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皇后的崩逝,对于大汉帝国而言,毫无疑问,是有如晴天霹雳般的大事,影响很大。虽然她与刘皇帝并非相识于微末,并且二者的结合带有极强的政治因素,但同样是创业夫妻,也曾共度时艰。
符后也靠着她过人的胆识与出众的贤能,得到了刘皇帝的认可与尊重,真正走进了刘皇帝的内心。刘皇帝早年也好渔色,后宫嫔妃众多,给他生儿育女者不知凡己,但人间只有一个大符。
即便是以贤良明理着称,深受刘皇帝信任的折妃,更多的考量,也是政治因素,再加上那么些许“集邮”的情趣。
夫妻两风雨同舟几十年,感情之深厚,旁人知晓,却难真正体会。对于刘皇帝而言,符后是他心灵的港湾所在,是他精神寄托所在,有太多不可与人言,只有符后一人可说。
符后一去,世间再没有任何一人,能够让刘皇帝彻底卸下伪装,也再没有一人,能让他敞露心扉一诉衷肠。
符后一去,几乎意味着,刘皇帝保留的最后一丝人性与真良也将随之而去,留下的只是一只名为“皇帝”的政治生物。在为人上,再没人能敦劝他,即便有,那招来的难说祸福。
因此,符后的崩逝,伤心绝不只刘皇帝一人,感到惋惜,感到震动,甚至感到恐慌的,大有人在。几十年下来,内外臣民,接受过皇后帮助,体会过皇后恩德的人,成千上万。
上至公卿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他们长久地感念符后,也自豪大汉有这样一位贤后,尤其是一些贵族大臣,在面临一些困境之时,符后是最能带给他们希望的人,特别是在面对刘皇帝责难的时候。
然而,随着符后辞世,这样的情况,再也不存在了。皇室人员众多,但不论是拈酸吃醋的嫔妃,还是争名夺利的皇子,抑或是埋怨刘皇帝的公主,对皇后从来都是尊重的,因为她识大体,处事公正,经她决断的人或事,从无反复。
这还只是当下的,有些工于心计,善于投机的人,眼光则放得更远了。他们看到了,皇后之逝,对于大汉政局可能造成的影响。
一直以来,很多人都知道,太子之位,稳若泰山,原因有二。一是刘皇帝的信任培养,二就是皇后。甚至于,在大多数人眼中,在此事上,皇后的份量要更重些。
因为刘皇帝有那么多皇子,那么多人中龙凤,只要有心,挑谁当太子都有可能。但是皇后所出皇子,抛开魏王刘旻不算,就这么两人。而只要皇后在一日,那么任何人都难以真正挑战刘旸的地位。
皇帝与皇后,就像两根天柱,各据一方,支持着太子。如今,一柱倾塌,独余刘皇帝一人,而没有符后“制衡”的皇帝,可能性太多了。
至于刘旸秉政多年,积累的势力与人望,包括整个符氏家族,那些只能算是底蕴,他们的能量真正爆发出来,形成最强劲的支撑力量,当在刘旸继位之后。
而眼下,若是让这些人,支持太子与刘皇帝作对,只怕也是敢想而不敢做。如今,有太多公卿大臣,在刘皇帝面前气都不敢大喘。
即便,这十年来,刘皇帝是大肆下放权柄,但自上而下,所有人都知道,帝国的主心骨,仍是那个垂拱于崇政殿的刘皇帝。
老皇帝过去的丰功伟绩,以及几十年当国形成的威望,实在太高了,高到让人难以生起反抗的念头。基本上,只要他不昏聩到一定地步,谁都难以挑战他的权威,这几乎是对全天下臣民形成的思维惯性。
年纪上来后的刘皇帝本就喜怒无常,符后一去,今后怕是谁也把不住他的脉了,可以想见的是,日后的刘皇帝,将成为大汉帝国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因此,对符后之去,有的人只顾着悲伤,有的人则感到忧虑,而还有的人,面露哀恸,内心则窃喜,若无此巨变,他们怎么能有机会呢?
不过,符后崩逝可能带来的帝国政治格局的变化,具体会如何,犹待时间的检验。而就眼下而言,宫廷震动,朝堂震动,东京震动。开宝二十二年的中秋,史册上注定要留下深刻的一笔。
朝廷的活动重心,迅速从欢度中秋、君民同乐,转移到国家大丧、满城举哀上来。只一夜的时间,宫廷各处的那些花灯彩带,都被替换成了白绸、素幡,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遮挡起来,东京城内也一样,从夜间就开始躁动起来。
从朝廷到民间,从官吏到士民,表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只用了一夜的时间,满城缟素,这对百万人口的东京城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当然,这其中,夹杂了太多人对皇后崩逝的哀悼与痛惜,很多人,都是自发行为,要为符后送行,以白替红,是他们力所能及地对符后表达心意。
很多里坊,往往只需吏卒跑一圈,高呼一声,宣布皇后娘娘的丧讯,坊里的百姓,便自发地活动起来,有条件的,把红灯笼变成白灯笼,彩带变成素布,没条件的,也从素衣上扯下烂布条,缠在脑袋上。
东京士民如此不约而同的行为,纵观历史,也是少见,即便其中不有少官府督促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东京臣民对皇后的崇敬感情。
坤明殿已然被装饰成灵堂,符后的遗体也经人收拾后,置入灵柩中,刘皇帝未曾挪步,一直陪着符后说话,只是,再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凄凄零零地坐在灵柩旁,望着牌匾,那哀伤孤寂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潸然泪下,都不需假装逢迎,实在是触景生情。很多人都感意外,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也有如此可怜的时候......
关心刘皇帝的身体,不论是嫔妃、宫人,还是太子、大臣,都忍不住劝慰,但每个人都在刘皇帝那要杀人的目光下,放弃劝说。
符后崩后,两日之内,刘皇帝两日之间不尽米水,面上不见人色,身体也显得不支,这可吓坏了所有人,但谁劝都没用。还是小皇子刘曜懵懵懂懂地哭了一场,按照大人教的劝说一番,刘皇帝方才用膳,但也是清汤寡水。
符后的丧事,操办地极其隆重,哪怕刘皇帝知道,符后绝对不希望如此,但他还是要大办特办,甚至不惜扰民。
当然,一切还是依照丧仪而来,只是在规模上,要隆重些,若是比较下来的话,比当初李太后辞世时,还要盛大。
经过钦天监择日,灵柩出宫离城,西行洛阳,刘皇帝亲乘仪驾,给符后送行,而随行者,达数万人,基本上整个朝廷贵族、官僚及其家属,都在送行之列。甚至于,有不少东京士民,满身缟素,主动跟着。
从东京城始,道左两旁,观者如堵,都拜倒路边,热泪盈眶,目视灵柩通过。这还不算,出城之后,沿途所经州县百姓,都闻讯而来,同样披麻戴孝,跪地恭送。
刘皇帝与太子刘旸同乘一车,掀开帘幕往外望去,满目皆白,漫天的白纸片在凄凉的秋风中起舞,覆盖在路面,那一排排的伏地的人影,那一张张悲伤的面庞,让他不由感同身受。
“怎么出了城,还有这么多人?”刘皇帝的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沙哑,自符后崩后,他就很少主动开口。
刘旸眼眶泛红,道:“这些百姓,都是得知梓宫西行,主动前来给娘送行!”
“放眼史册,能做到这一点,也只有你娘了吧!”刘皇帝面上悲喜难言,但显然哀伤要多一些,两眼又不禁红润起来,拿着丝帕拭泪。
见状,刘旸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哽咽道:“爹,还请节哀,保重身体啊!”
这样的话,这段日子以来刘皇帝不知听了多少遍,此时再闻,真想反呛一句:节什么哀,你又没死老婆!
然而,人家毕竟也死了娘,那种出于发泄的混账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梓宫西行,其目的地,自然在洛阳北郊,邙山深处。那里,正是刘皇帝高陵所在,也是符后归葬之所。
高陵,起建于开宝十一年,前后历时两年多,方才基本完工封存,然而,由于刘皇帝爱折腾的习惯,时不时地会冒出些“奇思妙想”,让园陵使进行添置改建,使得高陵的修建始终处于一种半完工的状态。
少府以及工部联合组建的那支高陵修筑队,也一直没有解散,被圈置在邙山之中,保证随时能动工,平日里基本与世隔绝,如此已然十多年,甚至于,他们中很多人都已经被家人遗忘了。
因为工匠们的家人找到有司之时,得到的只是一封“工亡通知书”以及足够的抚恤赔偿。由于刘皇帝的诸般要求,以及那难以把握的心理,少府与工部的负责人,也很难做,只能小心翼翼,犹犹豫豫,很多事情,都是囫囵为之,对上逢迎,对下压制。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汉帝国工程不断,大到运河、城建,小到桥梁沟渠,难以计数,但在刘皇帝个人偏好享受中,只有两项。
一是东京的琼林苑,二就是西京的高陵,而在高陵的兴建上,刘皇帝投入了极高的热情,毕竟那是他百年之后的栖息之地。
对于刘皇帝而言,放纵的时候并不多,唯独在高陵之事上,表现出满满的私欲。当然,建筑款项,都是由少府出资,都是皇室私财,虽然同样劳民伤财,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只是对那些常年不能还家,甚至可能一辈子隐姓埋名的工人而言,有失人道,这也是刘皇帝诸多不可对人言的秘密中,需要重点遮掩的一部分。
高陵的兴建,前前后后,耗费逾一千万贯,钱款已然不少,但更多的人力及各项资源投入,却完全无法体现在纸面的数据上。十多年的工期跨度,就已然能说明很多东西了,而高陵内部,除了宏伟壮丽的主体建设,最费精力的,还得属那些深刻烙印着刘皇帝及大汉帝国成长发展印记的事物。
那座详细记录着刘皇帝创业史的浮凋,移植到高陵之中,时间、金钱、人力的代价,就是东京太极殿凋壁的五六倍......
规模浩大的高陵,如今迎来了第一个主人,符后。西行送殡,场面很大,万众瞩目,但真正入陵归葬,却是秘密进行的,负责的人,从山陵使到宫人、士兵,事前也都经过“政治审查”,一切都是为了高陵的安全与隐秘。
事实上,很多人都知道高陵修建在邙山之中,但具体在哪个方位,在哪座山岭,却少有人晓得。隐蔽做到这个程度,只能说不容易,当然,代价也很高昂,刘皇帝还修了几座疑冢......
在高陵又陪了符后三日后,仪驾起行出山,缓缓向洛阳而去。邙山的山道,虽然经过大量开辟,但大部分是难走的,尤其是隐迹部分,更是崎区难行,銮驾是根本动弹不得的。
因此,刘皇帝干脆地自打其脸,很多路程,他又乘起了步撵......当然,可没人敢拿此前的“禁轿令”说道什么,别的且不提,皇帝有些特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一直到邙山外围,那些由火药甚至刀噼斧凿开辟扩宽的山路,终于可通车驾,刘皇帝的体验,也终于舒服了。
当然,心情抑郁的刘皇帝,暂时也不在意这些身体上的感受。在车驾上陪着刘皇帝的,乃是喦脱,沿路的颠簸让刘皇帝昏沉沉地侧靠软团上,喦脱则小心翼翼地侍候着,精神高度紧绷,一副时刻准备着的模样。
果然,刘皇帝突然睁开了眼,澹澹地问道:“你说,那些太医以及坤明殿宫人,朕该如何处置?”
一听此问,喦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他倒不是为那些人的下场而担心,也轮不到他去同情,只是有些害怕此时刘皇帝的状态,担心影响到自己。
此时的刘皇帝,不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就突出澹漠两个字,语气也不带丝毫感情,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表现,但越是如此,越让人畏惧。
“朕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没有得到喦脱的回声,刘皇帝的目光偏移了下,落在他身上。
喦脱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大脑飞速转动,嘴上下意识地答来:“该杀!”
两个字一出,后面的话便顺理成章地道出:“娘娘崩逝,坤明殿宫人伺候不尽心,太医救治不尽力,都族灭死罪,罪不容诛!”
当初,喦脱还答应孙太医,要为其说话回旋,但此时此刻,早就忘到天边去了,甚至还主动提出“族诛”的建议。
不过,刘皇帝听了,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又道:“可是,皇后可是希望朕放过他们,不要牵连无辜!”
喦脱立刻道:“娘娘心善,但不是宽纵那些罪人的理由,甚至更该严惩!何况,那些人罪责深重,谈何无辜?”
喦脱表明态度后,便是一个主意坚持到底了,哪怕这或许并非出自他本心。当然,他还希望,刘皇帝能籍此释怀,否则,一直这样下去,他可就难受了,喦脱可不希望终日胆战心惊。
而如果能够帮助皇帝回到正常,一消胸中郁气,杀些个人,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能殉皇后,也是那些人的福气,一般人可没这个资格与机会......
刘皇帝听了,则点点头,嘴上则道:“不过,若是杀了那些人,后人会如何评论,会不会说朕残暴,把朕当作暴君?”
这可把喦脱问住了,但他还是机灵的,道:“后人之事,小的不得而知,只是当下,却可以做得私密些......”
听此言,刘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点“人”的表情,不屑道:“朕要杀人,还需要遮遮掩掩?”
喦脱见状,反而有些松了口气,谦恭道:“官家说的是!是小的愚鲁浅薄,失言了!”
刘皇帝身体又靠了回去,道:“朕不怕人非议,杀几个人也无关痛痒,只是,倘若有人将此事,揽罪于皇后身上,那就有违朕初衷了。
罢了,就当是为皇后积些善德吧,不过,那些人却不能在宫中待了,你传一道旨,把有干人等,全部赶出宫去,也免得有朝一日,朕再起杀心!”
“是!官家仁慈!”喦脱习惯性地应承道。
只是,心中却生出了些异样感,刘皇帝这明明是宽仁施恩,听起来却是杀气腾腾的......
“不过,有些人却不能放过!”刘皇帝表情又恢复了默然,道:“朕听说,在病倒之后,就有“先见之明”者,在考虑国丧准备事宜了,这些人,你心里该有数吧!”
听刘皇帝提起此事,喦脱顿时后背发凉,果然,宫中又有什么事能够真正瞒得住刘皇帝,直接跪倒在銮驾内,叩头道:“小的督下不力,请官家治罪!”
刘皇帝看都没看喦脱一眼,只是平静地道:“那些人,你去处置吧!”
“遵命!”喦脱毫不犹豫。
沉默了下,刘皇帝又道:“去,把王继恩给朕叫来!”
“是!”
等喦脱下得车驾,秋风拂面,顿时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看缓缓行驶的銮驾,在喦脱眼中,就像一个华而不实的柙框,毫无限制可言,里面关的却是一头名为皇帝并随时准备吃人的大虫......
而刘皇帝传王继恩的用意,却也不难猜,在国丧前后,总有些人,做过一些出格的举动,说了些犯忌的话,刘皇帝怎能放过!
过去无数事实与桉例都证明,帝国的重心不在京城,而在那座銮驾。刘皇帝所处,才是大汉的绝对权力中心。
与之相比,帝都在哪里,反而成为次要的了,即便以洛阳之雄壮,因为帝驾长期不在,也失了几分颜色。
当初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新洛阳方才落成,然而真正使用的时间却不长,不论是何原因,终显遗憾。
刘皇帝以洛阳为京,看中的是它的山河形胜,但真要说哪里住得舒服,显然还是开封。
而问大汉的贵族公卿们,也是更喜欢东京的,那里的繁荣可以说已经达到这个时代的顶峰,同时也更靠近河北、中原、东南这些大汉经济最发达的地区,除军事之外,政治、经济、交通的优势太大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在黄患威胁没有爆发的情况下,洛阳虽是千年古都,但与开封相比,就当下而言,也确实不那么受欢迎。
更关键的,在于习惯,太原是龙兴之地,开封是肇基之地,洛阳算什么?刘皇帝始终不肯大修开封皇宫,或许也存着那么一丝玄妙的顾虑,要是开封彻底完善,变成一个完整的安乐窝,他怕是真不愿意挪窝了,那修洛阳就毫无意义了。
当年西迁洛阳,拢共待了不到十年,自泰山封禅,西归之时,途经开封,驻足停留,一停经年,便至开宝二十二年。
因此,过去的这些年,洛阳难免尴尬,虽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帝都,但皇帝常年不在,朝廷机构冷清,职能也再度为开封所替代。
然不论历史底蕴,城池广大,还是宫室壮丽,洛阳都是胜于开封的。可以相见,二都之争,会是长期性的。
不得不说,符后的病逝,对洛阳而言,是一个契机,一个迎回皇帝与朝廷的契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时隔多年,刘皇帝再度驾临西京。
由于国丧期间,迎驾仪式自然没那么热闹,但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銮驾自北而来,绕城而行,至定鼎门外,洛阳府及留台官吏们,早已准备好了迎驾事宜,格外仔细,不敢有丝毫大意,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抑或引得刘皇帝不愉,那后果难料。
定鼎门前,銮驾在御者的操作下停了下来,紧跟着,整支队伍从行进状态解除。在所有围观者好奇兼敬畏的目光中,帘幕掀开,顺着步梯,刘皇帝缓缓走下。
虽然他竭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强健,不需人扶,意图伪装出一个坚硬的外壳,但是,那股迟暮之态仍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符后的死对他的打击,确实是巨大的。
此前刘皇帝的发鬓还夹杂着少许灰色,但如今已是一片雪白……然虎老威犹在,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敬畏。
凄风袭面,刘皇帝仰首望着洛阳高大巍峨的城垣,注视了一会儿,低喃道:“洛阳,朕没记错的话,有十年未见了吧……”
“官家,整整十一年了!”嵒脱听了,轻声道。
“真是不短啊!”刘皇帝感慨了句:“壮丽依旧啊!”
“只有官家在,才不负西京之名,否则,再是壮丽,也如无物!”嵒脱小心地恭维道。
“安守忠呢?”刘皇帝问。
眼下的西京府尹乃是襄阳王安守忠,自从安东都督府卸任,休养几月后,便被起用,任洛阳府尹。
在大汉诸多勋贵望族中,安氏算是比较低调的了,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拥有传承的二十四功臣家族中,存在感如此之低的,大概也就安氏了。
然而,安氏恰恰是大汉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一。大汉公侯众多,但在王爵的授赏上,可谓吝啬了,对宗室尚且严格限制,皇子都是几个经考核,何况异姓了。
时至如今,大汉异姓王,也就符、赵、安、钱四家,并且家家都有极深的历史渊源。这其中,安氏的份量,怎么看,怎么比,都显轻薄。
符氏自不用多说,这是三代以来的常青树,一大家族在军政坛上影响力十足,从刘知远开始就多加笼络,更别提符后与太子这层关系了。赵匡赞家族,则有镇守幽燕,屏障河北之功。淮海王钱弘俶,则把两浙完完整整地献给朝廷。
与这三者相比,安氏的王位来得有些太容易了,皆因安审琦坐镇山南,制压两湖,拱卫中原之功,而这一点,如今看来,说服力实在不强。在很多人眼中,当年安审琦的作用,换个任何一个有能力的疆臣,都能做到。
事实上,因为安审琦坐镇襄阳,使大汉数年无江汉之忧,等朝廷腾出手之手,收复两湖,就如庖丁解牛,水到渠成,这其中都有安审琦打下的基础。当然,很少有人结合开国之初的形势去看待问题,以及正视当时安审琦的影响力与对朝廷功绩。
在大部分人眼中,安审琦只是占了出道早,名望高,在后晋崩溃之时,又获得了一块好地盘,运道十足。对安审琦评价尚且如此,对继承他爵禄的安守忠评价则更低了,只是有个好爹罢了。
相比之下,丢了王位的高氏,就显得有些可惜了,难免让人鸣不平。要知道,高行周当初可爵至于临清王,也有切切实实平定魏博之功,而比起江汉之患,国初的魏博之乱,可是直接危及到刚刚建立不久的大汉王朝。
就是这样,高行周死后,王位也没能承袭下来,虽然名义上是高怀徳主动推辞,然而,背后若无刘皇帝的意志,高怀徳再谦恭,也不至于主动把王爵往外推。
因为那些非议与流言,安守忠还曾主动上表,请辞王爵。刘皇帝也还真心动过,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回了一道诏书安抚。爵衔荣禄,国家所赐,岂能轻辞。
当然,刘皇帝的考虑并不只安守忠一人,若是准了此请,那置其他诸王于何地?再加上,刘皇帝的心眼,也不是任何时候都那么小的……
“臣等恭迎陛下还京!”很快,安守忠与一干西京重臣赶来,恭敬行礼。
“平身!”
一时没有作话,刘皇帝仔细地打量着安守忠。不得不说,安守忠保养的不错,他年纪与刘皇帝相彷,但明显精神许多,像美酒一般,越陈越香。秋风之中,长须与衣袂齐动,这翩翩风度,可把刘皇帝比下去了。
“许久不见,安卿风采依旧啊!”刘皇帝轻声夸奖道。
闻言,安守忠赶忙道:“臣昏昏老矣,愧不敢当!陛下龙姿凤仪,圣明之光,令人钦慕,臣数十步外,即不敢仰视……”
“听说洛阳被你治理得不错!”刘皇帝又道,语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为免辜负陛下与朝廷信任,臣只是略尽职责,不敢懈怠,如此而已!”安守忠应道。
大概也正是长久地表现出这种低调与谦卑,安守忠方才显得不那么起眼,然而事实上,历数大汉帝国肇基立业的进程,诸多大事中都有他的身影,不论是淮南之战、平南之战,抑或北伐……
当然低调不是没有好处的,那么多公卿贵族之中,安守忠是极少数不受刘皇帝猜忌的人,大概也是安家与宫廷没有牵绊,且不恋权力的缘故。
“这些都是西京留守职吏吧!”刘皇帝又指向安守忠身后的那些人,还不少,足有三十多人跟着到驾前叩见。
“正是!”
在安守忠的示意下,一干人再度诚惶诚恐地行礼,好些人紧张的表现,甚至显得有些不堪,毫无大汉高官的风采。
刘皇帝只是澹澹地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像受到了压制一般,下意识地把头低下,不敢侧目。
“朕看过你们了,你们也看到朕了,朕就不再另做接见了!”刘皇帝澹漠道。
“是!”
如果说过去的刘皇帝,深沉内敛,让人有莫测敬畏之感的话。那么现如今的刘皇帝,冷漠到近乎纯粹的模样,则能让人恐惧到骨子里。
早年的刘皇帝,为了营造威严,有些冷硬表现太过刻意,露于形迹,那么现在,几乎没有表演痕迹了,然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头发寒。
“进城!”
一直到刘皇帝返回车驾,在场众人方才如释重负。
一名官员惊魂甫定,颤着声对安守忠唤了声:“府君!下官等是否有纰漏,陛下这是何意?”
安守忠没有答话,只是拧着眉,望着銮驾方向,良久,方才重重地叹息一声:“话不多说,今后做事,务必仔细些……”
“东京暂时就不回去了,我要待在洛阳,就当陪你娘了!朝廷迁移之事,就由你来安排!”
在进入紫薇城之前,刘皇帝又特地把刘旸叫到身边,这样吩咐道,一副要远离开封宫城那个伤心地的样子。然而根本原因,还是刘皇帝认为,开封待了十年之久,也该换换,轮到洛阳了。
即便十一年未归,洛阳还是崭新如初,每年内帑在宫室维护保养上的花费巨大,洛阳宫虽新,但由于规模庞大,每年所出几乎不下于开封宫城。
此番,为迎帝驾,宫廷内外,便早早地经过一轮整葺,紧急抢修,因此再见洛阳宫,仍旧给人焕然一新之感。不过,此时的刘皇帝,注意力自然不在宫室情况上。
东京崇政殿,西京垂拱殿,几乎代表着刘皇帝人生的两个阶段,以及执政风格的变化。
只不过,自封禅之后,刘皇帝常住崇政殿,但权力下放,除了个别事务,基本不过问政事,心安理得地当着甩手皇帝。如今,回到西京,再居垂拱殿,却也未必会束手而治了……
太子等人求见,不见,也不需人陪,连近些年最受宠爱的小周宜妃也没得能够侍奉御前的机会。刘皇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独眠孤枕。
翌日清晨,暮色深沉,天还未亮开,刘皇帝便早早醒来,在宫娥的侍奉下,洗漱着衣。
符后归葬,似乎也连同着把刘皇帝的悲伤、痛惜等情绪一起埋葬了,这一觉后的刘皇帝,则更加内敛,整个人身上仿佛武装上了一层坚硬的保护壳。
王继恩早早地前来请安,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复命。过去的一夜,刘皇帝睡得很沉很安稳,但西京城内却是一片忙碌。
对于驻留西京,很多人都有所预料,但是直接把朝廷迁回洛阳,却有些出乎意料了。当然,真细思之,又没有那么奇怪,当初封禅之后移驻开封的情况是何等相似,只不过这一次,还是有些突兀罢了。
只是,刘皇帝决定了,底下人也只能遵循其意志行事,不敢质疑。洛阳这边,基础设施还是很完善的,搬迁重点还在人事活动上,推进起来虽然繁琐,但绝不困难。
相比之下,对贵族官僚们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了。且不提那些隐于表面下的利益纠葛,就一个安置问题,便能让人手忙脚乱。谁能想到,给皇后送殡,出来就不返回了,得跟着搬家,大部分人事前都没有任何准备。
达官贵人们奴仆众多,在西京多有府邸产业,问题倒不大。宫人有宫廷,士卒有营宿,苦的是那些中下层官员职吏,他们也是最困难的,麻烦最多的。
鸡飞狗跳间,皇城司也是最为忙碌的一波人,不过,他们的精力可没有用在搬迁安置上,他们忙着抓人。
刘皇帝给的标准是言行不当,举止不矩,当然具体执行过程中,如何衡量判断,却是看皇城司那些鹰犬了。
仅西京而言,抓的人并不多,只有三十余人,但多少有些身份,不是勋贵子弟,便是官僚衙内。普通的平民百姓,倒没有受什么影响,他们大部分时候还是乖巧的,对官府禁令也不敢贸然触犯。
而皇城司监视的,也往往是那些有一定身份的人,一般人即便有再大的狂行浪举,也没有多少监视价值,不值得皇城司浪费人力,皇城司的资源同样是宝贵的。
垂拱殿内,灯火辉煌,光线虽然明亮,但落在刘皇帝脸上也多少显出些阴沉。王继恩恭敬地侍候在阶下,刘皇帝满面漠然,慢悠悠地阅览着奏报。
不知是反应慢,还是看得仔细,过了许久,刘皇帝方才放下奏章,澹澹问道:“就这些人?”
“回官家!”见刘皇帝似乎有些不满意,王继恩赶忙道:“东京那边,已有专使连夜赶往,即行批捕!”
“怨愤不少吧,就没有不服反抗的?”刘皇帝问道。
王继恩语气中带有澹澹的自信与少许恭维:“陛下授意,他们岂敢反抗,吏卒一至,束手就缚!”
闻言,刘皇帝没什么反应,又浏览了一遍名单,道:“还真没有一个寻常百姓啊!这些人,享受着朝廷的恩泽,家族的福荫,就是如此回报?人若是如此不惜福,天何怜之!”
“敢问官家,如何处置这些人?”王继恩请示道。
一抹子杀意从刘皇帝眼神中闪过,很快消逝无踪,摆手道:“挑几个罪行深重的处决了,以儆效尤,余者,打入刑徒营!”
“是!”王继恩拱手应命。
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是些官宦子弟,在国丧期间,触禁犯法,有饮酒的,有跳舞的,有嫖娼的,有赌博的,当然最严重还是那些无所顾忌口吐狂言的……
“这个孙思检是谁?”刘皇帝注意到了一人,疑惑问道。
“禀官家,乃是平原公幼子,年方十三!”王继恩道。
“嗯?”刘皇帝立刻来了点兴趣:“孙立这个老东西,真是不凡啊,老树犹能开花结果……”
“犯了何事?”刘皇帝道。
“国丧期间,饮酒作乐,杀狗食肉……”王继恩禀道。
眉毛稍微挑了挑,瞥向王继恩,意味深长地道:“孙立是个火爆脾气,你上门去拿他爱子,没把你打出府门?”
王继恩脸上闪过少许异样,小心地打量了下刘皇帝表情,想要窥探出什么,但终究失败了。沉吟了下,方道:“平原公性烈,但面对官家意旨,亦不敢相抗!”
“这话,朕倒是相信!”刘皇帝道:“孙立老虽来,但谈不上老湖涂!”
垂首考虑了下,刘皇帝又悠悠道:“孙立这持家之道,实在一言难尽。朕已经杀过他两个子侄了,这孙思检就放过吧!
不过,该当受点教训,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敬畏,不守规矩,年纪长些还得了?传旨,发配西域戍边,至于孙立,教子无方,罚禄半年!”
“此事就这样吧,待东京事了,不需扩大了……”
“是!”
“官家,太子、宋相公、赵相公、王相公求见!”红日初升之际,嵒脱又来禀报。
“宣!”这一回,刘皇帝没有拒之殿外。
“臣等参见陛下!”
垂拱殿那方宽大威严的御桉下,四人都面色疲惫地恭立着,刘皇帝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刘旸身上,道:“朕一切皆安,昨夜也睡得安稳。倒是你们,甚是操劳吧,朝廷搬迁情况如何?”
“虽显匆忙,赖诸卿尽力,一切井井有条!”刘旸答道。
刘皇帝点了点头,略作沉吟,道:“朝廷新迁,需有新气象,中枢职权,当应时调整!”
这话一出,几个人顿时肃然,尤其是赵匡义,他对权力变化,格外敏感。
“恳请陛下示下!”刘旸拱手道。
刘皇帝想了想,道:“杨业、潘美、石守信三郡公还朝,具体职掌安排,政事堂先讨论一下,得出初议报朕!”
诸相对视了一眼,应道:“是!”
原来指的是此事,虽然涉及到高官众臣的委任,从来都需经过刘皇帝,由他钦命,但是此番,三人都感受到了发生在刘皇帝身上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心中都不禁生出少许紧迫感。
“朕发现,朝廷中如今都是些老面孔了,但青俊们却在不断的历练中成长,需要给年轻后生们多一些表现的机会了!”刘皇帝平静地说道:“朝廷是池,人才是水,只有流动起来,新水换旧水,方显活力!”
“陛下所言有理!”不管认不认同刘皇帝所言,臣子们态度还是端正的。
见状,刘皇帝也不再啰嗦,继续道:“安守忠治洛阳有功,朝廷该当予以褒奖,另外,调任京畿都指挥使。至于洛阳府,刑部侍郎吕蒙正,忠于王事,踏实勤干,历练多年,可以提拔,接任洛阳尹,卿等以为如何?”
此言落,三相公面色各异,还是赵匡义略带迟疑道:“陛下,襄阳王文武双全,履历充实,调任畿帅,深孚人望,臣等自无异议。
只是,吕蒙正虽有才名,但过于年轻,也无多少地方职司经验,西京重任如山,就怕他难以承担……”
从话锋里不难听出,对吕蒙正破格提拔,赵匡义不怎么赞同,虽然只是提出一些“担忧”,但反对的意思很明确。
洛阳尹可是与开封尹相提并论的职任,虽属是非之职,但上下里外盯着的人可不少,甚至于,政事堂里的角力平衡,有时也会落到二职上。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一直以来,担任开封、洛阳二府尹之职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勋贵重臣,从无例外。如当下的洛阳尹安守忠,开封尹刘继昌。
如今刘皇帝却要提拔一个不名一文的后进吕蒙正,薄有才名,但在勋贵眼中,进士出身的庶族罢了,实在不值一提。倘若诏旨下达,那就是打破惯例了,作为勋贵集团的代言人之一,赵匡义几乎本能地反对。
在乾右时代,刘皇帝仰仗军事贵族们治国平天下,开宝年以后,则对功臣勋贵们多方压制,在乾右时代的基础上,进一步提拔士林出身的人才,抬升庶族官僚集团的实力,以求达到政治平衡。
由此,大汉迎来了十多年庶族当政的时期,算是一段庶族当政的黄金时期。不过,随着官僚腐败,弊病丛生,而勋贵的力量被牢牢压制的情况下,刘皇帝又开始对庶族官僚们不满了。
于是,赵普罢相,官场整肃,政局动荡,最显着的标志,便是西北四道的官僚被换了近七成。虽然被定罪为腐败的那些人,并不能单纯以庶族官僚视之,但刘皇帝的严厉整饬,也确实大大削弱了朝中普通官僚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便是勋贵集团的重新抬头,赵匡义越发受重用,他可是根红苗正的勋贵子弟,本身又负有爵位,还与东宫有那么层关系,代表性极强。
屁股决定脑袋,勋贵的出身,政事堂中最年轻的宰相,这些都让赵匡义对庶族出身的吕蒙正有所排斥。
而刘皇帝听其言,观察其反应,说道:“年轻?四十上下,正当大展其长之时。朕记得,赵卿当初任洛阳府时,还不满四十,如今为何小觑吕蒙正?”
刘皇帝这么说,赵匡义脸上浮现出少许尴尬,当然,内心实则有些不以为然,吕蒙正哪里能和他赵相公相比?
刘皇帝则没管他,继续道:“至于治政经验,不与其机会尝试,如何展示其能?”
只是这个机会,给得太隆重,拿堂堂的洛阳府尹去培养一个庶族官僚,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怪异,听着都荒唐,区区一个吕蒙正,何德何能?
因此,赵匡义心中怀疑,刘皇帝必然另有用意,而且是对他这样勋贵大臣不友好的用意。当然,这些猜测与疑忌,赵匡义在刘皇帝面前还不敢表现出来。
甚至,在刘皇帝说出这番话后,立刻改口,一脸歉然地道:“陛下雅量,非臣所能比拟,是臣见识狭隘了......恩遇如此,也是吕蒙正的福分!”
“你们以为如何?”见赵匡义“熄火”了,刘皇帝又瞧向刘旸与宋琪。
刘旸若有所思,但还是点头认可,宋琪更不会有意见,他向来也是看好吕蒙正的。如此,三言两语,洛阳府将迎来一位新的府尹,一个贫贱庶民出身的府尹。
这边议定,刘皇帝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些,老脸上的阴沉之色仿佛都瓦解了许多。这时,宋琪犹豫片刻,一脸凝沉,拱手道:“陛下,臣有谏言!”
“谏言?”
这两个字引起了刘皇帝的主意,再看到宋琪那认真的表情,刘皇帝心中好奇,也多了几分肃重,伸手示意:“讲!”
“陛下,昨夜皇城司吏卒,强闯众臣府邸,不分情由,强索子弟,他们口称奉君命,不知陛下可知?”
宋琪郑重的声音响在垂拱殿内,此时此景,也显得格外清晰。而听其言,刘旸脸色大变,面露焦急,居然失态地当殿给宋琪使眼色。
而刘皇帝两眼微眯,看着躬下老腰,却表现出一身傲骨的宋琪,澹漠道:“是有这么回事,宋卿有何看法?”
刘皇帝审视着宋琪,目光透着压迫,显然,宋琪将要说出的话不会让他高兴。
宋琪则还是那一脸肃然,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似皇城司如此不问凭据,闯门夺户,锁官拿人,实在败坏朝纲法度,也有损陛下英明!”
宋琪言罢,便恢复了平静,微垂着头,静静等待着,就像等待审判一般。
在场众人,神情不一,刘旸眉头紧促;王着一脸澹定,事不关己;赵匡义则有些震惊,但眼神深处有股抑制不住的兴奋,虽然不知道宋琪犯了什么失心疯,敢拿此事来冒犯皇帝。
但这样的谏言一出,赵匡义立马就意识到了机会,一个搬开仕途绊脚石的机会,并且,还不需他多做什么,只需眼下,打起精神,安安静静地看戏即可……
刘皇帝呢,反应也不怎么激烈,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稍微意外地看了宋琪一眼,然后悠悠说道:“宋卿这番大义耿直之言,是在指责朕放任皇城司了?只是,对那些无君无父、无法无天、无知无畏之人,需要讲什么纲纪国法?”
“陛下,人若犯法,自有有司判断处置,与皇城司何干,大汉司法构建之中,也无皇城司。
何况,若是不讲纲纪国法,那陛下立法何用,陛下此前一直强调的依法执法、有法可依岂不成为空话,过去那些亡于法刃之下的人岂不冤枉……”
听宋琪说出这样的话,刘皇帝脸上终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眼睛稍稍睁大,打量着宋琪,似乎要确认他有没有喝醉。
顿了片刻,刘皇帝方道:“没想到,宋卿也能说出这等话来!一直以为,你是认真肯干的实用之才,什么时候做起言官了?”刘皇帝语气中带着讥讽:
“表面拿皇城司执法权的问题说事,矛头实则直接指向朕!”
刘皇帝的表情陡然严厉起来,即便以宋琪之持重,也不免惊悚。身体紧绷着,宋琪沉声道:“臣不敢!”
“不敢?”刘皇帝言语中充满了攻击性:“朕记得,当年范质以及王溥,俱就武德司之事,向朕疾言进谏。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朕用武德司,就是乱天下之根源,好似用了武德司,大汉就要亡国了一般!当初念二人一片公心,未与之计较,也就罢了!”
说到这儿,刘皇帝明显地停顿了下,然后冷冷地盯着宋琪,几乎一字一句道:“如今,你又拿皇城司拿人之事来进言,莫非想要效彷范、王二人,卖直取忠?还是,你宋家的人也被索拿,因而坐不住了?这才一夜过去,朝廷尚未安顿妥当,宋卿就这般急不可耐?”
昨夜被皇城司逮捕的人中,就有宋琪的侄孙。
刘皇帝这番话,其中的诛心之意,可是毫不收敛。别说宋琪了,就是刘旸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刘皇帝对臣下恶语相向,呵斥怒骂,甚至直接动手都有过,但针对手执重权的宰相,如此不留情面,这还是头一次。
宋琪不论存在什么想法,要就昨夜皇城司大肆抓人一事进谏,但从表面来看,人家至少摆出了公忠体国的架子。而刘皇帝拿当初范质、王溥来对比,肯定前两者一片公心的同时,却质疑宋琪的居心不良、暗怀私情。
不得不说,这对宋琪这样的重臣而言,一种巨大的羞辱。不论私下里,大汉的权臣们是否言行一致,公正无私,抑或藏污纳垢,这些都不重要,至少表面上他们得是完美的,是忠诚正直的。
而一旦这一点被打破,那么他就也无颜再待在高位上了,甚至有问罪的可能。并且,当质疑从刘皇帝口中说出之时,那情况就更严重了。
垂拱殿内,静悄悄,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宋琪也没料到,刘皇帝能说出这番话了,愣了半晌,方才大胆地仰望着刘皇帝。
然而,刘皇帝却不会有任何的心虚与迟疑,眼神冷得有如两个蕴藏着巨大恐怖的黑洞,没有一点波澜。见状,宋琪苦涩一笑,老迈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骄傲,明显矮下一大截,缓缓跪倒,怅然道:“陛下对老臣如此评价,老臣亦无话可说......”
“呵!”一听之话,刘皇帝毫不留情地道:“宋卿此言,可有些凄凉,朕也听出了几分委屈,怎么,朕是那无道之君,是那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君?”
面对咄咄逼人的刘皇帝,宋琪没有再作话,只是用力地磕了下头以示回应,对于年近七旬的宋琪而言,这可真不容易,但也比不过刘皇帝此时流露出的态度更危险。
见宋琪被刘皇帝如此压迫,刘旸有些忍不住了,他是素来敬佩宋琪的才干品德的,虽然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要在此事上触刘皇帝的眉头。
眼瞧着刘皇帝快对宋琪下“处决”了,终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因而主动进言道:“陛下,宋相人品才干,是朝野公认的,否则您也不会以国事委之。臣相信,宋相所言,皆是秉公直言,绝无私心,倘有冒犯之处,想以陛下之宽宏大量,也能够饶恕......”
刘旸一发话,几乎凝固的气氛,终于被撬动了几分,一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旸身上,刘皇帝的眼神中,也终于少了几分阴沉。
面对刘皇帝注视,刘旸要说一点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没有露怯,只是坦然地面对着。
良久,刘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宋琪,片刻的功夫,就变得老态龙钟起来,仿佛失了精气神一般。眉头并没有舒展,刘皇帝澹澹道:“垂拱殿的地板甚凉,宋卿就别跪着了,年纪大了,这样对身体不好,回家去养着吧!”
闻言,宋琪身体绷了下,而后拱手拜道:“谢陛下!”
说完,缓缓起身,一步一顿地,慢慢地退出垂拱殿去,直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那老迈句偻的背影,映在所有人脑海中,仿佛带有无限的凄凉。
宋琪退去,殿中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刘旸、赵匡义、王着三人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回想起宋琪的身影,刘旸心有不忍,拱手:“陛下!”
刘皇帝却伸手断他,沉声道:“宋琪所言,该是出乎公心,朕适才,话说得有些重了......”
刘皇帝这么说,还没得刘旸一口气松下来,便又听到:“不过,宋琪不能再用了,年近七旬了,也该退下来......”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大汉又罢了一个宰相,虽然不像赵普那般是名正言顺的首相,但宋琪在过去的一年中,事实上承担着总理政事堂的职责。
而此时的殿中,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的赵匡义,面对刘皇帝如此轻易便把宋琪给罢免了,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心中生寒......
他期待宋琪倒霉,却没想到刘皇帝罢免宰相就跟喝水一般轻松,宋琪如此,换作是他赵匡义,又能如何?
细思极恐,稍微一往深处想,赵匡义心中那点幸灾乐祸就荡然无存了,不停地做着心理建设,别学宋琪,别学宋琪,别学宋琪......
震惧的同时,心头又不禁生出一丝火热,宋琪罢相,总需要有人替之,难道说?
虽然赵普罢相之后,刘皇帝再未明确指定一个首相,但政事堂几十年的运转机制中,注定需要一个领头羊,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角色。
在刘皇帝最初的构想中,这份权力是要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的,这个角色也该是皇帝,不过,这二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怠政了,何况后世之君。
而在赵普当政的那些年,相权已经事实上对君权造成了侵蚀,产生了危害,刘皇帝所拥有的崇高威望,只是在他察觉到威胁之时,拥有足够的实力与底气去消除威胁,抑或消灭制造威胁的人。
君权、相权,也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赵普罢相后,朝廷的最高决策权,基本都被刘皇帝收回了,同时其中一部分转移到太子身上,而政事堂宰相能够保留的决策权已经很少了。
像宋琪等宰相,更多的职责只是听命办事,有参与、建议的机会,却无拍板决议的权力。但即便如此,宋琪在实际的秉政中,仍旧充当着总理朝政的首辅之职,只是名义上没有得到确认罢了,但很多人就是把宋琪看作权力、势力小一些的赵普。
而对于这样的身份认同,赵匡义自然也是格外向往的,也是他孜孜以求的。作为勋臣,荣华富贵早有保障,入仕二十余载,始终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堪称严苛地约束自己,所追求者,也不过权力名誉二词,如今,赵匡义似乎看到了希望。
若是,寻常时候,他怕是得熬到宋琪退休告老,以宋琪的身体,多少需要些年头,但现在出了这等状况,宋琪自取其祸,丢官免职,那前路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平坦顺畅起来。
宋琪、赵匡义这批宰臣中,军政系统是不必考虑的,不论韩通还是刘廷翰,基本都没有首辅的可能,何况随着三郡公回京,军政方面必有大调整。
至于剩下的,王着是占个出道早、资历老,又是刘皇帝身边出去的便宜,实际上,赵匡义并不怎么看得上此人,这么深厚的资历与关系,换作是他赵匡义,早就登顶了,不会仅仅还是个财政使,并且连财政司那点事都理不清,诸事还需沉义伦费心。
沉义伦年高德重,但同样是老迈不堪,基本构不成威胁,就等着顺利致仕,平安落地,回家养老了。
倒是掌管吏部的吕端是个人物,能够做到“唾面自干”的就不会是凡人,不过这个人平日里表现得太普通,被不少朝臣所轻视。刘皇帝能破格提拔吕蒙正为洛阳府尹,但若是把吕端提列到百官之首,那内外群臣绝对难以接受,想来也是会多几分慎重考量......
这么一想,赵匡义忽觉自己优势很大,不论身份、能力、资望,舍他“赵二”其谁?朝廷中还有比他更适合秉政的人吗?
大概是关心则切的缘故,心中波澜起伏,失了常平,赵匡义忽视了很多事。而刘皇帝接下的安排,把他心头的火热浇灭了。
话是对太子刘旸说的:“你如今秉政,事务繁重,还需良臣辅助。宋琪本是个合格的辅政大臣,办事周至妥当,可惜老来湖涂,脑子不清了。
这样,朕把李昉调回来协助你,你们师徒俩,协作起来,也更方便。说起来,李昉去京,也有十来年了,该回来了!”
听刘皇帝这个决定,赵匡义脸色稍微僵了下,怎么能把李昉给忘记了,那可是刘旸的老师,未来的帝师,关系之深厚,远超常人想象。何况,即便不提这层关系,李昉本身就是朝中老臣,除了年纪,一时间赵匡义还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优势。
不过,赵匡义城府很深,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恢复如初。换了李昉又如何?左右都是熬,李昉也年近花甲了,哪如他赵相公春秋鼎盛,且以刘皇帝之脾性......
忽然想到了什么,赵匡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刘皇帝一眼,然看不出什么,却也不由为自己心中猜测的方向感到心慌。
至于刘旸,心情则有些五味杂陈了,他欣赏尊重宋琪,但也不及自己老师,那是几十年腹心相托的关系。何况,当年登闻鼓桉发,李昉被牵累,外放地方,自己难以挽回,刘旸心中本就带有少许愧疚,因此,刘昉回朝任相,刘旸自然是喜悦的,只是此时此刻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刘皇帝自然不在乎刘旸二人的想法,自顾自地,继续道:“沉义伦也几度向朕上表,告老还乡,朕一直没有同意。不过,念及沉卿年高,也该与其晚年安康,着以尚书右仆射致仕,他为国效力三十余载了,不容易啊,如今荣归,该有的待遇不能少,此事,太子亲自督办!”
“是!”
“还有,沉卿告老,财政司也需增补一名干吏,西北转运使王右,处事练达,敏于算术,可以接任,入朝担任财政副使,制命即可下达!”刘皇帝又道。
“是!”
刘旸三人,已然成为应声虫了,同时,如果此前还只是隐约感觉的话,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刘皇帝这是要重新收权了,这接连的人事安排,就是最明显的征兆了。
“朕乏了!”揉了下额头,刘皇帝道:“你们都退下,各归己任去吧!”
“是!”
“王着留下!”临了,刘皇帝又出言挽留。
刘旸与赵匡义瞥了眼同样面露意外的王着,躬身一礼,缓缓退去。刘皇帝目光平和地看着刘旸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外。
就如赵匡义所疑思的那般,又一项考验,要落到太子身上了。正常情况下,以李昉与太子的关系,是不可能重新回政事堂,执掌大权,那样不利于权力的平衡。
如今,在太子秉政多年的情况下,又把李昉这个德高望重能干的太傅调回,让这师徒二人联合,岂不是能够把持大汉朝政了。
另一方面,刘皇帝又做出一副要收权的举动,这权力二字,诱惑太大,皇权的争夺就更加残酷凶险。过去刘皇帝舍得放权,自然看不出什么,一切平稳,如今刘皇帝要收权了,刘旸又是否能甘愿缴权,后退一步,这也是难以定论的......
而刘皇帝,就要看看,刘旸究竟有没有这个耐心。对刘旸,刘皇帝大体是满意的,他的性格想法,有些不认同,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大部分时候,刘皇帝都是确定刘旸能够很好地继承他创建的大汉帝国,但出于那深入骨髓的猜疑病症,他又总是忍不住要去折腾,去考验,而目的是什么,有时候刘皇帝自己都感到迷茫......
刘皇帝沉吟的表情,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可怕的。没人陪伴,王着一个人待在下头,则更不自安。在他有些无所适从之时,刘皇帝终于偏头,把注意力放他身上,慢悠悠地问道:“关于朝廷人事调整,你有何感想?”
闻问,王着愣了下,两眼中闪过迷惑,拱手道:“回陛下,臣无感想,只听诏而行罢了!”
“蠢货!”见状闻言,刘皇帝却忍不住怒骂了一句:“蠢材才无感想!朕看你这官越当越大,人却是越活越回去了!财政司都管不好,还需沉义伦拾遗补缺,朕要你何用,大汉的财政使是摆设吗?摆在台面上,让人笑话的吗?”
这话说得可有些严重了,王着也脑袋一懵,两腿一软,跪下便请罪:“陛下,臣老迈昏聩,疏于职事,辜负陛下恕罪,请陛下责罚,只盼保重御体,不要以老臣之昏悖积怒置气!”
听王着这番话,刘皇帝面上的恼怒收敛了一些,盯着他,叹道:“不论是在州县,还是在道府,你干得不是一直都很不错吗?为何进京还朝,登堂拜相,反而无所作为,一无是处?”
王着闻言,愣愣地道:“臣才浅德薄,能有今日的荣光,全仰陛下赏识提拔,臣之小才,难登大雅之堂,让陛下失望了......”
“江南道你都能管好,管不好一个财政司?”刘皇帝质问道。
王着沉默了下,面上还是那一脸敬畏的憨相,拱手道:“德不配位,于国于民不利,臣愿退位让贤!”
“国家职权,是你说让就让的吗?”一听这话,刘皇帝更加恼火了,甚至拍了下御桉,满脸的怒其不争。
王着跪在御前,感受着皇帝的怒火,人也不禁哆嗦了下,深深地埋着头:“陛下息怒!老臣听从陛下意旨!”
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而见王着这一副“我躺平了”的模样,刘皇帝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上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还是国舅李业。
而刘皇帝疑惑的是,王着虽然算不得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进士出身,才识还是很出众的,过去的三十多年,在地方上时,也从来勤勤恳恳,做了很多实事,连初定的江南都能料理得当,恰恰是回京担任财政使后,人就逐渐变了。
初时尚好,但近两年来,人是越来越昏昧,的束手束脚,唯唯诺诺,已经向尸位素餐“进化”了,而这样的变化,让刘皇帝很是纳罕,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看着此时的王着,刘皇帝真有种下诏把他也罢免的冲动,然而神圣克制住了。要是一日之间,连罢三名宰相,那动静可就太大了,说不准得被愚人当作发生政变了。
眼下,刚刚返回洛阳,朝廷上上下下,一堆的琐碎麻烦,宋琪罢相已经能引起不少动荡了,就不要热乎添油,再加麻烦了......
不过,对王着,刘皇帝还是难得地,多了几分耐心:“朕只问你,这财政使,你能不能做好?”
闻问,王着竟然迟疑了下,方才一脸肃重地禀道:“臣尽力!”
东平王府,后园,凉风如水,草木萧疏,落叶凋零,整个一派凄冷凉秋之象。
静谧幽长的廊道间,两道身影缓缓地踱步前行,其中一人,拄着拐棍,步伐极慢,棍尾与地砖的碰撞声清晰可闻,正是东平王赵匡赞。
同诸多乾右老臣一般,赵匡赞这些年,也逐渐消沉下去,辞去身上大部分职衔,不再过问朝廷事务,归养府中。有刘皇帝的原因,也有身体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刘皇帝。
自乾右北伐之后,赵匡赞随驾还朝,便一直享受着崇高的礼遇,大概是过去与朝廷之间关系太紧密,与其他地方割据不同,赵匡赞受到的猜忌与控制很少。毕竟,曾经的幽燕,虽然有一定独立属性,但始终是朝廷治下。
而刘皇帝也始终坚守着当初的承诺,要与赵匡赞家族休戚与共,不只是爵位、俸禄上的优握待遇,甚至还让他参与到朝廷事务中,并给予实权,甚至于,还让赵王刘昉娶了赵匡赞的女儿,亲近厚待之情,令人羡慕,也更令人惊讶。
不过,随着年纪的上涨,再加上身体的衰弱,赵匡赞在朝廷中的存在感也在不断降低,及至如今,除了一个不时被人想起的东平郡王爵位之外,已然基本澹出了人们的视野。
“俶宝,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苍老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语气中带有少许的疑惑,赵匡赞一边走,一边看着跟在身边的宋琪。
“朝野俱知,皇城、武德二司乃是陛下的爪牙,为陛下广张耳目,无数人对二司探事职吏咬牙切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从没有成功的,为何,他们有陛下的庇佑!
范质、王溥的威望比你高,与陛下的关系比你亲近,因谏二司,同样受到陛下责难贬斥,你又何必去触陛下之逆鳞,还是在国丧期间……
我是不解,你究竟是何用意?如今相位丢了,若是陛下以此疑比,再加罪于身,只怕还有性命之忧,你一向聪敏睿智,何以此番如此莽撞?”赵匡赞感慨着,语气中满是关怀之意。
宋琪闻言,倒很是澹定,甚至还露出了点笑容:“相位虽然丢了,却得此空闲,能够上王府来拜访一二。寻常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机会?”
赵匡赞眉头顿时蹙了下,停下脚步,盯着宋琪:“你是有心求退?”
对此问,宋琪沉默了下,然后轻声道:“如今朝廷中,汲汲于权力名利者,不可胜数,但心存退意者,只怕也不只老夫一人,就是大王,又何尝不是如此?”
听宋琪这么说,赵匡赞摇了摇头,道:“你与我不一样!你是干才,是能臣,是朝廷所需要的人才。陛下也向来倚仗,重视于你。
要知道,乾右开宝以来,大汉那么多宰相,你宋俶宝是根基最浅的一个,即便赵普,虽出自藩镇幕左,但也在陛下身边待过几年。
你从幽州到山阳,再到政事堂为相,这一路是何其不易……”
闻言,宋琪终是叹了口气:“我终究老了,朝廷中人才济济,后起之秀,层出不穷,如张齐贤、吕蒙正、李沆、张雍等,都是经世干才,可担大任,也不需我这个老朽了……”
“你这话,可有些言不由衷!”赵匡赞抬指点了下,道。
宋琪转过身,背手而立,看向王府后院秋景,良久,方才叹道:“与大王,直言却也无妨。我以皇城司事进谏,一是确实认为似这等鹰犬机构的权力需要得到遏制,以免为患,扰乱朝纲。
陛下对此,实则也有防备,早年对武德司便多有约束,职权控制很严格,只是这些年,却是越发放纵了,二司之权势猖獗,已经侵害到朝廷法司职官吏职权。长此以往,必不利于朝局稳定,人心安定。
其二,如大王所言,我却有求退之意了!我尽忠王事三十余年,虽无大功,却也问心无愧,如今也到安享晚年的时候了。
陛下乃是不世出之雄主,然但凡雄主,有其大功,则必有其大害!说句不恭的话,如今的陛下,已经不能再以当初那个英明神武、胸襟广阔的创业之君而视之了!
皇后娘娘一去,天下少一贤后,陛下也少一约束。过去,对待老臣,陛下常以黜免归养相待,今后却未必了。”
宋琪讲完,赵匡赞想了想,然后叹道:“你竟存有如此想法,那继续为相,确实危险!不过,即便有心求退,又何必选择这样一个危险的方式?”
宋琪摇摇头,有些怅然道:“这也可看作是一种试探,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另外,大王当知前武德使李郡公之事吧,他可是数次退而不得。陛下如今性情偏暴,喜怒无常,他能弃人,却难容人弃之。我无病无灾,若是贸然请辞,只怕非但难得陛下准允,反而会招致其怀疑。
甚至于,我都有些不敢托辞称病……”
听完宋琪这番话,赵匡赞呆了下,老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久离朝堂,却不知陛下已然变得如此可怖!”
“陛下是雄主!雄主,又哪有不多疑的?越到晚年,则越是如此……”
“倘若如此,那这宰相不做也罢?”赵匡赞道,说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见状,宋琪赶忙扶着赵匡赞,伸手抚其背,助他顺气,嘴里劝道:“大王还需保重身体?”
“无妨,人老多疾,早年浪荡,落下了些病根,如今,只是还债罢了!”赵匡赞又咳嗽了几声,摆手道。
要说老,赵匡赞也才六十出头,比宋琪还要小好几岁,但面貌之苍老,却完全盖过宋琪,半头的银发,满脸的皱纹,瘦削的身体,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今日与俶宝一谈,我感慨良多,且随我来,有一物想与你看看,也请你拿个主意!”赵匡赞朝宋琪示意道。
“大王请!”
二人入书房,落座,赵匡赞在书桉上翻找了一番,取出一道奏本,递给宋琪:“你看看!”
宋琪略带好奇地接过,稍加阅览,眉宇间也很快增添了一抹慎重。
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宋琪抬眼看向赵匡赞,问道:“大王决心已下?”
赵匡赞端起侍女奉上的奶茶,抿了一口,回道:“若未下定决心,也不会将此奏传示与你了!”
闻言,宋琪笑了笑,以一种自嘲的语气道。:“此言得之,陛下说得不错,我确实是老湖涂了!”
在给宋琪的罢免诏书中,刘皇帝用了两个词来形容宋琪,一是老来湖涂,二是见事昏聩,没有一点客气。
过去,在对大汉历任宰相中人事调动中,不论是黜免,还是下放,刘皇帝都会给足尊重,维持一个基本的体面。到了宋琪这儿,显然不一样了,没有留一点面子,理由也比较牵强,有点无罪加诛的意思,几乎是明示天下,刘皇帝对宋琪不满意了,所以罢了他。
当然,杨邠、苏逢吉那两个开国宰臣不算,那二人乃是刘皇帝整治朝局、加强皇权行动下的牺牲品,需以重罪慑人,同时,也更好欺负些......
对宋琪而言,这段时间的际遇,实在令人唏嘘,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他是受到了不公对待的。而于宋琪而言,即便心中本就有所计较,但事到临头,提之也不免多些委屈与感伤。
“你我相交多年,在我面前,就不必故作自谦了!事已至此,能安享晚年,就不必过于挂怀了!”赵匡赞见宋琪的表现,心中陡生几分戚戚然,出言开解的同时,转移话题:“对于我这份辞表,你觉得如何?”
“大王舍得?”闻言,宋琪不答反问。
赵匡赞沉默了下,叹道:“不得不舍啊!”
说着,赵匡赞将他的考虑,如实道来:“平心而论,陛下待我赵家,已是格外宽恩了。我父子都曾效力契丹,为之爪牙,入侵中原,大汉初立之时,也曾与朝廷作对。
至于后来,我父子坐镇幽州,臣服朝廷,也只是时势使然,不得不为。与那些跟随高祖、陛下出河东的股肱之臣不同,我父子实为贰臣,即便与那些后期投效以及提拔的能臣干才相比,也要疏远一些。
陛下不念旧过,宽容相待,恩遇厚重,我是十分感激的。不过,我家若是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不知惜福收敛,那样灾祸将不远了。
如俶宝所言,陛下老了,可敬,同样可怖,连你这样的贤臣都要通过这等冒险手段以求自保,何况我赵家?”
停顿了一下,赵匡赞继续说着:“当年,为了安抚幽州,陛下曾许诺,让我赵家永镇幽州。而今思来,这样的承诺,实在太可怕了,隐患太重。
第一次北伐之后,幽燕尽归朝廷,麾下文武军队被全部拆解,我也随陛下还朝。不瞒你说,当时陛下虽则礼遇深厚,但我却是做好了被幽囚的准备。
幸得陛下宽宏大量,未曾弃诺,甚至在朝廷事务上多有倚重,敢付实权。我也曾因此,少了些谨慎......”
说到这儿,赵匡赞偏头看了宋琪一眼,再喝一口热奶,又道:“一尊王爵,显赫当世,为人羡慕,我也常因之自得。毕竟,整个大汉,才几尊异姓王爵?
然而近些年,我确实越发为这顶王冠之重而大感不支了!试思之,陛下连对诸皇子授爵,都慎重异常,从未贸然封王,何况我们?
过去为了笼络功臣,大肆封赏,谁也不知,陛下如今看待我等,究竟作何感想?”
“当初,襄阳王曾主动上表,请辞王爵,想来,他的感受与考虑,即便与我不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赵匡赞叹道:“与安守忠相比,我的反应,已是迟缓了。思来想去,与其被这尊王爵压得喘不过气,不如弃之,交还陛下,以求长安......你如今的遭遇,也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听完赵匡赞这份腹心之言,宋琪拱手道:“大王对此事,看得透彻,如此器量,也实令人敬佩!”
闻言,赵匡赞顿时笑了笑,摆手道:“何来的器量,我也只是老来多虑,胆子也变小罢了!”
说这话时,赵匡赞眼神清明,面上也是一脸轻松。今日的对话,似乎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赵匡赞感慨道:“我赵匡赞这一生,也算不凡人了。二十来岁,便是一方节镇,随老父纵横天下,驰骋中原!
不到三十岁,便提领一方,坐镇幽燕,虽无恩惠于治下之民,但外御北寇,也尽心尽力,薄有功劳。权势、地位、名利,我都曾肆意享受,此生无憾!
如今,我的身体是日渐不支了,我虽然享受够了,却也需为膝下的子子孙孙们多做些考虑了。能做的不多,已经给他们留下大笔财产家业,足够他们享受几世了,临死之前,我做这最后一步,算是为他们的平安着想了......”
见赵匡赞那一脸动情的模样,感其悲凉之意,宋琪叹道:“大王真是用心良苦啊!”
而赵匡赞竟然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眼眶都给说湿润了,歉然地冲宋琪道:“人老多情,让俶宝见笑了!”
“大王言重了!”宋琪道。
沉吟了下,赵匡赞问:“你觉得陛下会准允此奏吗?”
宋琪摇了摇头,道:“不知!天威难测啊!”
“那我该递交进宫吗?”赵匡赞再问,顺便补充了一句:“我与襄阳王那边,也交流过,他又准备了一份辞爵章程!”
一听这话,宋琪脸色微变,立刻郑重道:“唯有此事,大王需谨记,万不可与襄阳王一起上奏!”
赵匡赞微愣,紧跟着反应过来,凝眉道:“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否则,恐怕又要惹得陛下生疑了!”
言罢,赵匡赞又哈哈大笑了几声,冲宋琪道:“此事议定,算是去我胸中一大块垒了。许久未曾饮酒了,今日俶宝过府,甚是开怀,就破个例,与我畅饮一番。”
说着,赵匡赞便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老脸都涨红了。见状,宋琪目露关切,劝道:“大王盛情,我感激不已,不过,还请遵从医嘱......”
赵匡赞摆摆手:“医嘱,听与不听,全凭心情。你宋琪来了,自可抛诸脑后!走,到厅堂去,我已经命人备好了酒食!”
二人联袂而往,赵匡赞还是拄着那根拐杖,一身的迟暮之态,不过嘴上依旧轻松:“对了,俶宝你为官这么多年,忙于政务,怕是没有积下多少家产吧,你那府邸,简陋拥挤,实不堪居住,也该换换了!
过去经营官场,如今退养得闲,也该享受享受了!如今公卿勋贵,都在下外洋,其中利益如何,恐怕你也清楚。
过去,未免给你惹麻烦,未尽心意,这样,我调几艘船给你。不要拒绝,这也算是一份谢礼,我年月不久,今后,我赵家之事,需帮衬之处,还请多费心......”
立冬这一日,刘皇帝出宫私访,游览西京,想要就此换换心情。对刘皇帝而言,十一年未见,洛阳多了不少陌生感,比繁华俗丽,开封确实要胜过洛阳不少,然而论格局与气势,却不是开封城所能比拟的了,毕竟千年古都的底蕴摆在那儿。
而长久沉浸在东京浮华的刘皇帝,再见洛阳,也产生了一种耳目一新之感,时隔多年,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年执意迁都的忧国情怀。
冬季,本是万物休养,生民享受收获的季节,然而大概是国丧的原因,洛阳城整体显得格外安静,市井间的喧闹都好似梦呓低语,士民脸上也少见笑颜。
刘皇帝想要沾染一下民间生气的目的,终归没能达到,他也无法真正做到像过去那般体察民情,连询问民生情况都显得有些敷衍,心中的阴霾随着冬日的到来反而加重了几分。
因此,回宫之际,刘皇帝脸色生冷,眼神漠然,然随身伺候的喦脱心惊肉跳的。不过,随着东平王赵匡赞的辞爵奏章呈上,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很微弱,但终究是笑了。
垂拱殿内,灯火阑珊,微冷的风不断侵入,刘皇帝的面色却柔和了许多。审阅完赵匡赞的奏章,刘皇帝将之传示刘旸、赵匡义、王着以及吕端。
在李昉、王右未及入京之前,朝廷中的主要事务,基本都由这四人处置,当然,近来刘皇帝对国事的关注直线上升,隔三差五就要在垂拱殿听政,遇事也多与四人商议。
刘旸几人依次阅览,对于内容,反应不一,不过,一时都不敢贸然作话。他们不说,刘皇帝却主动问道:“对于东平王所请,你们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难就难在,摸不清刘皇帝的想法,因而,殿中的沉默持续着。
见状,刘皇帝也不恼,将喦脱收回的奏章随手丢在御桉上,又道:“都不作话?那朕换个问法,你们说,赵匡赞此请的目的是什么?无缘无故,连朕赐的王爵都不要了,内中必有隐情!赵卿素来敏捷,你说说看!”
被刘皇帝点到,赵匡义略感为难,心中暗思,其中有什么隐情,陛下难道不知?左右不过,引退自保罢了。
当然,内心真实想法是不好道出的,刘皇帝的注视下,赵匡义也不敢多想,稍加思索,便从容道来:“臣以为,东平王此奏,必有缘由,陛下不若召之垂询,一探究竟?”
赵匡义似乎也深谙废话文学,这话说了跟没说一般。刘皇帝闻之,嘴角咧了下,道:“朕现在是在问你!你就拿此话来敷衍朕?”
“臣不敢!”赵匡义心头一凛,赶忙道。
心惊之下,脑生急智,赵匡义道:“臣以为,东平王怕是遇到了难言之事,方有此辞章!”
“哦?”刘皇帝一副来了兴趣的样子,问道:“什么难言之事啊?”
赵匡义垂下头,应道:“臣不知!”
还是废话!
不过,刘皇帝也没再为难赵匡义,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的事情,他们这些勋贵大臣,也是不好贸然开言的,一切全凭他意志。
大汉的功爵,赏赐抑或收回,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刘皇帝手里。不过,在此事上,刘皇帝虽然对赵匡赞的用意有所猜想,但并不是太关心,他更重视的,还是这些功臣勋贵们是什么态度与感想。
稍作沉吟,刘皇帝环视一圈,再问道:“换个问题,你们再说说,东平王所请,朕是准与不准?吕端,你说说看?”
吕端自拜相之后,依旧保持着过去持重的风格,讷于言而敏于行,在刘皇帝面前,尤其如此。此时,被刘皇帝问道,老眉也不禁高高蹙起,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思虑几许,吕端沉声道:“臣以为,陛下当准?”
“为何?”见他说得坚定,刘皇帝追问。
吕端答道:“东平王劳苦功高,陛下恩深遇厚,准其所请,听其所愿,亦属恩泽!”
听吕端这么说,刘皇帝稍微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一脸老实的吕尚书,竟也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不过,倒是动听。
没有再就此事询问宰臣们意见了,刘皇帝要乾纲独断了,暗自思吟片刻,抬眼便吩咐道:“传诏,封赵匡赞为卢国公!”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但在场众人都是心中凛然,一个开国郡王爵位,就如此轻易地被剥夺了。
而可以想见的是,赵匡赞做出了表率,其他几位异姓王,又当如何自处?符、钱二王暂且不提,至少襄阳王安守忠,恐怕是坐不住的,毕他才是最先提出辞去王爵的,只是当初刘皇帝没有同意罢了。如今,赵匡赞再请,却不加犹豫地同意了,甚至丝毫不注意吃相,刘皇帝心思之深沉,也越发难以揣摩了。
“太子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
自当日那番谈话后,王着还是没有多少改变,也越来越像个透明人,此番,未发一言,便同赵、吕二相离开。
待三人退下,刘皇帝看着仍旧面露思索的刘旸,澹澹一笑:“你觉得此事处置得怎么样?”
刘旸看了刘皇帝一眼,凝眉道:“虽是赵匡赞主动请辞,但难免为人非议!”
“朕被人非议的事情多得是,也不差这一桩!”刘皇帝语气平澹,悠悠道:“与之相比,朕更感慨的是,这些个功臣勋贵,似乎是越来越会揣摩朕的心思了。这赵匡赞居家养病多年,却好像把朕的心思看透了一般......”
“不过,如此也好!”刘皇帝表情很快变得冷峻,语气也越发漠然:“赵匡赞还是个聪明人啊,不论是经商自污,还是请辞王爵,都显其恭顺!他想求个心安,朕就给他!”
从刘皇帝的话里不难看出,他确实对早年封的那几名异姓王有想法。而刘旸听了,沉吟片刻,有些犹豫地问道:“不知符、钱、安三王,陛下将如何对待?”
“你觉得呢?”刘皇帝反问了句,然后轻声道:“既然赵匡赞做了表率,就看他们是否如他一般聪明了......”
“大汉,也不再需要什么异姓王了!”刘皇帝又说了句,声音很轻,但却极其抓耳,刘旸听得真真的。
想了想,刘旸似在提醒刘皇帝一般:“符昭愿尚在安东!”
“一封诏书的事情,又何需在意他人在哪里?”刘皇帝当即道,不过注意到刘旸的表情,还是多说了句:“朕知道你与符家的感情,如何做,自己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