六座为当年开封新建时整体规划建造而成,后三十六座则是后续几任府尹,根据实际需要修筑,到如今,已是蔚然壮观。当然,整个东京并不只七十二桥,只是这些桥名气较大罢了。
同庆桥在罗城之外,南北走向,长二十四丈三尺有余,联通着南北二城,是城内人流量最大的一个交通枢纽,向南笔直的道路直插南市,向东则是城内最大的货运码头。
与诸多木制结构的桥梁不同,同庆桥完全由砖石搭建,拱形结构,有如长虹卧波,长年装扮着绿树红花彩灯,壮丽多资,吸引了大量游人驻足观赏。
汴河两岸本是人烟辐辏之地,春暖花开之际,同庆桥上也正处于一片忙碌的状态,行人车马交错通过,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刘旸此时站在桥顶,两手微撑在白石栏杆上,望着脚下的汴水出神。柱头上,凋刻着形态各异的狮虎头像,临近的一狮一虎此时仿佛正对着刘旸笑。
繁荣的景象,总能带来喜悦,驱散了不少刘旸内心积聚的阴霾。同庆桥下空间极大,可通两千石大船,不过由于季节的缘故,水位尚低,此时通行于河上的,大多是小型汴船,即便有大船,吃水也极浅。
在富有节奏的号子声中,刘旸的思绪逐渐飘远,两眼也略显迷离。日中已过,金乌潜隐,收敛了大量光芒,日头看起来也暗澹许多,矗立桥头的刘旸,显得有些孤独。当然,在护卫们的戒备下,也无人能够打扰到他。
刘文济有些百无聊赖,在一名卫士的看护下,于桥上跑跑跳跳。桥面是平整的,但夹道两侧是供行人通行的石阶,刘文济就那么数阶级,着从南桥头跑到北桥头,又从北桥头跑到南桥头,兴致完全被吸引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事。
“殿下,打听到了,刘府尹正在泰和楼宴请宾客。”内侍王约匆匆跑上桥身,恭敬一礼,禀道。
“哦?”刘旸回了神,眼睛微眯,随口问道:“宴客!什么名义?”
“据说,是刘府尹纳妾......”王约小声禀道。
闻言,刘旸不由得笑了笑:“真是喜事啊!既闻喜讯,正有闲暇,岂能不去凑个热闹?带路!”
“是!”
转身之际,正瞧见还在“征服”同庆桥的刘文济,刘旸的脸上露出点慈爱的表情,低声吩咐道:“派人,护送文济先回宫!”
“是!”
“我若没有记错,泰和楼是东平王家的产业吧!”刘旸突然又问道。
“回殿下,正是!”
泰和楼,如今乃是东京城内最豪华档次最高的酒楼,二十多年的经营,积累了巨大的名气,服务越来越完善丰富,格调别致,门槛也越来越高,普通人根本不在招待范围之内,当然,一般人也消费不起。
其明面上的主人,名叫赵仙,也是东京城内,甚至整个大汉都有名气的大商人,但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泰和楼背后站着的,就是东平王府。
而那赵仙,当初可是东平王赵匡赞的家将,在赵匡赞还是燕王、坐镇幽州之时,就追随于他了。背靠东平王府这棵参天大树,赵仙在经商上,自然是无往而不利,涉及各行各业,就是盐铁茶酒这类稳固财源生意,都有插手,籍积攒下大量财富,不说百万,腰缠五十万贯总是有的。
当然,泰和楼,仍旧是赵仙经营的主业,乃是核心产业,也是与东平王府联系最为紧密的一道桥梁,酒楼的作用,显然并不仅止于迎来送往。
当初,赵匡赞在乾右北伐之后随刘皇帝入京,其后便大力发展产业,经营财帛,本有以此明志、打消刘皇帝猜忌的心思在其中。
却也没曾想,二十多年下来,这家产得到了爆发式增长,不知翻了多少倍。大汉的这些功勋贵胃,每个都是豪富之家,即便那有些守着朝廷俸禄恩赐的人,日子也能过得滋润,何况赵匡赞这样经营良好的家族。
如今的泰和楼,比起当年,看起来要更加豪华,突出一个“贵”字,钱贵,人贵。设施也更加完善,为了提供来往客人车马驻泊的地方,向北扩充,圈了一大片地,在坊市界限崩溃的进程中,是率先把坊壁推倒的那批人。
刘旸赶到泰和楼时,酒楼中正张灯结彩,一派欢乐喜庆的景象。酒楼背后停泊的车辆极多,华盖云集,显然,与宴的宾客极多,都是身份不凡之人。
而在今日,泰和楼最重要的客人,便是开封府尹了,即便只是纳妾,也是放下身段,极尽尊重,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当然,这份尊重,来源于开封府尹的权力,毕竟这是天下唯二级别的知府,地位比大多数的道司主官还要高。同时,开封府尹的出身,也是泰和楼不得不重视的。
如今的开封府尹姓刘,讳继昌。姓刘的不一定是皇室宗亲,但刘继昌这个开封府尹恰恰就是,并且身份很显贵,虽属旁系,却是徐王刘诚赟的嫡长子。
而徐王刘承赟,乃是如今的宗室之长,素来得到刘皇帝的尊重与信任,把宗室事务相托。在徐王已迟暮的当下,刘继昌作为王爵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其所能享受的尊崇可想而知。
刘继昌如今还不满四十岁,比刘旸也大不了几岁,却能成为开封府尹,其个人有些才干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在于其身份的加成。
在大汉,自魏孝王刘承训以及刘皇帝之后,便没有皇子兼开封府尹,即为皇位继承人的传统,因而,历任府尹,有不少外姓大臣。
像魏仁溥、吕端等宰臣,都有此任的履历,但是,皇室宗亲,在这个职位上的竞争优势,也是明显的,比如慕容彦超,以及如今的刘继昌。
吕端被刘皇帝提拔进入中枢,登堂入室后,在继任者的考量上,刘皇帝也有所犹豫,最终,在“刘氏天下”的观念影响下,选中了刘继昌这个侄子。
当然,刘皇帝任人唯亲,也是基于其才干的,刘继昌的履历,同样丰富,从知县做起,当过知州,任过襄阳府,在调任开封府之前,职位是湖广转运使,如今,履任才一年。
富丽堂皇的宴客厅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作为宴会的中心,刘继昌安然在座,怡然自得地享受着各色宾客的逢迎与吹捧。
刘继昌卖相极佳,是个中年美男,显得风度翩翩,也颇具威严。由于纳妾的缘故,穿着很喜庆,几绺长须打理得非常精致,推杯换盏间,脸上始终挂着点矜持的笑容。
若仅为纳妾,倒不至于搞得这么铺张,这只是一个聚会由头罢了。应邀而来的宾客,除了亲朋好友之之外,更多的是权贵同僚以及京内贤达,都是上层社会名流,这些人,需要有一个交际交流的机会。
刘继昌在开封府任上,显然也是想要有所成就的,这就需要各方面的支持,他做不到赵匡义那样勤奋,也无法像吕端那样沉稳持重,只能从其他方面动心思了。
开封府这种万众瞩目的职位,想要做出成绩,不是仅依靠身份就能无往而不利的。不过,皇叔滦国公慕容彦超当初的政绩,倒给了他一个参考,慕容彦超是建筑狂魔,那他也需要一个切入点。想要成事,无外乎权钱二字,而在这些宾客之中,就有不少人能在这两方面提供臂助。
应酬期间,仆人匆匆忙忙赶来,冲刘继昌耳语一番,一直关注着刘继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府尹的脸色间闪过意外,并很快变得严肃。
突兀地起身,拱手抱拳,简短地抱歉过后,不顾其他人好奇的目光,转身离席。而在泰和楼内的一间雅室内,刘旸已然等候了一会儿了。
前一刻还众星捧月的刘继昌,后一刻便收敛起了所有威严气度,甚至有几分忐忑。见到刘旸,趋步上前,恭拜道:“殿下驾临,未及远迎,还乞恕罪。”
刘旸下意识地朝外瞥了眼,刘继昌离席之后,已然安静了许多。看着他,刘旸轻笑道:“听说你喜结新欢,如此良缘喜事,特地过来讨杯酒水吃,沾沾喜气。只是我不请自来,还需你这主人见谅!”
这话茬可有些不对劲,刘继昌心头一紧,赶忙谦卑道:“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臣只感荣幸,只是臣这点俗情琐事,实在上不得台面,岂敢打扰殿下。”
“这泰和楼的宴会场,也上不得台面,是不够敞亮,还是不够浮华啊?”刘旸反问道。
要知道,当年刘旸纳萧绰时,都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举行像样的宴会,只是简简单单地进行了一场礼仪流程,如此而已。因此,看刘继昌纳个妾,都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刘旸心头怎能没有想法。
刘继昌并没有喝醉,也听懂了话音,有些急切地拱手道:“臣有罪!”
和刘皇帝一样,刘旸也不喜欢臣下动不动就请罪,刘皇帝是觉得虚伪,刘旸则认为这是遇事逃避、推搪责任的表现,于事无补。
“别忙着请罪!”刘旸手用力地一挥,眉头也微微蹙起,道:“我只是好奇,堂堂的开封府尹、徐王世子,满朝关注,举城瞩目,纳一妾室,需要如此张扬,恨不得阖城士民都知晓。朝仪何在?体统何在?”
听到这话,刘继昌有些站不住了,麻利地跪倒:“臣思虑欠妥,举措孟浪,有失官体,还请殿下宽宥。臣这便吩咐下去,将酒宴撤了!”
“已经搞出这么大场面,还要再添几分非议吗?”刘旸问道。
刘继昌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表明一个态度罢了,因此低头道:“臣听殿下吩咐。”
刘旸默默地看了会儿刘继昌,再度出声:“起来吧!”
“谢殿下!”刘继昌不由松了口气。
“赴宴的,都有哪些人?”
“除了一些亲朋同僚,余者都是东京显贵贤达!”刘继昌老实答道,观察了下刘旸表情,见他脸色有所和缓,又小心地说道:
“殿下容禀,臣设此宴,却也非单纯虚荣作祟,为了收受贺礼,听堂间那些人恭维夸赞,而是另有苦衷。”
听刘继昌这么说,刘旸眉毛上挑,直勾勾地盯着他:“哦?我倒想听听,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能够感受到太子那带有怀疑的态度,刘继昌不由屏气凝神,话已然说出口,自然要把它圆过去。
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刘继昌拱手道:“殿下,臣履任开封府,业已一年,居其任,虽无大过,于国于民,也无建树,每每思之,颇感惭愧。
臣不敢以殚精竭虑自称,却也不乏思虑,臣近来与幕僚左商讨,听取群议,下定决心,要为开封治下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略尽职责,以报陛下赏拔之恩。”
听刘继昌这兜圈子的话,刘旸虽然未感不耐烦,但眉头却是高高蹙起:“你所想到力所能及之事,就是今日之事?”
刘继昌连连摇头,道:“臣察治下,东京城内,自是繁荣昌盛,然开封所辖,除东京城之外,尚有其余一十五县,近二十万户百姓。
此前官府为政,对这些县镇黎民,多有忽视,其虽地处京畿腹地,沐浴京师荣光,比起京内百姓,却未享受多少实惠
甚至于,为供馈京城,多有负担,村野之间,也不乏穷困潦倒者。因此,臣不自量力,欲对这些治下之民,行恩施惠,以作补偿。
臣有意,在开封府下诸县,再兴土木,扩宽道路,修建水库,疏通沟渠。去岁,田亩减产,小农小民,生计多艰,臣也打算对他们进行相应补助......”
一边叙说着,一边观察着刘旸的表情,见他若有所思,刘继昌心下微定,言语也越发流畅,继续道:“欲行惠民新政,首在财政。”
刘旸打断他:“想法是好的,但此事与今日泰和楼的场面有何干连?若论财政之宽裕,天下道州府,有多少地方比得过开封府?”
刘继昌道:“殿下所言甚是,开封各项财税,始终在天下前列,然每年所耗所费,固定支出,也相当庞大。臣计划于新政上先投入两百万贯,其半由府库出资,另外一半则考虑筹谋善款。
当年,滦国公修开封时,因款项不足,特邀京内贤达,出粮出钱,今日,臣行惠民之策,只是效彷罢了......”
说到这儿,刘继昌就停住了,静静地等着太子的反应。而此时的刘旸,似乎也被刘继昌说服了,思吟几许,语气温和了许多:“是这样?”
“臣岂敢欺瞒殿下,关于新政计划,府中商讨制定,已成条文,记录齐备,随时可供查验!”刘继昌自信道。
“倘若如此,这倒是一项善政,国以民为根本,民以农为生计,在这方面,多施恩惠,是应该的!”刘旸终于认可道。
“不过,当年慕容皇叔祖筹集建城公款,可是威逼利诱,也许诺了不少好处。你如今,又打算拿出什么条件,否则,外面那些‘贤达’岂能心甘情愿,捐资献款?”刘旸问道。
“回殿下,唯有在税收上,给予一定优惠。再者,此事本为善行义举,他们也不敢索求过多。”刘继昌道。
刘旸当即追问道:“可得财政司支持?”
“这......”刘继昌:“尚无。”
“涉及税收的问题,当取得财政司认可,方可成行!”刘旸直接道,如今,朝廷对商税是越发重视了。
显然,开封府作为权力极大的府治,具备特殊政治地位,但同样的,头上一大堆婆婆妈妈管着,倒也没有那么多的自由,毕竟就在中枢眼皮子底下。
对此,刘继昌点头道:“臣明白!”
“这样,你把开封府这份惠民政策,拟成条陈,上奏中枢,给宰相们看看,是否有通行可能,开封府起了一个头,若可,其他地方,也可尝试!”刘旸想了想,吩咐道。
“是!”刘继昌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若依太子的意思,此政若能推广开来,那他刘继昌的名声,也可籍此传扬开来了,这可是美名善名。
“开封府筹谋,难免有不周之处,正需殿下与相公们指导,加以完善!”刘继昌紧跟着恭维道:“臣眼界狭小,只盯着开封府,殿下高屋建瓴,却能顾及整个天下,臣实感钦佩!”
“好了!”刘旸摆摆手:“你倡议新政,很好!”
见刘旸再度表露认可,刘继昌又低头谦虚道:“只是操办此事,臣行为欠妥,深感惭愧。”
“能募得钱款,能把事情办妥,这才是最重要的!”刘旸道:“至于些许小节,倒也不必过于介怀!”
“殿下英明!”
至此,通过开封府的惠民新政,刘继昌总算把纳妾宴会之事给湖弄过去了。当然,也代表着,在这项新政上,他必需办成,还要办得漂亮,否则,如何向太子交代。
但同样的,有太子的支持,那办成的可能性,也随之提高,刘继昌此时此刻,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