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早朝,终于在刘皇帝疲倦之后宣布结束,刘皇帝看起来倒是很尽兴的样子,但与会的大臣们,大多倍感煎熬。他们这些人,都是当世人杰,但宁愿整日窝在署衙中勤恳做事,也不愿意直面如今的刘皇帝。
那已经不是人,仅仅是皇帝了,但他们可都是凡人,肉体凡胎的。与刘皇帝交流,就怕他突然抛出个让人为难的问题,他的脑回路已经变得有些特殊了,关注点与反应也总是稀奇古怪,往往让人无所适从。
即便是那些看起来开怀的笑容里,也仿佛藏着一把刀,一个应对不好,丢官罢职倒是小事,丢了性命,就太无辜了。虽然刘皇帝一直到如今,并没有大肆杀戮,无罪加诛,但架不住臣子们害怕啊,那几乎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恐惧,就像蛟蛇遇到了真龙,有天然的血脉压制。
像这种朝会,感觉其实还好,毕竟这么多人,煎熬也是大家伙一起受着,最怕的还是单独面圣奏事,在那富丽堂皇而又空旷阴冷的殿宇中,那场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吓人啊!这大概是朝会结束后,大多数朝臣的心声。紫宸殿前的血迹,还未清理,温暖和煦的春日照耀下,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有不少人都住步观看,然后胆战心惊地绕行而过,停留最久的,还是洛阳府尹吕蒙正,他的表情也最为复杂。
虽然履任不久,对于郑绪这个洛阳府的左膀右臂,吕蒙正实则还是很满意的,其人也是刀笔出身,律法娴熟,对于案件审理、案情判断一直很有一套,是个比较能干的官吏。
至于其生活作风,吕蒙正也有所耳闻,同样不喜,他少时贫寒,富贵成名之后,也一直是朴素治家,自然对这些贪好享受者没有好印象,但是,他性情宽容,做不到像当初的王朴那般近乎苛刻地严于律人。
一般而言,只要不耽误公事,吕蒙正也不会强求,至多提醒一二罢了。只不过,对于郑绪的奢侈无度,他还是小看了,更没想到,竟然传到刘皇帝耳朵里,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事实上,适才在殿上,吕蒙正一度打算替郑绪求情的,他认为罪不致死,免官降职都可,实在不至于要了人家脑袋。只是,在刘皇帝生冷的目光下,敢说话的吕蒙正还是怂了
这件事情,对吕蒙正的震动还是比较大的,至少在他看来,对于下属的教育与劝导还得更上心,对于府衙的官吏们,也要加强管理约束,不是只做好己身就可以的。
同时,有些事情,也不能再畏首畏尾了。当了半年的洛阳府尹,吕蒙正感触还是比较深的,这与在刑部之时,天差地别。
洛阳府是首善之区,治下上百万民,作为主官,可谓是威风八面,大权在握了。但是,要想做成什么事,可真是一点也不容易。
京城之内,随便遇到什么人,都可能与当朝权贵们沾亲带故,半年的时间内,吕蒙正碰到的最多的事,恰恰是人情关系,不停地找上门来,让吕蒙正不胜其扰,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多层顾虑。
吕蒙正性情温和,度量宽容,这是为人所称道的,但在刘皇帝眼中,也体现出一种软弱性。这在吕蒙正为官做事的过程中,已经有所表现了,而刘皇帝用他,可不是让他去与人为善的。
而吕蒙正自己,也不是一点察觉都没有,此番紫宸殿上的敲打,终究让他醒悟了几分,也警惕了许多。
洛阳府位高权重,官是不好做,事也不好做,但刘皇帝不会考虑这些,适才殿中也再度提到,他要的是能做事的官员。
其他人听了是什么感触不得而知,但正敏感着的吕蒙正却觉得这就是在提醒自己。吕蒙正也清楚,他这个洛阳府尹是刘皇帝强行扶上马的,朝野瞩目,当初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与反对,上上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拿他的把柄,揭他的短,想把他拉下马来。
因为郑绪之事,若不是刘皇帝直接给了一个“罚俸半年”的处置,定然会有言官趁机弹劾。根基薄弱的吕蒙正,真正的依靠,只是刘皇帝。
而若是达不到刘皇帝要求,做得让刘皇帝不满意,那么这个官位也坐不稳。甚至于性命安危都有危险,毕竟,大汉可没有刑不上大夫之说,官僚们也都无法真正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官。
在大汉,官场可是险恶异常的,权力斗争的残酷,也不是表面上呈现的那般和谐温和。真遇到事了,说杀头就杀头,就在眼前,郑绪的血可还没干呢。
当年卢多逊是何等位高权重,一朝下狱,人死道消,声名尽毁,还牵连家人受累流放。几年前的西北大案,多少官员被拿下重办,多少人头滚滚,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当初带队去卢多逊家查抄的人,可正是他吕蒙正。
思及这些,即便心态很稳的吕蒙正也不免多了几分紧迫感。虽然他自认,远不至那种地步,但足以引以为戒。
吕蒙正如今圣眷正隆,但当初卢多逊又何尝不是,与刘皇帝“君臣相宜、心心相印”的大臣中,可就有卢多逊。
“吕府尹在想什么,如此出神?”赵匡义的声音从后传了过来,让吕蒙正猛然惊醒。
回身正看到赵匡义那笑眯眯的模样,吕蒙正拱手道:“赵相!”
吕蒙正也清楚,赵匡义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初反对他接任洛阳府的,就有他,因此,也陪着几分谨慎小心。
赵匡义打量了吕蒙正两眼,满脸的和煦,指着殿台下腥红依旧的血迹,问道:“逗留不去,莫非在为那郑绪可惜”?
吕蒙正顿时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着从容:“人既已死,略尽同僚之谊罢了。郑绪其身不正,致有此祸,只当引以为戒,又何足惜之!”
闻言,赵匡义轻笑了两声,道:“吕府尹果真是质厚德宽之人,难怪陛下说你是纯臣,有宰相之度量!”
闻言,吕蒙正立刻肃容道:“陛下之过誉,吕某愧不敢当!陛下差遣,还需执行,恕下官告辞!”
“应该的!”赵匡义笑了笑,手一伸:“请便!”
待吕蒙正走远了后,赵匡义方才默默感慨了下,若论度量,他还真不远如此人。
吕蒙正出宫,回到府衙,立刻便着手安排两件事,其一,自然是执行刘皇帝的诏旨,抓捕那些上告的波斯商贾,以及拆毁礼拜寺。
动作很快,堪称雷厉风行,而与安西那般情况不同的是,在大汉腹地,那些ysl教徒可不敢猖狂,虽然愤懑不已,却也不敢反抗,只能痛苦流涕地看着寄托着他们信仰的寺庙被捣毁,大汉的差役在针对这些异邦来人执法是,那可是敢杀人的……
至于第二件事,则是吕蒙正让人打造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前,上书“公事请走府衙,私情谢绝上门”,以表心迹。
同时,对一些拖延时日的事务,也开始从速办理,于是洛阳城内,又抓了一些人,判了一些事,府衙上下,自府尹以下,行政效率大大提高,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认真负责起来。
也不敢不尽力,且不提态度一脸决然、神情紧张兮兮的吕知府,看看郑判官的下场就知道了,上一次朝,人没了,敢不警醒?
而西京的上层社会中,又掀起了一场去浮华、禁奢侈的运动,至于能坚持多久,则视情况而定了,怎么着也得等刘皇帝的注意力转移了再看。
至于彻底的禁止,显然是不可能的,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坚持朴素,那大汉那么丰富的物产,岂不白白浪费了。
大伙当年那么辛苦,还不是为了如今的滋润,口号嘛,喊喊即可,总得响应皇帝的号召,至于私下里,同样跟皇帝学就是了……
只要不像那郑绪一般,连擦屁股都要人帮忙,不就行了?
刘皇帝在紫宸殿上的一番表演,就像是一面神奇的镜子,供臣子们对照审视,每个人感受不同,收获也不同。
忧虑或许是共通的,但轻重不一,反应不同,太子刘旸也一样,下朝之后,满脑子都在刘皇帝那番武帝之说上,因为忧切相关,所以感触极深。
如今的刘皇帝,言随其心,不像过去那般,时不时地还要装模做样一番,言行举止要让人去猜,但也正因为“返璞归真”了,才让人更加积极重视地去猜测揣摩,毕竟那往往反应的是刘皇帝的真实心态与想法。
比起开封那边,紫薇城里的广政殿显然要更加豪华气派一些,格局更大,设施更完善,当然办起公来也更舒服。事实上,在很多中枢臣僚心中,最好是能把西京的设施与东京的环境相结合起来,那才是最舒适的,可惜刘皇帝就是不准。
刘旸在广政殿自然也有自己的办公场所,单独的一座厅堂,回到广政殿后,刘旸便投入到殿议诸事的处置上,刘皇帝安排的,自然是当务之急,不能往后放的,比如殿试的筹备。
这件事并不难办,毕竟这么多年了,早有成例,按部就班即可,只不过张去华是个履新的尚书兼主考,没有经验,很多事情,需要沟通落实,更多的,反而是刘旸在提醒指示。
再加上,时间也比较紧迫,已然三月了,刘皇帝的嘉庆节也要过,回到洛阳后的第一个嘉庆,需要操办一番去去哀伤,个中留出的时间也实在不多。
同时,殿试之后,这批士子的安排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以免到时手忙脚乱。现在不比当初了,大汉是一点都不缺做官的人,从中枢到地方,职位虽然成千上万,但几十年下来,已经到满溢状态了。
再加上,今年医、农、工科的录取人数,几乎开历届之先河,如何培养他们、使用他们,还属于探索阶段,也需要商讨。相比之下,武举那边就不用太操心了,只需要做好监察工作便好。
为今科会考之事,刘旸与吕端、张去华等涉及的大臣,商量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未时,连午饭都错过了,方才商量妥当。
而忙碌的工作,却起到了缓解焦虑的作用,等用完午膳,小憩一会儿醒来,刘旸已然完全恢复到了寻常时候的状态。
仔细想想,刘皇帝在殿上谈及武帝,其用意或许就是在警示群臣,也在警示自己,这可是冷静睿智的表现。何况,刘皇帝若当真对自己有什么看法,那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还能反抗吗?对于这点,刘旸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
想开了,似乎也就寻常了,一如既往,做好自己就行了,这也是刘旸所擅长的,自己吓自己,实在没有必要
在刘旸压下疑虑,把心思用在那满案的公文上时,慕容德丰又翩翩然地前来拜见。慕容德丰又升官了,由枢密学士承旨晋为枢密副使,由于他有在漠南、山阳的任职经历,故而分管北方军政事务。三十七岁的慕容德丰,正在逐渐步入人生巅峰,仕途一番风顺。
也没法不顺,出身名门,背靠太子,又有刘皇帝的欣赏,早年还有慕容延钊的点评,都让慕容德丰声名远扬,从来都是旁人瞩目的对象。在朝中,若仅论名声,继承了卫国公爵位的慕容德业都不如这个弟弟。
“日新来了,坐!”就如寻常时候一般,看到慕容德丰,刘旸的态度随和极了,就像老朋友来了一样。
“谢殿下!”慕容德丰则先呈上一份奏章,禀道:“这是本年河西、榆林、山阳、燕山、辽东诸道内外军、团练戍卒调防计划安排,枢密院已然拟定!”
大汉内外军队的戍防调动,早已形成了常例,但几乎每年都在调整,而时间也固定在年初之时,这也是枢密军政中比较重大的一件事,毕竟涉及到军队的调动调整,从来都是敏感的,也往往需要刘皇帝亲自地过目,同意后方可施行。军权,也是少数几项刘皇帝从未下放过的权力。
“陛下看过了吗?”刘旸上了心,接过的同时,问道。
慕容德丰答道:“陛下已然御览过,让殿下也过目,看看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连皇帝都没什么意见,他这个太子又能看出什么呢,倘若看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证明刘皇帝眼睛有问题?虽然刘皇帝眼睛,如今确实有些问题,看得不大清楚了
不过,刘旸还是仔仔细细审看了一番,所涉及的,仅是北边道州的戍防安排,尤其是诸边,正是慕容德丰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事实上,由枢密院那些行家里手制定的调整计划,都是经过详细论证与缜密规划的,一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刘旸的目的也不在挑错,浏览了一番,便发现了,此次制定的计划,较往年,最大的变化,就在于削减了北方诸道的戍防兵力,河西、榆林是减得最狠的,辽东、燕山北道次之,只有山阳,稍作调整。
“今年的调整,似乎有些大啊!”看完,刘旸眉头微蹙,道:“这是你制定的?”
慕容德丰摇摇头,道:“这是潘枢密使亲自制定,臣只是参与辅助。潘枢密久历戎马,熟知军事,又在北边巡察多年,他所制定的计划,自有道理,至少应时应景,足以保证诸边宁靖,且能进一步减轻朝廷养兵的财政压力!”
“你说的都是潘枢密如何如何?你自己是什么看法?”刘旸听出了慕容德丰话风里隐藏着的少许内涵。
闻问,慕容德丰略微斟酌了一下,方才拱手道:“殿下,以臣之见,这份计划,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重外虚内。除漠北之外,东西两方戍防压力,都转移到安西、安东二都督府了!而内线边州重镇的戍防力量,是大大减弱了的。”
“潘枢密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问题?”刘旸想了想,问。
慕容德丰摇头道:“潘枢密岂能不知,只是,有安西、安东两都督府拱卫大汉两翼,足可得安,这种情况下,在于内部道州,屯防重兵,却有浪费之嫌,适当的削减调整,也是有必要的,臣也是认可的!
臣忧虑的,不在当下,而在将来,不在外部,而萧墙之内啊”
“伱大胆!”慕容德丰话刚说完,刘旸便十分失态地怒斥道,人甚至站了起来。
注意到刘旸恼火的神色,慕容德丰却保持着平静,道:“殿下,臣之态度从未变过,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几年,安东、安西的势力,是越发壮大了,朝廷的控制却在不断减弱。陛下在,自然无事,只是难免一日.”
随着慕容德丰劝说,刘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眼神冰冷,目光犀利,仿佛要吃了慕容德丰一般,但却又给人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感觉。
“住嘴!”刘旸忍不住挥了挥手,伸到空中,又生生收了回来,显然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见状,慕容德丰叹了口气,也不再那么急切,沉吟了下,方才坦诚地说道:“殿下,臣知道今日所言或有不当,实乃大忌,若是传将出去,甚至有丧生的风险。
然而,有的话,臣不得不讲!臣绝无意也不敢挑拨殿下兄弟亲情,但为江山社稷之安全,为士民黎庶之安康,为朝廷体制之稳定,为人伦纲常之延续,安东、安西必需加以控制,秦、魏二王,必需加以限制,否则,后患无穷!
尤其安东,距离辽东、河北的距离太近了.”
“控制!限制!”刘旸有些恼火了,反问道:“二地都在数千里外,朝廷如何控制?二地环境偏僻,人情复杂,不负特权,如何能维护朝廷的权威,巩固汉家的统治。
一味的猜忌防备,岂不让那些前仆后继、不避苦寒艰险的汉家儿郎寒心?
秦王对朝廷的忠诚负责,人所称道,若无他在安东苦心经营,何来今日东北边陲之稳定,若无安东屏障,燕山、辽东二道,何来安定发展之余地,河北中原,又何来如今的富庶繁荣?你当秦王头上银丝是平白长出来的吗?
陛下本就有意分封诸王,以秦王之能力、资历、功德,就是把安东赐给他,又能如何?
若因无谓的猜忌,致使大汉二十余年东北开拓之成果付诸流水,使安东复失于蛮夷之手,使辽东、燕山再度暴露于北狄侵犯之下,这样的后果与责任,谁能承受得起,这是你乐于见到的吗?”
也就是周遭无人,刘旸终于说出了他的心理话,几乎发泄一般,既在指责慕容德丰的无端猜忌、不顾大体,也仿佛在倾诉着他的顾虑。显然,刘旸的心胸之中,同样积攒了太多的苦闷了。
难得见刘旸有如此失态之时,慕容德丰也呆了下,然后跪倒在地,怅然地说道:“殿下,就当臣小人之心吧!只是,分封之议万万不可,那是遗祸无穷之策,还请殿以史为鉴!”
“你以为,这等事,是我能做主的吗?”刘旸冷冷地说道:“尔等忧思多虑,每每叫我防备警惕,然如何为之,有何行之有效的手段,是否能孚人心,这些你怎么不提?”
面对刘旸的质问,慕容德丰沉默了下,然后道:“殿下,安东之患,根本原因,还在于秦王久镇当地,手握军政大权。边地有边地的治法,对于安东,朝廷并非毫无善法,只能放任,且首在用人。臣以为,将秦王调离安东,是最妥当的办法,既能稳定局面,也不伤天家亲情.”
“呵呵呵”听慕容德丰这则建议,刘旸笑了笑,笑声中包含着少许的无奈:“你们这些人啊!当年秦王在京之时,你们想着办法要把他排挤出京,觉得他在朝中威胁太大。如今,他在安东一待便是十多年,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好不容易闯出一片天地,又要将他调离!
你们这点心思,莫非以为能瞒过陛下的眼睛?陛下看你们这些人,要这般欺负他的长子,他会作何感想?”
“殿下,江山社稷为为重!”
“难道大汉的皇长子,会是威胁大汉江山的祸害吗?”刘旸质问道。
慕容德丰闻言默然,显然,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君臣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刘旸叹了口气,冲慕容德丰挥挥手:“日新,你的忠诚我明白,顾虑或有道理,但远不至此。帝国实在太大了,需要宗室、勋贵镇守地方,以巩固维护江山,尤其是边陲开拓之地,绝不能因噎废食!
何况,只要朝廷稳定,何惧边镇?倘若朝廷内部出了问题,那面临的,又何止是你口中所提祸患?
陛下此前不时提到‘格局’二字,我如今感触是越发深刻了,不要因为这些无谓的猜忌,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度量不妨放大一些.”
慕容德丰听刘旸这么说,仔细地打量了刘旸一会儿,想了想,方才拱手道:“殿下仁厚,器量恢弘,臣自愧不如,受教了!”
当然,根本原因还在于,对于这些事,别说这慕容德丰了,就是太子所能做的都是极其有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真让太子做出些什么,现实条件是不允许的,相反,甚至可能招致祸患。他们能猜忌秦王,殊不知刘皇帝也能猜忌太子,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反而是安分守己。
想到这些,慕容德丰忽觉有些惊悚,整个人从自己的定式思维中清醒过来,顿时冷汗涔涔,拱手拜道:“殿下恕罪,臣今日失言了!”
见慕容德丰突然如此反应,刘旸略感哑然,但观察了他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他对慕容德丰还是很看重的,也不希望他太魔怔了。
当然,慕容德丰真正想的是,眼下谈那些还太早,在刘皇帝还镇压着天下的时候,做什么都是有限制的。太子与他们这些人的时代在将来,日子还长着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办,未为远也。即便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又能如何,他们还是等得起的
当然,若是真那么长,也确实太久了,太难熬了!
“好了,还有什么事?”刘旸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显然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
慕容德丰又取出一份奏章,道:“西征将士的赏赐及抚恤,枢密院已然核定完毕,陛下仍让殿下再审阅一遍,若无问题,便可移交兵部,尽快发放落实!”
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工程,需要费些时间,刘旸点头道:“我知道了,放这儿吧,我尽快审完!”
“是!”
“殿下!”慕容德丰恭敬地将奏章放到书案上,想了想,又道:“臣听闻今日朝上,陛下曾以前汉武帝作比!”
“消息传得倒挺快啊!”闻言,刘旸活动着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平静地道:“是有这么回事!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德丰思索了片刻,拱手答道:“恕臣直言,陛下这是在警示殿下与大臣们,同样也是在警示自己!
臣以为,这一点十分重要,对殿下也是益大于害,至少,陛下头脑清醒,心中透亮,是欲以武帝为鉴!
而殿下需要做的,只是一如既往,孝顺君父,勤恳国事,如此足矣!”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阵沉默,刘旸再度示意慕容德丰坐下,思吟几许,道:“去岁冬,六弟所上章程,朝廷仍在讨论,未曾定议,你以为如何?”
慕容德丰突然闻此言,愣了下,稍作思索,方才反应过来刘旸所指何事。两眼中闪过一道亮色,显然,太子殿下对一切事务,都是心里有数的,如此看来的话,他们这些人的顾虑,倒显得杞人忧天,画蛇添足了......
去岁,在刘旻二次西征结束,收复碎叶之后,几经纠结,终是按捺战意,选择罢兵休整,将主要精力放到休养将士与善后统治上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安西同样有太多需要求助朝廷的地方,在面临困境之时,刘旻也不吝开金口,就像当初刚刚收复天山以南之时那般,向朝廷求援。
这一回,刘旻的要求还是老一套,要兵,要人,要粮,要饷,要武器,但与以往有所区别的,在于请求了大量管理人才,尤其是基层官吏。
安西固然是地广人稀,但要照顾偌大的地盘,所需的基层治安管理官吏是有巨大人才缺口的。而过去的这些年,安西都督府,说白了就是一个军政府,行军打仗,攻坚克难,尚足支持,但若论治政安民,维护统治,却是极其明显的短板。
这与安东相比,完全是两种状况,当然,环境与形势不同,带来的发展也不同。安西早已是今非昔比,不再是当初的高昌回鹘一隅之地,而是囊括大半个天山南北的广袤地域。倘若仅仅靠军事征服,虽未到极限,但如不适时改变调整,也必难长久。
因此,这一回,刘旻再度向朝廷请派官吏西赴安西,协助治理,建立一套正式完整的社会管理体系,将之彻底纳入大汉统治之下。而刘旻要的人,还真是不少,自都督府以下各级职吏,刘旻一次性要了七百多人。
这可真是为难到朝廷了,即便大汉国内官吏有所溢出,吏部甚至为一些人员的去留安排感到烦恼,但真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人去填安西的坑,同样不是件容易事。
官吏选拔委派,毕竟不埋萝卜,把人分过去就行了的,是否合适,才干如何,品德如何,又是否满足安西都督府的要求,本人意愿如何,这些都在考量范围之内。
而最为关键的是,是否同意安西所请,再给这么大的支持力度。对此,朝廷仍旧呈两面态度,争执很激烈。
支持的人认为西征前期投入巨大,付出了那么大代价,连榆林叛乱之时都没有放松,如今终有成果,自然要好生巩固,以免得而复失,使将士浴血之功付诸流水。
同时安西的请求也不过分,朝廷并非办不到,何况魏王的请求,目光长远,本就是在为朝廷减负,在提升安西自我造血能力,并非一味地向朝廷索取。
反对的人,同样考虑到此前为西征付出的巨大代价,认为不值得再输血,而朝廷本身的难处也是现实。如今西征初已,善后之事还办妥,安西又急切地铺开那么大摊子,显得过于操切了,还需求稳些。
当然,这些都是屁话,根本原因,就是一些朝臣舍不得在数千里外的安西投入力量,认为得不偿失,再加上持续供血安西,是在拖垮朝廷,养肥安西,不利于朝廷对安西的控制等等。只是这些,需要用一个更隐晦、更聪明的方式表达出来,大意就是如此。
而另外一件让朝臣比较敏感的事则是,刘旻除了要官、要兵、要民以填补安西,巩固统治,同时还希望将西征将士的家属尽数迁到安西,让他们团圆,而西征将士则就地安家落户。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对省事的做法,也能在短时间内,让安西收获一大批可靠人口,夯实基础,巩固统治。这样的要求,此前刘旻就提出过,朝廷并没有同意,即便刘皇帝表露了少许支持,最终也只是听凭西征将士意愿,坚持愿者留的基本原则,并且有枢密院的人监督着。
而秉持自愿原则的基础上,效果也并不佳,即便都督府拿出了大量土地、牧场甚至女人来诱惑,原因落户安家的人依旧不多。因为持续战争的缘故,安西都督府也不像安东那边,能够有足够的时间与财力去吸引人口。
汉人恋土情节是十分严重的,几乎烙刻在血液骨髓里,让他们背井离乡,远赴安西打仗,甚至埋骨青山,魂归异域,问题都不大,但要他们永远留在当地落户安家,那大部分人都是不愿意的,他们更愿意带着功名利禄,荣归故乡。
当然,对于很多朝臣,甚至于刘皇帝来说,他们真正的顾虑,就是朝廷控制力问题。这不在于是否皇子镇边,刘皇帝可是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的。
症结在于,朝廷过去为了削藩收拢兵权,而执行的一系列严防死守的集权政策,倘若真依刘旻所奏,那就从根本上在掘朝廷几十年兵政制度的基础。
过去,朝廷靠什么控制军队,一是军需后勤粮饷的控制,二是轮戍法,辅以忠君爱国教育等思想控制手段,但前两者是最为根本的。
对将士军饷、被服、武器、赏赐的发放,一直由兵部直接控制着,并且有专门对应的部司负责,职权细化,责任清晰,这是朝廷对军队最为基本也最重要的控制体现。
至于轮戍法,则是大汉国防建设中一项根本政策,这些年,不论军队如何变化,轮戍法始终坚持着,甚至更加细化完善。
对于外军,不论是当初的边军,还是如今的团练,朝廷在施行轮戍法的过程中,始终坚持的都是异地服役,其核心就在于用乡土、家人来制约将士。人只要有牵挂了,行事便会有顾虑,不敢无所忌惮。
而通过此法,辅以相对优握的待遇,朝廷对内外军队始终保持着一个较高的掌控力,几十年来,民乱、造反时有发生,但军队从来是稳如泰山,令行禁止。当然,这样的局面是诸多因素共同形成,但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却是最为根本的因素。
即便偏远如安东、安西,轮戍政策也是照例执行不误,不论两都督府权力有多少,其下属驻军自将领及士兵,始终按照一定节奏在轮换。
当然,过去的两年,由于战争的关系,对安西朝廷一直在进行补充,但这并不影响轮换实质,甚至更加彻底。
倘若从刘旻所请,且不提那数万西征将士的个人意愿如何,如此造成的影响,却是重大的,甚至致命的。那意味着边陲将士的牵挂与负担被消除了,都督府能更有效更直接地驾驭那些将士,相反朝廷对他们的约束能力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下降,这是滋养藩镇军阀的做法。
而对于这一点,是刘皇帝格外敏感的,无关于是谁当都督,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他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因此,他们没有表态,而是任由朝臣们商讨。
也由此可见,刘皇帝本身就是个复杂矛盾的人,一方面有分封的想法,不惜以边角相赐;一方面又强势地维持朝廷权威,在敏感问题上坚持底线。
朝廷有朝廷的顾虑,安西也有安西的考量,至少朝廷目前坚持的一些政策,耗费是比较大的,不可能充分放权,必然增加代价,倘若放宽,又不利于大局,徒生其他隐患,其中的权衡确实不容易做,也是议到如今,对于安西今后的治理与定位问题,始终没有拿出个定论的原因。
而此时,太子突然拿出此事来询问,慕容德丰想了想,表情坚定地说道:“殿下,以臣之见,魏王殿下要官吏,要粮饷,要移民,都可适当调剂,唯独将士落户,家属迁移,绝不可允,兵政制度是大汉安全之保障,绝不可动摇、更改!”
“......两浙白云茶十担、细酒百坛、海味五十坛;湖南乳糖、白砂糖各五百斤;关内熊胆、獭肝各十只;湖北新笋五车;河东诸杂果子二十车;沿淮白鱼十船......”垂拱殿内,一名内侍拿着一份礼单,向刘皇帝汇报着。
这是宣徽院为即将到来的嘉庆节所准备的东西,不过,那一长串的贡物还没念完,便被刘皇帝打断了:“够了!”
抑扬顿挫,念得正投入的内侍吓了一大跳,赶忙跪倒在地。刘皇帝收起了那百无聊赖的状态,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道:“这些东西都是宣徽院准备的东西?”
“回官家!”喦脱感受到刘皇帝语气的变化,立刻解释道:“正是!嘉庆节将至,各地进献方物以尽孝心,宣徽院将之收纳整理,以贺佳节!”
闻言,刘皇帝嗤笑两声,道:“究竟是宣徽院出面张罗,还是各地主动献礼?”
“这......”喦脱眼神微闪,低头应道:“小的不知!”
他也看出来,刘皇帝对此事,又有看法了,宣徽使赵昌言这一次,恐怕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作为宫中的大总管,喦脱哪里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由宣徽院主导,秘使诸道州进献方物,以贺嘉庆节,同时意图取悦刘皇帝。甚至于,喦脱还知道,宣徽使赵昌言亲自给各地行政长官写信暗示,而诸道州官员,又哪里敢质疑,如果是皇帝要这些东西,自然地用心筹备。
甚至于,东西送来西京了,也经过宣徽院检视,甚至引起了刘皇帝的好奇,但在这最后一步,似乎出问题了。
宣徽院,在国初之时,还是朝廷一方大员,权力很大,负责事务很广,检视内外进奉名物就是其中一项职能。
然而,随着大汉官制体系的完善,裁并整饬,原本属于宣徽院掌握的诸多权力,也被分拆,转移到宫廷内外有司,宣徽院的地位就逐渐尴尬起来,连宣徽使的品级最终也只定为正四品,也仅剩下检视方物、名物的权力。
正常情况下,这也算是一项肥差,过手的也都不是凡物。但大汉情况不同,刘皇帝除了对异邦外国纳贡之外,竟然不要方物,甚至几度下诏,禁止各地贡献,以免扰民。
这就让宣徽院的重要性,大大降低了,甚至不如宫廷一寺监充实忙碌。大汉虽然号称万国来朝,但真正长期向朝廷进贡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国家,有那个实力,基本每年还就那么一次。
而有一说一,宣徽院想要发挥其特殊作用,还真得靠国内地方的进献,那才是大头,那才是价值的体现,历朝历代,类似职权,都是如此。
但偏偏碰到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刘皇帝,宫廷御用之物,竟然还要专门向宫外采买,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在这样的背景下,宣徽院逐渐籍籍无名,不为人所重视,宣徽使也成为了一个闲差,甚至是养老的职位,只有在有外国使节上贡之时,方才能活跃一些。
不过,新上任的宣徽使赵昌言,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沉沦下去,意图做出一点改变。借着此次嘉庆节,试探一下刘皇帝的想法,取悦刘皇帝是最重要的目的,借机重新拿回宣徽使的权力,为宣徽院正名树权,则是伴随着的福利了。
显然,这是个胆子比较大的人,也是具备一定的政治野心,不甘平庸。赵昌言是开宝十三年的进士,名列三甲,是那一年的探花,以才思敏捷著称,参考当年就曾名动京师。
入仕后的这些年,虽然没有办成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建立什么瞩目的功劳,但表现出来极强的钻营能力,尤其喜欢揣摩上意,能力也还达标,能在短短十年内,便做到朝廷的四品大员,已然不凡了。
此番,对赵昌言来说,就是一次赌博,并且,做事虽有出格的地方,但是比较隐晦,同时,所纳之贡,大多是一些寻常方物,地方特产,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然而,善于揣摩上意的赵昌言,终究弄不清楚刘皇帝的心思。此时,注意到喦脱言语中的闪烁,刘皇帝冷冷道:“这些东西,除了各国使节进献,似乎都是些滋味食馔之物,难道朕是在意口舌之欲的人?即便是,朕要享用些糖米酒水,还需要各地专门上贡?”
刘皇帝的声音越说越大,语气也越发恼怒:“朕过去三令五声,严厉取缔各地贡献,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虽出于土产,但多取自民家,地方贡献,靡费不说,劳烦百姓却是必须禁止的。时隔多年,还有人敢犯朕禁令,谁给他们的胆子?”
“官家息怒!”见刘皇帝当真上纲上线了,喦脱为赵昌言默哀的同时,劝慰道:“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刘皇帝起身,从内侍手中夺下礼单,狠狠地掷在地上,踩在脚下,怒斥道:“真当朕老迈可欺?这么多道州,不约而同,行此贡献之事!这其中,若无人居中联络,岂能成行?你当朕老糊涂了?”
“小的不敢?”喦脱哆嗦了下,再不敢打马虎眼了。
“礼单在这里,赵昌言人呢?”刘皇帝冷冷道。
喦脱赶忙应道:“正在殿外候诏!”
“候诏!”刘皇帝蔑视道:“莫非,等着朕的赏赐?”
刘皇帝眼神冰冷,几乎不假思索,目光压迫地盯着喦脱,吩咐道:“此事,朕就不动用皇城司了,你去给朕把贡献之事查清楚,给朕一个解释!”
“是!”喦脱也不敢有其他反应了。
这件事情,本就不复杂,而喦脱也大概清楚其中的手脚,出殿装模作样地调查侦询一番,便回来复命。而喦脱的汇报,基本把赵昌言卖了个干净。
不过,等喦脱奏完,刘皇帝的反应却平静地很,只是冷淡地说了句:“如此胆大妄为、幸进之臣,留之何用?”
“杀”字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从刘皇帝嘴中吐出,把喦脱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刘皇帝处置会很严厉,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嘉庆节临近之时,又要杀一个大臣。
迟疑了下,喦脱还是开口求了个情,不是为赵昌言,只是怕不吉祥。然而,刘皇帝性情是的何等刚戾冷硬,又哪里会顾及这些,只是杀气腾腾地道:“这等败坏朕名声的奸臣,杀之何足惜,他的血只会增添嘉庆节的喜庆!”
刘皇帝都这么说了,喦脱哪里还敢多言,于是,在洛阳府判官郑绪之后,又一名朝廷的四品大员丢了脑袋,这回也是传统的士大夫......
“赵昌言被杀了?”消息很快在宫廷内外传开了,正在广政殿当值的赵匡义闻之,不免惊愕,脸上有一抹不可置信:“他犯了何事?”
赵昌言过去在仕途上能一帆风顺,自然也是有一定背景的,他的后台,就是赵匡义。而赵匡义也素来比较欣赏此人,觉得他文思出众,其办事雷厉风行,极具魄力。赵昌言宣徽使者的差事,还是赵匡义此前保举的,没曾想,不是送他扶摇而上青云,反倒是跌入地狱了......
然而,当得知原因后,连赵匡义都不免呆愣片刻,良久方才恼怒道:“他怎么如此糊涂!公然违背陛下禁令,意欲何为?取死有道!死不足惜!”
同时,赵匡义很快提笔,亲自写下一封请罪书,以识人不明,举贤不淑。
万岁殿前的石台上,刘皇帝微侧着身体,缩在软椅中,享受着春阳的照耀。边上,皇孙刘文济正在背诵着韩非的《说难》,刘皇帝听得很认真。
这些日子,刘皇帝依旧如常,隔三差五地就会把太子的两个儿子召入宫中,轮流着来,这种看似享受天伦之乐的表现,却无一不体现着刘皇帝对两位皇孙的重视,当然,这背后却是一如既往的对太子的认可与维护。
事实上,以刘皇帝的耳目,哪里不知道符后驾崩后,会给朝廷带来多少的影响,给太子带来多大的压力。虽然时不时地要考验太子,但考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等他犯错,抓他的疏漏。
刘皇帝有的时候,也是真的用心良苦,至少太子那一拨人听到陛下又将皇孙召进宫时,都会莫名地感到心安,乐意见此。
而以刘皇帝的这种态度,隔代之君或许将来会二选一,但继嗣之君,基本不会出太大意外。子嗣虽多,但太子可只有一个,并且稳如磐石地待在台面上。
“不错,这篇《说难》不算短,你已能通篇背诵!”待刘文济背完,刘皇帝露出点笑容,把刘文济招至膝边,夸奖道:“不过,祖父还是那句话,死读书,背死书,是不可取的。其中的蕴含的道理,需要好生体悟,若能窥得其中三味,对你未来,或许会大益处的!”
刘文济虽然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应时。进宫之前,他那母亲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对祖父要好生伺候,要恭顺听话,不能有丝毫的莽撞不矩
而刘皇帝面对孙儿,表现出的和蔼,只怕是旁人不敢想象的,老脸上连褶子都更深了。
“喝点水,吃点点心!”手一指,刘皇帝对刘文济道。
“是!”
“魏王一行,到哪儿了?”一扭头,刘皇帝思维一转,问喦脱道。
喦脱迅速答道:“禀官家,根据昨日驿传,魏王殿已过渑池!”
“怎么这么慢,还在渑池?”刘皇帝眉头微蹙,语气稍显不耐烦,不过看他那样子,好像没意识到渑池在哪里一样。
喦脱瞟了刘皇帝一眼,小心地提醒道:“官家,渑池离京不足两百里,依照行程,魏王殿下今日应当能抵京!”
“哦,原来已经到渑池了啊!”刘皇帝愣了下,龙颜大悦,立刻道:“两百里,半日可至,就算刘旻一行人多些,今日必至。你去宫门看看,他们到了没有!”
“是!”
魏王刘旻,是开春之后,方才自安西启程东归的,西征两年有余,一直在安西前线忙碌,连符后的丧礼都错过了。
如今,安西局面稍定,刘旻便决定回京,觐见刘皇帝。当然,看望刘皇帝是一方面,述职是一方面,亲自回来向朝廷请求支持也是一方面。
而刘皇帝得知刘旻要回来的消息,也很开心,这毕竟是大符亲生的儿子,又在西域替他挣下了那么大的脸面,内心的欢喜可想而知。
刘旻自然是要赶在嘉庆节之前抵京的,如今佳节将至,人却未归,这也是刘皇帝第三次问喦脱刘旻行程了。
喦脱奉命而去,但很快匆匆折回,脸上带有少许的兴奋,献宝一般向刘皇帝禀道:“官家,定安伯卫士上报,魏王殿下一行已至宫门待诏!”
“哦!”刘皇帝闻讯,立刻眉开眼笑的,当即吩咐道:“快!让李俭引他们来见朕!还有,通知魏王太妃,我想京内没有比她更关心、惦念刘旻的人了!”
“是!”喦脱这回应声,可轻松几分,毕竟刘皇帝笑得很开怀。
“祖父,是六叔回京了吗?”旁边,正啃了几口点心的刘文济,好奇道。
“是啊!”刘皇帝面带笑意,注意到刘文济嘴角沾着的一点屑沫,道:“把嘴角擦擦,这副尊容见伱六叔,可会惹他发笑!”
刘文济笑了笑,拿出一方白巾用力地把嘴角擦了擦。
没过一会儿,在定安伯李俭的引导下,刘旻、杨延昭、郭仪三人,一起前来见驾。他们三人,也足以代表整个西征军了,而安西的军政诸事,则暂时交由康保裔、向德明二人处置。
当然,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名妇人以及儿童,那是三公主刘荇以及她与杨延昭生的儿子杨传贞。
这些人,可都是刘皇帝沾亲带故的后辈了,见到他们,心中欢愉无限,甚至亲自起身相迎。
“臣等参见陛下!”刘旻几人,则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可惹得刘皇帝有些不乐意,瞪了刘旻一眼,道:“怎么,几年不见,这般生疏了,连爹都不叫了?”
“爹!”闻言,刘旻这才喊了一声,吐字还真有那么几分艰难。
仔细地打量了刘旻一圈,刘皇帝忍不住捶了捶他的胸膛,道:“越发有统帅的气度,安西这几年,没白待啊!”
“都是爹教诲得好!”
“我可没怎么教你!”刘皇帝却摇了摇头:“你素有主见,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对了,怎么不见你家媳妇?”
刘旻闻言,黝黑的面庞上露出点笑容:“她有孕在身,不便远行,因而留在高昌了!”
“哈哈!”刘皇帝闻言大笑:“好啊!这又是一桩喜事啊!不过,你也三十了,这个年纪,该有个子嗣传家了!”
刘旻成婚较晚,娶的是已故莒国公李涛的孙女,刘旻远赴西域,也夫唱妇随,随之而往。
“爹,娘她.”虽然不愿意在这个场合扫兴,但刘旻心中记挂着此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而刘皇帝闻言,果然笑意有所收敛,但见刘旻沉凝的表情间流露出的悲伤,眼眶甚至有些红,摆手道:“堂堂的西征统帅,何故作此戚戚之态!你娘是寿命有限,天不假年,人总有这么一日的,有朝一日,我也有那么一天.”
听刘皇帝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刘旻收敛悲伤,忍不住唤了声:“爹!”
不过,被刘皇帝抬手打断了:“既然回来了,稍后,你去太庙祭拜一下你娘即可!”
“是!”
与刘旻寒暄完,刘皇帝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杨延昭一家身上,近前一步。刘荇立刻下拜行礼,柔声唤道:“参见陛下!”
三公主刘荇的母亲乃是孙静妃,早年由李璟所献。刘荇如今也三十出头了,为人妻,为人母,颇有姿仪表。不过,作为一名普通的公主,对刘皇帝从来都是敬畏异常的,也拘束得很。
看了她两眼,刘皇帝叹道:“杨延昭没有欺负你吧!”
“臣不敢!”听老丈人这么说,杨延昭可不敢怠慢,立刻严肃应道。他那一脸板正的模样,倒惹得刘皇帝发笑。
“夫君待我很好!”刘荇说道,替杨延昭承担着来自刘皇帝的压迫。
笑了笑,刘皇帝也拍了拍杨延昭的肩膀,道:“朕的几个女婿中,就属你与李继隆最为出色,不错,迟早是大汉的柱石脊梁,争取超过你父!”
感受到刘皇帝言语中的鼓励之意,杨延昭郑重应道:“臣不敢与父相比,只能竭尽忠诚,不负陛下期望!”
“好!”刘皇帝低头,与正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外孙杨传贞对视了一眼,笑吟吟的:“这一晃,传贞也长这么高了啊,快及朕腰了!”
在刘荇的示意下,杨传贞再度跪下,给刘皇帝磕了几个头。
刘旻的归来,给汉宫内外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人到与不到,感受与反应都是不一样的。
刘皇帝年长诸多皇子中,除了还在海外出使未归的齐国公刘昀之外,基本都回京了,就是因榆林平叛被赐为凉国公十三皇子刘晔都早早地归来了。
而这数月来,朝廷之中为安西之事的讨论,仍未结束,依旧争执不断。不过,随着魏王刘旻亲自归来,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数月以来的争论,终将有个结果了,只看刘旻与刘皇帝谈得怎么样,说到底,不论下面的臣僚们讨论得如何热火朝天,真正能下个定论的还得是刘皇帝。
不过,在此之前,作为万众瞩目的中心,刘旻还有一系列的应酬。祭奠完符后,又与喜极而泣赶来的魏王太妃一诉衷肠,其后还有诸多兄弟以及亲贵大臣们的探望。
一直折腾到傍晚,刘皇帝再度相召,让刘旻陪着用膳。不得不说,刘皇帝时不时地请勋贵大臣单独用膳,喝酒谈天,但与自己儿子之间,这样的情况还真是很少。
但同样的是,吃饭不是目的,重点在于过程。父子俩在垂拱殿饮酒聊天,当然,主要是刘旻在说,刘皇帝在听。关于西征以来的大小事,刘旻把他准备的东西,亲自向刘皇帝做了一个综合报告。
刘旻平日里不是个多话的人,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但在谈及西征事迹时,却是滔滔不绝,言语十分利索。
而一直等刘旻把在收复碎叶后对安西一系列的安排讲完后,方才停罢,然后又期待,又是忐忑地望着刘皇帝,等着圣训。
刘皇帝一时间则没有作话,而轻轻地笑了笑,伸手道:“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喝点酒,润润嗓子!”
“是!”刘旻应诺,直接拿起桉上的酒坛就灌了起来,一副豪迈的样子。
刘皇帝见状,微微一笑,不过自己还是很老实地小杯浅饮。待脸上浮现出少许酒水带来的醺意时,刘皇帝方才感慨着说道:“你们西征,我虽在万里之外,却也时刻关注着。西征打了两年,并不轻松顺畅,甚至一度遇到困境,有兵败丧师之危险,死伤也颇众,大汉又有成千上万的户民披麻戴孝,哀声一片......”
“臣统帅不力,深感惭愧!”提及此,刘旻也从那种豪情满怀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郑重一拱手,一副汗颜的样子。
刘皇帝则摆了摆手,叹道:“这是也不能怪你,你们统帅行营,能做到今日的地步,已是难得,数千里远征,本就不易,漫长的后勤补给,足以让人绝望。还是朕,当初就小瞧了黑汗国,谁能想到,这偏僻小国,竟然如此难缠,反抗如此激烈。小视对手,庙算不足,能够打成这样的结果,你们已经很出色了!”
“爹这样说,儿更无地自容!”刘旻也叹道。
紧跟着,刘旻又表情坚定道:“不过,经过此番西征,与黑汗国的交手,儿也确信西征的正确。黑汗这个国家不一般,政教合一,组织能力不俗,军事建设出众,以卑小之国,二十余年间,先后力抗契丹与大汉,绝非一般势力能够做到的。
若其能稍按扩张之野心,潜心发展,再积蓄十年实力,必定成大汉西陲大患。尤其是他们信奉的国教ysl,极具攻击性,为了传教,扩张是其必然选择。
收复碎叶后,从黒汗一些上层贵族口里得知,他们一直是作为ysl东扩的桥头堡,黒汗过去三十多年的发展壮大,也大大得益于ysl的帮助。
在西征过程中,我们也不止一次面对那些来自西方世界的ysl信徒的冲击,疯狂野蛮,悍不畏死......”
说到这儿的时候,刘旻也是一脸的忌惮。见状,刘皇帝轻笑道:“这就是你在安西行灭教政策的原因?”
“是!”刘旻肯定地点头:“不消灭他们,就无法实现对新占土地的控制,他们对当地教民的思想控制太强了,若不用重典,后患无穷。至于那些信徒,思想不转变,那边从肉体上消灭!”
“此事你做得很好!”刘皇帝也给了一个肯定的态度,冷冷道:“这些神权啊、教权啊,野心勃勃,无法无天,试图染指世俗,控制皇权,实为祸乱之源,必须予以镇压消灭。更远的地方我们管不了,但在大汉玄旗之下,在我们控制的土地上,绝不允许其猖獗!”
“是!”刘旻再应道,在此事上,他也算是刘皇帝的信徒了,虽然考虑的因素并不只如此。
“西征至此,历时两载,虽算不得圆满,但黒汗基本灭国,大半国土本攻占,只余小股势力苟延残喘。朝廷这边,基本上是满意了,不过,我听说你还想继续向西打,说说你今后的打算吧!”
闻问,刘旻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低头仔细盘算了一会儿后,方才严肃地应道:“爹,儿一直认为,开疆拓土,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并建立统治,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而经过与黒汗这些西面国家势力的接触与对抗,儿认为,即便我们罢兵,那些ysl世界的信教徒也未必会甘心。我不攻他,他未必不来犯我!
因此,儿宁愿先发起进攻,消灭黒汗余孽的同时,也把战线向西推进,远离大汉!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在安西各地,推行大汉典章制度,政策法律,将之巩固了,再图后进!”
看了刘皇帝一眼,刘旻又道:“儿此前向朝廷请求的支援,正为此事,若无朝廷支持,仅靠安西之力,实在力有未殆!
另外,如今的安西,地域广大,东西遥遥两千余里,又有天山阻隔南北,不方便交通来往,消息传递,因此,儿建议将安西以龟兹为界,一拆为二!”
听此建议,刘皇帝稍微诧异地看了眼刘旻,见他一脸认真,笑道:“这可堵不住朝臣们的嘴!你的请求,可是狮子大开口啊!”
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刘旻谦恭地道:“爹,安西并非偏僻苦寒之地,其富饶肥沃之土众多,只要发展起来,足可成为大汉西北一道稳固的屏障,不会永远依靠朝廷靡费支援......”
闻言,刘皇帝眼中闪过一道犀利的色彩,直勾勾地盯着刘旻,道:“你难道不知,有些朝臣的顾虑,也正在于此吗?安西,毕竟离大汉腹心太远了!”
刘皇帝也是不止一次,对他的儿子们如此露骨地发出质问,刘旻第一次面对这样情况,明显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便拜倒在刘皇帝面前:“臣绝无背反朝廷之心!”
见状,刘皇帝满脸的澹定,平和地说道:“朕自然是相信,否则,也不会放你大任,支持你西征了!再者,朕不信自己儿子,难道还要去相信那些外人的话吗?”
“谢陛下!”即便是心理素质过硬的刘旻,此时听到这话,也不由冷汗涔涔。传言果然不假,如今的刘皇帝,一言难尽......
“起来吧!”刘皇帝摆摆手,老脸上露出少许沧桑的表情,道:“你的请求,朝廷谈论多时了,朕也思忖多时,可以同意!”
“谢陛下!”刘旻闻言,赶忙道谢。
“别急着谢恩!”
刘皇帝自己也斟酌了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意味,道:“安西地广人稀,单设一道,本是为减轻行政负担,不过,你既然提出来了,当拆则拆,也利于加强当地官府的管理与控制能力。
你所求官员职吏,我已经知会吏部了,吕端是个能办事的人,已经在审查遴选。不过,人数没有那么多,只能满足一半,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当然,你把龟兹以东丢给朝廷了,余下之地,不过南疏勒、北碎叶,也便于你整饬治理,推行汉化。
至于人口,这始终是大汉拓边的一大难题,移民实边,在大政上,终究不能带有强迫性,否则早晚必出问题,榆林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不过,南洋遥远危险,安东偏僻苦寒,与这二者相比,安西那边,也算得天独厚了。前两者都能闯出来,没道理安西不行,过去千年,丝绸之路就是一条黄金之路,连那些异族外邦,都能籍之发展壮大,大汉的臣民难道还不如他们?
怎么施政,怎么吸引百姓,招徕人口,朕与你全权,能做到什么地步,却还得看你们自己了!”
“在安西的这几年,儿也多方考察,认为当地广大,却实非不毛之地,地利、气候环境多有适宜之地,否则也不会孕育出西域千年文明。
只是一直缺乏长久的、持续的、精细的经营,使其与中原若即若离,屡受胡人侵占。但只要有足够的人口,保持与中原的交通往来,以其基础,必定能发展起来”刘旻说道,神色间颇显自信。
刘皇帝点点头,说道:“西域是个好地方,这一点我知道,从未怀疑过,朝中很多大臣也都清楚,但有些现实难题,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甚至困扰中国千年。
你有心开拓,我心中是十分高兴的,说句冠冕堂皇的话,你代表的不只是我刘家天下,更是华夏中国,其历史意义与价值,恐怕是你自身都难以明白的。
当初你大哥为安东,苦心孤诣,招揽人口,也算绞尽脑汁,穷尽精力。当初给安东的政策支持,如今我也一样给安西。
不过,能不能吸引中原人口,就看你的手段了。另外,西北四道,夷夏百姓,你皆可招揽,尽施手段,以利诱之也好,以情动之也好,但还是那一点原则,不许强迫!”
“是!”刘旻郑重地应道:“谢陛下!”
“朕话还没有说完!”不知觉间,刘皇帝又开始以皇帝的身份同刘旻谈话了,语气与神情也充满了严肃:“对民,朝廷尚不强求,何况军队!你所提西征军落户当地之事,固然是一个缓急之策,但朝廷是不能用行政命令逼迫将士的,需要看他们的意愿,而军心如何,你自己是统帅,想来不用朕多说。
因此,给你补充兵源可以,但不能按照你的想法来!不少将士,已经在西域作战两年了,足够久了,也够辛苦了,可以逐步撤回来,由枢密院另外安排补充。
当然,若有将士主动留下,听其意愿,也可额外宽恩,准其所请,在此事上,这是朕能给你最大的支持,更多的,免谈,你也不必再多言!”
刘旻想了想,颔首道:“是!”
“你西征将帅中,可有不少我大汉的精英,骨干之才,朕把他们放在西征军中,也是为了更多的培养历练,可不是都给你的!”刘皇帝沉吟了下,又道:“杨延昭、郭仪这些人,也该调回来,另委重任!”
其他还好,一听这话,刘旻顿时面露不舍,支吾道:“这,这”
“这什么?”见其状,刘皇帝顿时瞪了他一眼:“你还舍不得了?告诉你,此事一样没得商量!”
见刘旻面露苦相,刘皇帝语气又缓和了些,道:“兵员给你补充,将帅一样不会短你。朕再把李继隆、杨延朗调给你。左右你接下来也以休养生息,打熬基础为主,够你们磨合了!”
“是!”闻言,刘旻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李继隆与杨延朗,可也是勋贵子弟中精英人才,由他们替代杨延昭、郭仪,这交换似乎也不亏。
“还有,你十三弟前不久还向朕请求,希望也到军前效力,这小子,榆林平叛,历练不少,但还需成长!”刘皇帝又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把他派到安西,你好生带带他!”
“十三弟有此志,臣自当尽力扶持!”刘旻嘴角露出了少许笑容,目光中也流露赞赏之色。
“另外,你返回安西之时,把魏王太妃也带上吧!”沉吟了下,刘皇帝又道:“大嫂把你抚养长大,心血都寄托在你身上,孤处京城,也不得开怀,反而思念成疾,太苦了她了。
今后,你恐怕也是难以回京一趟,把她带着,也可随时侍奉,尽尽孝心。正好,你媳妇有孕在身,大嫂恐怕也乐意亲自去照看着”
“陛下!”从刘皇帝的这番交待中,刘旻终于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忍不住唤道。
刘皇帝扬起手,止住他,郑重地道:“安西,朕可就交给你了!”
闻言,刘旻起身再拜道:“谢陛下!”
“来,继续陪朕喝点酒,你我父子,也是多年没如此把酒畅谈了!”刘皇帝挥挥手。
注意到刘皇帝那苍老疲惫的神情,刘旻倒是忍住酒瘾,开口劝道:“您还是少饮,保重身体啊!”
“不妨事!”刘皇帝摇摇头:“机会难得,总要求个痛快!”
父子俩酒杯对碰,饮罢,刘皇帝又问道:“你可知,西征两年,朝廷支出了多少钱粮?”
“适才听四哥提了一嘴,约有上千万贯吧!”刘旻低头道。
“是啊!”刘皇帝叹道:“打仗,最终打的还是钱粮,是国力。这两年,一个榆林之乱,一个西征黒汗,朝廷支出不菲,财政司向朕诉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因此,即便你还想西征,朝廷这边能拿出的东西,也不多了,朕也得下诏阻止你!”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旻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此前,是臣鲁莽了!”
刘皇帝笑了笑,又抿了一口酒,站起身来,酒意上涌,身形竟有些摇晃,见状,刘旻慌忙扶住。刘皇帝手往外一指,道:“走,跟朕去一个地方!”
夜幕下的洛水之上,灯火阑珊,彩灯密布,这是为嘉庆节准备的。在靠近皇城的一座码头边,停泊着两艘巨大的楼船。
当然,论规模庞大,比不得宝船,但论造价,差之也是千里。那便是当年,少府花费巨资,为刘皇帝与符后建造的“龙舟”、“凤殿”。
这两艘船,大概是刘皇帝在个人享受上,最奢侈的浪费了。然而,除了当初南巡,平日里基本用不上,而每年维护保养的花费,却一点都不少。
“朕没记错的话,这艘船,当初花费了两百万贯钱吧!”望着水上的龙舟、凤殿,刘皇帝说道。
闻问,喦脱面露迟疑,一时不好回答。注意到他神色异样,刘皇帝面露疑惑:“怎么,有什么问题?”
在刘皇帝眼神逼迫下,喦脱还是犹豫地答道:“回官家,龙舟建造,约有五百万贯!”
喦脱还是给了一个保守的答案,事实上,还要更多。当然,如果仅是造价,自然用不了这么多,只是,所用的船料、工艺,再加上那些奢华装饰,综合起来,那价值就成指数上涨了。
可以说,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川蜀、江南、两浙、两广那些割据势力所搜罗的珍奇宝物,在龙舟凤殿上都有体现,那可真是珠光宝气.随便从船上扣出点什么东西,就足以让一个平民之家,富贵一世了。
而听喦脱的回答,刘皇帝方才恍然,老脸上少有地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略作沉吟,对刘旻长叹道:“你娘在时,就曾以此事劝谏于朕,朕也是听进去了的,因而做下了永不再建龙舟的承诺!”
“不过,如今看来,这仍旧不够!”抬起那瘦削的手,指向两艘殿船,刘皇帝语气坚决地道:“朕打算把这两艘船拆了,把上面的金玉珍奇之物,全部变卖了,所得钱款,就拿来给西域开拓发展!”
刘旻闻言,满脸的惊诧,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拱手劝道:“陛下,此事不可啊!”
“有何不可!”刘皇帝双手背后,强势地道:“这种东西,于国于民,百害而无一利,不处理了,难道还留着,让后人来攻讦指责朕吗?”
在大汉朝廷,有的事情,效率奇低,仅讨论就能花费几个月,但有的事情,却从来是雷厉风行,所有的困难与阻碍,最终都不是问题,关键就在于有没有刘皇帝参与,决心又有多大。
刘皇帝父子夜谈的东西,很快便反应到中枢的执行层面上来了。就在次日,刘旻刚从宿醉中醒来后,便收到心腹属吏的汇报,朝廷已经发布诏制。
因在丁未日,故名“丁未诏”。诏意,基本按照刘皇帝父子商谈的来,没有多大出入,充分体现了刘皇帝的意志。
安西一分为二,不过不是以刘旻所提的龟兹为界,而是以天山山脉作为分界线,以北属安西,以南则属于新设立的高昌道。
高昌道,恰如其名,基本囊括了当初高昌回鹘的地盘,甚至向西扩大,把包括疏勒这种富庶之地的天山以南广大地区,都罗于名下。即便高昌是西域首屈一指的大城,新高昌道的治所,也西迁至焉耆城,以居而治四方之效。
至于新安西都督府,则建立在原黒汗国土之上,天山以北大部分地区,都从属其治下,以碎叶作为政治军事中心,也是传统的“安西”。用刘皇帝的话说,如此,安西都督府将更为精简,让刘旻卸下高昌道的“负担”,集中精力,专心致志,发展开拓。
至于对安西那一系列政治、军事、经济的支持,同样明文规定在丁未诏里,那份信任与寄托,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上一次,还是在定下东北大开发,对安东发展进行支持。
这一东一西,两大都督府,两个皇子,两位亲王,算是刘皇帝为巩固大汉疆防付出的最大手笔了。而随着丁未诏的发布,此前关于安西长达数月的讨论,也终于告一段落,尘埃既定,即便有人仍旧心存犹疑,却也不敢再多嘴了。
紧跟着,刘皇帝为支持移民开拓之所需,将“龙舟”、“凤殿”拆除,变卖筹款的消息,也传了出来。这件事,同样朝野瞩目,对于刘皇帝的这番举动,臣僚们也反应不一,一部分赞叹不已,一部分则大感为难,为难的原因也简单,皇帝陛下连自己的座船都拿出来了,他们这些人,岂能没点表示。
于是,仅仅准备了两日的时间,一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在洛阳府衙展开了,直白点来讲,这又是一次敛财活动,不过,同样引得洛阳轰动。
拍卖当日,西京的上层显贵、社会名流们是齐聚洛阳府衙,积极投拍。之所以有这样的效果,通过投拍取悦刘皇帝是一方面,看热闹也是另外一方面,毕竟,刘皇帝把皇家的东西拿出来变卖,这等纡尊降贵,在大汉可算是一桩奇事。
而更加积极的,则是那些“普通”的商贾,对于他们来说,能够获得一封请柬,参与这样一场盛会,也是身份地位的体现,再体面不过的。
在大汉经济繁荣的这二十多年,国内涌现出一大批富商大贾,商品经济大发展的社会环境下,也不是朝廷割几茬韭菜就能遏制住的。
但同样的,碍于国情观念,财富提升了,但社会地位并没有相应的提高,或者说提高不明显,对于诸多商贾而言,如何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也是他们在成功捞金后积极谋取的。
有的人选择传统的购置土地,迈入地主阶级,培养子弟,参考入仕,有的人则深耕大都邑,发展扩张的产业的同时,削尖了脑袋往权贵圈子里钻,希望获得贵人的赏识提携,籍此跨过阶级的限制。
而权贵们的圈子,又岂是一般人能够闯入的,大部分时候,你想当牛做马,都没那个资格。而在洛阳府举行的拍卖会,毫无疑问是大部分商贾期盼的,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交五千贯钱押金,买一张与会门票,买一个直接与权贵们交流的机会,实在是太值得了。
而拍卖会的进程,也确实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不论是负责举办的
少府、洛阳府两衙,还是那些权贵,似乎都小瞧了这些商贾的热情。
拍卖会上,叫价最高,喊价最狠的,就是他们,一颗价值两百贯的普通东珠,能喊出十倍的价格,规格最大、质地最好的一颗,拍下价格是一万贯。而“龙舟”、“凤殿”装饰各类珍珠,就有上千颗。
就更别提其他东西,而对于那些商贾来说,是尽情地展现着他们实力与财力,毫无顾忌,在这样的场合,似乎钱已经不值钱了。
物品,或许不值那个价钱,但要问那些竞拍的人,只有一个字,值。机会啊、影响啊这些东西且不提,就冲着“御用之物”这四个字,就值。
那些“贱商”都如此卖力,与会的权贵们,又岂能甘于人后,否则,传将出去,让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岂不让他认为他们这些享受国家俸禄福泽的人,还不如一干商贾积极。
而经过足足三天火热的拍卖后,一万余件拍品,全部有人入手,而经过统计得出的钱款,足以惊爆所有人的眼球,足足两千一百余万贯。
这个数目,传到刘皇帝耳中,都让刘皇帝震了震,甚至向吕蒙正等人反复确认。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啧啧感叹:“这些人,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我虽不知那些东西实际价值,但这溢价确实是太高了,高到恐怖!不过,看得出来,大汉确实是富起了一大批人啊,这也算国力强盛的一种体现!”
这件事,搞得刘皇帝真有心多搞几次这样的拍卖了,不过,很快就按捺住了。这吃相,还是要注意些的,像这样的盛况,也是难以复制,那些人的热情,这次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小规模的可以,一次上万件,换谁都扛不住,吸血也不是这么吸的。
当然,这样大超预期的进项,还是出乎很多人意料,消息传开后,连财政司都打上了这笔钱的主意,又想挪借了。不过,刘皇帝有言在先,这是笔专款,为大汉移民开拓所用,所以被刘皇帝极为干脆地挡了回去。
拍卖结束后,紧跟着的是缴款的问题,在这方面还是很人性化的,给了整整十五日的时间。当然,根本没有能不能收齐的问题,这可是大汉最具权威的“司法拍卖”了,这要是违约了,不是制裁处罚的问题,而是抄家杀头的罪,没人敢蔑视皇权,触犯天威。
而这一笔钱,刘皇帝也做好了分配,安西有,安东也不会落下,甚至还有其他方向,也不是一次性给齐。有这样一笔款项在,至少接下来十年之内,在移民开拓方面,朝廷支出会更加游刃有余,受到的阻力也会小一些。
三月初七,嘉庆节当天,阳光明媚,和风熏柳,端是一个好时节,筹备多时的节庆也以一个隆重的方式展开。论热闹程度,几乎赶得上上元佳节了,对于朝臣们而言,最大的区别,恐怕只是假期较少,只有三天。
而与开年上元节不同的是,刘皇帝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也更自然些,显示着不错的心情,这是符后驾崩后第一次。
最重要的时段,自然是从傍晚便开始寿宴,地点也设在乾元殿,声势浩大,华盖云集,高朋满座。在京的皇子、勋贵、大臣及各国使节,只要是还能动弹的,都齐聚一堂。
夜幕下的乾元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数百名乐师奏着“交响乐”,几十名姿色秀丽的舞娘展现着婀娜的身段,好几名画师一边饮酒,一边挥笔,用图画记录着这盛大的场面。
刘皇帝兴致很高,与他的臣子们,笑谈渴饮,尽情欢愉,只是喜庆的背后,却总有种孤独之感,恍忽之间,笑容是真是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酒过几巡,其醉微醺,刘皇帝终于有了点异常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缓缓起身,站到丹墀上,俯视着殿中群臣。
见到这一幕,礼乐止,歌舞罢,只有殿外的烟花还在绽放,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的平视前方,有的低眉顺眼,有的则大胆仰望,但都在等待着刘皇帝的讲话。
过去这种情形下,刘皇帝一般都会发几句言,顺便敬敬酒,大家伙也都习惯了。不过这一回,刘皇帝却没端起酒杯。
环视一圈,刘皇帝终是开口了,以一种感慨的语调说道:“说起这嘉庆节,朕至今犹觉汗颜,让天下臣民,来为朕这一老朽庆生,张灯结彩,兴师动众,靡费无数,真是越想越脸红了。历朝历代,如此狂妄自矜的君主,怕也是少见!”
这一开口,就有些不对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宰相李昉赶忙起身说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寿诞,普天同庆,此乃国仪。陛下为君父,值此佳节吉日,臣等为陛下贺,也是应有之义!”
闻言,刘皇帝笑了笑,不顾群臣的异样,继续说道:“当然,朕还是得感谢你们!今年嘉庆,与以往不同的是,或许就是寿礼了。适才朕还查看了一番礼单,众卿所献,可是颇为丰厚啊!不过,朕比较好奇的是,你们所献这些礼物,当没有扰民,当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吧......”
此言落,群臣色变,一干人,就像排练好一般,惶恐道:“臣等不敢!”
赵匡义应道:“陛下圣寿,为臣子者,只是依礼而献,以尽孝心,岂敢扰民盘剥,败坏陛下威德,何况国法森严,无人敢犯!”
“呵呵!”刘皇帝顿时冷笑两声:“国法森严,无人敢犯?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吧,朕这些年,处置贪官污吏、奸臣恶贼,还少吗?”
赵匡义表情一滞,显然被问住了。当然,真正让他不解的是,这样的良辰吉时,为什么要提这种扫兴的事,即便要敲打众臣,也可以等寿诞过后,另选场合嘛......
当然,如今的刘皇帝,就是如此随心所欲,由感而发,也根本不顾及什么场合啊什么的。
“好了!”见赵匡义一脸苦相,刘皇帝又笑了,摆摆手,道:“朕只是随口言之罢了!不过,此事却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每逢佳节吉时,这人情往来,图个彩头,避免不了。朕若是下令禁止,也显得不通情理了。
不过,这礼品礼金的价值,却该得到限制。也该从朕做起,此次就算了,但今后,似此类节庆,不论官职大小、品级高低,所献礼物价值,不能超过五贯!
不,这还不够,朕也不要什么礼物,全部折算礼金现钱,省得你们挖空心思,去搞什么奇珍异宝的玩物,来蛊惑朕!”
此旨一下,满殿哗然,为一个礼物之事,搞出这么多花样来,何必呢?刘皇帝的话,几乎是把朝臣们当贼防了,然而,他们还得整齐地恭维夸赞:“陛下英明!”
当然,从大方向来说,刘皇帝此举,也是有积极意义了。逢年过节,人情往来,这礼物自然是少不了的,从官府到民间,也图其中的吉祥意义,这是文化渊源,传统习俗,无法彻底改变,却能肃肃风气。
至少,当刘皇帝给自己定了个最高标准时,其他人该怎么办,心中总归会有个谱的,难道还敢超过皇帝的标准,是不是想犯上?是不是藐视皇权?
“喦脱!”刘皇帝面上的严肃褪去,恢复了平和,唤道。
“小的在!官家有何吩咐?”在这大殿之上,喦脱的腰直接躬下九十度。
刘皇帝问道:“过去历年嘉庆,臣工使节们献礼,都有记录吧!”
“回官家,皆有!”喦脱不知刘皇帝又有什么打算,只能老实回答。
“这样,此番连同历次寿礼,全部拿出来,也作为移民开拓之用!”刘皇帝澹澹道,说这话时,还瞥了眼几名宰相:“你们不是总说国用不足,左支右绌,那朕就自己拿钱出来填补!”
见刘皇帝心心念念,还在此事上,不少人都面露讶然,被刘皇帝目光扫过的几名宰臣,甚至低下了头颅。
而刘皇帝在这方面的决心,也再度明示天下了,从有嘉庆节始,至今也差不多三十年了,三十年里刘皇帝收取的寿礼,即便一直有所限制,这么长时间积累下来,也是一笔巨款了,所有礼物礼金加起来,价值个五六百万贯,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至此,刘皇帝的讲话算是结束了,其后象征性地敬了杯酒,便落座了。乾元殿内,再度恢复了那歌舞升平的景象,但是,刘皇帝的行为,却把调子给带偏了,殿中气氛就仿佛被浇了一抔冷水,靡靡之音,也多了几分凄冷。
刘皇帝是不会在乎那些复杂的情绪,涌动的心思,享受完臣子们的敬酒,又难免触景生情。过去这种时候,一般都有符后陪着他,如今,只余他一人,孤高独处了。
情绪一来,就不免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间,看到了勋贵席间的赵匡胤,这老小子,胡子都花白了,身体明明也不行了,与平原公孙立喝得正欢呢。听说他戒酒了,但看这情形,不太像啊,莫非是装的?
脑海中片段式地闪过一些想法,刘皇帝再度起身,在喦脱的搀扶下,走到赵匡胤与孙立二人面前。殿中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没有BGM,这可就打扰到刘皇帝的兴致了,于是手一挥,接着奏乐,接着舞。
刘皇帝这笑吟吟地打量着起身的赵、孙二人,举杯道:“来,朕敬二位一杯!”
“谢陛下!”二人恭恭敬敬,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慌乱。
“赵卿,你我君臣二人,却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一起痛饮了!听说你因疾戒酒,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一直按捺想法,不过今日难得,却要饮个痛快!”刘皇帝有些醉了,言语依旧流利。
赵匡胤闻言,自然只能应着:“谢陛下,这是臣的荣幸!”
赵匡胤壮年隐退,在府中待了这十多年了,就算没病,也得捂出病来了,但面对刘皇帝之时,还算澹定。相反,孙立可就有那么少许尴尬了,他的子侄旧部,因为犯事被处置的实在不少,孙立几乎成为了刘皇帝用来震慑功臣勋贵的典型了,还是长期的......
因此,孙立哪怕跟着刘皇帝很早,但对刘皇帝也是又敬又怕。不过,对这老儿,刘皇帝还真就没多大忌惮心思,否则,以他家的情况,早就被处置了。
此时,见这老儿一副手足无措的憨相,刘皇帝都被逗乐了,与他对饮一杯,又安慰一番,方才作罢。离开之际,孙立直接软倒在地,狠狠地喝了几口酒,方才缓过劲来,后怕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