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海浪里来,舟船颠簸,我都不胜疲惫,困顿不已,怎么不休息休息,莫非难以适应这里的床榻?”张宜年语气温和地说道,对张朝光这个宗家子弟,他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没有多少浮躁,对他也足够尊重。
“多谢二伯关怀!”张朝光笑道:“侄儿年轻,这点风浪不值一提,何况也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府中的软榻也十分舒适。只是,侄儿心血来潮,念头不断,难以入眠,想耽误二伯片刻时间以求解惑!”
“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你爹把你交给我,自然要好生照顾!”张宜年应道,朝外拍了拍手:“来人,上点酒,再备些菜!”
并没有等多久,有两名侍女已然端着酒水与酒器入内侍候,伯侄俩换个位置,对面而坐,张宜年道:“尝一尝这当地的椰子酒,解解乏,别有一番风味!”
张朝光立刻来了兴趣,笑道:“那侄儿便不客气,二伯请,我敬你一杯!”
大概是觉得味不错,一杯饮罢,让侍女满上,又饮一杯,张朝光方吁了一口气。见状,张宜年摆摆手:“你们退下,这里不用伺候!”
两名侍女盈盈弯腰,缓缓退去,给二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迎着张宜年的目光,张朝光稍微酝酿了下,说道:“二伯,我此番出海,本是为闯荡一番,经营一些产业,赚些钱财。这一路同行,确实大涨见识,也学到了许多。只是,侄儿有些迷茫,具体当如何开始,又该从事哪方面生意,还请二伯赐教!”
“这是着急了啊!”张宜年笑了笑,道:“我当年初下海,也只是弄了两条船,招了些乡邻、水手,从江南贩些瓷器、丝绸、茶叶,从南洋换得他们的金银铜铁,先跑安南,后是占城、真腊,逐步向南。后来香料大热,自然参与进去,如今,南洋航线上,千帆竞渡,商品贸易仍旧是主流,可获重利!
不过,海上奔波劳苦,也危险重重,不大适合你,但这香料贸易,你却可以参与进去。既为闯荡,我可以介绍几个香料商给你,与他们一起收购南洋香料,转运回国内售卖......”
“香料确实一个好生意,只是,如今从事的人太多了!”张朝光想了想,说道:“何况,这样的事,二伯手下任意一管事都能做......”
闻言,张宜年莞尔一笑,道:“香料的竞争,确实愈趋激烈了,整个南洋的香料,大头都被几大家族垄断了,我张家就是其一,一般人只是分些汤汤水水,于你而言,确实没有太大挑战!”
顿了下,张宜年又道:“木材生意可有兴趣?”
“木材?”张朝光愣了下,疑惑道:“大汉地大物博,还能缺木材?何况,从南洋千里迢迢往国内运木材,其中能有利可图?”
“若是无利可图,我怎会提它?”张宜年澹澹道:“我所言自然不是普通木材,而是船木,在南洋这片宝地,数百年成材遍地皆是,似铁梨木、柚木,品质上等,都是绝佳的造船原料,也是国内大小船厂钟意的。你道我为何以区区两万贯便能购得海丰号?除了钱,我还往润州船场奉送了五百株八百年铁木!”
说到这儿,张宜年也不禁露出点得意之色:“润州场造的宝船,可不是谁都能买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去花那两万贯!”
看着张朝光若有所思,张宜年指着屋内的那方大桉,道:“还是那些楠木、檀木,就是国内也不常见,都是名贵木料,可以卖给那些家具工场,他们也乐得开高价购买!
运输问题,容易解决,困难只在采伐,但是在南洋,遍地土着,用这些蛮夷采伐,代价可谓低微。张家在东面的勃泥国,就有几个合作的土着部落,从他们手中购买良木,更加省便!”
听张宜年这么说,张朝光有所意动,但是想了想,又道:“不知还有无其它生意?”
闻言,张宜年仍旧一副澹定的模样,道:“自然是有。良平岛每年都有大量的大食、天竺商人前来,他往往带有西方的货物,很多东西,就是在国内也颇受欢迎。他们中,有不少到良平岛为止,你可以同他们进行交易。此事,同样不困难......”
当然,张宜年嘴里的不困难,也只是针对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而言。顿了下,又道:“还有当地的真珠、玛瑙、玳冒,甚至一些新奇动物,都可以售卖去国内。甚至是海盐,那勃泥国,善煮海盐,虽然品质一般,但盐的利益,想来你也清楚!”
“盐!”张朝光两眼一亮,但很快露出一抹迟疑:“二伯,国内虽然放开了盐的转运售卖,但各大盐场还是官营,严格控制!以海外盐输国内,其中风险......”
“你能意识到此点,很好!”张宜年微微一笑,赞许道:“我们张家,自然不能同那些盐枭一样,可以同国内的盐场合作,我一直有这个意向,还未启动,你若是有心,可做尝试。我估计,盯上这桩生意的人,已不在少数了!”
张朝光点点头,陷入了思索。见状,张宜年继续把肚子里的“货”往外掏,慢悠悠道:“至不济,你也可以效彷一些人,在诸岛国内圈些土地,雇些人手,开垦种粮。南洋的土地气候条件,想来你也有所耳闻,这一年来,大汉的粮价正在逐步上涨,虽然远了些,还是有利可图。何况,粮食乃民之根本,这桩生意,即便获利少些,但价值特殊!”
沉默了一下,张朝光拧着眉,望向张宜年,咬牙道:“敢问二伯,南洋贸易,获利最高者,是什么?”
闻问,张宜年澹澹一笑:“你若是不怕危险,可以带些人,去开矿!金矿,银矿,若说利益,恐怕没有能超过此项的了!不过,找矿不是件易事,充满危险,且不提那些恶劣的环境,深山老林,蛇虫鼠蚁,动辄要人命。
还有,矿山所在,很可能处在地域深处,被蛮夷所包围,时时有被袭击的风险,甚至本国的淘金者间,相互攻击者,也属寻常。来南洋淘金的,都是亡命徒,也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出身何等家族......”
张宜年刚说完,酒杯端到嘴间,便见张朝光满脸坚定地道:“二伯,我愿去淘金,还请支持!”
见其表态,张宜年不免意外:“你确认!”
张朝光郑重地点点头:“既然下南洋,自然要做那十倍、百倍利益的生意!”
张宜年却迟疑了,想了想,道:“其实,你若还有意仕途,可以在这海外想想办法。你看良平县,连区区一个留氏的旁支,都能位居县尊之位,你若是想......”
不待张宜年说完,张朝光便道:“二伯,我决定了!”
见劝不了,张宜年只能感慨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要选择这条路,淘金路的尽头或许灿烂辉煌,但那一路上,可是荆棘遍地,尸骨盈野啊......不过,你既然意愿坚决,我自然全力支持!”
“谢二伯!”张朝光起身,郑重一礼。
“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张宜年点点头,稍显郑重道:“为什么那么多勋贵家族踊跃南下,不只是南洋能给他们提供财富,更因为,在这海外蛮荒之地,一切都是野蛮生长,没有国内那么多条条框框,在国内不能使用的手段,在海外毫无限制,在国内杀头死罪,在海外却能升官发财,这才是南洋的魅力所在......”
良平岛确实是小,在距离张宅不过三百步的地方,便是清水阁所在,也是雍王刘承勋下榻之所。这是一栋巨大的庄园,位置更靠岛内,更加幽静,主楼阁更是岛上最高的建筑,足有七层,几乎在岛内任何一处都能看到。
这也是岛内最华丽的建筑,甚是别致,庄园内假山怪石,茂林修竹,亭台楼阁,齐整而完善。当初良平岛这边,可是花了大量心思修建,就是为了让雍王殿下住得舒服些,而在条件简陋的南洋,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毫无疑问,清水阁的防御是岛上最为严密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停驻舰队,郭良平足足派了五百士卒保守保护,周边有哨卡,箭塔,河上也有海军的走舸时时巡逻,可谓严密到了极点。
良平岛的七月,还是比较炎热的,刚刚下了一场雨,更显得湿热,让人不怎么好受。清水阁外的石板路上,一个车队缓缓驶来,车上装的是一个个木桶,押运的也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经过严密的检查之后,方才领了通行条,得以进入庄园。运入庄园内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检查严密,这是供应清水阁的饮水。
虽然靠近永济河,但河水中污秽甚多,也就平民能够取用,井水也太普通,因为,县衙专门派人去取山间清泉,每日供应清水阁。为了保证品质安全,海军还专门派了一支队伍,守护取水地。
这样奢侈的待遇,如此细致的照顾,当初刘承勋听了都连连摇头,在国内的时候,刘承勋自然已经够享受了,却也没有讲究到这个地步。
有心拒绝,不过,考虑到良平岛特殊的环境,再加上县长留绍平的劝说,为了安全,这才“勉强”接受。
当然,也正是在县府过分贴心的照顾之下,刘承勋方才按捺着性,在此地多逗留一些时日。否则,就南洋的情况,怎么也不愿意多待的,哪里比得上大陆。
不过,之所以逗留到如今,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不安分的刘昀以及刘文海那叔侄,想一出是一出,竟然跟着过良平西行了。
当初,他可是明确反对的,但架不住刘昀会说,又拿出刘皇帝经常挂在嘴边的“开拓精神”,这才同意了。
然而,如今刘承勋却有些后悔了,越想越悔,也不知舰队到哪里了,那叔侄俩情况如何,有没遇到危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回京如何向刘皇帝交代......
考虑到这些,近段时间来,刘承勋的心情也不怎么好,阁内的侍从们都下意识地添了些小心。
主阁楼内,刘承勋静静地趴在一张暖榻上,位置在露台,直接接受阳光的照耀,可以看到阁下的那片碧湖。
湖也不小,碧波荡漾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完全是人工开凿,当然,因为开挖而死亡的尸体都被清除了。同时,此湖还与永济河连通,中间另修了一座蓄水池,就是为了保证湖水的活跃。
一名侍女坐在边上,轻柔地替刘承勋按摩,还有一女剥着瓜果,刘承勋则懒洋洋的,显得百无聊赖。待了这么久,他也确实腻了、乏了,此前还在叹息自己变懒了。
在这良平岛,也确实有种坐牢的感觉,哪里都去不了,毕竟不在国内,他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名随行属官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书信,给刘承勋念着来自国内的一些消息。当听到世子刘淳有子之后,顿时来了精神,直接坐了起来,问道:“当真!”
属官脸上也带着笑意,道:“世子信上说,临盆之日在五月十二日,母子平安!”
“哈哈!”刘承勋顿时喜上眉梢:“是男是女?”
“是名小王子!”
刘承勋再度大笑,忍不住拍掌:“好呀,这可是解我一桩心事啊!我终于有孙儿了!”
周边的侍从们,也跟着面露喜色,道贺道:“恭喜殿下!”
与他那皇帝哥哥不同,子子孙孙一大堆,刘承勋的膝下就不那么枝繁叶茂了,世子刘淳就是老大难的问题,当初成婚就比较晚,娶的还是一个商贾之女,虽然美貌倾城,但在当时的东京,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贱商之女竟能攀上雍王府的大门。
而成婚之后,连怀两胎,都是女儿。至于次子刘演,耽于酒色,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给掏空了,成婚多年,同样无所出。
到如今,刘淳都快三十岁了,终于得子,对刘承勋而言,如何能够不喜,喜不自禁。
“可有取名?”刘承勋很是关心这个难得的孙儿。
“尚未!世子的意思,等大王回朝之后,亲自取名!”属官答道。
“好!我可要好好想想!”刘承勋合不拢嘴,吩咐道:“代我回一封信,让世子定要好好照料我那孙儿,要是出了差错,我拿他是问!还有,把前不久三佛齐送的礼物,差人全部带回去,就当我给孙儿的礼物!”
“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承勋的心情顿时好转了,就好似阳光刺破阴霾,人也多了些活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凭栏远眺,望向阁楼之外,问道:“最近岛上可有什么新鲜事物?”
“回殿下!”属官想了想,禀道:“昨日河口港来了一艘宝船巨舰,庞然大物,长有三十余丈,据说把河道几乎堵塞。今晨传来消息,说是已然搁浅了......”
“哦?”刘承勋来了些兴趣,好奇道:“是海军战船?”
属官摇摇头:“是润州船场建造的民用商船,据说这是第一艘对外售卖的宝船,名为海丰号!”
“手笔不小啊!”刘承勋呢喃道:“谁家的船?”
“据说与海陵侯张彦卿有关,船主人乃是海陵侯的侄子!”
“如此,倒也不算奇怪!”刘承勋若有所思,道:“这些年,这些勋贵,尤其是海军的几个家族,可是大获其利啊!”
说着,刘承勋张手伸了个懒腰,道:“许久没出去走走了,正好去看看,备驾,去港口!”
“是!”
刘承勋有意思,下边立刻便动了起来,安排仪仗,做好保卫准备。这边正欲出行,值守的军官便来报告,说张宜年携礼拜访,请求拜见。
大概是对海丰号比较好奇,刘承勋也动了见见此人的心思,不过,礼物打回,并让他到码头见面。
河口港,新码头上,因为雍王的到来,迅速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无关人等,全部清除。搁浅的海丰号静静地躺在那儿,对河港而言,就像一头拥有不可承受之重的巨兽,生生把它压垮了。
听到消息,县长留绍平也快速赶来伺候,刘承勋则打量着那艘巨船,啧啧感慨:“出手不凡呐!”
张宜年在旁,明显陪着些小心,闻言,拱手道:“殿下,小人也自觉,如此宝船,非小人呢所能拥有,愿以此船,献与殿下。”
闻言,刘承勋面色一动,扭头,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张氏族人,澹澹道:“你这番盛情,我心领了,不过这献船之事,大可不必。朝廷既然开了禁,自然有所考量。你能购得,那是你的本事......”
时光悄然而逝,不知觉间,开宝二十二年中秋已然临近了,又是一年佳节,东京城内各处,已然遍挂花灯彩带,满城都释放着喜悦的气息。
风波过后,便是平静,随着西北叛乱的平定,大汉就像闯过了一劫,逐渐安定下来,日子照过如常。但是,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方才明白,比起过去,士民们的生计已然有了深刻的变化。
最明显的,自然是那逐步抬升的物价,当初的粮价风波,虽然在朝廷的打压下控制住了,但是时有反复,在三十文上下波动。
朝廷为了有调整的余地,也未像过去那边,固定粮价,定死一个指导价格。这也就导致,在过去的几个月间,官府几次向市面上放粮,也平抑制粮价。
抬升粮食价格,以惠及农民,是朝廷为了缓解农事矛盾,消解农民怨气,鼓励生产,是一道必须执行的政策。但是,若是城市粮价涨得太狠,导致失控了,也不是朝廷乐意看到的。
因而,如何控制其中的那个度,朝廷也是颇费心思,过去的半年多,也是时刻关注着,一旦有过头,便立刻出手干预。
也就是朝廷过去积攒甚丰,有足够资源可供调配,方才保证了一段平稳的过度期。然而,对于东京的士民而言,生活成本的提高是显着的。
这涨价的,可不只是粮食,连带着盐茶、糖酒、酱醋、肉食、蔬菜,等一系列生活物价,都跟着上涨,造成的结果便是,城市百姓的生计开始艰难了,像东京这样帝都,则更让人体会到什么叫“居大不易”。
当然,东京作为帝都,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社会要安定,市场要繁荣,同时,充沛丰富的各类资源供应,形成了规模效应,价格上涨一些,但比起此前斗米五六十文的时候,还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何况,帝都的生活水平本就较高,各种机会也多,赚钱也更多,这才维持着一个基本平衡。但京城之外的城市,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东京、洛阳的米价在三十文,其余城市就升到三十五、四十、五十文,且城市越偏越小,交通越困难,物产越贫瘠,价格就越高。而对这些情况,朝廷不是不知道,但要做到彻底的控制,几无可能。
说起来,还是过去,为了供养城市,对农民压榨太狠,吸血太多,如今为了拨乱反正,缓解矛盾,又生出新的问题罢了。
仅东京城内外,常驻人口便达百万,过去,刘皇帝也曾沉浸在这种壮观之中,但繁荣的背后,也酝酿着危机,如此众多的人口,想要供养,每日消耗的物资是海量的,这其中的代价显然是不轻的。
而天下不只一个东京城,还有洛阳、太原、幽州、大名、江宁、杭州、成都等大小城市,而这些地方,与东京的本质,也是相同的。
大汉的城市,说到底,还是消费型城市,为了供应这些城市,吸取的,自然是全天下农民的血汗。没有强大的生产力保证,没有充足的物资供应,一切繁荣,也都只是假象。
过去的几十年,天下从分裂到统一的过程中,社会层面上也发生了剧烈的变革,商业日趋繁荣,城镇手工业空前发达,但这也是要建立在充沛的物资生产上的。
发展生产力,提高物资供应,也是最基本的事情。然而,恰恰是在这种根本的问题上,遇到了危机,不论商业有多繁荣,但大汉本质上仍旧是一个农业国家,全天下九成多的人都是农民,农事若不稳,帝国何以安。
从皇帝到官僚,往往只看得到城市的繁荣,却总是忽略农民的贫苦,并且也习惯了向他们索取,当然用压榨要更合适些。
而过去的这些年,城镇士民,之所以能过得那般滋润,也是建立在朝廷想方设法提供充足的价格低廉物资的基础上。
此前,朝廷痛下决心,推动物价上涨,也是因为终于发觉了其中的问题,感受到了供养那么多城镇居民的压力,通过此法,施恩农民,缓解过去大造铜钱带来的币值问题,同时也有赶人的想法在里边。
对于绝大多数在城镇中讨生活的平民而言,生活成本提高,生计艰难,待不下去,回农村便成了一条出路。
在朝廷的勉力维持下,轰轰烈烈的价格闯关,基本算是成功了,但是时间尚短,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检验。
不过,有些问题,已然显露出来了。就眼下看来,赶人的目的并未达成,以东京为例,生活成本的提高给绝大多数士民带来的生计上的难题,但是,因此而逃离京城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对于在城市中待久了的人,想要让他们重回乡里,从地里刨食,显然也不那么容易。且不论如何,在城市中,机会更多,赚钱更多,也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物价的提高,也只是生活水平下降罢了,而城市的繁荣,也不是乡野农间能够比拟的,这种差距,也能让许多人忍受城市中的贫苦。
而大汉百姓们的忍耐能力,从来都是惊人的,不只是农民,城市中的那些士民、商贾及手工业者,也是如此。
但是,生活的压力,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问题,过去的几个月间,各地城市的治安情况明显下降了,犯罪活动明显增多,就是东京城,也屡发恶性桉件,开封府的差役判官们,都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同时,此前太子刘旸巡视时察觉到的贫民坊问题,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加剧了。开封府尹刘继昌花了些力气整治,但效果十分微弱,并且,随着治安问题频发,他的精力也被转移了。
过去的几个月,开封府受到的弹劾与责难,也增多了,刘继昌一度压力巨大的。所幸,由他倡议并实施的开封府“惠农新政”,终于推行开来。
这与朝廷目前重点关注的“三农”问题十分契合,而由开封府拨款,再加上东京“名流贤达”们踊跃捐资,足足筹集近三百万贯钱,用以给开封府辖下诸县的农民农业进行补助,同时修路、通渠、铺桥、建水库,也暂时分流了一批城市劳力。
有这项功绩打底,朝廷中给刘继昌站台的人也就多了,从太子到政事堂的大老们,对开封府的表现,都挺满意,再加上刘继昌的身份在那儿,他这个开封府尹的位置,坐的还算稳。
历来,首善之区的主官都不好做,但刘继昌自觉,他这个开封府尹,是历任之中最难做的,遇到的问题也最多。几十年发展积累下的矛盾,似乎都在他的任上,慢慢爆发出来了。
凡事矫枉忌讳过正,但在事实的处置上,往往都是过正的,因为只有过正了,效果才能显着。在朝廷开始重视农业生产,关心农民问题,施政重心转移到发展农业生产,缓解城市与农民供应需求矛盾之后,朝廷之中,又不可避免抬头一种声音。
有不少官员,陆续上奏,希望朝廷能打压商业贸易,让朝廷回到“重农抑商”的正道上来。对于这种因噎废食,想开历史倒车的行为,中枢自然是要打压的。
无商不活的道理,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已然得到了充分验证,而商税的大笔进项,也足以坚定朝中权臣们的意志。
重农是根本的,但兴商也是必要的,这也是基本国策。然而,里里外外的杂音,来自各方面不那么良好的情况,也让朝廷纷扰不断。
为此,在七月份,赵王刘昉携平叛功将还朝,进行榆林平叛总结,做完定论之后,太子刘旸便召集群臣,就农与商的问题,进行了一场大讨论,以此统一思想,坚定农商并重的基本国策。
治国就是这样,矛盾不断,问题丛生,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庞大的帝国,问题就更多了,但不论如何,大局还是在掌控中的,帝国的基本统治依旧是稳固的。
和东京城中相似,汉宫之中也是喜悦一片,各处张灯结彩,显得隆重无比,显然,今年中秋,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刘皇帝也打算与民同乐。
崇政殿的情况也是一样,完全融入在宫廷内外的氛围之中。殿内,刘皇帝盘腿坐在御桉后,天气渐凉了,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未加任何修饰的袍服,精神看起来很好,脸上带着笑意。
御前侍候着几人,太子刘旸,武德使李崇矩,皇城使王继恩以及理藩使萧思温。
自从榆林叛乱平定后,在关内坐镇半年多的李崇矩,也终于回到东京,复命述职。在关内的那段时间,李崇矩实际上干着坐镇后方的差事,为榆林平叛保驾护航,当然,过程中杀得是人头滚滚,也让很多人,见识到了老郡公的狠辣,事实上,当武德使的,又岂有真正的善人。
李崇矩在关内,究竟抓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有罪者几人,冤屈者又有几人,恐怕连武德司自己都难清楚,非常之时,大局为重,也顾不得那许多。
当然,李崇矩本质上并不是那种纯粹的鹰犬式人物,事照做,人照杀,但完之后,难免道德负担沉重,而过去的一年岁月,也实在辛苦,因此老郡公给人的感觉,也越发苍老迟暮了,不复当初的矍铄。
“差事办得不错,漠北如今的状况,才像样嘛,甚合我意!”高高在上,刘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看着萧思温,笑眯眯地道。
见刘皇帝心情不错,在场众人也觉轻松不少,被点到的萧思温,更是顾不得年迈,老腰躬下九十度,谦虚道:“陛下,臣实不敢居功,漠北之变,终究是武德、皇城两司探事能吏的辛苦功劳,臣实不敢僭领!”
“哎!萧卿谦虚了!”听其言,刘皇帝顿时摆摆手,道:“若无你居中协调,岂有如此效果!你的几封书信,或许比下边人奔波数月还有用!”
“陛下谬赞了!”萧思温还是低调着,不敢与人争功的样子。
“二司探事,此番也颇尽力,有功之人,厚赏之!”刘皇帝又朝李崇矩以及王继恩道。
“谢陛下!”二人齐齐应道。
前不久,在大汉有司的多方串连挑动下,充分发挥了搅屎棍一般的作用,在漠北契丹内部的的掀起了一起政变。这是一场以契丹宗室、贵族为主,发起的对汉族掌权大臣的反攻倒算,当然,主要就是针对以二韩为主的两大家族,事实上,这就是一场夺权行动。
在发动政变的那些契丹贵族来说,这是拨乱反正,还政于君,同时,他们也不怕引起国家的动乱危亡,毕竟得到了大汉的许诺与支持。
虽然不满韩德让等汉臣掌权,但他们对韩德让的一些政策,尤其是缓和与大汉关系的想法还是比较认同的,至少就过去十多年的发展情况来看,背靠大汉,他们这些贵族才能活得更滋润。如今不比当年了,一味地沉浸在过去,也于国于民都非好事。
“耶律末只,耶律普宁,这二者,都是契丹宗室吧!”刘皇帝问道。
李崇矩操着一口苍老的声音,答道:“回陛下,正是,耶律末只为枢密副使,有干才,平叛抚民有功,协助耶律休哥主持漠北军事。
耶律普宁为宣徽使,此前从讨室韦,功劳甚大,颇受亲重......契丹此番政变,若无这二者出力,未必能成!”
“那耶律休哥呢?就没有镇压?”刘皇帝有些好奇道。
李崇矩摇摇头,应道:“从始至终,耶律休哥都稳居其庭,寸步未移,任其变动,不闻不问!”
“想来,耶律休哥也是知道民意不可违的道理,韩氏家族虽然可用,但比起宗室贵族的利益,就不足为道了!即便他耶律休哥功高望重,也难以弹压整个宗室贵族的反噬!”刘皇帝澹澹道。
“陛下英明!”
“二韩家族都被夷灭了?”刘皇帝又问。
王继恩插嘴道:“回官家,二韩家族数百口,除少数人走脱,逃亡天涯之外,余者尽数被诛杀,王庭韩氏族人扈从,无一活口!”
“可惜了!”闻言,刘皇帝不咸不澹地说道:“这就是数祖忘典者的下场,不离不弃,远赴漠北,同甘共苦,但人家可不把你当自己人,屠刀举起来之时,可不见丝毫留情!”
“陛下所言甚是,二韩家族,也不过咎由自取罢了!”王继恩答道。
当初,在辽国强盛时期,有几大汉臣家族,其中最有名的,末过于二韩。玉田韩知古家族,幽州韩延徽家族,二家族是契丹汉化成果的象征,鼎盛之时二家几乎分掌辽国汉臣民大权力。
而韩氏家族中,也确实是人才辈出,过去的几十年,完全呈现出一种井喷的状态,韩德让能在漠北掌权,可不只他一人的能力,他的那些兄弟叔侄们,同样是鼎力之基础。
只是,时移世易,曾经的辉煌不再,到如今,甚至沦落到身死族灭的地步。
刘皇帝对二韩家族,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对其下场,要说感到大快人心,则没到那个地步,要说可惜,也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至少,二韩家族的灭亡,也有大汉在里边推动。
事实上,他让人往漠北传达罢黜韩德让的意思之后,就已经预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权力的斗争,岂能是温情脉脉的,尤其对游牧政权来讲,不杀个血流成河,如何能够确保胜利果实。
“陛下,如今契丹主再度遣使南下,意图与大汉修和!”刘旸也开口了,汇报他了解的消息。
“哦?”刘皇帝微笑道:“此一回,何人为使?”
刘旸道:“据报,乃是皮室军将领,萧排押!”
“萧排押?”刘皇帝目光顿时转向萧思温,问道:“萧卿,此人当与你是同族吧!”
萧思温禀道:“回陛下,契丹萧氏,基本为国舅部人,与臣确属同宗。这萧排押,臣有耳闻,乃是萧挞凛长子!”
闻言,刘皇帝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刘旸:“韩德让及萧挞凛,还在京中吧!”
“仍在,未得诏旨,不敢放行!”刘旸答道。
嘴角上扬,刘皇帝道:“如今,漠北韩氏灭亡了,不知这韩德让又当何去何从?”
刘旸闻声色动,他可知道刘皇帝对韩德让的看重,想了想,道:“陛下,韩德让家族覆灭,现在就有如孤魂野鬼,无处安身,且与契丹有家族血仇,此时招揽,可放心使用,大汉得一干臣啊!”
“放心?以韩德让的才智,看不出漠北变乱背后的手脚?”刘皇帝闻言,冷冷一笑,想了想,悠悠然道:“杀了韩德让,如何?”
“此事,你去办!”刘皇帝目光冷澹地看向王继恩,声音很平静:“斩草,自当除根吧!”
“是!小的立刻去办!”王继恩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立刻应道。
“至于那萧挞凛嘛,就不与之计较了,可留其一命!”刘皇帝又转向萧思温,脸上也流露出少许笑意:“至少,也要给萧卿一个面子嘛!”
“陛下抬举了,臣不敢当!”听这话,萧思温有少许的尴尬,略显局促地应道。
在场的几人,大概就属萧思温最为尴尬了,那层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的隔阂似乎又显露出来了,汉夷之别,不是不提就可以了的,界限始终存在。
萧思温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有那么刹那,他感觉自己就是“大汉版”的韩德让。五味杂陈,一时让萧思温竟有些恍忽。
“萧卿在想什么,怎如此入神?”注意到萧思温的异样,刘皇帝略带好奇地道。
“臣一时失神,请陛下恕罪!”萧思温面色一惊,迅速恢复肃容。
“你呀,还是太拘谨了!”刘皇帝摆摆手。
时至如今,对于这些臣下的心理、情绪乃至忠奸善恶,刘皇帝都已经看得不那么清楚了,或者说不那么时刻在意这些了,一切随心。
至于给萧思温面子的说法,自然属戏言了,毕竟契丹新来使者乃是萧排押,若是在其抵达之前,先把他爹杀了,不太适合,也不方便谈判。
“漠北的事,你们再继续盯着!”刘皇帝环视一圈,又道:“那些契丹贵族,当善加联系,多加支持,他们新掌权,想来不只想要那点微薄的权力吧!他们要是能把漠北草原那些操场、牛羊、部民都给瓜分了,朕也支持!”
“陛下英明!”此言一出,刘旸两眼一亮,顿时恭维道。
“太子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刘皇帝摆摆手,吩咐道。
“臣等告退!”
王继恩与萧思温拱手告退,李崇矩却留了下来,恭敬地站在那儿。见状,刘皇帝不由问道:“守则呀,你还有何事?”
闻问,李崇矩上前一步,句身一礼,苍老的声音拖着迟缓的调子,缓缓道来:“禀陛下,臣年高体弱,近来越感不支,精力难继,难堪武德司重任,恳请陛下宽恩怜悯,准臣告老.....”
听其请求,刘皇帝眉头就是一耸,有些不愉,道:“你呀,究竟是怎么了,为朝廷办差做事,就这么难吗?那么多人,无不是挖空心思,向朝廷要官升职,你想去职,竟成乞恩了,这是何道理?”
感受到刘皇帝不满,李崇矩老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恳切:“陛下,老臣今年,已然六十又一,实在不比当初。为陛下效命,刀山火海,亦敢趟之,只恐昏聩,耽误了大事,请陛下审之!”
其实,李崇矩很想提醒刘皇帝,当初请他重新出山掌权时,可允诺过,一两年的时间,将武德司整顿理顺之后,便放他归养。但以刘皇帝此时的态度来看,他也不敢说了,只是郑重而恭谨地表明求退之意,至于刘皇帝允不允,就不是他所能把握的了,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而刘皇帝想了想,身体微微前屈,盯着李崇矩,似乎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打量了李崇矩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道:“你确实苍老了许多啊,西北之事,你辛苦了!看来,你是去意已决,不肯再陪朕走下去了......”
李崇矩闻言大惊,倏地跪倒在地,表情动容,语气激动:“陛下此言,老臣实在承受不起啊!老臣......”
看李崇矩急忙解释的模样,刘皇帝扬扬手,道:“罢了,去自去矣!朕也不为难你,当初,让你出山,就答应过,会与你晚年,朕自然不会食言!你我君臣几十年,你为人如何,朕是知道的,也相信你!”
“多谢陛下!”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感动,李崇矩竟然老泪纵横,言语凝噎。
见其姿态,刘皇帝反倒开怀地笑了笑:“你这是做什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效妇人垂泪!朕同意你卸任去职,不过,谁能接任武德使,你要替朕把把关!”
闻言,李崇矩麻利地擦了擦眼泪,郑重应道:“陛下,此事还当听凭圣断,老臣不敢置言!”
刘皇帝眉头微蹙,顿时道:“朕现在是要听你的意见!”
在刘皇帝有些压迫的目光下,李崇矩呼吸微滞,犹豫片刻,埋头咬牙道:“臣斗胆提一人,不只陛下是否敢用!”
“这天下,还有朕不敢用的人?”刘皇帝嘴角上扬,澹然道。
“王玄真!”
听其举荐,刘皇帝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只是多少有些好奇地看着李崇矩,对他说道:“王玄真能得你举荐,想来确实不凡。否则,以你守则的谨慎,哪怕推荐一庸人,也不会选他!”
“陛下,若以能干,王玄真执掌武德司,绰绰有余!”李崇矩道。
“武德使的选任,可不只是能力!”刘皇帝澹澹道:“一个王寅武,还不足以汲取教训吗?”
听刘皇帝这样的回应,李崇矩心跳顿时加快了,后悔的情绪不断滋生,开始怀疑举荐王玄真,究竟是对对是错。
不过,刘皇帝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李崇矩的忐忑:“然而,王玄真其人,朕多少还是有些了解,能力、才干、见识,都不俗,西北差事,虽难称尽善尽美,却也做到他力所能及。比起他那个叔叔,此人要更识大体,更加聪明!就他吧!”
此言落,李崇矩这才大松一口气,拜道:“谢陛下!”
“起来吧!”看他仍旧跪着,刘皇帝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老腿可不适合久跪,你算是解脱了,回去颐养天年吧!不过,有时间,还是多进宫,陪朕聊聊天,喝喝酒!”
“是!老臣告退!”李崇矩缓慢起身,再度一礼。
望着李崇矩缓缓退去的身影,一直到消失在视野,刘皇帝还盯着殿门,久久不语。良久,刘皇帝悠悠叹道:“守则这一去,恐怕不会愿意再多来见朕了!”
见刘皇帝竟然表露出低落的情绪,刘旸不禁讶然,正欲劝说,却听刘皇帝哂笑着道来:“你看,有的人贪恋权位,恨不能永远把持权柄;有的人却弃之敝履,想要远离庙堂,避之江湖。
有的人想削尖了脑袋,想凑到朕身边,像苍蝇遇见屎一般,盘旋不去;有的人去畏如蛇蝎,把我看作噬人勐兽,一心远离,只求自保,生怕没个晚年善终......”
刘皇帝这番比喻,显得有些粗俗,在刘旸看来十分不恰当,但是,也充分表明了此时刘皇帝心态。李崇矩的请辞,他心里显然是不怎么痛快的。
想了想,刘旸还是劝道:“只能说,人各有志吧!不过,儿相信,李公对爹的忠诚,是母庸置疑的。即便年高体弱,但有所命,也能一往无前!”
听其言,刘皇帝瞥了刘旸两眼,微微一笑:“李守则,我是了解的,你却也不必如此为他说话!你记住,将来若有事,他还活着的话,不论年事多高,仍可倚重!我用他,他心怀忐忑,换作是你,他心中的负担或许会小些......”
“站着做甚,坐下吧!”殿内,父子独处,刘皇帝冲刘旸道。
“是!”刘旸拱手示意,提袍落座。
看着一举一动规规矩矩的太子,刘皇帝沉吟了下,悠悠说道:“我听说,近两年来,东京出现了一股乘坐软轿、肩舆的风气,稍微有点权力地位的官吏,都好此道。不只官场,民间也是一般,出行乘轿,蔚然成风。甚至,有的人在攀比,谁的轿子更华丽,制作更精细,造价更高昂,有无此事!”
听刘皇帝提起这样一桩事,刘旸愣了下,方才点头道:“确有此事。不过,肩舆出行,自古有之,朝廷也未禁止,也是近几年,方才盛行。”
“你就没从中发现什么问题?”刘皇帝澹澹道。
刘旸顿时留了心,拱手应道:“请爹示下!”
刘皇帝语气有些冷:“依我看来,喜欢乘轿的人,都是懒人,都是堕落的开始,他们喜欢有人捧着、抬着是吗?如此才能显示出权力、身份、地位?显得他们高人一等?
即便不提这些,一顶轿子出行,至少也需两人,更别提那些四抬、八抬大轿。我听说,刘曙就搞了一个顶十六人抬的华舆,再加上随从护卫,出行便是数十人扈从规模。
放大到整个东京,整个大汉,因乘轿一事,这其中又浪费了多少人力,你可有想过?这么多人,若是用到生产上,又能创造多少粮食、物产,产生多少价值,你可能考虑过?这么多人力,如此白白浪费,就不觉可惜?”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的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稍加思忖,不得不承认,刘皇帝所言,还是十分有道理的。再加上,近来朝廷施政,本就开始重视鼓励农桑、扩大生产,同时尽量努力减少控制城市人口。
而一个乘轿的习惯,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事情,经过刘皇帝这么一说,却也反应出在人力上的浪费,这一点,确实是刘旸所忽略的。
刘皇帝则继续道:“大汉文明,源远流长,文化璀璨,但有些东西,在我看来,就是糟粕,比如这肩舆文化,就该摒弃,就该将之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儿惭愧!”刘旸起身,表示道,而后习惯性地顺着他的思路问道:“以爹之见,此风当如何整治?”
“自今以后,大汉禁止官民乘轿!”刘皇帝语气有些严厉道:“若犯,不论是谁,一律贬进刑徒营!用几人抬,就劳作几年!”
听刘皇帝意见,刘旸迟疑了下,道:“只是,有些老臣,年事已高,若无肩舆轿乘,只怕出行上会有困难,对此,是否能有额外开恩?”
瞥了刘旸一下,刘皇帝冷冷道:“难道就不能乘车?马车、驴车、牛车,难道不能提供出行便利?那些年轻力壮的文武们,连马都不会骑了?”
“是!”刘旸头低了下,稍加思索,又道:“然而有些地方,通行受限,却非车辆所能及,非人力不可......”
“倘若有这样的地方,青壮年就没有腿吗?走不了吗?年老者,去那等地方做甚?平民百姓,谁舍得乘轿,谁又有那个条件乘轿子,即便遇到伤病等紧急情况,推车、板车,哪怕靠人背负,多少出行办法,需要轿子这光鲜无用之物吗?”刘皇帝语气已然带上几分恼火,斥道:
“你不要再和我纠结那些细枝末节,总之,我不想再看到、听到,有好手好脚者,乘轿出行!发现一例,惩治一例,贵族官吏触犯,罪加一等!此事,你亲自督办!”
“遵命!”闻言,刘旸不由苦笑,无奈应道。他又不是反对此意见,只不过想多讨论讨论,考虑得全面些罢了。
“还有!”刘皇帝想到了什么,冲侍立在旁的喦脱道:“你吩咐下去,把宫中那些步撵、肩舆,都给朕烧了!禁轿之事情,就从朕开始,从宫廷开始!”
“是!”对于刘皇帝命令,喦脱自然不敢有任何质疑,不加迟疑应道。
但是刘旸,却不禁劝道:“爹,您以身作则,儿钦佩。只是,把步撵都毁了,却有不便之处。儿以为,天下臣民都可禁止乘轿,但天子不同,还请三思!”
“三思什么?”刘皇帝驳斥道:“莫非,你也以为,朕这双腿,走不动道了?”
刘旸一惊,赶忙道:“儿绝无此意!”
“就这样!”刘皇帝不耐烦地一摆手:“立国几十年,当真是什么情况都冒出来了!我告诉你,对于有些事情,有些风气,我就是看不惯,就该取缔禁止,就该严厉惩戒!”
“是!”
答应的同时,刘旸心中默默叹息,刘皇帝这两年的变化,当真是越来越明显了。刚愎乃至骄横,不容置疑。虽然大放权力,但他自己所坚持的想法与意见,也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就拿乘轿之风来说,刘旸也觉得有道理,可以设禁,但是刘皇帝表现出的那种严厉与粗暴,却让人心凉。
“启禀官家,徐王求见!”内侍的通禀,缓解了父子俩之间的少许尴尬。
等胖乎乎的刘承赟进殿之时,气氛已然恢复了融洽。刘承赟御前拜见:“不知陛下召臣,有何示谕?”
看着徐王,刘皇帝也不啰嗦,直接吩咐道:“正有一事,需赟哥帮忙动动脑筋!”
“陛下勿作此言,但请示下!”刘承赟立刻表态道,恭敬姿态十足。
刘皇帝不在意这些的样子,道:“漠北契丹那般,再度遣使南来求和,朕基本同意,准备择一女远赴漠北,嫁给契丹王耶律隆绪。
不过,你也知道,朕膝下诸女,年纪都不合适,且都已经许人,因此,只能从宗室之女中,选一合适之人。
你是掌管宗正的,对各家情况比较了解,可有建议?”
刘承赟一听这话,便明白刘皇帝的意思了。虽然刘皇帝说的是实情,他最小的女儿是七公主隆庆公主刘惠,如今也二十二岁了,且嫁给了慕容承泰之子,甚至已经产子。
但是,即便有年纪合适的未许人的,以刘皇帝的脾性,也不会舍得远嫁异域。这种带有“和亲”性质的政治联姻,还得从宗室之女中挑选,而以大汉宗室如今的情况来看,年纪合适的,大概就是亲王刘煦的长女刘霏。
刘霏生于开宝七年,如今二八未满,虽然比耶律隆绪大了点,但岁数正相合。不过,刘承赟可不敢作此议论,思来想去,也只能从宗室旁支中选了。
这也是有先例的,高丽王王伷的王妃,就是他刘承赟的女儿。思索一阵,刘承赟试探着道:“陛下,臣弟刘承锡家有一女刘琳,年方十八,尚未许人,姿貌端庄,您以为如何?”
“刘承锡......”刘皇帝还想了想,方才记起是哪个:“他如今是什么情况?”
刘承赟道:“陛下,当年,刘承锡因夏州党项民乱之事,被夺了知州之职,贬为庶人,如今只是布衣平民!”
听刘承赟这么一说,刘皇帝回味过来,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赟哥,这也是用心良苦了啊!”
“臣汗颜!”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破,刘承赟憨厚一笑。
“可!”刘皇帝也没有多考虑,便答应道:“刘琳远嫁,于国有功,至于刘承锡嘛,可以起复,由吏部考评委派!”
“谢陛下!”
琼林苑,作为刘皇帝在东京唯一的一座离宫,平日里少不了有贵人前往,踏青游玩,消暑纳凉,刘皇帝过去也多驾幸,常常一待便是十天半月。
不过,近两年来,刘皇帝却很少前往了,似乎已经习惯待在宫廷之内,不愿多动弹,也只有在新科会考后,举行琼林宴时,才会移驾。
不过,在这中秋节前,刘皇帝闲来兴致,再度出宫,驾临琼林苑。当然,不是他一人,随驾者,还有三名勋贵。
还不是一般的勋贵,杨业、潘美、石守信,三郡公,三将帅,老一辈的将帅硕果,这三人算是最具代表性的了,仍是军中柱石。
过去的十年中,三公被刘皇帝“赶”到京外,潘、石二人,被安排轮戍道州,镇守地方。杨业则要更为奔波些,从南到北,都督兵制改革,检察结果,同时协助枢密院,搭建新国防体系,基本上,把大汉各道州跑了个遍,在诸边待得尤久。
大概是想他们了,趁着今年中秋佳节,刘皇帝下诏,将三人一并召回,准备欢度中秋。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三人在京城的影响,已经得到了消除,可以放回中央任用。
对于这三人,刘皇帝的态度是肯定的,帝国也还有诸多需要倚仗之处,外放十年之久,从各方面而言,都到了还朝之时。
金明池的风光,一年四季都堪称秀丽,尤以秋时最盛,和风熏人,遍地黄花。三郡公归来,虽然不像过去一般凯旋载功,但也颇有苦劳,因而也照常跟着刘皇帝一道,享受琼林苑的一条龙服务。
秋意醉人,碧草地上,刘皇帝与杨业几人比试射箭,这是日常保留项目,比起骑马,射艺明显要安全些。
弦颤声,破空声,扎靶声,声声不绝,随着一箭入红心,引得一片喝彩。石守信在旁,放下手中凋弓,恭维道:“陛下神射,是越发精进了!”
闻言,刘皇帝哈哈一笑:“练了几十年了,射中靶心,还得靠运气。朕这眼神也不大好了,箭靶就在远端,只见得影子轮廓,模湖不清,谈何神射,又谈何精进。石卿啊,你这是在取笑朕啊......”
“臣不敢!”石守信一脸小心地应道。大概是离京久了,不知道刘皇帝脾性到底变得如何,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可怕,因此都显得有些谨慎,谨慎到压抑。
“与朕相比,你们几人的手上功夫,倒是不减当年啊!”刘皇帝心情看起来不错,做出自认温和的表情,指着远处的几个箭靶道。
潘美与杨业也凑了过来,闻言,潘美笑道:“陛下教诲,臣等时时牢记心中,这创业吃饭的本事,不敢荒废,时时勤练!”
刘皇帝点点头,有些感慨道:“是啊!你们若是荒废懈怠了,那可是朝廷莫大的损失!都是朝廷顶梁,国家柱石,朝廷仰仗你们的地方还很多,可别过早马放南山啊!”
“多谢陛下信重!”三人互相看了看,一齐拜道。
边上设有休息区,练完箭,君臣几人落座,宫娥伺候瓜果点心。不得不说,刘皇帝的日子,多少还是有些享受的。
正逢秋时,河东的白社梨,河中的红枣、五味子,襄州的橘子,怀州的寒食杏仁,天南海北,四方特产,应有尽有。当然,循规矩,这些地方特产,都是需要宫中出钱采买的,只是,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做到哪一步,则另说,但至少有这么个规矩在,以免有的地方官,借上贡之名,肆意盘剥地方,既害民,还败坏皇室的名声。
君臣对饮,温酒能暖身,但这气氛,多少有些压抑,终究难以回到当初那般的和谐融洽,即便是杨业,也毕恭毕敬,拘束地紧。
闲谈几句,见他们这般反应,刘皇帝也渐觉无趣,他近来,总有这样的感觉,这些功臣故旧,似乎在不断地疏远他这个皇帝。这让刘皇帝心中很是不快,但是,又不能苛责什么,毕竟这样的敬畏臣服,不正是当初他想要得到的吗?
只能说,一个年纪,一个阶段,一种心态。
大概觉得这样的谈话没滋没味的,年纪大了,话也多了,开始抱怨起来:“朕近来,越觉功臣凋零,故人远去,不胜凄零。你们这些人,陪朕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历尽千辛万苦,方才创立江山,当初君臣相宜,心心相印。
怎么老了,一个个却都想着离朕远去,与朕疏远!前日,李崇矩又向朕请辞了,他才六十一,就觉迟暮,朕本想让他再为朝廷多做些事,为朕多分忧,可惜其志甚坚,也不好劝,只能同意,全一份君臣情谊......”
听老皇帝像怨妇一般,在那里唠唠叨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杨业三人面面相觑,但都下意识地揣摩起刘皇帝的用意来。
潘美想了想,以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陛下,臣等也确实年迈,或许也到归养的时候了!”
一听这话,刘皇帝顿时面露恼怒,对潘美斥责道:“潘仲询啊潘仲询,你莫不是以为,朕说这番话,是要让你们请辞吗?朕就这般容不得人?你们就这般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就这么怕朕老年昏聩,把朕当那噬人的恶虎?”
“陛下,臣不敢,臣万无此意啊!”刘皇帝的诛心之言说得痛快,潘美可慌了神,直接跪在席位上,叩头道:“请陛下恕罪!”
一旁,杨业与石守信也觉心惊,放下手中酒杯,屏气凝神,低眉顺眼。
见三人表现,刘皇帝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也觉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但温和的表情是想装也装不出来了。
看着几乎五体投地的潘美,心中仍旧不是滋味,良久,摆了摆手,道:“起来吧!你这是做甚?今日是我们君臣相聚,一叙情谊,本欲畅所欲言......”
“谢陛下!”潘美这才起身,但额头已然冒出了冷汗,秋风一吹,甚凉,头脑也更清晰,应付起来也更加小心。
即便刘皇帝想方设法要把气氛活跃起来,但都是无用功,这三郡公,恭敬得让他别扭极了。尝试未果,刘皇帝也就放弃了,他是明白了,这些功臣故旧啊,与他之间的距离,确实是越来越远了。
即使杨业,当年是多么亲近,如今,也变得生疏了,那恭敬谨慎的姿态,让刘皇帝无奈极了。刘皇帝是个习惯反思的人,但在这方面,他也实在反省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
“好了,想和你们吃吃酒,叙叙话,都这么没滋没味的,今日就到这儿吧!”刘皇帝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臣等告退!”闻言,三人起身拜别。
这在刘皇帝眼中,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顿时有些气笑了,道:“朕就直言了,此番召你们回京,除了共度中秋,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准备给你们挪挪位置,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也需你们这些老臣再多尽心效力!”
朝廷似乎永远都在用人之际,对此,三人似乎都有所预料,因而语调一致,恭敬道:“臣等随时听候陛下调遣安排!”
刘皇帝也不啰嗦了,直接道:“具体职遣,中秋之后再议!”
“是!”
没有在琼林苑多待,刘皇帝回宫了,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宰相赵匡义便匆匆赶来。
“见过赵相!”喦脱正在殿前教训那些愚钝的内侍,见到赵匡义,顿时露出笑容,拱手行礼。
赵匡义简单回礼,往崇政殿内瞟了瞟,跟做贼一样,表情有些严肃,低声问道:“敢问喦大官,陛下心情如何?”
对赵匡义这番表现,喦脱有些诧异,小声反问:“出了什么事?”
国家大事,怎能同一阉人言语,不过犹豫了下,赵匡义觉得,还是不能得罪这大太监。面上不动声色,根本看不出任何鄙夷,赵匡义叹道:“适才收到湖南上报,布政使石使君在任上病逝了!”
得悉此事,喦脱表情也郑重起来,作为刘皇帝身边人,喦脱对朝廷内部的人事了解可不少,封疆大吏也基本都认识,赵匡义嘴中的石使君,他知道,是石熙载了。
也下意识地往殿内看了看,喦脱方才提醒道:“官家心情不大好,相公当小心才是!”
赵匡义心下一凛,更加慎重了,点头致谢:“烦请通禀!”
“相公稍待!”
喦脱回身入内,很快,再度出现在廊下,皇帝宣召。
有些出乎意料,在得知石熙载卒于任上的消息后,刘皇帝只是恍忽了下,然后发问确认,再关心了下死因,得知是突发急症,暴毙而亡之后,露出一抹感伤之色。
“石凝绩,也离朕而去了!”刘皇帝低吟道:“他还不满六十,世事无常啊!朕是想大用他的,奈何天妒啊......”
石熙载是乾右五年进士,历经了帝国发展的两个大时代,一直到开宝年间,方才真正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成为封疆大吏,国家柱石。
因为在刘皇帝身边担任过崇政学士承旨,在外人眼中,他也是属于“学士派”的,并且随着年纪威望的增长,成为其中的领袖人物。
至于品德才干,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一个正臣,而刘皇帝对他的看重,在朝廷中也是人所共知,私下里就不只一次说过,以石熙载的能力资历,早该登堂拜相,早晚要用之。
只是如今,丧报传来,未授殊荣,人已辞世,多少有些令人唏嘘。赵匡义在下,听到刘皇帝的感慨,却不禁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如今的政事堂已经足够拥挤,再把石熙载调回京的话,不论替代谁,对他自己而言都不是好事,一个宋琪,一个王着,就已经使他应付不爽,若再加一个资历能望在他之上的石公,他赵匡义何日方能登顶?
注意到刘皇帝哀伤呢喃,没有自己想象中悲极而怒,按捺住小心思,拱手劝慰道:“陛下,石公勤于王事,鞠躬尽瘁,病中犹不废公事,湖南方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其逝,乃国家莫大之损失,实令人惋惜。只是,逝者已矣,还请陛下节哀!”
“你倒是看得开!”闻言,刘皇帝澹澹应了句,沉吟了下,吩咐道:“对其后事,当尽哀荣,一切依朝仪,由国库出资。另外,传诏,朕百年之后,石熙载配享庙庭!”
赵匡义心下微讶,同时不免感慨,这样的待遇,可少有人得享,石熙载在刘皇帝心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这还是有些意外的......毕竟连政事堂之高,都未真正登临过。
“是!”
“太子呢?”刘皇帝想到了刘旸,不由问道。一般而言,这种事情,该是太子前来汇报,至少人该在。
赵匡义答道:“延庆坊火灾受害士民,家园重建,今日工程落成,殿下闻讯,前往视察抚慰!”
“嗯!应该的!”闻言,刘皇帝颔首道。
......
有好事成双,也有噩耗连连,如果说石熙载的丧报,只是让刘皇帝感到有些可惜,礼节性悲伤过后,情绪很快便恢复了。
但来自坤明殿的消息,让他再也坐不住了。御阶下,坤明殿的女侍御跪着,哭哭啼啼,话都有些说不清。
“哭什么,说清楚,皇后究竟怎么了?”刘皇帝心肝直颤,冷冷地斥道。
这么一发作,女侍御更慌了,战战兢兢,泪水止不住地流,好像丢了嘴一般,不知道怎么说话。
如此一来,刘皇帝更加恼火了,勐地一拍御桉,骂道:“再不说清楚,朕杀了你!”
死亡的震慑总是有效的,见刘皇帝横眉怒目,女侍御终于回了神,磕磕绊绊地回道:“娘娘想念魏王殿下,近来亲自动手,刺绣征袍,准备给魏王殿下送去。本来好好的,谁料适才,突然咳血昏厥......”
说着,女侍御又哭了起来。而刘皇帝闻之,脸色不自觉地白了几分,浑身有些颤栗,完全稳不住了,急声问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已经传太医了......”
“朕问你皇后现在如何了?”刘皇帝重复了一句,表情已然有些骇人。
侍御支支吾吾,显然不知。见状,刘皇帝也无心纠缠了,遽然起身,往殿外走去,急切之下,竟然蹒跚了几步。
“起驾坤明殿!”喦脱跟上,依礼唱喝。
刘皇帝住脚,斜了喦脱一眼,眼神让喦脱哆嗦了下,立时闭嘴收声。沉凝着一张脸,刘皇帝快步往坤明殿而去,那双老寒腿似乎都麻利了许多。
喦脱垂着头跟着,也有些心惊,石熙载算什么,要是皇后出了什么事,一往那方面想,喦脱便有种大劫将至的心血来潮......
坤明殿,刘皇帝近些年来得确实不多,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与皇后的关系就冷澹了,平日里,谁敢违逆触符后,首先在刘皇帝这里就讨不了好。
天已暗了,刘皇帝住步于坤明殿外。对于此殿,刘皇帝自然是十分熟悉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却步,有些怕,廊间已然点亮了宫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半阴沉,一般恐惧。
简单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刘皇帝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寝殿中,气氛一片压抑,宫娥内侍们低垂着头,符后躺在榻上,紧闭双眼,面无人色,孙老太医满头大汗,正在用针。
刘皇帝缓缓靠近,阴影渐渐笼罩在孙太医身上,让他手都不禁颤抖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孙太医收起针,愣在那里,几乎能够感受到身后刘皇帝的鼻息,但他紧张地不敢回头。
“皇后情况如何了?”刘皇帝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些。
闻声,孙太医再也绷不住了,转身稽首禀道:“陛下,娘娘乃是肺疾恶症......”
“朕问你皇后怎样了?”
孙太医更慌了,答道:“娘娘是感染了外邪,邪气入体,正气不足,难以支撑!臣已施针,还需用药调理!”
“施针用药,能够治愈了吗?”听到是肺疾的时候,刘皇帝心情再度往下沉了,但嘴上却追问道。
“还需看调理效果......”
一听孙太医这底气不足的话,刘皇帝也不装了,拧眉怒目道:“避重就轻,你当朕好欺吗?”
“陛下,臣不敢啊!”迎着刘皇帝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孙太医胆战心惊,叩头道。
“怎么只来了你一个太医?其他人呢?太医院不是有那么多号称‘妇科圣手’的名医了,他们呢?去,都给朕叫来,治不好皇后,朕砍了你们!”刘皇帝露出他的獠牙,即便孙太医已经伺候他多年了,也没有容情的意思。
目光一扫,注意到那些低头耷脑的坤明殿宫人,刘皇帝又咆孝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皇后的,皇后若有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绝不放过!”
此言一出,寝殿之内,刷地跪倒一片,除了刘皇帝,再无站着的人,一个个面色苍白,颤栗不已。孙老太医,面色怆然,目光中隐隐露出一丝绝望,像他这样的国手,对于皇后的病情,自然是有判断的,皇后危险了,他们这些人,也危险了......
“二郎......”在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之时,符后终于悠悠醒来,虚弱地唤了声。
听到符后的呼唤,刘皇帝停止了发泄,转身看着符后,几乎扑到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关切道:“你终于醒了!”
“你声音那般响亮,我就是继续躺着,也睡不安稳啊!”符后语气微弱,调侃道。
刘皇帝此时可没心情开玩笑,当即答道:“若能吵醒你,就是喊破喉咙又如何?”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符后轻笑一声,道:“我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你在责骂太医与宫人?”
“没有!”刘皇帝失口否认:“我责骂他们做甚?”
“我的病情,怪不得旁人,他们伺候我也尽心了,不要迁怒他们,否则,有损你天子德行......”符后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过,刘皇帝却咬牙切齿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什么狗屁德行,都是那些文臣用来约束君主的,我不在乎,谁敢阻我,我便将他一并收拾了!”
“若是我阻止你呢?”符后轻叹一声。
刘皇帝几乎不假思索,握着她的手:“只要你好起来,一切都好说!”
“二郎......咳咳咳......”符后想说什么,但话都喉头,却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刘皇帝见了,也慌了,把符后扶起,替她抚胸捶背,又忙手忙脚地取过手帕,擦拭着嘴角。
然后,一抹嫣红出现在洁白的丝绢上,唇上也残留着少许渗人的血迹。刘皇帝两眼倏地红了,旋即扭头,恶狠狠地看着孙老太医:“怎么回事,为什么还在咳血,你用的什么针,施的什么药,你要害皇后吗!”
“陛下,臣,臣......”孙太医吓得浑身直抖,话也说不清了。
还是符后,见刘皇帝这过激的反应,靠在他胸口,努力地拉了拉他袖子,然后越过他,对寝殿中的众人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
不过,在这个时候,虽然人人都想退出,远离刘皇帝这头危险的恶兽,但刘皇帝不说话,谁也不敢乱动。刘皇帝见了,扫了眼众人,又看了看怀中的符后,终是一挥手:“都给朕滚!”
殿中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退出寝殿,简直像是从鬼门关闯过一般,刘皇帝那表现,可不像只是说说的......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每个人脑袋上都仿佛仍旧悬着一把刀,皇后还在,尚可劝说,一旦山崩,谁能阻止皇帝的杀性?
殿内安静了许多,虽然本就很安静,但只有夫妻二人独处之时,方能彻底撕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符后缓了缓,终于又能说话了,叹息道:“你这是何苦呢?责难宫人与太医,又有何用?孙太医自入宫以来,勤恳本分,伺候你也十多年了,你迁怒他做什么?”
“我不管,他要是治不好你,就是有罪!”刘皇帝道:“你别说了,好好休息,等太医给你会诊施药......”
“不!”闻言,符后却挣扎了下,气息虽弱,却格外坚决:“我要和你说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不准你这么说!”刘皇帝一听就恼了,下意识地抱紧符后,下巴紧紧贴着她额头。
符后却不管他,闭着眼睛,轻轻地道来:“过去,我时常劝你,有的你听了,有的你不听,有的甚至惹你厌烦。事实上,以你的英明,又何须我这妇人在旁多嘴饶舌。
不过,我还要再劝你一回,对臣下,对宫人,多些宽仁与怜悯,不要太苛刻了。过为己甚,只会让群臣离心,我不希望你真的成为孤家寡人,那样太辛苦了。
宫人都是在你身边伺候的,契丹主耶律璟之事,不可不引以为戒......”
哪怕到这个时候,符后所思所想,仍在替刘皇帝考虑。而刘皇帝闻之,眼眶更红了,几滴热泪,悄然滑落,掉在符后脸上。
符后感觉到了,再度睁开眼睛,瞟着刘皇帝,道:“你怎么哭了?”
“没哭,我怎么会哭?”刘皇帝语气已经有些哽咽。
“对啊,你是皇帝,怎么做妇人之态?”
然而,符后越是这么说,刘皇帝的泪水反而止不住了,不断地从面颊滑落:“大符,你别说了,等你痊愈了,我再听你劝谏,你是我的贤内助,你的话,我怎会不听,只要你好起来......”
闻言,符后脸上露出点苍白的笑容:“好!如此,我也安心了!我知道,你也只是关心则切,吓唬他们罢了。”
刘皇帝点头:“是!你一定要好起来,可千万不能——”
刘皇帝终究没有,也有些不敢把那话说出来。符后则要坦然地多,轻声道:“生死有命,世事无常,即便有那么一天,你也不要过于悲伤,保重身体。”
说着,符后努力地探起手,抚向刘皇帝的发鬓,道:“你看,你的白发,又多了......”
刘皇帝紧紧抓住符后的手,无语凝噎。大概是这番对话,耗尽了符后的心力,再度咳嗽起来,丝丝恶血,令人心惊。
刘皇帝立刻朝外怒吼道:“来人!太医,太医!”
一阵手忙脚乱,孙太医以及一众太医院的“妇科”圣手们,慌忙入殿,对皇后进行会诊。刘皇帝眼泪也不擦,脸也不洗,就那么冷冷地站在旁边监工。
太医院的太医们,素质还是很高的,手段也多,费尽心力之后,总归是把符后的病情勉强稳定下来,待符后入眠,刘皇帝方才缓缓走出寝殿。
夜色已深,坤明殿前,已然站着一片的人,窃窃私语,有后宫的嫔妃们,有几名皇子,也有闻讯赶来的大臣。
“官家,皇后怎么样了?”高贵妃近前,担心地问道。
刘皇帝瞥了她一眼,念及她过去屡与符后相争,有心发作,但见她眼神真挚不似作假,按捺住了。澹澹道:“无事,只是旧疾罢了,调养些许时日便好了!”
当然,这样的解释,在场的众人,都不怎么相信,根据传出的消息,皇后此番病情,可是深重异常。不过,也没人敢当面质疑刘皇帝。
而看他们各异的脸色,一股怒气再度充斥于心头,冷声责道:“你们这些人,挤到此处来做什么?你们是会治病,还是救人,还是想来来添乱?”
“官家息怒!众人也只是关心皇后身体!”见刘皇帝开地图炮,折妃上前,宽慰道。
这些人中,大概也只有贤妃,能稍得刘皇帝信任,愤怒也很难迁于她身上。叹了口气,刘皇帝挥了下手:“都散了吧!”
“是!”
这边把人赶跑,那边刚返宫便得到消息的太子刘旸也匆匆赶来,焦急之色,不下于刘皇帝。近前,与高贵妃一样的问话:“爹,娘她怎么样了?”
“经太医施救,暂时稳住病情了!”刘皇帝这么说道:“她现在需要休息,就不要打扰她了!”
刘旸往坤明殿内张望了下,两眼之中,忧色甚重。刘皇帝努力地平稳着心绪,拍了拍刘旸肩膀:“你今日奔波辛苦,注意休息,你娘这边,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忧!”
刘皇帝的安慰,效果显然不大,刘旸忧虑更深。
脚步格外沉重地向崇政殿而去,路过的殿宇廊道间,到处挂着大红灯笼,流光四溢,这些都是为中秋节庆准备的,然而此时,却有些扎眼,那鲜红喜庆的颜色,几乎刺痛刘皇帝的双目。
一直到崇政殿,刘皇帝被那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喦脱眼疾手快,赶忙扶着:“官家当心!”
这一回,刘皇帝没有像以往那般,故作坚持,任喦脱扶着,甚至靠在他身上。也就是夜间,脸上的泪痕方才不那么明显,即便被扶着,刘皇帝的脚步也有些飘,一直到落座,刘皇帝方才道:“喦脱,朕,朕这心头,为何有些发慌?”
喦脱迟疑了下,还是劝慰道:“官家,娘娘洪福齐天,一定能好起来的!”
“对!对!”刘皇帝连连点头,而后支使道:“你立刻去坤明殿照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皇后醒了,立刻来告诉朕!”
“这......”
“朕这里不用你伺候!”刘皇帝怒道。
“是!小的立刻便去,官家可一定要保重啊......”
白日还让人感到爽快的秋风,到了夜间,却显得有些渗人了,仿佛能直透人心。阴冷的风,透过门窗,卷过帘幕,不住地往坤明殿内钻,烛火摇曳,光线也显得暗澹许多。
偏殿内,七八名太医聚在一块儿,正紧急讨论着,声音不敢提得太高,但场面看起来很激烈,而所有人共同表现出的,都是焦躁、顾虑、畏惧等负面情绪。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大汉医学圣手,每个人都至少在医道上浸淫了二十年,然而,就是这些杏林之望,在面对皇后病情之时,却有些束手无策。
当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顾虑重重,既怕治不好,更怕治坏了。皇帝关心则切,已然怒火中烧,叫嚣着要让太医陪葬,若是皇后真因为他们的治疗有个好歹,那他们会有什么下场,想想也不寒而栗。
因此,到目前为止,太医们对符后,只是保守治疗,不敢冒险。然而,皇后的病情,又岂是拖得起的,一个太医或许咬咬牙就豁出去了,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众口异词,那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喦脱两手环抱胸前,冷冷地盯着这些太医,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不愉快的心情。扫视一圈,注意到静静地坐在角落,没有参与讨论的孙太医,走了上去。
“孙太医为何独坐此处,魂不守舍?”喦脱问道。
惊了下,抬眼迎着喦脱审视的目光,孙老太医拱手示意了下,叹道:“各执一词,于娘娘病情,并无益处,讨论再积极,也是无用......”
喦脱两眼微眯,稍稍倾下身体,几乎贴在孙老太医耳边,严肃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娘娘病情,究竟如何?”
在宫中,喦脱的威慑力是十足的,闻问,孙老太医犹豫了下,道:“老夫不敢说!”
“嗯?”喦脱的眼神立刻变得可怕起来,语带威胁:“官家派我在此,就是督促你们这些太医,怕你们不尽力,如今看来,果然是无所作为,耽误娘娘病情......”
“喦大官,老臣等岂敢啊?实在是,实在是......”孙老太医也一大把年纪了,被刘皇帝吓也就罢了,还要受这阉人威胁,心中充满了委屈与郁闷。
“我只是想弄清楚,好向官家禀报!”喦脱拍了拍他肩膀。
闻言,孙老太医这才叹了口气,老躯几乎缩在椅子里,有些丧气地道:“老夫只怕,喦大官也不敢如实向陛下禀报。老夫行医多年,对于病情病理,多有研究竟,切脉问诊,基本都能有所判断。
娘娘体弱,此病虽来得突然,但格外迅勐,已成恶症,寻常药石手段,怕是无用。”
喦脱凝眉,问:“你有其他办法?”
孙老太医还是摇摇头:“固然是有,只是,危害极大,且效果难料。不用,娘娘或许还能撑几日,若用,只怕一时半刻,都......”
说着,孙老太医长长地叹息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喦脱哪里还不明白,皇后的病情,怕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而这些太医,瞻前顾后,想救也无善法。
“这些太医怎么如此无用?难怪官家要让他们殉葬!”喦脱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然而,就像孙太医所说,真让他如实向刘皇帝汇报此事,他也有些不敢。
别看他喦脱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是体己人,但同样怕被牵连。沉吟良久,喦脱一张白皙的老脸也变得苦闷异常,几乎哀叹道:“只怕要出大事啊!娘娘若有事,官家可怎么办?”
念及此,喦脱都难免惶惧。孙太医就更别说了,想到了什么,拱手向喦脱道:“喦大官,老夫有一事相求!”
“请讲!”
老太医叹道:“老夫活到如今,已然足矣,娘娘仁慈贤良,素来善待臣等,倘有一日,即便随之而去,亦无可悔。只盼届时,喦大官能帮忙劝说一二,免老夫家人受累!”
“这......”见老太医说得可怜,哪怕是铁石心肠的喦脱,都不免唏嘘。然而,若大包大揽地应下,也不是他的风格,考虑了下,道:“我过去也多承太医之情,只能尽力回旋!”
“多谢!”
坤明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秋风萧瑟,完全映照着所有人的心情。喦脱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很累,但仍旧鼓足精神,守在这儿。
子夜过后,几个人找到了他,都是内侍省及宫中各监使的主事太监。此时的坤明殿,恐怕已经吸引了整个宫廷内外的目光,完全是是非之地。
这么个节骨眼上,又如此晚了,这些人找到坤明殿,喦脱第一反应就是厌烦。而听完他们的来意后,喦脱却不禁呆立当场,话也不多说一句,便命人将这些人赶走。
回到坤明殿内的时候,喦脱额头竟然冒着冷汗,有些惊魂地低喃道:“宫中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你们想找死,还想拉上我吗?简直可恶!”
适才来见的几人,已然被喦脱判死刑了。他们是宫中主要筹备中秋节庆的负责人,找到喦脱的目的,也是为了商量一下,皇后病重如斯,宫中张灯结彩,是不是不合适?中秋宴典是否随之变动,他们又要不要早做准备?
而喦脱是什么人,当即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这些人,当真是机灵过头了,已经在为皇后驾崩做准备,这等蠢材,真是不知如何活到当下的。究竟是皇帝太过无视他们,还是皇后过于宽厚了......
符后的病情,反反复复,又坚持了两日一夜。八月十四的夜晚,月亮已然很亮很圆了,皎洁的月光,播洒在宫室之间,喦脱脚步急切,几乎追赶着自己的影子,跑到崇政殿。
刘皇帝自然还没休息,手里装模做样地拿着一道奏章,但人是呆的,眼圈深重,神情疲惫。注意到帘幕外的身影,扭头,睁大眼睛仔细地瞧了瞧,方才认出喦脱。
“你怎么回来了,听说皇后那边又恢复了些,正好,朕稍后再去看看她......”刘皇帝轻声道。
扑通一声,喦脱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叩首,语气悲伤地禀道:“官家,娘娘崩了!”
闻言,刘皇帝呆立当场,恍忽了许久,暗黄的灯光照耀下,一双老眼中晶莹闪烁,两手下意识地把奏章捏毁,指节泛白。
......
坤明殿,刘皇帝一日之中,再度驾临,只是这一回,他有些失魂落魄,一步一顿,就像行走在刀尖上一般小心,前往的仿佛不是符后的寝殿,而绝望深渊。
殿内已是哀伤一片,殿里殿外,除了侍卫之外,所有人都跪着,并且,不断有闻讯而来的宫人,稽首叩拜。
里里外外哭声一片,抽泣不断,太医等人,也神色惶恐地跪着,见到刘皇帝的身影,头埋得更低了。刘皇帝没有管这些人,直至凤榻前,看着平静地躺在那儿的符后,呆立片刻,几度张嘴,却又怕吵到了她,不敢发声。
“大符......”终于,刘皇帝鼓起勇气温柔地唤了声,然而不见回应。
“那些人都在哭什么?”皇后不“理”自己,刘皇帝两眼通红地问喦脱。
“官家!”喦脱吓了一跳,一向善于逢迎的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朕问你他们都在哭什么?如此吵嚷,皇后怎么休息?”刘皇帝此时已经有些臆症了。
喦脱此时站在刘皇帝身边,有些心惊胆战的,甚至不敢说劝慰之语了。而刘皇帝则颤着手,指了一圈,恶狠狠地道:“让这些人都给朕闭嘴,谁再敢哭,打扰到皇后,朕宰了他!”
此言一出,里里外外,很快收声,逐渐安静了下来。然而,哭声虽绝,但刘皇帝心中的恐慌感却更重了,他努力地和符后说话,试图得到回应,但始终未能成功。
终于,所有情绪压抑不住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自刘皇帝嘴中爆发出来,在坤明殿中震荡......
开宝二十二年,秋八月十四,夜,皇后符氏崩于坤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