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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酒的时候畅快,但受罪在后头,对刘皇帝这种酒量一般的人而言,就更难受了,回到垂拱殿时,是又呕又吐,把一干内侍宫人们吓了一大跳。甚至惊动了太医,小周宜妃也匆匆赶来侍候,折腾了许久,刘皇帝方才消停下来。

    等刘皇帝醒来之时,除了依旧难受的胃腔之外,便感到无尽的疲惫,头也是昏的。寝殿内还点着零星的宫灯,光线暗澹,周遭笼罩在朦胧的霭色中,在室内都能感受得到,显然时辰尚早,天色未亮。

    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昏头,缓了一会儿,方才注意到御榻边上的人影,周宜妃正一身宫装,趴在榻边。但显然睡得很浅,听到动静,迅速苏醒过来,注意到睁着眼睛的刘皇帝,玉容上面露喜色,赶忙道:“官家,您醒来,感觉如何,有没好些?”

    “宿醉的感觉,能好到哪儿去?”刘皇帝摇了摇头,道:“朕渴了,给朕弄点喝的!”

    “是!”周宜妃闻言,立刻吩咐内侍去准备了。

    屈下婀娜的身姿,周宜妃把刘皇帝搀起来坐下,看着满脸憔悴的刘皇帝,语带哽咽,道:“官家,你昨夜,可把妾等吓坏了!”

    “嗯?”刘皇帝来了点兴趣,笑问道:“怎么,怕朕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了?”

    周宜妃闻言大惊,一张花容月貌上布满了惶恐,震惧道:“还请官家万勿说这等不吉祥之言!一定要保重御体啊!”

    刘皇帝一副洒然的模样,轻声道:“放心吧!朕就是折腾,也折腾不了多久了。不过,这酒确实不宜多喝了,仅此一次,今后会控制住的,朕本非什么好酒之人......”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周宜妃道。此时,也不敢再多言语了,她虽然受宠,但在伺候如今的老皇帝时,也是下意识地陪着几分小心。要知道,自符后崩后,她陪王伴驾的机会也小了,可见,刘皇帝的宠爱,保质期终究是有限的。

    解酒的温汤,殿中早就备好了,刘皇帝饮了几口,方才感觉好些,精神也回复了些。这才打量着周宜妃,三十五岁的小周,已经是刘皇帝后宫最年轻的嫔妃了,岁月没有让她颜色褪去,反而更具风韵,泛红的眼眶,又有些惹人怜爱。

    注视着她憔悴的面庞,刘皇帝道:“昨夜,朕还是有些印象的,把你们折腾得不轻吧!”

    “官家安好无事才是最重要的!”周宜妃道。

    闻言,刘皇帝把被子掀开,拍了拍床榻,轻声道:“时辰还早,上来陪着再趟趟,你也歇歇!”

    “是!”

    宜妃轻去群裳,上榻如怀,一律幽香萦绕在刘皇帝鼻间,拥着那柔软丰腴的身段,刘皇帝色心大动,探手捏了捏小周脸蛋,道:“周娘半老,风韵犹存啊......”

    刘皇帝不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偷着些不正经,感受着老男人的轻薄,小周玉容上逐渐浮现出红晕。有心劝劝刘皇帝,保重身体,换个时间她再承幸,但终究有些羞于启齿。

    不过,刘皇帝紧接着的话,让她清醒了许多:“只可惜啊,朕却是越发有心无力囖......”

    “官家龙精虎勐,身体强健......”一番虎狼之词从小周红唇中脱口而出。

    刘皇帝笑了笑,却没接话,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可清楚得很。早年身体的过度透支,再加上在房事上也并没有太大的节制,这年纪越大,便越感无力,难有作为了。不过,在这方面,刘皇帝倒是也看得开,该享受的,也早就享受过了,不说心如止水,却也不会为此感到羞恼。

    二人相拥着,私谈几许,刘皇帝忽然注意到帘外逡巡的人影,立刻道:“谁在外面,喦脱?”

    “回官家,正是小的!”喦脱小心的声音传来,隔着帘幕,也能隐约看到他卑敬躬身的动作。

    “何事?”

    “官家,卢国公府来报,卢国公赵匡赞于今晨去世了!”喦脱禀道。

    “哦?赵匡胤死了?”或许是没听清的原因,刘皇帝意外道。

    喦脱明显顿了下,而后重复一遍:“回官家,是卢国公赵匡赞!”

    刘皇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不过,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沉默片刻,方才露出一抹感伤,说道:“怎么说去就去了!朕记得,昨夜还和他金杯共饮啊!”

    “朕又去一柱国大臣啊,乾右二十四臣,硕果犹存几颗啊!”刘皇帝感慨道。

    事实上,随着赵匡赞这一去,名噪一时的乾右二十四臣,至今也只余寿国公李少游、荣国公赵匡胤以及温国公向训了。

    而刘皇帝还不知晓的是,赵匡赞在昨夜寿宴结束回府后,便倒下不起,直至弥留,不过,后事他早已安排,但就是一直硬挺着不肯咽气。直到从家人口中,得知子时已过,方才归天,心心所念,只是不敢在刘皇帝生辰当日去世......

    “官家,还请节哀!”见刘皇帝面露感伤,周宜妃轻声劝慰道。

    “故人持续凋零,怎么不哀?”拥着小周的手稍微收了收力,刘皇帝感慨一句,然后吩咐道:“卢国公后事,一切依仪制而行,让太子与赵王代表朝廷,一尽哀思吧!”

    “是!”喦脱应了声,略作迟疑,又道:“得知陛下醒来,太子与诸位大臣正在殿外等候,希望能面圣问安。”

    “嗯?”刘皇帝发出一道疑声,道:“怎么,他们精力这般好,都不用歇息睡觉,一直在外侍候着?”

    喦脱沉默了一下,方道:“是!”

    “呵呵!”刘皇帝冷笑两声:“这些人,究竟是希望朕醒过来,还是希望朕醒不过来啊?”

    这话一出,怀中的周宜妃下意识地缩了下头,而隔着一道帘幕,也能感受到喦脱的惊惧。

    刘皇帝沉吟几许,而后道:“你告诉他们,朕一切尚安,不必挂念,让他们各归其府,好好享受他们的休沐!”

    “是!”

    “另外,把张德钧给朕叫来!”刘皇帝语气生冷得可以。

    “是!”喦脱不敢怠慢,赶忙去传话了。他也意识到,恐怕又要起风波了,否则,怎么又出动皇城司?

    没有多久,皇城使王继恩匆匆前来见驾,不过,第一时间,仍是关心刘皇帝的身体,那忧切之情,动容模样,倒也有些令人感动。

    刘皇帝靠在御榻上,当着周宜妃的面,直接交待道:“两件事你去办。其一,派人去华山找找陈抟道人,就说朕又想他了,请他来洛,给朕再讲讲道。其二,去查一查,昨夜寿宴后,公卿大臣们的反应,他们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朕要知道!”

    “是!”王继恩同样没有任何犹豫,受命而去。

    皇城司的效率还是很高的,不过半日的时,便回宫来复命。

    年纪大了,睡眠难足,醒的早,起得早,不过这一日,刘皇帝却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一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收拾。

    王继恩赶到垂拱殿时,刘皇帝又在殿前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只是躺椅边上的小案上,象征性地摆着一些奏章,都是一些谏章,事务性的章程基本还是先送往政事堂,以免刘皇帝“误事”。

    “就这些?”看完王继恩的汇报,刘皇帝偏头瞥了他一眼,问道,语气中仿佛带着少许的遗憾。

    王继恩的奏报中,详细地记录了昨夜刘皇帝宿醉时,公卿大臣们的反应,但若说其中有什么问题,却都只是臣子们对刘皇帝关切的。

    地位高的人,知道分寸,一般人,在大汉朝廷如今的氛围中,胆敢放浪狂悖官员,也实在是不多了,自上而下,都是谨言慎行的。

    “不敢欺瞒官家!”面对刘皇帝的疑问,王继恩迟疑了下,小声道,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心存谨慎,不敢随便添油加醋,以免反噬。

    “太子与诸王是朕的皇子,众宰相是朕的股肱,他们逗留不去,以表关怀,是忠心的体现。其他人呢?”刘皇帝在那里嘀咕道。

    王继恩闻言,心中暗道,其他人也是您的臣子啊

    不过,大概是明媚的阳光,给刘皇帝带来了不少温暖与光明,心中的戾气也消散许多,终究是按捺下了心思,不打算再拿此事做文章。

    把手中的奏章往身边一递,冲喦脱吩咐道:“人家关心朕,朕不能无所表示,上面记录的名单,每个人都予以赏赐,一人十贯,略表心意吧!”

    “是!”

    “你退下吧!”看了王继恩一眼,刘皇帝淡淡道。

    “小的告退!”

    王继恩恭敬而去,刘皇帝习惯性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竟至漠然。王继恩此人,确实是比较好用的,也一直是刘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不过,这些年此人私心是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好享受了,当年与赵普的往从甚密,刘皇帝虽然最终轻轻放下,但这件事,刘皇帝可一直记着的。

    与几番整饬的武德司不同,对皇城司刘皇帝虽然有过一些动作,掺过一些沙子,但始终没有大动干戈。如今,随着刘皇帝的心态变化,对皇城司,显然又有想法了。

    废黜是不可能的,但整顿也是必要的,皇城司也不会有任何特殊。而真正要起到效果,首当其冲的,恰恰是这个一手组建皇城司,并连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使。

    慢慢地从凝思中恢复平静,刘皇帝淡淡然地笑了笑,随手拿起小案上的一道奏章翻看,有些意外的是,这是寇准的谏章。

    在此前殿试的最终排名中,经过综合评定,寇准被定为殿试第二,拿了个榜眼,状元之位则被渤海士子胡旦夺去了。

    理由也很现实,胡旦年纪更长,名声更大,履历更丰富,而才学同样卓著,相比之下,寇准就实在太年轻,点为榜眼,就已经算破格抬举了,这毕竟是开宝二十三年了

    琼林宴后,今科所录之士,也被迅速安排下去,寇准则被分到了都察院,担任“见习御史”。而这份谏章,已经是两日前便提交上来了,今日才被刘皇帝翻到。

    对于“寇老西”,刘皇帝多少有些印象的,因而,也带着些好奇,想看看这初入朝堂的寇准,第一道上达天听的谏章都说了些什么。

    稍微浏览了一会儿,刘皇帝轻松的神情不在了,眉头甚至逐渐蹙起,看得一旁的喦脱心惊胆战的。心中暗骂,哪个不知死活的言官,说了有什么狂妄之言,惹恼了官家。

    “去,把那寇准给朕叫来!”

    寇准?喦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赶忙道:“是!”

    正值嘉庆节休沐期间,朝廷诸部司,除了必要的当值人员在衙内,大部分都放假了。不过,像寇准这种初录取入仕的进士,自然得多多表现,待在衙内,随前辈同僚们学习。假期对他们而言,是奢侈的东西。

    当然喦脱派出的内侍到达都察院,宣召寇准之时,自然轻松地便找到人,而对于刘皇帝的召见,寇准不惊不讶,面色平静,整理衣冠,便跟着进宫,而与他同期进入都察院的那些同僚们,则是羡慕嫉妒恨了。

    对有的大臣而言,见刘皇帝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但对这些还没在朝廷这座大染缸里洗礼过的年轻官员,那可就是无上的幸运了。

    刘皇帝算是深谙躺平之道了,寇准匆匆来到御前时,他还缩在躺椅里边,只是头顶撑了一把华盖,春光再是美好,也受不了一直吹。

    “小臣寇准,参见陛下!”小心地瞄了眼刘皇帝,寇准恭敬拜道。

    这还是寇准第一次见刘皇帝,不论是殿试还是琼林宴,刘皇帝都没露面,至于昨夜的嘉庆寿宴,他可没资格上殿。

    刘皇帝像是醒过来一般,两眼惺忪地打量着寇准,或许是受“历史名气”的影响,刘皇帝总觉得,此时的寇准,虽然年轻,但已经透着一股刚毅的气质,仿佛浑身上下都带着棱角。

    “免礼!”良久,刘皇帝开口了。

    或许是心理天生强大,面对刘皇帝审视,寇准始终保持着平稳,但听到“免礼”二字,还是让刘皇帝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松懈动作。

    随手拿起那份奏章,刘皇帝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知道朕召见你的原因吧!这封谏章,是你手书?”

    寇准满脸的严肃,拱手道:“是!”

    “真是意气风发啊!才初入仕,便忙着为朝廷建言献策了!”刘皇帝笑了笑。

    寇准应道:“臣努力进取,正为报效国家,自不甘碌碌无为!即便人微言轻,要秉忠直言,不敢空食君禄,更不敢欺瞒陛下!”

    “呵呵!”刘皇帝笑出了声,道:“今科取士近两百人,但敢向朕拟奏进言的,只有你寇准一个,果然不凡。朕记得,上一个还是王禹偁,你是在跟他学吗?”

    闻言,寇准沉默了下,而后郑重应道:“陛下,论学问文章,臣远不及王御史!”

    王禹偁在学界,这些年名气可是响亮得很,当年被刘皇帝“发配”家中治学之时,写下了无数反应社会现实、关心民生疾苦的文章,并籍此掀起了一场诗文革新运动,多年下来,小有成绩。

    而因其性情刚直,敢于直言犯谏,得罪了很多人,虽然因为过于刚烈,一度惹恼刘皇帝,但刘皇帝偏偏还要用他。甚至,还把王禹偁安排在都察院,担任都察御史,正四品衔。

    刘皇帝拿寇准与王禹偁相比,就目前二人的情况而言,已经是在高抬寇准了。然而,寇准的话,却有些意味深长。

    刘皇帝自然也感受到了,轻声道:“你这话,似乎只说了半句,学问文章,不及王禹偁,看来在其他能力方面,你是自信满满啊!”

    “臣不敢自傲,唯愿恪尽职守!”寇准道。

    不得不说,寇准还是带给了刘皇帝一些新鲜感,但也仅此而已。闲扯两句,刘皇帝表情严肃起来了,道:“你在奏章中提到,朝廷移民实边困难,是有人在阴挠对抗,说得却是语焉不详,朕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在扯朝廷的后腿!”

    刘皇帝没有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但话里透露出的意味,仍旧让寇准凛然。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寇准从容禀道:“陛下,一直以来,朝廷移民实边政策,主要面临三个方面的阻力,其一地方官府不愿治下丁口流失、财税减少;其二,百姓恋土深重,只要能有几亩薄田耕种养家,轻易不愿背井离乡,远赴边陲开垦;其三,便是乡里土豪仗势,约束控制百姓......”

    听寇准之言,刘皇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说道:“地方官府与百姓的顾虑,朕可以理解。但前者有朝廷权威驾驭,何况自朝廷取消以人口多寡作为官吏升迁考核之后,来自地方官府的阻力已然减少许多了吧。朕不信,他们还敢明目张胆,公然违背朝廷大政方针!

    至于百姓,朕从来秉持的,都是以利诱之,让百姓看到好处,给钱,给地,给农具种子,加以税收优惠,政策保护。这些年,不论是安东安西,都薄有成效,显然这一套办法即便见效缓慢,还是有用的。

    相比之下,你所提到的土豪,他们是如何阻挠此事的?又是为何?”

    提到“土豪”二字时,刘皇帝语气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一直以来,由于“皇权不下乡”这五个字,对于地方上那些豪强宗族势力,都带有不小的厌恶心理,认为他们是在攫取皇权,侵蚀帝国根基,动摇大汉统治。

    过去的几十年,也曾费尽心思,进行整饬打压,包括从各地强迁地主豪强进行实边。然而,结果如何,一场榆林之乱,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迁豪强的政策是可取,方式方法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最大的问题便是迁徙之后,没有将之置于控制之下。迁到边地,更是下下之选,袁恪那贼子当初能举事成功,可不只是他狼子野心。

    而清理过豪强的地方,又有多大的改变呢,答桉是,除了给普通黔首腾出些空间,给官府增加了些可分配的生产资料外,根本没有什么改变。

    几十年后,新一批的地主豪强又崛起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仍旧带着固有的阶级性。而压在黎民黔首身上的,还是贵族、官僚、地主这几座大山,只是在大汉还算清明的政治环境与相对稳定的社会治安下,行事作风稍微收敛一些。而这三座大山,又恰恰是当下大汉帝国的统治根基。

    当破开固有思维后,刘皇帝也渐渐醒悟过来了,妄图去搞什么皇权下乡,就是扯澹,完全不顾客观规律,不切实际。

    连官僚管起来,都那么困难,吏治始终难以澄清,就更别提下层了。而倘若没有那些宗族豪强,协助治理,维稳地方,这帝国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鉴于这些原因,以及年纪越来越大,刘皇帝对于地方,也渐渐形成了“绥靖”心态,只要保证整体的太平安康,也不愿再多折腾了,眼不见为净。

    然而,当寇准此番提到,有地方豪强兴风作浪,控制百姓,对抗朝廷大政方针时,又仿佛逆鳞被触碰了一般,同时也有种羞恼的感觉。

    只是隐约表现出的震怒,便让寇准有种震颤感,因此,在回话时,言语组织也更加小心了。没有直接提有那些豪强,又犯了什么事,寇准以一种娓娓而谈的方式,缓缓说来:

    “陛下,臣见识浅薄,只能将在华州的所见所闻,向陛下陈情。早些年之时,得益于朝廷施恩,官府尽力,华州百姓,家家户户耕有其田,居有其屋,衣食有凭,即便朝廷以利诱之,愿意到边陲开垦的人也是少之又少,除非朝廷用强。即便一些不甘于困于田亩的人,外出闯荡,也是往城镇务工赚钱。

    不过,这样的情况,持续十数年后,终发生改变。农民经营田土,若风调雨顺,在缴税服役之后,生计尚可无忧。一旦遇到天灾,土地的营生,便遭到破坏。

    地方豪强,则趁此时机,兼并土地,加上总有经营不善者,穷尽之时,便售卖土地。因此,在华州,无地的人口,是越来越多的,因为在籍,为了缴纳两税,他们不得不寄身地主豪强,成为佃民。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移民实边的政策,对于这些百姓,便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了。就臣所知,仅华州一地,生计困苦之下,接受边地招徕去开垦的人,便不下千人。

    然而,也未能持续太久,因为有人在阻止他们。那些兼并购买土地的豪强,不只需要土地,拿下土地之后,还需要有人耕作生产,否则买地之后,因为无人耕作而荒废,这买卖便是亏本的......”

    说到这儿,刘皇帝如何还反应不过来,打断寇准,沉吟良久,严肃地问道:“寇准,你老实告诉朕,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当真已经像你说的这般严重!”

    迎着刘皇帝关切的目光,寇准一板一眼地应道:“不敢欺瞒陛下,至少臣之家乡下卦,已约有两成的农民失了土地,其余道州,臣未曾见识,具体形势,不得而知!”

    闻言,刘皇帝终于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坐了起来,嘴里喃喃道:“大汉才建国多少年,难道当真就无法阻挡吗?”

    “有地者不愿迁移,无地者困于乡野豪强之控制,因而即便朝廷以利诱之,仅靠百姓自发申请移民,是难见成效的。

    过去,行之有效,能打破地方豪强限制的,唯有当年秦王殿下为安东揽民,都督府下职吏,俯身亲往,乡里方才不敢阻拦!”寇准继续说道。

    “是啊!”刘皇帝叹息道:“自古土地兼并,兼并的又岂止是那些自耕农民,他们是连地带人,全部吞下,把朕的子民变做他们的奴隶啊!

    简直可恶!皇权不下乡,能行吗?大汉地方,就靠这等土豪乡绅维稳,能持久吗?开国不到四十年,便已如此,百年之后,那还得了!”

    发泄了一通,刘皇帝又道:“朕给土地交易制定高税,就是为了限制土地交易,如今看来,还是真想得简单了……”

    寇准道:“朝廷制定的土地交易税费,固然高昂,却是购买双方共同承担,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卖地方往往处于弱势一方,迫于窘境急情,往往承担全部交易税,而官府税吏为图省便,更多时候,只看税额,而不顾缴税人是谁。

    另外,对于买地人而言,交易税虽高,却只有一次,只需持续耕作产出,短则三五年,长则八九年,便能回本。

    土地本能传家,而随着这两年粮价的上涨,愿意在土地经营上投入的人就更多了。

    另外,官府对于地方的管理,难以面面俱到,在土地交易上,也无法实现全面监管,因而难免私下交易,而地方土豪则帮忙隐匿土地,隐匿户口。

    甚至还有……”

    说到这儿,寇准停了下来,但见其表情,刘皇帝怒声道:“更何况,还有官绅勾结,巧取豪夺,这是你想说的吧!”

    “陛下英明!”寇准躬下身体,郑重地说道。

    “朕的英明,可真不想用在这些状况上!”刘皇帝冷冷道。

    “你反复提到华州当地、家乡下卦县如何如何,显然,对于当地的情况,你是了解颇深,也有过细致的走访调查吧!”稍微稳定情绪,恢复冷静之后,刘皇帝看着寇准,问道:“说说看,在你们华州,最积极行土地兼并的,都是哪些人?”

    这却是要寇准指名道姓地继续出卖家乡“父老”了,不过,在此等事上,寇准显然没有太多的道德负担,否则也不会以华州为例,向刘皇帝点破。

    斟酌了下,寇准禀道:“回陛下,华州当地固有的一些豪强郡望,部分小有职权的各级官吏,经商有成的商贾,还有便是退伍还乡的勋位,另外,州县两级官府经营的职田也在逐渐扩大......”

    听寇准这么一说,刘皇帝倒也没有多少意外,甚至啧啧感叹道:“官、商、豪强,果然逃不开这三者啊!”

    很快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盯着寇准道:“你所言退伍勋位,指的可是朝廷安排在各地官府、乡里任职的退伍军官军吏?”

    “是!”寇准颔首道。

    刘皇帝闻言,愣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几声,言语中透着讥讽:“无用功!无用功啊!太想当然!太高看自己了!”

    刘皇帝在那里说着胡话,让寇准及侍候在旁的嵒脱面面相觑,但二者心中谨慎等级却提到最高,刘皇帝虽然笑着,但看他那表情,可不像开心的样子。

    要知道,当初刘皇帝把军中退役的那些低级军官、有功士卒,安插在乡里,就是为了通过这些人,去平衡原本的宗族豪强势力。

    在早期的时候,这些有一定管理能力,对皇帝与军队感恩,对朝廷与国家高度认同的退役军人群体,确实在维护大汉统治上,起到了不小的积极作用。

    那个时期,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存在,朝廷对于乡里的控制能力,大大增强,不论是收税还是征发劳役、兵役,都十分顺畅。

    然而,时间在流逝,人也在不断改变,早先刘皇帝自认为的一招妙棋,也逐渐暴露出其弊端来。

    那些被安插在乡里基层为吏的退役军人,大部分是被同化了的,与那些旧宗族、豪强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甚至是,直接替代他们,成为乡村里的土皇帝。

    他们是见过大世面的,能够被安排为吏的,基本都是有军功的,身上带有勋位,并且,由于军人出身,作风往往强硬粗暴,控制欲强。

    这些人的能量一爆发出来,对于地方基层造成的影响,是可想而知的。他们有一些胡作非为,也更属正常了,而地方官府能不能制?显然很难,军人这种群体,也是好抱团的,有这样一层身份在,身上便笼罩着光环,不是好欺负的。

    事实上,关于退役军官军吏在地方上强凶霸道,作奸犯科,违法乱纪,早在乾祐时期,便已经初见矛头,那时,刘皇帝便十分愤怒,也用严厉手段处置了一批人。但是,对他们的任用于倚重,丝毫没有改变。

    至少,由这些对国家高度认同的基层职吏,确实有助于刘皇帝的中央集权,有益于官府掌控地方。至少,在税收、徭役的收取上,确实便利许多。而不论对中央朝廷,还是对地方官府来说,这两点都是最重要的了。

    过去,朝廷仰仗地方上豪强望族,除了实在无力管控之外,这方面,同样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关于那些退伍军人出身的基层职吏,他们的发展趋势,刘皇帝实则是早有察觉的,他又不是蠢人,即便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几十年的时间,哪儿能没点认识,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然而,当寇准把这些刘皇帝有些刻意忽视的东西当面戳破时,刘皇帝这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的。

    刘皇帝究竟有多厌恶豪强?事实上,这还得看统治需要,根据国情局势来。大汉初建时,外有诸国割据,内则藩镇林立,中央权威薄弱,这种情况下,对于那些地方豪强,刘皇帝怎能有好感,恨不能全部清除,将流失的治权通通收归朝廷官府。

    但事物的发展是运动的,到开宝二十三年的今日,再提起豪强什么的,刘皇帝嘴里还是那般严厉,但心中早已妥协了。

    如果是从他刘家江山的角度来看,这些豪强是有存在必要的,对统治者而言,那些黎民黔首,最好能永远束缚在土地之上,安心地做帝国的顺民,老实地被剥削。

    即便刘皇帝一直坚的移民实边,也只是让那些草民换个地方开垦,顺便充实边关,巩固国防,维护大汉的统治。对于屁民,如果完全放开约束控制,那天下恐怕也是不会安定,社会治安也是会乱的。

    实事求是地说,地方的土地兼并,对普通百姓的控制,对朝廷的统治是有一定益处的。很多朝廷无法做到的事情,恰恰是靠他们帮忙的。

    两成的失地农民,多不多,以大汉如今近亿的人口来说,数量是挺多。但是,若没有这些人,大汉那么多权贵家族、官僚地主的地,谁来种,他们的他们的利益谁来满足,毕竟他们对大汉帝国统治维系作用才是最大的。

    何况,这么多人的去处,也不都是沦为佃民、扈从、仆佣,也有经商、出海、移民屯边者。而以整个大汉来看,毕竟还剩下那么多自耕农,情况即便有恶化的趋势,但就目前来说,有多严峻,也需理性看待。

    想通了这些,刘皇帝便考虑起寇准进谏的目的来了,恐怕不在移民实边的问题上。

    脑中杂乱的思绪飘飞许久,刘皇帝再度恢复平静,瞥向寇准,道:“你向朕指出了这些问题,朕也接受了,但如何解决,你可有想法?”

    闻问,寇准有些矜持地答道:“臣浅薄无知,不好妄谈!”

    “在朕面前,就不需这般装模作样了!”刘皇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前面讲了那么多,不说完,你岂能痛快?”

    见状,寇准这才思索了下,而后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最主要的对策,便是澄清吏治,约束豪强,禁止他们相互勾结,巧取豪夺,胡作非为!朝廷当禁止地方豪强限制百姓人身自由,对于那些违法乱纪者,当依法严惩。”

    寇准这话一出,就已经证明他的成分如何了,这就是庶族地主阶级的代表。所提的对策,也带有极强的妥协性,求改良,也非变革。

    刘皇帝是个高度集权的专制君主,屁股所坐的位置早让他“端正”了思想,统治者就是统治者,剥削阶级就是剥削阶级,一切有利于他统治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而一切不利于他统治的事情,都要阻止取缔。

    不过,在面对寇准的说法时,刘皇帝还是不禁轻笑道:“你所说,不过老生常谈罢了!过去,朝廷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但为何,仍旧难以遏制?”

    不待寇准接话,刘皇帝便冷冷道:“归根究底,还是朝廷工作做得不到位,有监督执法不严,甚至知法违法,与利益相关者,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者!”

    对于如今的刘皇帝恶言,所思所想者,也仅仅是为了延续他帝国的统治罢了。只要土地交易的政策不变,那么兼并势不可免,更改变政策,又谈何容易,何况也容易带出新问题。

    因此,一直以来,刘皇帝所采取的方法,也是限制加改良,治标不治本。以大汉如今的生产力与社会发展情况,想要寻求治本,本就是不切实际,这一点刘皇帝心里也同样清楚,革命,革的是自己的命。

    土地兼并,做是可以做的,但你做得太过分,吃相不能太难看,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即便依附在你身上,你也得让人活得下去,不能把人逼上绝路。

    然而,天下大部分的剥削阶级,似乎都没有这个认识,偏偏贪婪无度,习惯性地把事情做绝,而这种情况,才是刘皇帝真正要打击的,这些也是动摇大汉统治的敌人。

    因此,对于寇准的提议,刘皇帝一边表示认可的同时,一边说道:“看起来,大汉从官府到地方,又需要一次清理了!你们说朕,能让那些巧取豪夺、欺压良善,知法犯法,掘我大汉根基的奸贼好过吗?”

    刘皇帝话说得很轻巧,甚至很温柔,但语气中流露出的那股寒意,却让人不禁发颤。

    又看向寇准,刘皇帝想了想,道:“寇准进谏有功,言之有物,拜为关内道监察御史!”

    寇准略微有些意外,这便升官了?但面上保持着平静,恭声道:“谢陛下!”

    事实上,这也不算升官,只是转正,授予实职罢了。作为一个才通过科考入仕的进士而言,不足一月,便能转正,也一件比较传奇的事了,至少在当下的大汉,比较少见。要知道,就连上一届的进士,都还有人没定去处,还在观政见习了。

    与寇准一番谈话后,经过两日的思考、准备,在嘉庆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刘皇帝便下了一道明诏,针对当下的国情民事、社会治安,对全国上下进行一次“反腐扫黑”综合整治行动。

    对于此诏,初听诏的大臣们,多少有些迷惑。这反腐倡廉,乃是吏治需要,属于政治正确,也是刘皇帝向来强调的,没有敢在这种事情上提出异议。

    过去,刘皇帝时不时地便会整顿吏治,折腾官僚,这基本上周期性的,都快让下边的臣僚们摸出规律了。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当初由卢案引发的官场大地震,西北四道丢官罢职者数不胜数,地方上的朝廷命官们,几乎被杀了个人头滚滚,这才多久,又要起大案了?

    至于所谓的“扫黑”,治安清理,倒不常见,毕竟过去的二十多年,大汉整体还是比较安定祥和的。也就是黑汗使团案与榆林之乱,以得知的治安乱象,盛怒之下的刘皇帝下诏,对全国进行了一次治安清理,肃清那些为祸地方的土匪、盗贼、强盗,消灭那些不稳定因素。

    这一波波政潮,可过去不远,榆林之乱平定也才一年,上上下下,可都想着过一段安生日子,但刘皇帝此番诏命一下,又起波澜了。

    具体怎么个“反腐扫黑”法,诏书中没提,但所有人都知道,动静不会小,一般而言,当刘皇帝做出那番郑重其事的模样时,其中便定然有事。而没有经过大肆讨论便做决定的事情,事态便更加严重,刘皇帝乾纲独断的事情,其意志可少有人能动摇。

    下朝之后,很多公卿大臣们,都是表情凝重,忧心忡忡。他们这些人,位高权重,身份尊贵,是统治阶级最上层的肉食者,对他们而言,最想要的就是稳定安生,最不想看到变革与混乱,但偏偏遇到个不想让他们安分的皇帝。

    如今这个时期,对于刘皇帝的意志,没人敢反对,甚至提意见都不太敢了,地位越高、权力越重的人,越是如此,要是因为进言而触怒了刘皇帝,丢了权势官位,那就不值当。

    或许刘皇帝自己都没有发觉,近些年来,已经少有大臣,会主动上表,向他进谏规劝了,更多的,只是一板一眼的政务性汇报,在他重拾朝政的这半年多以来,更是如此,一个个都保持着一丝不苟。真正敢进言的,都是那些位卑言轻的中下层官员,或者就是王禹偁这等过于耿直刚烈的官员。

    此番面对刘皇帝的突来明诏,这些靠近刘皇帝的中枢大臣,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提高警惕,那股山雨欲来的气势,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感受到了。

    因此,在悄无声息间,一封封的书信,一道道示警与告诫,通过洛阳传向天下诸道,意思大概相同,朝廷又要进行吏治整顿了,都小心些,收敛些,规矩些,屁股要擦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

    而接下来的动作,果然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刘皇帝下令,由皇城、武德二司,抽调精兵强将,来负责这次整治运动。

    吏部、三法司这些相关律政、监督机构,全部被摒弃在外,这可引起了洛阳上下一片哗然。过去的几十年,刘皇帝不止一次在事实上,践踏朝廷典章制度,破坏政治潜规则,但像此次这般,明火执仗、毫不掩饰,还是第一次。

    即便是当初对西北官场的清理,虽由武德司牵头当主力,但明面上,也有三法司在背后支持辅助,武德司干脏活累活,负责调查取证,抓捕送堂,刑部大理负责核议审判,不少司法官员也是深入地参与其中,不论如何,在明面上朝廷司法权威是得到维护的。

    但这一次,情况显然不一样了。不少大臣,都感受到刘皇帝此举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但却无人敢冒头,即便是李昉、赵匡义这些宰辅大臣,哪怕心中忧虑不满,也都保持着缄默不言。

    当然,任何时候,都是不缺那些忠心耿耿、敢于犯颜进谏的忠臣,在这种时候,素来耿直的王禹偁又站出来,领着一干言官御史谏阻刘皇帝此举,态度十分强硬,言辞格外激烈,直言刘皇帝以皇城、武德二爪牙肃清吏治,是坏法乱国之举,是开一个恶端,不利于朝廷稳定,人心安定......

    翻来覆去,就是那番说辞,吏治之整顿,治安之肃清,自有有司作为,弃朝廷司法职能而用特务政治,名不正言不顺,剑走偏锋,伤人伤己,必然造成恶果。

    不得不说,收到王禹偁谏章时,刘皇帝是分外恼怒的,多少年了,还从没有哪个臣子,敢这么指责他的用人为政。

    即便刘皇帝知道,王禹偁所言,是出乎公心,但心中被撩拨起的那口恶气,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去。过去,刘皇帝欣赏王禹偁,对他多加包容,除了知道他性情如此之外,也因为他不畏强权,敢于为民请命,在王禹偁当都察御史期间,可弹劾过不少勋贵、大臣。

    王禹偁,也算是刘皇帝在朝廷内树立严风正气的一个典型,但这不畏强暴的对象变成刘皇帝自己时,那怒火是怎么也压不下了。甚至于,觉得王禹偁是恃宠生骄,卖直取忠,连李昉、赵匡义那些宰相都不敢贸然发话,一个小小的王禹偁算什么东西,敢如此狂言放横,简直就是藐视君上。

    刘皇帝心气不顺,念头不通达,自然就要有人倒霉了,板子很快就落下来。杀头当然不至于,刘皇帝虽然乖戾,却也没到胡乱杀人的地步。于是,王禹偁被贬为沙州知州,到西北吹沙子去。而与他一并上表进言的官员们,一个不剩,全部被打包贬到新规划的高昌道与安西都督府去任职,也算是帮吏部完成了一些人事指标。

    王禹偁在朝中地位不算高,即便在都察院内部,也只是四五把手,但他与同僚们的下场,却极具警示意义。有此为鉴,再无人敢就刘皇帝“坏法”之事进行劝谏了。

    以刘皇帝表现出的强势态度,要是宰相敢劝,他就敢再罢相,这一点,恐怕没有人会怀疑。当满朝寂然的时候,事情就好办多了,即便有阻力也不怕,刘皇帝是从不怕砸碎规矩的,规矩若是难搞,他就搞人,谁冒头就打击谁,这是他权威所在,无人敢忤。

    而皇城、武德二司的第一步动作,针对对象,恰恰是朝廷的司法监察系统,从刑部到大理寺,再到都察院,一名名官员被查处出违法乱纪的问题。

    这些对大汉律法最熟悉,具备高度解释权的官僚,由于多了一个知法犯法的罪过,在处罚上,往往罪加一等。罪行严重者,给国家、百姓造成严重损害者,直接判死,并且,都不需等到秋冬统一执刑,再像过往一般,找上一堆贵族官僚去观斩。

    刘皇帝也发现,次数多了,贵族与官僚们体内都注入了一些“抗体”,效果也不像当初那般显著了。因此,勾判之后,即斩。当然,或许是刘皇帝自己也知道,要是再搞集体处刑,只怕到时候洛阳市内的刑台位置都不够......

    花费了一个多月,司法系统基本被清理一遍后,开始蔓延了。在刘皇帝的授意之下,“整治专署”从三法司吸收了大量熟谙律法、审判的行家里手,扩大阵容,把獠牙利齿,转向其他部司。

    于是,一场自上而下,由里及外,从中枢到地方的吏治澄清运动,正式开启了。这一回,刘皇帝的杀性真的大,或者从一开始就打算通过严刑峻法,通过最直接的暴力手段,把大汉积攒了几十年的弊症给治一治。很多过去或许只是降职免官流放的罪责,在这一场整饬中,都可能丢了命。

    造成的结果就是,从四月到五月的两个月中,洛阳诸市,几乎每一天都能看到官员被执刑杀头,洛阳百姓,初时还是反响热烈,吃瓜看戏,看到那些手握权力高高在上的贵族、官僚倒下,实在是舒服。然而,见多之后,就习以为常了,然后麻木,然后恐惧。

    至于贵族与官僚们,那就不是恐惧就能形容的了,时刻被恐怖所包围着,能够问心无愧者,实在少数,谁也不知道,这场运动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场灾难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建国以来,真正人人自危的情况,在大汉朝廷出现了......

    面对四处出击、大肆批捕的二司特务爪牙,面对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僚们,面对越发紧张的朝廷局势,沉默是大部分人的选择,低调是所有人的应对办法,但总有看在眼里,忧在脸上,急在心里的人。

    比如说,太子刘旸。事实上,从刘皇帝下达诏令之后,刘旸便一直保持着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其态度,显然不太认同刘皇帝的做法。

    但是,作为太子,与一般的勋贵大臣不同,他更不能忤逆刘皇帝,甚至还该从行动上遵从君父的诏令。刘旸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是,眼看着事件持续数月,非但没有停止,事态反而越发扩大,牵连越发广泛,即便刘旸想视而不见,也有些做不到了。

    反贪扫黑,这中枢朝廷都快被扫平了,而京城每落马一个勋贵与官僚,反应到其部司,到地方,到其亲朋好友,牵连的就是一串人,株连算是这场吏治运动最显著的特征了。

    垂拱殿内,晋王刘晞、赵王刘昉二人恭恭敬敬地坐着,年长的皇子中,刘煦回安东去了,刘昀仍在海外未归,刘旻则带着刘皇帝的支持返回安西去了。

    只有刘晞与刘昉,被留在京内,一时没有安排,显然,对于二人,刘皇帝也没考虑好他们的去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是西北还是漠南,刘皇帝都不打算再派他们去了。

    御案后,刘皇帝安坐着,手执朱笔,对一份份章程批示着。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在那一个个名字上,划上一个鲜红的“×”,每一落笔,都意味着一个涉案人员的殒命。

    即便喜怒不形于色,但无意中散发出的那股气势,让人难以捉摸,也让人心若悬石难以自安,刘晞、刘昉这二王也一样,刘皇帝不发话,都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坐着,锻炼着定力。

    直到太子刘旸的到来,有些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刘晞与刘昉就像见到救星一般,赶忙起身行礼。刘皇帝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带好奇地看着他:“何事?如此严肃?”

    刘旸满脸的郑重,广额上甚至带着少许阴霾,闻问,躬身拜道:“陛下,适才辛尚书被皇城司逮捕了!”

    “辛尚书?”大概是最近抓的杀的人太多了,刘皇帝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不过朝中姓辛的尚书,也只有那么一人,刑部尚书辛仲甫。脑筋一转,刘皇帝问道:“辛仲甫?他犯了什么罪?”

    显然,刘皇帝关心的不是连堂堂的一部主官都能被抓,而是辛仲甫犯什么事。对于辛仲甫,刘皇帝的印象还是不错,虽然与赵普的关系深厚,但这确实是一位能臣,办事老练,当初赵匡胤还评价辛仲甫“胆辨宏博,纵横可用”,可见其才。

    刘旸应道:“皇城司给出的罪名是,渎职徇私,包庇下属!”

    “哦?都包庇谁了啊?”刘皇帝来了些兴趣。

    刘旸:“王继恩给出的解释是,此前对刑部整顿过程中,遗漏未办的一些官吏!”

    “是这样!看来,辛仲甫这个尚书,当得还是不错的嘛!只是,他能庇护下属,就是不知,此番又是谁来庇护他!”说着,刘皇帝冷冷地盯着刘旸:“是你吗?”

    迎着刘皇帝直勾勾的目光,刘旸直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但也不露怯,抱拳道:“陛下,辛公堂堂部司主官,皇城司不请上命,说拿就拿,说抓就抓,如此放任,朝廷体面何在,纲常法纪何在?”

    “你这是在质问朕吗?”刘皇帝面上已然浮现出少许愠怒:“你怎么知道,皇城司的行动,没有经过朕的允许?”

    以往面对发怒的刘皇帝,刘旸一般都会低下头,不过此次,他硬梗着脖子,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沉吟了下,平静地问道:“陛下可知,这两三月来,已经有多少朝廷官吏被刑杀?”

    “哦?有多少?”刘皇帝淡漠道。

    “已然超过一千人了!”刘旸则语气沉重。

    闻言,刘皇帝语气却变得轻松起来,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道:“朕这些日子,只顾着勾选朱批,倒没细致地统计过,已经有一千多人?听起来,不是很多吗?怎么,你心软了,还是有谁求到你这里了?”

    见刘皇帝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刘旸深吸了一口气,恳切地说道:“陛下,三月以来,二司当权,滥捕滥杀,上至公卿,下至氓吏,无人不恐,无人不忧,朝廷内外,人人自危,官吏无心政务,公事迟滞,朝廷已是乱象,此风实不可涨,还请陛下改弦更张,约束二司,尽快还朝廷内外一个安宁......”

    刘旸原是打算一口气说完谏言的,但是刘皇帝却无心听完,冷笑着打断他:“人人自危?若坚持操守,一心为公,没有罔顾国法,违规乱制,有何可危?怎么,朕处置一些贪官污吏,剩下的人,就没法办公,没怠误国事了?话说清楚一些,都有谁啊?你叫他来找朕,朕亲自问问他,是不是有怠政懒政?”

    “一千来个人,很多吗?朕这一生,经历的尸山血海还少吗?为了这天下太平,死难生灵何止百万。一千人,比之天下天平,吏治澄清,孰轻孰重,你这个太子,难道一点都拎不清吗?”

    刘皇帝越说越严厉,怒气更是直接发泄向刘旸,吓得殿中侍候的所有人都垂下脑袋,连坐着的晋赵二王也不敢再坐着了,下意识地起身站着。

    面对刘皇帝这番严酷质问,刘旸面露苦涩,但仍旧坚持着,再拜道:“陛下要刷新吏治,臣自当全力支持,只是如此操切的做法,如此粗暴的手段,臣只恐后患啊!您常说人命关天,过去就连一小民判死,也需层层审核,直达天听。

    如今,缇骑出动,四处捕拿,朝廷命官,三五日之内,即案结人亡,如此断案,粗糙暴戾,罔顾国法,难免产生冤假错案,这实在有违陛下一向主张的治理方针。

    依国法,很多人都罪不至死啊......”

    “国法!国法!你也要学那王禹偁?”刘皇帝有些忍不住了,狠狠地拍了下御案。

    “臣只是祈求陛下,能多一分宽忍,能给臣工僚属们一些自辩的机会!”刘旸躬身长拜。

    “呵呵!”刘皇帝笑了,彻底的冷笑,俯视着刘旸:“什么是国法?你们不是常常恭维朕口含天宪吗?既然如此,朕的话就是国法,朕的意志就是规矩,拿什么国法来劝阻朕,岂不可笑?

    朕是杀了不少人,但那些被判死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难道朕在你眼里,就是任性妄为,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杀人的暴君吗?”

    “臣绝无此意!”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刘旸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皇帝不依不饶:“你们整日挂在嘴上的国法,它是无情的!怎么,到了那些犯官罪臣,奸贼恶吏身上,就要多一丝宽容,多一分慎重?

    你只看到朕在杀贪官污吏、不法勋贵,看看那些安分守己的良臣善民、士农工商,朕有去侵害他们吗?

    同样的罪行,为什么过去免职罢官即可,为何此次要人头落地?这一点,你们很不服是吗?朕告诉你,就是因为过去对他们太宽容放纵,才导致他们肆无忌惮,阳奉阴违。

    这等祸国殃民的蛀虫,对他们宽仁,就是对国家百姓的犯罪!你这个太子,是国家的太子,是天下的太子,不是那些贪官污吏的保护伞!

    你要施恩,等老子死了,等你当家做主的时候,别这个时候急冲冲地赶来展示你太子的仁德!朕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刘皇帝这可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了,有一说一,他还从未对刘旸说过如此严厉的话。显然,刘旸也有些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跪倒在地,语气哽咽:“陛下容禀,臣绝无贰心,宁愿斧钺加身,也不愿陛下日后受人非议啊!”

    或许刘旸情绪到位了,又或许是一番发泄消解了不少刘皇帝胸中的怒气,刘皇帝平静了许多。看着稽首在地的太子,终是叹了口气,摆手道:“你退下吧!好好反思反思,不要人云亦云!回去办公吧,你不是说朝廷人心不定,官吏懈怠吗?那就去给朕安抚人心,把各部司衙带领好!这,才是你该做的!”

    “陛下!”

    “退下吧!”

    刘旸无奈,终究没能劝动刘皇帝,他终究还是识时务的,他进言,也只求无愧于心,尽一份努力,至于结果如何,当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在刘皇帝有些复杂的目光下,刘旸缓缓退去。刘皇帝则呆立了好一会儿,方才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刘晞、刘昉二兄弟:“太子此番进言,究竟是受人怂恿蛊惑,不耐人情,还是另有想法,打算收买人心?老子杀人,儿子救人?老子暴戾,儿子宽仁?”

    听着刘皇帝这话,都感觉凉飕飕的。刘晞犹豫了下,拱手应道:“陛下,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此番进言,想来也是心善宽容之心作祟......”

    “呵呵!”刘皇帝又笑了笑,冷冷道:“看来,朝中对朕的怨气颇重啊!什么人心思乱,难道有人打算造反?”

    “谁若敢反!臣定然带兵扫平!”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昉立刻高声表态道。即便是刘昉,此刻也有些怕刘皇帝胡思乱想,胡乱猜疑了。

    看了眼二王,刘皇帝轻轻的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们二人也退下吧,召你们前来,本打算就你们的安排商讨一下,现在朕也没心情了,日后再说吧!”

    “臣告退!”

    不知觉间,就是亲生父子,在这私下的场合里,也开始仅以君臣相称了......

    “殿下!”垂拱殿外,联袂而来的王继恩与王玄真,看到表情抑郁的太子,一起拜道。

    刘旸住步,偏头看了二人一眼,眼神不带多少感情,看得二人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不过,刘旸终究没有冲他们二人发泄什么,只是应了声,拂袖而去,动作也很轻柔,不带响动。

    二人都有些意外,呆立着,望向太子的背影,王玄真始终面无异状,倒是王继恩表情凝重,面带忧虑,眼神中也透着一抹深思。

    晋赵二王出殿,二人再拜,同样,没给他们好脸色。显然,由于这几个月来的作为,皇城、武德二司已经让满朝公卿深恶痛绝,过去或许排斥在心里,如今厌恶却在表面,畏如蛇蝎,即便是当朝亲王,或许不怕,但也敬而远之。

    殿中,被太子刺激的情绪已然平复下来,刘皇帝又开始了他的朱批业务,二人进殿拜见。刘皇帝停笔,扫了二者一眼,当即冲王继恩斥道:“谁让你把辛仲甫抓起来的?”

    感受到刘皇帝怒气,王继恩心中凛然,立刻小心地应道:“正欲禀报官家!辛仲甫包庇犯官,徇私枉法,乃是事实!小的已具表陈奏,请官家御览!”

    喦脱把王继恩的奏章呈上,刘皇帝稍微浏览了一下,看得不大仔细,事情本就不复杂。稍微想了想,而后冷冷道:“朝廷三品大员,是你能说抓就抓的吗?真就一点也不顾及影响?这段时间,朝廷内外,蜚短流长,以你皇城司耳目之灵敏,难道听不见,还是充耳不闻?”

    “小的行事有失妥当,请官家恕罪!”听刘皇帝这么说,王继恩慌忙跪倒:“只是事起突然,未免差池,小的不得不先把辛仲甫先行羁押!”

    “不用给朕说这些狗屁理由!”刘皇帝冷冷道:“朕真让你们刷新吏治,揪除贪腐,是为国为民,吏治澄清,不是让你们胡作非为,祸乱朝纲,恃权逞威的!给你们批捕之权,不是让你们滥捕滥抓的!”

    “是!是!小的今后一定注意!”王继恩磕头道。边上,王玄真也跪了下来,同样保证道,两人都不免有些惶恐。他们干的事,本就是千夫所指,要是再让刘皇帝不满意了,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官家容禀!”见刘皇帝怒气稍息,王继恩又道:“小的捕拿辛仲甫,另有缘由!”

    “讲!”刘皇帝脸上已不带丝毫波澜。

    王继恩道:“三日前,辛仲甫私下与人言,如今朝局纷乱,人心动荡,上下僚属,惶惶不安,度日如年......”

    “好个度日如年!”刘皇帝澹澹一笑:“虽有非议朝政之嫌,但他本就是朝廷大员,有议政之权,此番言论,虽不合时宜,申斥一番也就是了,朕不与之计较......”

    闻言,王继恩满脸严肃,说:“官家,《魏书》中有载:勋旧亲戚,杀害略尽,王公在者以疾苦归,得度一日如过十年。讲的是,前秦皇帝苻生在位时,残忍凶暴,滥杀功臣勋贵,以致内外惶恐,度日如年。

    辛仲甫这是以古讽今,竟把陛下与那暴君苻生作比,实在是藐视君上,污蔑官家,其心甚毒啊!”

    听王继恩这么说,刘皇帝也愣了下,慢慢地反应过来,面上露出少许回忆之色,道:“难怪朕觉得有些耳熟,原来典出此事啊!你张德钧,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起学问了?连度日如年都知道,还说得这般诛心之论......”

    “官家,小的,小的只是忠心官家,听不得这等奸臣,恃才傲上,毁谤官家啊!”不知为何,面对刘皇帝这平静的疑问,王继恩总觉得心头发慌,赶忙表忠。

    刘皇帝则没管他,思忖片刻,冷声道:“朕若是苻生,那谁要当苻坚?史册上对苻生大加诋毁,评价为残忍好杀的暴君,朕如今思来,怕是苻坚那等乱臣贼子,为了篡位有名,刻意污蔑吧!”

    “辛仲甫!辛仲甫!”刘皇帝嘴里念叨着,目光也越发冷峻起来,眼瞧着便是要杀人的节奏。

    不过,缓了一会儿,刘皇帝终是收起了杀意,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二人,摆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

    刘皇帝略作沉吟,吩咐道:“朕向来不以言问罪!辛仲甫过不致死,既然在朝堂上待不习惯,度日如年,朕就给他换个去处。喦脱,传诏,罢辛仲甫刑部尚书职,去燕山北道,担任大定知府吧!”

    “是!”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到底,对于辛仲甫的才能,刘皇帝还是打心眼里欣赏的,也打算为刘旸留下一些能臣贤士。

    再度看向二王,刘皇帝语气严厉地说道:“今后,三品以上官员,若无朕的旨意,不许随意抓捕。你们给朕记住,做事给朕收敛些,谨慎些,已经杀了这么多奸臣贼子,贪官污吏,朕的刀还快着,不要轻易去试!”

    “是!”闻此言,二人皆面露惶恐。

    辛仲甫事了,刘皇帝问起他们的来意,二者联袂而来,显然还有要事。对此,迟疑几许,王玄真谨慎地说道:“陛下,臣等收到一封举报,是关于驸马张璟的!”

    一听这话,刘皇帝表情立刻阴了下来,凝视着王玄真,道:“张璟!他犯了什么事?”

    王玄真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交与喦脱。或许是涉及的人不一样了,刘皇帝动作都麻利了些,简单地览过一遍后,狠狠地拍在桉上,厉声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张璟真的犯了这些事?”

    “回陛下!”王玄真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冷静地陈述道:“臣等初时也不相信,因而遣僚属调查,最终确认无误。驸马张璟,纵然家奴,胡作非为,为一方端砚,迫害良商,草管人命,为保亲戚,强闯县衙提人。去年,其家奴与人贩卖私盐,被淮南盐捕盘问,竟然杀害盐吏......”

    王玄真冷汗淋漓地把驸马张璟的一些作为讲来,包括一些人证、口供,而越听,刘皇帝的脸色就越发难看。这回是王继恩在旁沉默了,事实上,关于驸马张璟的这些事情,正是王继恩偷偷安排人捅给武德司的。

    原本是打算,籍此事,看能不能拿个王玄真的把柄,没曾想,王玄真太“耿直”了,直接反通报给王继恩,经过调查取证后,果断拉上他一起来面圣,实言禀报。

    这件事不好办啊,毕竟涉及到刘皇帝的女婿,稍有迟疑,恐怕就是两面不讨好。但是,像王玄真这样实事求是,似乎反而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臣等不知,此事当办不当办,若办,当如何办,还请陛下示谕!”王玄真恭谨道。

    对此,刘皇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冷冷道:“怎么办?先抓起来,给朕审,查问清楚,看看这个孽畜还有其他罪行没有,把证据落实!”

    “是!”感受到刘皇帝的决心,王玄真也再无犹疑。

    “你们退下吧!继续你们的差事!”刘皇帝道。

    “小的(臣)告退!”二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驸马张璟,说的是刘皇帝五女淮阳公主刘萱的丈夫,此人长相很好,才学上佳,进士及第。此人出身贫寒,但勤奋好学,当年高中进士之时,被刘萱看上了。

    刘萱是已故周淑妃的女儿,或许是由于心中对淑妃的愧疚之情,刘皇帝后来对刘萱一向疼爱,荣宠不断,但刘萱似乎并不那么领情。

    但刘皇帝只做他想做的,只求一点心里安慰,甚至,连她选驸马,都不干涉,让她选喜欢的。结果,就挑中了这么一个出身平平的张璟。

    当然,刘皇帝也遣人调查过,相貌堂堂,名声才气俱佳,进士及第,也算鲤跃龙门,算得一良配,也没阻止。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才几年,当初的才俊,就暴露出本来的面目了,这如何能不让刘皇帝恼怒。

    傍晚,东宫,宣德殿。

    寝室内,刘旸静静地躺在软榻上,额头放着一张叠起的毛巾,一副疲惫的模样,整个的状态明显堪忧。

    “殿下!”萧绰侍候在侧,看着刘旸这副疲惫不堪而又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关心地唤了声。

    “我无事!不用担心!”刘旸声音很低沉,始终闭着眼睛,只是把额头的毛巾拿下,用手背轻捶额头,很是伤神的模样。

    萧绰见状,立刻凑近,用那双柔软的手,帮刘旸轻柔按捏。这个法子明显有用,很快,刘旸面上的不适表情便缓解了许多。

    “殿下还在为朝中之事烦忧?”看刘旸始终心绪难平,萧绰犹豫过后,终是主动发问。

    刘旸闻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沉吟了下,反而提醒道:“朝廷这场风波,已然数月,仍旧持续不止,自上而下,朝不保夕,让你父兄亲戚,也都小心谨慎一些,不要被人拿住把柄。陛下是铁了心要刷新吏治,谁劝,也无用,谁犯事,都难逃!”

    “妾知道了!”见刘旸表情凝重,萧绰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道。

    “陛下要进行吏治革新,于国于民,应是好事,殿下似乎有异见?”萧绰轻声问道。

    对此,刘旸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悠悠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慈手软,迂腐懦弱?”

    “妾不敢!”突闻此言,萧绰脸色微变,赶忙起身句身表示道。

    见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刘旸笑了笑,朝她伸手示意了下,轻叹一声道:“我岂不知吏治不清之害?对于那些贪污腐败、恃权弄法、欺君害民的蠹虫,我也恨不能尽除之!

    只是,陛下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搞株连,兴大狱,恰如秋风,席卷落叶。然,凡兴大狱,必有冤枉,尤其是皇城、武德二司横行,既坏法制,又失臣心。

    大汉这么多法制,都是陛下一点一点完善的,可是他自己,似乎却没有多少信心,总是喜欢一意孤行,以这等粗暴直接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希望能以最惨痛、最醒目的方式,警告世人。

    凡是不依国法,那立法何用?天子口衔天宪,道理不假,然若天子都不重视法制,肆意践踏,那上下臣民,还有何人把大汉法典当回事?

    杀人的震慑效果自然是显着的,我也不反对杀贪官,只是,陛下恨之太深,责之太严,操之太急了。

    依此法,即便贪官都被杀尽了,大汉朝纲也乱了,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刘旸这番衷心之言,显然在心里憋久了,都不敢对外人说,即便今日冒险劝谏刘皇帝,也是很保守的,即便如此,也引得刘皇帝大怒。有些心里话,也只有在萧绰这里敢一吐为快了,这是多年下来,萧绰获得的太子的信任。

    “妾实在不知,殿下心中竟有如此多的忧思,如此重的负担!”萧绰柔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道:“这些话,您今日向陛下进言了?”

    闻问,刘旸眉头皱了下,睁眼看着萧绰,目光中带着探询:“此言何意?你都知道我今日向陛下进谏了?”

    萧绰低下头,轻声道:“不止如此,还知道,殿下被陛下申斥了,宫中已经传开了......”

    听她这么说,刘旸愣了许久,方才苦笑道:“传的真快啊!都说这高墙深宫,禁卫森严,但拿这流言消息,似乎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感慨一句,刘旸有些伤神地说道:“这些日子,因忧恐求到我面前的臣工,数不胜数,都希望我能劝阻一下陛下。然而,陛下不只是天子,更是我父,我这做儿子的,还能忤逆父亲的意志吗?”

    “但殿下还是进言了!”萧绰道。

    “是啊!”刘旸长叹一声,把今日垂拱殿劝谏的情况与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你说,我今日进言,究竟是对是错?”

    对于这个问题,萧绰显得很郑重,认真地想了想,方才道:“利弊参半!”

    “还能有利?”刘旸有些意外,似乎在他看来,只有坏处一样。

    萧绰冷静地帮刘旸分析道:“这弊处自不用多说,殿下贸然进谏,违逆陛下意志,惹陛下不快,招致训斥。不过,从陛下的反应与处置来看,他老人家虽然一时愠怒,但并未真正生殿下的气,仅仅是训斥一番了事。

    这利处,自然在人心了,当此紧迫朝局,群臣惶恐,人心不安,唯恐被问罪杀头。殿下能在此时冒着被陛下责难的风险,挺身而出,为臣工进言,足显储君的担当。

    殿下本就以宽仁能容着称,经此一事,内外臣僚,对殿下会更加心信服......”

    萧绰说完,刘旸意外了瞥了她一眼,眼皮抽动几下,道:“我却是没有考虑这许多,只是不忍见这朝堂,成为一个恐怖世界罢了。如今,满朝寂然,以疾苦请退者,不知凡己,哪里像一个太平世界的光景。

    今日,我收到了好些诸部司衙官员的辞呈,各有隐情,言语含湖,但我清楚,他们就是害怕了,宁肯不做官了!

    我还得把他们召集起来,尽量安抚,让他们回归己职。我不是怕朝廷无人可用,而是怕怠慢了国事公务,怕陛下以此为由把他们都处决了!安分守己,恪尽职守,或许只是危险,总有过去的一日。

    然而,蠢蠢欲动,贸然行事,只会招致横祸啊!陛下常说不以言问罪,不搞不教而诛,不为诛心之事,然而......”

    刘旸话没有说完,但那声悠长的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下,恕妾多嘴!”见刘旸忧虑满怀,挥之不去,萧绰思吟了一下,主动道:“您是不是有些过虑了?”

    “怎么说?”刘旸看向她。

    萧绰道:“朝堂上固然是一片恐怖,但前几日,妾去上清观进香,路过市井街头,看到洛阳依旧繁荣,百姓安居,生民乐业,那些最好仗势逞威、偷奸耍滑的基层职吏,也都格外安分,市面一片安定祥和.......”

    萧绰这么说,刘旸的表情也发生了少许变化,多了几分思考。见状,萧绰继续道:“或许殿下,不该仅仅盯着宫廷与朝堂,洛阳的街头巷尾,市井民生,或许能稍微开释愁绪......”

    “你这话,倒与陛下所言,有相通之处!”刘旸凝眉思索了片刻,叹道:“说起来,归洛阳已半年有余,我还未去看看洛阳如今市貌,究竟如何,该抽个时间出宫逛逛了!”

    “殿下英明!”见刘旸愁绪稍解,萧绰也露出一点浅笑,说道:“依妾想来,陛下若是听到殿下的作为,应会很高兴的。

    而殿下接下来,也不当再就此事,多作发言,需知过犹不及。否则,若是彻底惹恼了陛下,对殿下实无益处,对朝局改善也无帮助!”

    闻言,刘旸笑了笑,脸上难得地露出点轻松之意,打量着她,道:“怎么,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妾不敢!”萧绰低下头。

    “是也无妨!”刘旸摆摆手,道:“既然开口了,那就说完,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见刘旸不似开玩笑,萧绰略作迟疑,低声道:“妾实不敢指教殿下,殿下如何做,陛下也已给你指明了,稳定朝政,安抚人心,如此而已......”

    “你倒是看得清楚!”刘旸轻声呢喃了一句,不过,经过与萧绰这一番对话,他的心情确实好转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苦大仇深。

    心中的郁结得到些许缓解,胃口也就来了,正欲传膳,便见内侍王约走了进来,小声禀报:“殿下,淮阳公主求见!”

    “五妹?”刘旸闻言,有些讶然:“这么晚了,她来作甚?”

    王约小心地瞥了眼刘旸,见他心情似乎已经恢复不少,这才说道:“适才,驸马张璟被武德司下属抓捕了,京畿都知苏承亲自带队......”

    刘旸才有所舒展的眉头,顿时又蹙了起来,顾不得细问,立刻让王约把淮阳公主刘萱叫进殿中。

    刘萱方二十五岁,风华正茂,富有气质,尊贵而优雅,样貌上有些她母亲周淑妃的姿颜。不过,此时的刘萱,难以保持她平日里的高贵优雅了,娥眉微蹙,面带忧虑。

    “拜见太子!”刘萱下拜行礼。

    “好了,不必多礼!”刘旸看着她,摆了下手,道:“先入席,一起用膳吧!”

    闻言,刘萱摇摇头,言语中终于露出少许焦急:“张璟他被武德司的鹰犬抓走了,我如何能吃得下东西,二哥,你能不能......”

    “不用多说,我知你来意!只是,具体情况,我暂时也不清楚,已经差人去调查了,很快便有消息!”刘旸伸手打住刘萱,安抚道:“张璟犯了何事,你知道吗?”

    刘萱摇摇头:“武德司的人,只说是奉上命,没有任何解释,便当着我的面把张璟抓走了!”

    “想来不是小事啊!”听其描述,刘旸表情严肃起来:“否则,即便武德职吏再猖獗,也不敢到你的公主府上放肆!”

    “二哥!”刘萱又唤道。

    “你别急,先在我这里坐会儿,等等消息!”刘旸肃声道。

    见状,刘萱即便心情急切,也不得不按捺着,但即便坐在那儿,也有些魂不守舍。刘旸看了,对萧绰示意了下,萧绰这才起身,上前搂着刘萱的肩膀,轻言安慰。

    一般而言,太子想要了解什么事,难度都是不大的,除非有来自头上更强大的阻力。但显然,在驸马张璟的事情上,刘皇帝并没有下封口令。

    对于太子来使询问,武德司那边,如实解释回答,因此很快,刘旸便收到了回复,甚至附有一份关于张璟罪行的详细描述。

    而看完武德司提供的一些情况之后,刘旸也不禁面露恼火之色,几乎下意识地砸了下食案,嘴里斥道:“可恶!可恨!”

    “二哥!”见刘旸这种反应,刘萱心头便是一颤,紧张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张璟他怎么样了?”

    刘旸看着刘萱,把命王约把手中的资料给她看,然后板着一张脸,不作话。刘萱慌忙地接过一览,很快芳容失色:“怎会如此?”

    刘萱一脸的不敢置信,紧跟着道:“二哥,这一定是武德司的那些酷吏罗织罪名,陷害张璟!”

    “五妹,你一向聪颖,难道连基本的判断都丧失了?张璟驸马,若无确凿证据,武德司的人,岂敢如此?”刘旸冷声道:“他所犯之事,简直骇人听闻,丢尽皇室颜面!”

    刘萱两眼有些红了,道:“不可能!张璟一向温良谦和,与人为善,他是翩翩君子,不会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刘旸有些愤怒,盯着刘萱道:“五妹,你是张璟枕边人,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你难道就一点没有察觉吗?”

    “我,我......”对此,刘萱有些哑口了。不是没人向刘萱旁敲侧击过,只是,都被刘萱忽略了。

    见她这副模样,刘旸不禁摇头,叹道:“五妹,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二哥!”闻言,刘萱有些急了:“你是太子,你若肯施以援手,代为求情,爹或许宽恩饶恕!”

    刘旸闻言,苦笑一句:“今日,我才被爹训斥了一番,宫里都传遍了,你难道没有耳闻?当此情形,我若进言,只怕非但无法救张璟,反而会加剧爹的愤怒!”

    听刘旸这么说,刘萱愣愣地望着刘旸,眼泪终于有些忍不住,一滴滴滑落下来。她知道,刘旸是不会诓她的,也没那个必要。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至少我没办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适才萧绰的话,稍作犹豫,刘旸摇头道:“他犯的事情,实在太严重了,即便是我处置,也要抓起来,明正典刑!”

    “二哥能为那些臣僚进言,就不能为驸马求情吗?”刘萱道。显然,对于刘旸进谏的事,她是听说了的。

    听她这么说,刘旸的表情也冷了两分,道:“我进言,是为公义,为朝纲体统,而非为那些罪有应得之人!”

    刘萱一时沉默了,良久,哽咽道:“爹不会杀了张璟吧?”

    “难知!”刘旸沉吟了下,应道。

    “我不求宽恕其罪,只盼望能留他一命,给他悔过赎罪的机会,今后一定严加管教!妹妹从没求过你什么,二哥能否......”

    不待刘萱话说完,刘旸便果断道:“若是其他事,我绝无推搪之辞。唯独此事,我也不能徇私,否则,如何孚人心?朝廷正在刷新吏治,打击违法犯罪,尤其是仗势欺人的权贵。若给他所谓悔悟的机会,那些受他侵害的官吏商民,谁去怜恤他们,谁给他们做主?”

    不过,观察着刘萱有些惨然的表情,刘旸终究心软,对于这些弟弟妹妹们,他平日里还是多有关怀,此时,也难免动一丝恻隐之心。

    想了想,又道:“五妹,听哥哥一句劝,此事,你最好不要插手,更不要去求爹,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将爹彻底逼到大义灭亲的地步。回府去等消息吧......”

    听刘旸的安慰,刘萱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她又非愚钝之人,哪里听不出刘旸的意思。显然,张璟此次危险了。

    “叨扰二哥了,二哥请继续用膳吧,妹妹告退了!”缓缓起身,刘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望着刘萱失望的背影,刘旸有心叫住她,终究没有出声。待其彻底消失在视野,方才叹息道:“可惜了!”

    见状,萧绰轻声道:“殿下做得没错!张璟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简直死有余辜!”

    事实上,刘旸在了解张璟罪行之后,心中就已经默默为其判死刑了,刘皇帝是不可能放过他的。若是寻常时候,或许还能有小概率的可能,但以朝廷目前的局势,只要犯行属实,证据确凿,那张璟就没有任何活命的可能了。从刘皇帝让武德司直接批捕,而非交给宗正寺,就已经能够看出了。

    “只是可怜五妹了!她是外柔内刚的性,如何能受此打击啊!”刘旸摇头道。

    萧绰也不禁感慨:“当初,公主择婿,民间传为美谈,如今看来,所托非人啊!”

    “唉......”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不出刘旸所料,经过足足三日的调查、审问、取证,在受到武德司详细的汇报后,刘皇帝很是果断地下达诏令,驸马张璟,罪大恶极,判死。

    此诏一下,什么流言蜚语,一下子就平息了,所有盯着此事的勋贵及官僚,都收回了目光。老皇帝心志如此冷硬坚定,连女婿都舍得杀,何况其他人,还是老实避祸吧......

    而诏书一公开,淮阳公主刘萱也彻底坐不住了,果断闯宫,直觐御前,向刘皇帝求情。但显然,刘皇帝的决定,是不会因刘萱的求情,而有所变动的。

    垂拱殿内,看着跪伏在地上,哀声乞求的刘萱,刘皇帝老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轻声道:“回你的公主府去吧!张璟之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国法如山,不杀他,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他只有死!”

    “国法如山?”闻言,刘萱却直起了身体,收起了软弱的姿态,直视刘皇帝:“难道陛下的所作所为,都是遵从国法吗?”

    “你什么意思?”刘皇帝两眼微眯。

    刘萱声音拔高:“陛下要杀张璟,难道不是想借他驸马的人头,来震慑臣僚,用大义灭亲,来显示陛下的无私吗?这数月,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全都是罪有应得,难道处置都是依照法律,难道不是陛下一句话、一笔朱批的事吗?”

    面对刘萱的大胆质问,刘皇帝有些意外,认真地打量了这个女儿两眼,说道:“我一直认为你乖巧文静,没曾想,还有如此见识,还有如此烈性的一面!”

    说着,刘皇帝的语气便转冷了:“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朕就更要杀这畜生了,以免半途而废,前后矛盾!”

    刘萱望着刘皇帝,刘皇帝则不避不闪,与之对视。见着他冷漠的表情,刘萱哽咽道:“爹爹,难道当真如此无情?”

    刘皇帝淡淡道:“朕在你眼里,不就是无情无义、薄情寡性之人吗?”

    刘萱默然,缓缓地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躬腰一礼,轻声道:“女儿明白了!驸马若死,必随之而去!”

    “你!”刘皇帝压抑不住怒火,道:“这样一个狼心狗肺之徒,值得你如此吗?死一个张璟,天下才俊之士何其多,可任你挑选!”

    “没曾想,爹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刘萱面露哀伤,再拜:“女儿告退了......”

    说着,便转身,失魂落魄地去了。刘皇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面皮微微抽动,眼神中也有些波澜。

    见状,喦脱低声请示道:“官家,那驸马之事?”

    “什么驸马!”刘皇帝驳斥一声,紧跟着,目光恢复冷漠,淡淡道:“传诏,按时处刑!”

    黄昏时分,天空铺满了云彩,绚丽的光线交相辉映,笼罩在洛阳皇城,就像一位心灵手巧的织女,为之织就了一身美丽的纱衣。

    垂拱殿内,刘皇帝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膳食,手中还拿着一份皇城司的奏报,都是关于勋贵、官僚们动静的事情。动作很舒缓,表情很平静,但刘皇帝身上,依旧散发着一股愁闷的气质。

    读到关于赵匡义近来的动作,刘皇帝眉头稍微蹙了下,但很快恢复从容。这段时间,赵匡义还是很安分的,一心一意,扑在国事上,当然,私下里与他门生故旧的联系,还是很频繁的,皇城司也截留了几封往来书信,也只是一些劝告与警示,没有什么出格的话与犯忌的言论。

    显然,赵匡义是很识时务的,不像有些人,怨艾与愤忿几乎都写在脸上。赵匡义做得,只是大部分高官大臣都在做的,低调避祸,小心止损。

    正自出神之际,只见喦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面露焦急,看了看刘皇帝,张口欲言,又犹豫地停下了。

    看他这副表情,刘皇帝便知道,怕不是什么好事,冷着一张脸问道:“出了何事?”

    “官家,淮阳公主在府中自缢了!”喦脱声音微微发颤。

    一闻此讯,刘皇帝整个人都木了一下,身体完全停滞了,缓缓挪过目光,死死地盯着喦脱:“你说什么!”

    “公主府来报,公主殿下适才上吊自缢!”刘皇帝目光威慑力太足了,喦脱直感头皮发麻,垂头重复道。

    “人怎么样?有没有救下来!”刘皇帝言语中有些刻意维持着心绪的平稳。

    喦脱头垂得更低了,但描述很清楚:“据报,得知驸马张璟被明正典刑后,公主殿下把所有内侍婢女屏开,独处寝室,痛哭不已。等发觉异常之时,已然晚了......”

    “朕是问你过程吗?”刘皇帝有些压抑不住怒气了,目光变得恶狠狠的。

    喦脱哆嗦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官家,没能救过来,公主殿下已然去了......”

    当确定噩耗之时,刘皇帝瘫坐下来,老眼疯狂眨动着,面皮也不由自主地抽搐着,那种艰难复杂,实在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

    抬起微颤的手,取过食案上的茶水,连着茶叶沫子一口饮下,用力地握着茶杯,然后狠狠地掷在地上,怒声道:“她就如此迫不及待?”

    碎裂的茶杯,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阀门,若不是气力不足,刘皇帝能把食案给掀翻了。一手在空中乱舞着,刘皇帝就像一只暴躁的苍狮,嘴里嘶吼不断:“为了那样一个畜生,她能不要自己的命?朕怎会有如此愚蠢的女儿!她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看刘皇帝气息不匀,人都有些晃了,喦脱紧张地上前扶住他,面露焦色,劝道:“公主轻生,令人悲痛,但小的斗胆,还请官家节哀,保重御体啊!”

    “节什么哀?她觉得一死,就能让朕感到愧疚?朕才不哀伤,朕只觉得痛快!”刘皇帝怒声道:“死得好!死了干净!她不配做朕的女儿,更不配当大汉的公主!这样的逆女,活着也是白费朝廷俸禄!”

    虽然刘皇帝嘴里这么说,但喦脱也知道,若非心中关切,刘皇帝岂会有如此表现。看刘皇帝有逐渐神经质的趋势,喦脱心中的忐忑感也加强了,是又畏又怕,甚至有些不知如何劝,生怕一个不好,惹来刘皇帝的针对,这个时候的刘皇帝明显很危险。

    情绪的宣泄显然还是有用的,咆哮一番后,刘皇帝也慢慢地从暴躁的状态中解除了,有些无力地坐下,若不是喦脱搀着,恐怕得摔倒。

    阴沉着一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刘皇帝道:“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公主自缢的事情,不允许传开!”

    “是!”见刘皇帝恢复了“正常”思路,赶忙应是。这种事之后,最怕刘皇帝沉默不语了。

    顿了一下,刘皇帝很快又改口了,摆手道:“罢了!到这个地步,只怕宫里宫外已经传开了吧,封是封不住了,这不孝女做下蠢事,朕还能为了她去做更加愚蠢的欲盖弥彰之事吗?”

    不过,刘皇帝的口是心非再度显露出来了,迟疑了下,又吩咐道:“给三馆打声招呼吧,淮阳公主之事,朕不希望在史册中有丝毫记录!”

    “小的明白!”

    “把膳食都撤了,朕不想吃了!”刘皇帝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道:“另外,宣吴国公!”

    喦脱奉命去了,刘皇帝则缓缓起身,进入侧面的殿室内,慢慢地摸到寝榻上,以一个蜷缩的姿势侧躺着。此时的刘皇帝,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人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悲伤,还是该愤怒。

    脑海中不断地闪现出一些回忆的片段,有刘萱的,有周淑妃的,出现最多的,还是当年在淑兰殿中,淑妃起舞,刘皇帝则拥着尚幼的刘萱在旁欣赏。

    有些回忆,隐藏虽深,但终究是美好的,而苍白惨淡的现实,往往给那些美好增添许多悲伤与凄凉。非大悲大痛大喜,刘皇帝是很少哭的,不知觉间,枕巾已然湿润了。

    并没有休息多久,很快吴国公刘晖前来觐见,刘皇帝重新坐到御案后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内敛与冷漠。看着毕恭毕敬候在殿中的刘晖,声音沙哑地道:“你妹妹去了,你知道吗?”

    刘晖面露悲伤,眼眶也微微泛红,点了下头,语气也有些激动:“妹妹她太糊涂了!也太不值当!她......”

    刘晖有些哽咽地说不出话了,自周淑妃死后,他嫡亲的血脉亲人,就只剩了刘萱了,兄妹之间感情深厚,对于胞妹,他也向来爱护。

    刘晖可比刘皇帝更了解自家胞妹的性格,自从张璟事发后,他就十分忧心,甚至还到公主府安慰劝解了一番,就是为了打个预防针,免得刘萱干傻事。没曾想,结果还是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你妹妹的后事,就由你去操办吧!”刘皇帝平静地吩咐道:“至于张汶,今后就由你收养了,改姓刘,姓张太辱没朕的孙儿了!”

    “是!”刘晖擦了擦泪,拱手应道。

    “你也别太哀伤了,她舍得父兄稚子,死不足惜!”刘皇帝又冷冷道。

    刘晖闻言微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刘晖退下,刘皇帝又冲喦脱冷漠地吩咐道:“传诏武德司,把张璟一案所有涉案人员,从严定罪判刑,那些为虎作伥,那些受他好处的一干人等,一个也别放过!还有,伺候公主的那些近侍婢女,全部给朕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