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母子在密谋什么呢?”在惠妃母子烦恼头疼之时,刘皇帝的声音突兀地自外边传来。
闻声,两个都不由色变,惠妃慌忙起身,下意识地要整理着装,手足无措间,刘皇帝已然走了进来,步伐缓慢,但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气势。
“官家来了!”惠妃赶忙上前行礼,若是平时,她只有欢喜,如今却是又惊又怕。
“紫宸殿夜宴,各宫各殿都去了,你却缺席,只让刘晅代表,朕来看看,有什么要紧事,连与宴的时间都没有!”刘皇帝淡淡道,目光却落在靠在榻上的刘曙身上。
“陛......陛下......”别看刘曙私下里叫得欢,真直面刘皇帝了,那种几乎本能的敬畏感迅速袭满全身,伶牙俐齿也不利索了。
目光冷淡地打量了刘曙一会儿,一旁惠妃见状,还是忍不住道:“官家,刘曙他知错了,罚也罚了,他两膝都跪坏了,你就饶恕他这一次吧!”
看符惠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表现,刘皇帝没来由得有些厌烦,扫了她一眼:“你退下!”
“官家。”
“退下!”面对刘皇帝呵斥的语气,惠妃面色迟疑了下,担忧地看了刘曙一眼,还是挪步退出去了。
室内,父子独处,刘皇帝随意坐在一张短凳上,动作慢悠悠的,但整个空间都仿佛被他的气势所笼罩,刘曙则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不敢直视刘皇帝,只是闷着脑袋。
“讲啊!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刚才不是还振振有词,如今朕就在你面前,怎么不开言了?”刘皇帝冷冷道。
显然,刘皇帝到春兰殿不是一时半刻了,适才这对母子的聊天,他在帘外可是听得又真又全。而闻此言,刘曙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闪过一抹紧张,但很快平静下来。
不是刘曙心理素质有多强,而是他已经选择躺平了,做出一副摆烂的样子,低沉地道:“陛下要如何处置臣,臣应着就是!”
“看来你是怨言颇多啊!你娘说你知错了,朕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刘皇帝轻声道。
刘曙沉默了下来,此时连双腿的疼痛都忽略了,面上纠结几许,咬牙说了句:“陛下就是宁愿相信那些外臣,也不愿相信儿子!”
听其言,刘皇帝有点意外,不过并未恼怒,反而平静打量着,静待下文。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刘曙心中嘀咕着,刚刚鼓起的气势又迅速泄了下去。
“讲啊!朕想听听,你有什么委屈,朕又怎么冤枉你了!”刘皇帝还是那般平淡。
深吸一口气,刘曙应道:“陛下真应该去辽东看看,那里如今是怎样一种情况!那些所谓的专使、办案能吏,打着反贪除恶的名义,恃权逞凶,为了完成任务,向朝廷请功,已经不辨善恶,不分忠奸,罗织罪名,大肆迫害辽东官吏郡望。
好好的辽东官场,已经一片浑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民间纷扰不断,官府治政迟滞,公序良俗崩坏。
辽东自道司已下,几乎每一名官员,都已交待好后事,备好一口棺材,做好了随时横祸加身、受罪殒命的准备......”
刘曙难得正经地侃侃而谈,把他在辽东的见闻向刘皇帝叙来:“陛下既遣臣往镇辽东,安抚官民,那见此恶况,臣便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他们胡作非为,任意专权。
那些酷吏,打着陛下的旗号,扰乱地方。若是不加遏制,既影响政事运转,破坏民生安定,又败坏陛下的声名,臣实在难以做到熟视无睹!”
刘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一时间竟然把刘皇帝给说愣神了。这番话,若是换个人来说,刘皇帝恐怕只有恼怒与不满,觉得是在对自己的吏治政策、割肉行动表示不满,是在反对自己的意志。
但从刘曙的嘴里说出来,便只有意外,满满的新鲜感,什么时候刘曙也能如此大义凛然,秉公直言了。只能说,刘皇帝对刘曙的要求,下限实在太低了,听他这番陈情,也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当然,刘皇帝可不会被刘曙给迷惑了,待他讲完,终于给了一个正面回应:“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江山社稷,为朕考虑了?听你所言,那辽东上下,尽是些清官良吏,贤臣善民了?”
“那也不全是贪官污吏!也不至于个个罪不容诛!”刘曙这么应道:“辽东官员成千上万,谁能保证毫无过错,难道陛下还能尽杀之?”
刘皇帝冷冷一笑:“若尽是些贪官污吏,窃国蠹虫,尽杀之又如何?”
这轻描淡写间的森然,让刘曙心头微寒,注意到刘皇帝淡漠的表情,刘曙张了张嘴,一时间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辩解,都是那般苍白无力。
“陛下用法如此严苛,难道不怕地方失控?”
“你觉得朕会怕吗?”
一句话,怼得刘曙不知如何自处了。见其状,刘皇帝嗤笑两声,言语间终于带上了些怒意:“且不提辽东那边的究治行动具体如何,是否有违命乱法,戕害官民之事,朝廷自有应对!
就看你自己,违逆朕的意志,横加干涉查案,包庇纵容,这是你该做的吗?即便有冤屈,那也不是你来评断了!你对辽东的官吏士绅,又了解多少,你凭什么认为他们冤枉?一些道听途说,不如朝廷有司调查可信?
还有,你若是一心为公,收受礼物,是怎么一回事?些许金银财帛,就能把你这个皇子国公给收买了,皇室颜面就如此廉价?
更可恶者,派卫队去抢人,强行从监狱提犯官,这就是你的作为?谁给你的狗胆!你又视国法为何物?”
面对怒气腾腾的刘皇帝,刘曙张了张嘴,所有的怨气与不满,一下被戳得支离破碎。他自认为的理直气壮,在刘皇帝面前,也实在显得有些可笑了。
想了想,刘曙终是有些委屈地道:“若是什么都做不了,那陛下派臣去辽东做什么?”
事实上,此前刘曙虽然不大乐意去辽东,但他既然去了,最初还真有干出一番事业、为自己正正明的想法。只不过,事确实是做出来,就是全无方式方法,像一个莽夫,只突出一个任性自负,结果也证明,他确实不是一个能担大事的人。
见他这副模样,刘皇帝便严厉道:“那还是朕用错人了?”
刘曙不说话了,沉默了下,嘀咕道:“大哥在安东,做了那么多有违朝制的事,他如何肆无忌惮,任性专权,您也从没责他......”
“你是怪朕偏心了?”听此言,刘皇帝彻底恼了:“你也不度德量力,你能与刘煦比?你自问,你有那个能耐吗?”
“未曾尝试,如何得知?”
“不需再试了,朕已经看清了!”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曙两眼有些红了,面上仍有不服,但精气神却是弱了下去,颓丧着一张脸,不再作话了。
见其状,刘皇帝也无心再与他废话了,起身离开之际,平静地说道:“别在宫里待着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别像个没断奶的孩童,凡事还需你娘操心。回你的公府去,给朕好生反省,半年之内,不准出府。你本来该去宗正寺的监室待半年的......”
说完刘皇帝便离开了,刘曙闻言,则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符惠妃急匆匆地闯进来,方才回过神。
“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刘曙看着符惠妃,有些不敢置信,他也听出来了,刘皇帝没有再继续追究他的意思。
这可实在让他意外,要知道,当年他只因为胡言乱语,以过继之事呛了刘旻两句,便被刘皇帝怒斥圈禁。怎么这回,刘皇帝明显盛怒难遏,反而轻轻放下了,莫非是皇叔的求情起作用了?
迎着寒夜秋风,就着昏黄的宫灯,刘皇帝漫步于宫室廊道间,脸色严肃,表情深重,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思。
不得不说,今夜与刘曙一番谈话,有些刷新了他对这个儿子的认识。从其言谈来看,刘曙并不如过往表现出的那般愚不可及,虽然还是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另一方面则是,连刘曙都能条理清晰地指出吏治清洗下地方政治民生的问题,那这件事是否该值得深思了?
看起来,似乎已经有失控的趋势了,还要不要继续?刘皇帝终于有所迟疑了,至少有一点,他心里是清楚了,也认可包括太子在内很多人的看法,那就是贪官是真杀不完的。
从本质而言,这场运动只是一场自我净化,改良是最终目的,而非革命。手段可以狠,但似乎确实不应该把大汉的官僚逼得太狠了。
真把国家搞乱了,那刘皇帝自己也会追悔莫及的,再加上,安西方面与ysl世界战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发了,国内是否真该缓缓了?
这一夜,刘皇帝想了很多,但是越想,越显得杀意凛然。不过这一回,针对的对象,多了些人,比如刘曙口中那些“恃权逞威、肆意妄为”的查案专使。
当初在紫宸殿饯行之时,他还专门强调过,不许他们胡作非为,但是,显然有些人把他的告诫抛诸脑后了。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在里面,但刘皇帝可不会管那些,他只看结果效用,他要整肃朝纲,刷新吏治,可不是让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不顾一切,祸乱国家的。
当然,刘皇帝也知道,免不了冤假错案,牵连无辜,但凡事总该有个限度,一旦超过了底线,那也是难容于刘皇帝的。
对贪官污吏,刘皇帝固然是深恨不已,但对那些把朝廷善政念歪了的人,同样不会有好感。
或许冬季本就是休养生息、享受收获的季节,又或许考虑到其他因素,开宝二十三年入冬之后,刘皇帝针对这一年来吏治整饬运动中产生的弊端与乱象,再度发布一道“庚戌诏”,因在九月初九,又称之为“重阳诏”。
在诏书中,刘皇帝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在反贪除恶过程中产生的弊案,以及专使等执法人员在查处过程中的一些过激乃至逾制手段,严厉地申斥了那些背离朝廷良好初衷的官吏,对于其中违反乱纪、罪行深重者予以严厉警告,并表示不排除追责的可能。
在“反省”的同时,明确表示,吏治整顿是朝廷永远坚持的基本国策,朝廷反贪除恶的决心是不容动摇的,只不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调查审判上,要以国法为准,不搞无辜牵连,要在保证官民正常秩序的条件下。
整个“庚戌诏”,在表达上或许有些含蓄,但其中妥协的意味,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感觉得到。自庚戌诏颁布后,京外的反应且不提,至少在洛阳,朝廷上下勋贵大臣都大松一口气。
这场“浩劫”虽然仍未过去,但至少看到了一点利好的趋势,皇帝陛下终于清醒了,对于天下的官僚而言,即便还无法松懈下来,但那把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暂时从脖子上挪开了。
同时,这道庚戌诏,也将成为今后面对那些鹰犬酷吏针对的底气,无罪加诛、小罪重判以及株连无度的情况将得到缓解。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庚戌诏的颁布,在安抚官民上或许没有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毕竟拨乱反正也是需要时间的,但那种笼罩在全国的躁动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缓解。过热的吏治整顿,就像被浇了一抔冷水,恢复理性,缓慢地回到正轨。
当然,如果仅仅是一道诏书,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关键在于后续的一些行动与措施,刘皇帝拿出了一些实际的东西。
比如对吏治整饬队伍中一些行事过分甚至干脆违法的人员,进行了严厉处置。以辽东为例,楚公刘曙在那里跌了跟头,被刘皇帝做了圈禁处罚,但他所提到的辽东办案人员,也紧跟着作为典型被清洗,罢的罢,杀的杀,为朝廷政策调整祭旗。
同时,这项综合整治运动的重心,也逐渐从官僚身上转移,放到对地方黑恶豪强势力的整顿上。吏治虽然依旧持续,但已然不是重点。
不论面上表现得有多强势偏激,但刘皇帝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要维系大汉的统治,首先要靠的,还得是官僚,他不可能无限制地折腾他的官僚。
同样的,豪强地主也是大汉帝国统治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不可能真的清理干净,官府也难以做到直接管理那些黔首氓隶。清理净化只是手段,根本目的还在于缓解释放这二三十年积攒的社会矛盾。
强势、傲慢,已经成为刘皇帝一个比较鲜明的性格特征了,但有些事情,却又不能不妥协,最终只是做到什么程度的问题。以一人之力,对抗全天下,刘皇帝也早已不做那美梦了。
在刘皇帝的帝国,在当下的朝廷体制下,他权威几乎是无限大的,口衔天宪不是空话,但终究也要讲究基本法的。强势了一辈子,最终发现,面对太多事情,他都是无力的,年纪越大,看得也越清楚。
而在国内政策调整之时,安西那边不出意料地再度爆发战事。前后经过近一年的时间准备,由中亚诸国及ysl信徒组建的东征军终究露出其獠牙,东来怛罗斯,参与到黑汗对大汉的战争中。
这是一场报复性的战争,也是一场宗教战争,是ysl神权与东方皇权的一场碰撞。发生在二十三年暮秋的这场战争,规模不算小,ysl圣战者及黑汗国联军共计五万余众,浩荡东来,连破安西的阻截迟滞军队,直抵碎叶。
安西汉军不到三万人,其中只有不到三成的西征老卒,剩下都是在过去一年中,刘皇帝给刘旻重新调派的西北健士。
面对来势汹汹的ysl联军,安西的应对准备,显然是不足的,不论是思想准备,还是军事准备,毕竟从一开始,安西预想中直接对手,只有黑汗余孽。
即便对ysl所谓的教义信仰有重视,但仍旧没想到,其反弹能如此剧烈。而安西这边,正处在一个调整期,基础统治构建,汉制推行,移民安排,屯垦种田,恢复生产,这些都需要不断的时间才能见效。
而西京朝廷这边的支持准备,终究是滞后的,虽然枢密院调度准备了一批军队、武器,但还未起行,安西战事爆发的消息已经传来,即便后面加紧了布置与调度,也难以赶上战事,毕竟近水难救远火。
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西面来敌的大举入侵,安西是多少有些措手不及的,被敌军打到碎叶城下,就是最直接的反应。
联军众,汉军寡,但进攻不足,防守有余,依靠着坚城金汤,ysl联军抵达后,也再难得寸进,甚至连碎叶城的边都没摸到,便被大汉架在城头的火炮给慑住了。
同时,ysl联军也有自古联军普遍的问题,那边是指挥不一,号令不齐。那些教徒士兵,虽然满怀热情东征,但宗教狂热,只是思想上的加成,气势上的鼓舞,行军作战,还得看组织号令。
在稳住阵脚后,刘旻抓住机会,派军出击,小打了一仗,再挫其兵锋,不过,也仅此而已,效果一般,只是稍遏敌势。
吃了点亏后,ysl联军稍退,重整旗鼓。那些教徒战事虽然狂热上脑,但领军的将领却非全是莽夫,尤其是黑汗新汗哈桑,有一定军事才能,又与汉军交手过,更加熟悉。
强攻碎叶是不可取的,简单的试探过后就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们更想将汉军诱出,野外决战。不过,这一点,也是战争初期安西汉军尽量避免的。
于是,在经过短暂的商讨后,联军开始改变打法,转移作战目标,派出股军队,散入各处,烧杀抢掠,黑汗大汗哈桑更是亲自领军北上出击,意图把那些臣服大汉的突骑施部落,重新纳入安拉的怀抱。
而那些突骑施人,过去本就长处黑汗的统治之下,投靠大汉也属于当初的局势使然,如今新汗归来,还带回了ysl大军,其势甚大,不少部族势力又果断转变立场,安西都督府在北方部族初步建立的脆弱统治,迅速崩溃。
当然,安西高层并不重视那些突骑施人,叛服如何,都不是最紧要的问题,但部族背反,东北部的失陷,也确实对碎叶的防御有所影响。
并且,那些绕过碎叶城,进入珠海盆地腹地进行侵扰破坏的敌军,就刺激到安西汉军的敏感神经了。
新建立的安西都督府,以碎叶城为中心,但真正的精华地区,就是环珠海一带,倘若坐视这些地区被摧毁,即便保住了碎叶,那对整个安西都督府而言,也是难以挽回的损失。
并且,刘旻一直在推动国内移民,在朝廷的支持下,也取得了一定成果,虽然人数还不满万,但已经开启了一个好头。
把人招过来了,面对外敌入侵,却不能保护,那今后还有谁愿意到安西来。仅仅保住碎叶,以安西军的实力是足够的,但为了安西日后的发展,刘旻却不能太过保守。
经过与都督府下文武们的商量,刘旻终是痛下决心,决定冒一次险,哪怕付出一定代价,也要击退东寇的ysl联军,阻止他们在安西境内肆虐。
开宝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刘旻亲率两万五千步骑出碎叶城,寻求ysl联军决战,双方战于碎叶水畔。由于此前的分兵行为,监视碎叶的联军只有三万余众,汉军的兵力劣势在这场战役中并不大。
连续数场天雷勾地火般的激情碰撞后,以联军不支,汉军惨胜告终。汉军伤亡近五千,联军逾万,若非久战,又顾及北方的哈桑军,刘旻不会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
这是时隔二百年,中国与中亚又一次的激烈碰撞,以尸横遍野告终。ysl联军一溃败百里,汉军则收尸还军碎叶,而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漫天大雪后,洛阳明显更冷了,北风呼啸,寒潮涌动,几乎把人的思想都冻结。潘美行走在宫道间,步伐稳健地朝垂拱殿而去,飘飞的白须与周遭的积雪相衬,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表情有些严肃,去见刘皇帝容不得丝毫的轻佻大意,还没到殿,已然调整好了情绪。
外面冰天雪地,殿中却还是温暖如春的,自隆冬以后,刘皇帝就基本宅在这暖室之中了,如非必要,很少外出,连殿门都不愿意多踏出,他对那酷寒天气,是越发忌惮了。
至殿前,请求觐见,经过通报,很快便得到刘皇帝召见的回应。殿内,刘皇帝正在研究地图,皇舆全图,不只是大汉,周边诸国部族,包括南洋、天竺、大食等海外国家势力,都有标记。
雍王一行出使还是很有意义的,更加全面、系统地提高了大汉对异域邦国的探索认知,如今,经过汇总整理,又有少府的制图能工巧施妙手,最终呈现在这张舆图上。
不论何时,刘皇帝身边挂着的,永远是大汉最权威、最全面、最详细的地图。此时,刘皇帝的注意力基本在两片区域,一南洋,二中亚,一个是盘中餐,一个则是直接冲突的对象。
以刘皇帝的眼光来看,这张地图仍旧很粗糙,比如南洋那些大岛的勾画,就有些抽象。但以当下制图技术与条件来说,这已经是这个时代制图巅峰了。
细节上或许有诸多错漏,但至少把当下主要的国家及势力都给探明里了。而在这张图上,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如今的大汉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影响力又是何其广泛深远,这是一个足以让国人自豪,让人心潮澎湃的成就,刘皇帝也不例外。
然而,每观此图,短暂的激动过后,剩下的便只有茫然与疑虑了。前者在于,拔剑四顾,全无敌手,安西虽然战起,但刘皇帝还真没怎么将对方放在眼里。
后者则因为一个困扰了刘皇帝很多年的问题,国家是不是越大越好?这个问题,早在开宝北伐之后,刘皇帝便已经有所醒悟了。考虑到当下朝廷组织力与执行力,以及艰难的交通、落后的通讯条件,又坚持着集权,如此维系这庞大帝国,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是越发感到困难了。
那是一种抵达天花板,逼近极限的感觉,若欲强求,不是碰个头破血流,便是崩溃自乱。当初开宝北伐后,刘皇帝暂息扩张之心,停罢开边之志,想要修养生息,进行收缩战略,那也是无奈之举。
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大汉获得了差不多十年的和平发展时间,外无大战,内少乱事,那也是所谓“开宝盛世”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然而近几年,情况显然又有所变化,或主动,或被动,纷乱不断,折腾不已。榆林叛乱,海外开拓,黑汗战争,诸边骚乱,十年休养生息的成果,不说被消耗一空,也差不多了。
若非自海外的无限掠夺中回了不少血,朝廷面临的问题就更严重了。而对海外的开拓,也不是毫无成本的,海军的建设,舰船建造、武器开发、人员俸禄、训练远航,小规模的冲突战争,等等,都是支出大头。
时至如今,帝国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走在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前人的足迹早已被覆盖,而前途如何、道路尽头是怎样的风景,谁也不知道。
有些时候,想起这些,刘皇帝甚至是惶恐的。政策调整,刘皇帝一直在做,但往往做得不彻底,船大难调头,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就仿佛有什么意志在左右一般。
这一年中,吏治清理,风波闹得那般大,决心那般坚定,一副要杀尽天下贪官的样子,但一看势头不对,还不是果断改弦更张,也是刘皇帝那该死的危机感。
不动,只会眼瞧着弊症加剧、矛盾丛生,动又不能太狠,过刚则易折,大汉虽然强盛,但真不是能随便折腾的。当然,这也只是有为之君才能感受到的苦恼了。
“陛下!”入殿,见到微驼背,仰头望着舆图的刘皇帝,潘美恭敬地行礼。
闻声,刘皇帝再度从凝思之中回过神来,大概是太入迷了,表情一时没恢复过来。冷淡地看了潘美一眼,冲他摆了摆手,面容僵硬地对他道:“来得正好,卿也来看看这皇舆全图!”
“是!”潘美闻言,蹑步近前,仔细地观望了好一会儿,方才感慨道:“气派!如此辽阔版图,壮丽江山,自古而今,也唯有我大汉能做到了!”
对于潘美的感慨,刘皇帝没有太多欣喜的反应,想了想,道:“地大物博,人口殷实,固然值得欣喜,然而如何守住它?”
余光瞟了眼刘皇帝,潘美搞不懂刘皇帝的心思,更添几分谨慎,想了想,中规中矩地道:“回陛下,还需以贤臣良将以守之。”
“如此就够了吗?如此可以长治久安?”刘皇帝低声呢喃道,表情严峻,眉带忧思,眼神犹如哲人一般深邃......
若是换个文臣,听刘皇帝这么说,恐怕就又要引经据典,高谈圣人之道,阔论安邦之策。但潘美,没有贸然开言,对于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可不会乱说。
刘皇帝没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很快收拾心情,脸色恢复正常,对着潘美笑道:“何事劳你这个枢相亲自来报?”
闻问,潘美立刻亲自呈上一道奏章,解释道:“陛下,安西来报,ysl贼军大部已然西撤,碎叶城平安无事,战事暂时平息!安西都督府,正在清理渗入腹心的贼军小股残寇,休整积蓄,以应对来战事!”
“碎叶水一战,终是把那些贼军打痛了吧!”闻言,刘皇帝轻笑道。
潘美沉默了下,道:“我军损失也不轻,碎叶水一战还是太冒险了,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既要御敌,又要保境,魏王殿下两者求全......”
潘美话只说一般,但刘皇帝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显然对于两个多月前发生的碎叶水之战,潘美这个老帅是另有看法的。
当然,也就事后这么稍微表达一下见解罢了。不过,刘皇帝却多少能够理解刘旻的考虑,若是换作他,或许也会选择冒险,毕竟,刘旻如此举措的背后,显然是把安西当作他自己的地盘去经营了。
否则,守住一个碎叶城,以安西的实力,能有多大困难,只待朝廷援军赶到,抓住机会便能反推回去,甚至获取更大的战果。
“援军到何处了?”刘皇帝问道。
潘美答道:“高昌道已遣三千军入安西,枢密院自河西、秦陇地区抽调兵卒一万两千兵马,已入高昌境界,若欲支援安西参战,还需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之后!”
刘皇帝点了点头,终是忍不住叹道:“还是太远了!调兵遣将,时间都是以数月计,来回甚至以年计,这样的战争,耗费太大,得不偿失啊......”
对此,潘美也是默然,要打是刘皇帝的决定,如今又在心疼成本,那他们这些执行的臣僚,可就难受了。
“以你的经验判断,靠安西目前的实力,能够守住碎叶吗?”刘皇帝突然道。
潘美闻言稍愣,迅速盘算了下,拱手地道:“若敌军仅是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以安西目前的军力,即便难以全面兼顾,稳守拒敌,是没有问题的!”
感受到潘美肯定的语气,刘皇帝沉吟几许,道:“暂时停止西北各道大规模动员,安西那边,告诉刘旻,朕不管他怎么打仗,但战略上先以防守为主。枢密院此后的调度安排,也以此为基础!”
“是!”潘美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应道。他听出来了,刘皇帝这是不打算在安西大打出手了,如此也好,要是征发个十万军西征,那也实在难抗......
潘美退下后,刘皇帝又望着舆图出神,每每这个时候,宰割天下、行分封事的念头便不断上脑,剪不断,掐不灭。
分封的利弊已无需多说了,即便有足够沉重的历史教训摆在面前,但轮到刘皇帝的时候,仍旧不可遏制地动了此念。
自然不是为了给儿子们一个基业,这种想法太可笑,真正的考虑,还是如何保障帝国基业能够更加长久地传承下去,以宗室皇子分戍四方,给朝廷构建一条牢固可靠的防护线,便成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至于可能造成的后患,那便是将来的事情了。不需隐晦地说,作为一个几十年的专制皇帝,早已不把天下视为天下人的天下了,家天下就是家天下,这不为灵魂认知所左右,只关乎人性。
对刘皇帝而言,自己的儿子兄弟,总要比那些官僚要更可靠吧。不过,考虑到分封大概率带来的祸患,刘皇帝又始终犹豫着,像西晋那样滥封是不可能,思来想去,目光又落到大汉周围的那些边边角角上了……
开宝二十四年,比起往年似乎又冷了许多,都到三月了,春寒依旧未曾消退,寒潮不时反复,早晚的凉意几乎能侵入人的肌骨。
这是刘皇帝当国的第三十九个年头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样的执政时间实在是漫长,漫长得有些令人麻木,不说他脚下的那些臣民了,就是刘皇帝自己,时而都有茫然之感。
一年一度,嘉庆节又要到了,只是今年刘皇帝却没有过节的兴致了,甚至降旨让宫中不用做太多的准备,仪式不搞了,御宴不设了,只打算把皇亲国戚们聚在一块儿,吃吃饭,聊聊天,也就罢了。
不过,宫外的情况,刘皇帝就没刻意去左右了,但西京臣民的反应可不像刘皇帝那般平淡。即便是一个平民百姓,都已经被动地养成了过节的习惯,虽然比不上与元夕、清明、中秋、冬至,但也是一个重要节日,开始融入百姓们的生活。
别的不提,就冲着嘉庆节前后三日所有官铺公店的商品都要大减价,就足够令人欣喜,要知道许多民间商家铺面,逢年过节,都是要涨价的......
至于贵族官僚们,那更不需鞭策了,皇帝过不过是他的事,作为臣子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主流如此,一旦和大众有所区别,那今后的仕途升迁也说不准就被区别对待了。甚至于,对于很多官僚而言,嘉庆节就是一年一种最重要的节日,舔皇帝这件事上,甭管权势地位如何,都不磕碜。
“怎么会这么乱?”垂拱殿内,老皇帝缺乏自知之明地冲吏部尚书吕端斥道:“钱塘大堤翻修两年了,还没竣工,这竟然又向朝廷要拨款,当初谁做的预算,还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山南、剑南、东川、辽东、江西、广西、云南......十几道的秋税,拖了近四个月了,还没收齐,竟然还有脸向朝廷请求宽免时间,是不是刻意拖延,拖到最后干脆赖掉?
政务废弛,效率低下,各地官府都在干什么?官员们又是如何尽职尽责?难道大汉官府上下,尽充斥着一些尸位素餐之徒吗?
你们这些中枢宰臣,又是如何督促鞭策的?”
刘皇帝翻阅着自下边呈上的一些公务奏章,是越看越气,越看越不满意,有太多迟误疏漏之处,原本那个高效清明的朝廷官府,如今竟有“糜烂”之势,拖延、低效,混乱、错漏,看不到一点让人欣喜的事情......
面对刘皇帝的怒声责问,吕端倒还算镇定自若,躬身一礼,禀道:“陛下,钱塘大堤的翻新,此前由水部郎中樊知古负责督造,统筹全局。去年六月,受人举报贪污修堤公款,与其属下七人,被下狱调查,工程由此停工。
去岁冬,朝廷再启工程,由其副职郑怀负责主持,后又调查出,樊若水之案,乃是由人构陷,幕后之人正是郑怀。
郑怀下狱问斩,工程再度耽搁。后经臣与工部讨论,决定复用樊知古,继续主持大堤修葺,如今已然全面复工。
如今向朝廷请求追加修缮款项,想来是因为此前几次耽搁,工期延误,再加正逢农时,劳役征发成本增加,此前下发款项已不足支撑大堤完工,因此不得不请求加拨款项......”
“该杀!”吕端刚说完,刘皇帝便厉声道,老脸上笼罩着一层怒色:“这些奸臣,官场斗争,权力倾轧,已到罔顾大局、无视国计民生的地步了吗?简直可恶!”
面对发怒的刘皇帝,吕端只是稍微矮了下身体,没有接话。平复了下情绪,刘皇帝问道:“这个樊若水的情况查清楚了,确定是清白的?”
闻问,吕端业务熟练地答道:“禀陛下,樊若水,字仲师,原名若水,祖籍京兆,祖、父仕于江南。其人生长于池州,江南平定后,任职于池州,开宝七年进京参考,以工科第一取士。
其人精明强干,有吏能,敏捷善辩,观政之后,先后任职于财政、工部,后外放淮东、河南,历任县、州吏职,三年前上调中枢,任工部水部郎中......”
“好了好了!”见吕端滔滔不绝,刘皇帝打断他,道:“朕不是问你此人的履历!不过,从你描述看来,此人似乎有些才干,没有差错,可委以重任?”
对此,吕端又保守地道:“就目前而言,钱塘大堤工程,用此人足可妥善完工!”
“你吕端看人,朕还是相信的!”刘皇帝这么说。
“臣不敢当!”
瞥了他一眼,刘皇帝淡淡道:“这樊知古,此前看起来是受委屈了,这样,给他挂个工部侍郎衔,至于修堤钱款,让财政司核算一番,该批就批。另外,告诉那樊知古,好好干,钱塘大堤若修好了,他这个工部侍郎给转正,若是修不好,再出问题,那他就去填堤坝!”
即便老成如吕端,听刘皇帝这般吩咐,心中也不禁颤了下,这又是拿着出鞘的钢刀在鞭策臣僚,这“工部侍郎”的补偿,对那樊知古而言,恐怕也过于沉重了。
稳住心神,见刘皇帝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吕端又平静地继续解释:“至于政务混乱,公事迟滞,臣与有司也做了了解,初步判断,该是这半载至一年以来,自中枢到地方,汰换了太多官员职吏,提拔了太多新吏。
新履任的官吏,需要一定适应时间,且有不少人,在治政经验与办事才干上,有所缺陷,需要锻炼。而至今,全国各地官府,仍有不少职位未曾落实......”
吕端这番解释,刘皇帝是越听越不对味,不禁恼火地打断他:“依吕卿的意思,这是朝廷吏治整肃造成的?难道只有靠那些贪官污吏,政事公务才能顺畅运行,没有他们,官府政事反而一片混乱?岂有此理!还有,倘若有才不配位者,吏部为何要安排?委官任职不以才,依据的是什么?”
“陛下,臣并非此意!只是,眼下自中枢及地方各级官府,实在需要一定时间的调整!”吕端不急不缓,从容应道:“另外,待各地官职缺额甚大,还需职司陆续落实......”
看吕端始终不慌不忙的模样,刘皇帝也意识到了,对这老儿发脾气,实在没什么意义,自己反而落了下乘。
思索了片刻,刘皇帝问道:“大汉如今也会缺人做官?”
对此问,吕端心中微叹,如果刘皇帝用心去了解一下,这一年来里外上下究竟拿下了多少官吏,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了。更何况,缺的不是做官人,而是符合标准、能力足够的人。
不过,吕端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稍作考虑,刘皇帝又问:“那些观政进士、学士、候补人士,都安排下去了吗?”
吕端颔首:“回陛下,这是吏部遴选官吏的第一选择!”
眉头不禁蹙了下,随即道:“开恩科!另外,与枢密院相互配合,从退役军官中,考核选拔!吏部也都花些心思,办法总比困难多,朕再给你半年的时间,把这人员问题给朕解决了!如此乱象,朕不想再听到看到!”
“是!”吕端平静地应道。心中终于松了口气,所幸刘皇帝还给了半年时间,就怕刘皇帝急躁地要求一步到位......
吕端走后,刘皇帝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不想发这无名之怒,但胸中就像积压着一股恶气,不吐不快。表情阴晴变幻几许,眼神也从冷漠无情变得复杂无比,有愤恨,有杀意,有无奈,最终甚至化为一抹颓然。
冷冽的目光下移,落在御案上的那些奏章上,还是没能忍住,用力地一推,将之扫到地上。气力确实是弱了,连发泄怒火都显得力不从心,没能掀干净。
面对刘皇帝这暴起的动作,侍候在侧的喦脱又受惊了,看了看刘皇帝,迟疑几许,招呼着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奏章拾起,规整地摆放好。
然刚放好,又被刘皇帝拂倒,这下,喦脱不敢再收拾了,注意到气喘吁吁的刘皇帝,有些手足无措,大气却是不敢喘了。
刘皇帝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张老脸扭曲地越显丑陋。良久,方才指着地上的奏章,恶狠狠地对喦脱斥道:“愣着做甚,拾起来!”
“是!”喦脱不敢怠慢,立刻弯腰上前,动起手来,都不需人帮忙了。
看着跪在地上收拾的喦脱,刘皇帝微闭目,轻轻地叹了口气。刘皇帝近来看到的东西,又岂只是与吕端谈论的这些。
他的恼怒是有来由的,这一年,尤其是半年多来,看到的,听到的,都仿佛在提醒刘皇帝一点,他掀起的吏治运动,搞的反贪除恶,都是错误的,无用的,甚至可笑的。
京城内外,朝廷上下,层出不穷的状况,形形色色的人事,都仿佛在嘲笑刘皇帝。好好的专制皇帝、独夫民贼不做,要搞什么反什么贪污腐败,除什么豪强恶霸,结果呢?还不是妥协了,求稳了,不敢深掘帝国的根基。
而不论是河南的,辽东的,抑或是其他道州发生的状况,出现的混乱,都像是在打脸,打刘皇帝这张老脸,不留力狠狠抽的那种。
出现的混乱、低效等行政问题,对很多官僚而言,似乎是很正常的,他们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仿佛就在说,他们此前的建议是正确的,刘皇帝的决策是错误的,折腾下来,乱的是朝廷国家,苦恼的是你刘皇帝。甚至于,若不是去年冬“重阳诏”的改弦更张,及时制止扩大化,时下的情况,恐怕会更严重。
对刘皇帝而言,实在是难受,而面对这种情况,他能做的却又不多,以皇帝之尊,也时感无力,这种越来越多的无奈感,让刘皇帝心中充满了戾气。
然而,戾气再重,又能如何,杀几个人泄愤,就有用?已经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不法勋贵,结果如何,大汉也没有多大的变化,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大汉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改变,而刘皇帝显然是不会也不可能挖自己根的人。
他的所作作为,就像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任性,刚愎自用的挣扎,挣扎到最后便发现,一切竟似徒劳,他只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颗石子,掀起阵阵涟漪,而后迅速恢复平衡,倘若要保持这种“活力”,唯有不停地丢石子。细想起来,他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只是人到迟暮,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了。
就拿此次吏治运动来说,事前,大汉虽然有诸多弊病,有太多刘皇帝看着不爽,感到忧郁的地方,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安定祥和的。哪怕是空中楼阁,那也是美轮美奂的,一切肮脏污垢,上上下下都还知道维护,勋贵官僚们也知道做些表面功夫。
但刘皇帝整治之后,一切祥和都被破坏了,平衡被打破了,过去的繁荣就仿佛是虚假的,脆弱到让人不敢置信。统治阶级们,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刘皇帝,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做,想变就变的。他们或许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刘皇帝,但阳奉阴违、旁敲侧击的能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熟稔得很。
过去,国家是刘皇帝带着走的,他是当之无愧的舵手、领航者,上上下下,或迫于权威,或诱于利益,也都愿意跟随刘皇帝脚步,一步一步,带出了如今的大汉帝国。
然时至如今,情况却明显变化了,当刘皇帝的理念与勋贵、官僚们利益相冲突时,他们嘴上仍旧习惯地坚定不移地追随刘皇帝的脚步,遵从他的意志,但事实上,却已经开始寻求对抗的办法了。
反贪扫黑,是政治正确,没人不认同,但别反到他们身上,扫到他们身上,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不留情面的。
过去半年多,出现在全国各地、官府民间的乱象,这背后有多少既得利益者的推波助澜,就是刘皇帝也无法尽知的。有些浮于水面,有些则潜流池下,让刘皇帝也无法把握。
有的时候,刘皇帝都觉得自己挺可悲的......
且不论他的初衷究竟如何,但目标绝对是好的,只是如今已没有多少人理解他了,包括他的太子、兄弟、儿子,有的人是直接表达异议,有的人则是心里那么想,只是嘴上不敢说罢了。
至于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刘皇帝早就不信任了,像李昉、赵匡义这些人,哪怕是一向以忠君作为座右铭的王著,刘皇帝也同样怀有疑虑了,在他看来,王著忠的不是他刘皇帝,而是他期望的皇帝。像吕端,品行操守都是上佳,办事也素来公允尽责,但他心中对刘皇帝政策持什么态度,刘皇帝也不抱什么奢望了。
孤独感,就刘皇帝而言,是越发强烈了。过去,他的孤独感来自于地位的崇高,无上的权力,让他把天下人践踏在脚下。如今,却是从思想上,便感到让人绝望乃至疯狂的孤独。
穿越者又如何?他能改变一切,但很多时候,他实则什么都改变不了!
吏治运动之前,官僚体系哪怕充斥这腌臜与糟粕,但大体是平衡的、稳定的,但如今,老人倒了,新人替上,他们会发展成为什么模样,就目前的结果来看,刘皇帝持悲观态度。
在大汉的体制下,权力是有限的,有人丢了饭碗,自有人站在他们的尸体上觅食。别的且不提,就河南道,在这场大运动后,受布政使史德珫提拔举荐抑或与之有明暗牵扯的官吏,已有近三成......
这种局面是刘皇帝想看到的吗?显然不是!而一想到,他的整治行动,到最后只是给人腾地方,给人吞噬更多权力、增加影响的机会,刘皇帝心中便遏制不住杀意!
要不要再杀一些人?刘皇帝脑海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脑中这么想,手也不禁拿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那是武德司,关于目前各道州权力结构以及官吏情况的,河南道史德珫就是排在一个比较醒目的位置......
或许史德珫并没有刻意培植党羽、扩张势力,甚至他只是尽心竭力,效忠朝廷,想要帮刘皇帝河南管好,安抚士民,稳定当地局势。
但以结果来看,落到刘皇帝眼里,那边扩张势力影响,用心险恶......
杀!到如今这个地步,刘皇帝脑子里时不时地便会蹦出这个字,哪怕他心里也清楚,这并不能解决问题,但除了这个手段,他已经拿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了。
至于法律与制度什么的,至少对统治阶级而言,永远得辩证看待,不要太当真。
“看开点吧......”刘皇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在喦脱迷惘的目光中,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出垂拱殿。
这一日,风和日丽,春意盎然,刘皇帝一道召令,把太子及政事堂的几名宰相们叫到御园品春茶。当然,这些大汉朝廷的权力核心人物,并不会把这场聚会当成一个简单的座谈会。
果然,未饮完一盏,刘皇帝便问财政使王著道:“今年夏税税额,制定好了吗?”
闻问,王著立刻起身恭敬地禀道:“回陛下,臣等正在抓紧时间,确定税额。”
“抓紧时间?”刘皇帝不无嘲弄地道:“这已经三月中旬了,还在拟定之中,在拖什么,莫非要等到夏收结束?财税国家大计,如此怠慢,敷衍了事,就是朝廷近来的办事风格?”
面对刘皇帝这突如其来的训斥,王著有些懵了,过去不都是这般吗?倒也不敢表现出委屈,只是小心地提醒刘皇帝道:“陛下,过去朝廷每年夏税税额,都是在三月下旬、四月以前,确定税额,分派全国道州......”
闻言,刘皇帝淡淡地笑了笑,盯着王著:“依王卿的意思,是觉得还有充足的时间,所以不需着急?”
“臣非此意!”王著不由发慌,赶忙道:“税额制定,本是细致繁琐之事,需要多方权衡,考虑全面,反复斟酌,尤其是各道州发展状况不同、贫富差距明显,更需仔细衡量......”
听王著的解释,刘皇帝又笑了笑:“说得很有道理,也当是财政司的工作原则。只是,朕可听说,过去财政司制定税收额度,都是只是在上年的基础上,删删减减,甚至有人说,不用费什么心思,怎么到了今年,有这么多理由?
朕是看出来了,连财政司这等举足轻重的中枢部司,都是如此拖延迟滞,难怪近来各地官府迟误怠慢之风大涨,各种乱象层出不穷,这都是跟你们学的啊!”
这种毫不掩饰的斥责,让王著再也绷不住了,脸色大变,两腿一软,便叩首请罪:“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看着战战兢兢的王著,刘皇帝神情冷淡,继续冷幽幽地问道:“过去五年,每年夏税定额是多少?”
王著已经有些慌了神了,刘皇帝质问的语气让他直觉心头跟火烧一般,紧张地道来:“开宝二十三年夏天税3220余万贯钱,二十二年夏税3170余万,二十一年3120万,二十年......”
王著一边回忆,一边应道,但说到二十年,是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那数据了,再早那就更无需提了,他当财政使也就这几年的事情。
刘皇帝冷冷直视,其他人隔岸观火,王著则有些手足无措,额头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声音都颤了几分。
见状,刘皇帝也不再任他出丑了,扫视一圈在场众臣子,以一种警告的语气,严厉道:“这就是大汉的财政使,国库的大管家,连家底有多少,都不清楚!”
“臣昏昧无知!请陛下治罪!”王著闻言,用力地磕头,几乎以一种祈求的语气道。
看着王著五体投地的模样,刘皇帝冷硬的面庞终于缓和了一些,注视了他一会儿,终于一摆手:“起来吧!”
王著愣了愣神,却不动作,只是埋头道:“臣不敢!”
“起来!”刘皇帝声音拔高了几分。
王著这才起身,但是不敢看刘皇帝,只是局促地站在那儿,无所适从。刘皇帝轻轻地吁了口气,说道:“你回家去吧!好生养老吧!”
此言一出,包括刘旸在内的一干人等都不免惊诧,但很快都恢复平静,也是,刘皇帝这般不给王著留脸面,罢黜决议,并不足奇。
而王著闻言,身体也僵了一下,终于抬头望了望刘皇帝,但见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嘴唇抽搐了几下,终是颤着声,躬身一拜:“臣谢恩!”
说完,便在刘皇帝的注视下,佝偻着身体,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背影难免给人一种萧瑟之感。其他人见状,也多觉五味杂陈,这王著,居大任,虽无出众才干与显著功绩,但也从无大错,加上是刘皇帝的老臣,还是位居政事堂前三的宰臣,就这么轻易黜免,旁者观之都不免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而于刘皇帝而言,他已经给过王著机会了,当初还不惜破例提醒,但他显然没听进去。在大汉中枢,在刘皇帝眼下,可是容不得躺平的官僚。
忠心又如何,刘皇帝虽然看重这一点,但绝不是他信用人才的唯一标准,在这方面,王著远远不如当年麻烦缠身的卢多逊。
收回目光,刘皇帝脸色却也平静,又看向财政副使王祐,道:“这财政司的担子,就由王卿肩起来吧,朕没有其他要求,当以王著为诫!”
与众人一样默不作声的王祐闻言,立刻起身,躬着老腰应道:“是!”
顶头上司倒下,他这个副使转正了,站在王祐的立场,该感到庆幸才是,然而,此时此刻的王祐,实在高兴不起来。
刘皇帝不好伺候啊......王祐已经年过花甲,时年六十有六了,人既老,面容消瘦,精神头看起来也一般。当然,不论怎么看,到如此迟暮之年,终于踏上仕途的一个巅峰,还是值得庆贺的。
“来,喝茶!”解决了财政司主官的替换,刘皇帝又露出了他自认为如春光一般温暖的笑容,冲众人示意了下,道。
众人应和着,却再难体会到春茗带来的惬意了,神色各异,心事重重。赵匡义瞥了眼老态龙钟的王祐,心中暗道可惜,王著罢相,他不奇怪,同情心也不多,他本就看不上这个所谓的乾祐老臣。
值得可惜的是,刘皇帝动作太快了,当场便把继任者拍板定下了,对财权,自然是有些动心的,也没法不动心,这可朝廷职能部司中仅次于吏部的衙门了。
不过,即便无法把财政使揽入怀中,趁机安插一些人,增加一些影响力,却是可以做的,饮茶之间,赵匡义暗中琢磨着。
忍不住瞥了眼如今位比首相的李昉,赵匡义嘴角稍微勾了下,原本因为李昉的资历、威望以及同太子的关系,赵匡义对他还很忌惮,但真正共事之后,忌惮之心却逐渐减弱了。
怎么说呢,这个人才干见识是有的,但就是书生气太重,性格太软,比起老谋深算的赵匡义,要弱一个档次。
又瞧向王祐,倒是让此人捡了个便宜。然而想着想着,眉头却不由皱了起来,当初沈义轮致仕,以王祐继之,刘皇帝是不是就已经做好了由此人接任的准备?怎么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赵匡义思虑间,刘皇帝又开口了,放下茶盏,轻声道:“既然提到财政司,就趁机说说当下大汉税制问题吧!”
别看刘皇帝说得风轻云淡,但众臣一听,便立刻打起了精神,都意识到了,财税问题或许才是刘皇帝召见他们的真正目的。
但同时,都不由得心生隐忧,刘皇帝对当下财税制度的不满,表露的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始终没有大动作,最多提出些能够让上下接受的改良意见。
此时,方罢一任计相,又提起财税问题,很可能是又动财税的脑筋了,这就不得不让在场众臣们多几分警惕。
与吏治一样,税制同样是一个牵涉广泛的问题,从老成为国的角度考虑,轻易不能触动。反贪除恶,对付的只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那还可以算作是帝国的自我调节净化。
这财税可就不一样的,那几乎是把方方面面都牵扯进去的,不只是勋贵、官僚,地主商贾,豪强乡绅,还包括全天下的为大汉提供税赋的黔首,这是真不可擅动的。
当然,并不是不能改,让人迟疑的,只是不知道刘皇帝打算怎么折腾,这才是最让人忧虑的。哪怕刘皇帝还没有图穷匕见,在场的大臣们已然打好了劝阻的腹稿......
“臣等恭闻陛下垂训!”太子刘旸开口了,拱手向刘皇帝道。
刘皇帝眼皮子抬了下,不答反问,道:“太子说说,大汉两税制度,其原则是什么?”
闻问,刘旸思忖片刻,以一种谨慎的口吻道:“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以户等纳钱,依田亩纳粟米......”
显然,在这方面,刘旸还是有些研究的,熟稔地说出几条大汉两税税制的几点核心要素。大汉税制,基本沿袭自中唐时开始推行的两税法,虽然到大汉有些细节上的删改完善,但要旨是没有多少改变的。
仅以税制而言,两税法是伴随着社会发展而产生的一大进步,从自战国以来以人丁为主的税赋制度向舍人税地的方向发展。
到了大汉,也沿袭其制,取其先进之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税法的核心原则,却在逐渐淡化,其约束能力,也在不断减弱。
归根结底,还是社会经济的发展程度有限,并不足以支撑两税法的完美实现,而事物的发展一旦超过了客观条件,那往往是会产生问题了。
比较重要的一点,两税制下,土地买卖自由,土地兼并是不可不免的,甚至会以超出寻常的速度蔓延。而一直以来,刘皇帝又沿袭着自古以来,官府对土地兼并私有的控制政策。
当年所制定高额的土地交易税,便是其中举措之一,效果自然是有的,但究竟有多大,却是不容乐观,从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土地兼并成本呈现向卖地者倾斜的趋势,便可窥一斑。
一方面从法制上便确立了土地自由买卖的性质,一方面又想要干预土地买卖,控制土地兼并,这种自我矛盾的现象,在大汉朝并不少见。这也是刘皇帝总是想改变革新的原因之一,仅从个人视角出发,对这种矛盾便时感难受。
听完刘旸的回答,刘皇帝继续问道:“说得不错,只是这些原则,落实了几分?大汉每年的财税,是在逐年上涨的,但在具体的税务执行过程中,计税依据,贯彻了税制规定吗?”
“这......”对此,刘旸默然。
虽然此前没有深入地去了解过,但以他秉政多年的经验,以及同有司及相关官僚的交谈了解来看,在这方面,显然是大有不足的。
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地的官员们,在税务工作上,是越发急功近利,倾向于完成任务了。至于税制,大多只取其简,图省便,至于遵从贫富均等原则,兼顾公平,大多只停留在口头上,甚至早就被抛诸脑后了。
各地官府,能用心细致地去钻研税法的,都很少,都算有良心了。当然,以当下大汉的政治环境,朝廷中枢权威正盛,各地官府并不敢太肆意妄为,至少在正税定额之外巧立名目、压榨剥削的情况很少。
不是没有,只是一旦出现,就被从重、从严处置。但可以想见的,一旦朝廷监管松懈,抑或出现其他状况,以肉食者的贪婪本性,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都会纷至沓来。
问题是存在的,别说刘皇帝,这些长年治国理政的大臣们,也同样清楚。但从来没有人就此进言,原因也很简单,保守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为了保证税赋稳定,民生“安定”,不得不抱残守缺。当然,隐晦些的则是,在现行税制下,对于勋贵、官僚、地主、商贾而言,是十分友好的。
利益导向往往带来行动,即便有看出问题的,要么位卑言轻,没有发言权,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保守派。何况,目前的税制已经稳定运行几十年了,朝廷每年财税同样稳定,余地很大,远没有到需要改变的地步,何必折腾呢?
“看你这么犹豫,想来也是见识到了不少弊处吧!”见刘旸沉思,刘皇帝说了一句,而后又瞧向李昉、赵匡义等宰臣,道:“在座诸卿,都是由州部提拔中枢,都有充足的地方治政经验,也都说说,大汉现行税制,在执行过程中,都有哪些问题,出现了哪些弊病?”
面对刘皇帝的问题,众臣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对于他们的沉默,刘皇帝也不恼火,很是自然地看向王祐:“王卿,西北算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地方了,你在西北任职多年,从州县到道司,可谓见多识广,你说说看!”
被刘皇帝点名,王祐自然不能再装哑巴了,想了想,应道:“户税以钱币缴纳,早年之时,为了缴纳税钱,大量农民百姓,不得不贱卖绢帛、粮食以换取铜钱。由此造成钱重物轻,百姓负担加重。不过,随着朝廷加铸通宝,流通天下,这种情况已然得到缓解......”
王祐此言,提出了一个问题现象,但同样指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缓解,好像就在提醒刘皇帝,问题不大,不要折腾了。
不过,刘皇帝可不吃这一套,又问吕端:“吕卿,你也说说看!”
吕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闻问,从容起身,拱手应道:“朝廷每年制定税额,其中一点,以天下各道贫富差距定额,各道亦以各州府发展情况分等,州府亦然,以此保证公平,富者多缴,贫者少纳。
然而到县以下,情况便发生巨大变化,官府职吏,自执税过程中,往往一概而论,罔顾贫富分等纳税原则,只求完成上司分派税收任务,不顾治下户民人身、土地、财产实际情况。
从而造成,贫富均等,居大邑与务小农者,缴税相当。同时,不少官府,仅以地域摊派,大富之区与贫苦之乡,税额相等,反使富者少缴,贫者多纳。
长此而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入不敷出,为避正税,贫者宁肯抛耕舍业,而就富庶之乡......”
吕端一席话,可以说将两税制在执行过程中,一大显著问题给揭露出来了,别说刘皇帝了,就是其他人也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赵卿,你有什么发现?”刘皇帝语气似乎严厉了几分,盯着赵匡义。
赵匡义心下凛然,不过未见迟疑,张口便道来:“这些年,全国有不少失地百姓,然地去税存,税额不减,负担加剧。为此,或逃税,或逃身,或沦为佃户、雇工......”
赵匡义说完,刘皇帝又把目光转向李昉,这下,都不需刘皇帝开口询问了,李昉便主动叹息道:“朝廷正税,以贫富分等缴纳,然各家各户,财产多寡,土地多少,实难厘清,同时不乏隐匿财产、瞒报土地的情况,诸如此类,都影响到朝廷每年正课税入!”
李昉言罢,刘皇帝终于没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阵有些渗人的笑声:“呵呵......”
冲这一干人等扫视一圈,刘皇帝玩味道:“你们这一条条,一桩桩,把税制问题说得清晰明了,既然洞若观火,为何此前从来不向进言?还需要朕主动发问,莫非是有意欺瞒?”
“臣等不敢!”刘皇帝这样说,哪里是这干大臣们所能承受的,不管心态如何,面上都赶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见状,刘皇帝嘴角稍微勾了下,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不敢?做都做了,现在还谈什么不敢!你们这些人,就是习惯地糊弄朕!”
“臣等不敢!”这下,包括刘旸在内,全都起身了,整整齐齐地跪下。
看着这跪倒一片的场景,刘皇帝收起了冷嘲热讽,轻轻地一摆手,淡淡地道:“都起来吧,不用做此姿态!”
“臣等不敢!”
众人仿佛化作复读机的,声音也更加整齐,见状,刘皇帝不由地拍了下桌子,道:“起来!”
龙威一振,这才不敢继续“撩拨”刘皇帝,缓缓起身,也不敢坐了,毕恭毕敬地站着。略作沉吟,刘皇帝扫视着说道:“你们都是敏捷之人,议到此时,恐怕多多少少都体会到朕的用意了吧!”
这回不待他们说些虚伪的客套话,刘皇帝直接道:“朕要改税制,一直都有这个心思,此前是觉得时机不到,也顾及方方面面,求个安稳。但眼下,朕觉得时候到了,两税弊病,日益显露,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你们这些宰相,对个中弊病,既然心知肚明,那就再讲讲,如何去弊革新!”
刘皇帝直接表明想法,众臣倒也没有太多意外,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但那股子疑虑的意味却弥漫在御园的空气中。
“怎么都不说哈?还要朕一一点名吗?”看他们沉默以对,刘皇帝幽幽道。
闻言,李昉迟疑了下,禀道:“陛下,臣以为,关于税制之弊,还需更加全面、深入的调查,而后细致推敲,议出一个完善的解决办法,其后再按部就班,逐步落实......”
“调查,讨论,然后继续拖着,拖到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刘皇帝立刻怼了回去。
“陛下,臣的意思,此事事关重大,实不可操之过急,还当审慎而行!”李昉小心地辩解道。
刘皇帝不再看李昉,瞧向王祐:“王卿,你的意思呢?”
王祐老脸实在是不轻松,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李相老成为国,所言有理。税制之改,动则如泰山之摇,干系重大,疏忽不得,确实需要详细充分的调查准备。”
听王祐也这般说,刘皇帝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都持此意见?”
闻问,虽然刘皇帝的眼神有些渗人,但不管是赵匡义还是吕端,都硬着头皮,恭声道:“还请陛下审慎而行!”
“倒是众口一辞啊......”见状,刘皇帝额上浮现出一抹晦色,低声呢喃了一句。
冷冷地审视着他的宰相们,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提拔委任的,但此时此刻,明明一个个态度恭谨,言辞小心,却给刘皇帝一种被对抗的感觉。
“太子怎么不开言呢?”收回目光,刘皇帝转向刘旸。
刘旸自然是神情严肃的,稍加思索,应道:“臣以为,或可双管齐下,一方面调查讨论,为税制改革做准备,一方面就眼下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进行处理整改。
以臣之见,适才诸位相公所提弊病,多有人为缘故,下官县吏罔顾民情,敷衍了事,从此方面着手,严肃税制规定,处置那些懒政之官,当可扭转风气,解决一部分矛盾!”
听刘旸的意见,刘皇帝笑了,意味深长地道:“太子的意思,是要办人了?朕此前要杀些误国的贪官污吏、害民的土豪劣绅,你们便是群起反对,说什么会引起官民不稳,人心动荡。怎么如今,又主动提议从人事着手了?”
见刘皇帝又翻旧账,刘旸保持着严肃,但难免有些尴尬。瞟了他一眼,刘皇帝有些冷淡地道:“你这团稀泥和得好啊!所言也不失为一个可行办法,只是你觉得,这是朕想要的吗?”
闻言问,刘旸不禁沉默下,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你说的是改良,不是改革!甚至于朕都能看到结果!”刘皇帝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厉了:“不过济一时罢了!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多久,三五年之后,恐怕又是周而复始,你口中那些懒官便会卷土重来,若是再加上一些贪官、赃官作祟,情况会更加恶劣,问题犹在,局面根本不会得到丝毫改变!”
“改革”两个字,径直钻入众人的耳中,一个个的表情越加凝重了,和刘皇帝这般周旋,正是怕他动大改的心思。
但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也都知道了,刘皇帝已然是决心已定,势在必行,仅靠劝阻,是不可能的了。
还是刘旸,代宰相们问出心中疑虑:“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改制?”
这回,轮到刘皇帝深思了,当然想法早就是有了的,酝酿一番,刘皇帝语气平缓地说道:“以朕观之,两税之制,其原则是正确的,朝廷省心,官府省力,贫富分等,兼顾公平。
只是,好政策也需要一个良好的基础条件,过去朝廷的诸多善政良策,就是在施行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其中有人的原因,税制亦然。
不过,在朕看来,税制之中,有一个最为紧要的问题,若是不解决,那么税制之弊永远不可能解决!其症结所在,便是如何判断贫富,在这方面,朝廷是无法拿出一个明确标准的。
黎民黔首不论,那些大商、大贾,地主豪强,包括你们这些勋贵官吏在内,有多少财产,岂能尽察?既然难辨贫富,那贫富分等担税,岂不是一句空话?”
随着刘皇帝的讲解,一干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对于刘皇帝接下来的话,也都有所预计。果然,只停顿了一下,刘皇帝便继续道:“你们此前所举之弊,不足为其,这是朝廷税制本身缺陷所在!治病需寻病因,改弊也当从根本入手!
朕的意思,朝廷当找到一个可以明确的纳税标准,普天之下士民,最重要的财产,莫过于土地。金银可以埋之于地下,钱帛可以藏之于库房,但这土地,只有官府有心,是瞒不住的!
因此,税制最大的改变,就当是计税依据的重新确立,不论勋贵、官商、士民,其纳税当以所拥土地之富贫、多寡计算,彻底取消户税!”
等刘皇帝把想法说完,空气都安静了。看他们愁眉苦脸的,刘皇帝淡淡一笑:“朕此议如何,说说看!”
闻问,眉头展开,拱手道:“陛下,如此是否动作太大了,只怕......”
听他这副迟疑的口吻,刘皇帝立刻翻了脸,道:“怕什么!怕麻烦?此前税赋,需要看土地、户等、财产,如今统归地税,省时便力,还能缓解矛盾,消除民怨,难道不是一大进步?”
“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可言及之处!”刘皇帝目光阴恻恻地看着赵匡义,顿时让他汗毛乍竖。
当然是有麻烦,最大的麻烦,恐怕就是来自于大汉那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了。在两税制下,大汉的纳税主体,毫无疑问是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普通农民。
而掌握着大量生产资料的勋贵、官僚、地主,实则只承担着其中一小部分,这还是在刘皇帝有意平衡之下的结果。如今,刘皇帝却跃跃欲试,想要动这些权贵、地主们的奶酪,朝他们动刀子,放他们的血,可想而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可以说,去年发动的到如今仍在持续的吏治运动虽然动静闹得很大,但并没有触及根本,与之相比,这相对不起眼的税改,尤其是按照刘皇帝这种改法,影响才更加深彻,阻力也更大,看赵匡义这干大臣的反应刘皇帝心里便有数了。
心思转动间,刘皇帝也站了起来,审视着众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税改之事,势在必行,不容再议。众卿需要考虑的,是具体如何执行,如何贯彻朝廷意志,如何平稳地推行新制!”阑
能平稳吗?这大概是几个宰臣共同的疑问了,并且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平稳不了!
只是,看刘皇帝这副决绝的模样,他们又真的能反对吗?之前旁敲侧击一下也就罢了,如今刘皇帝已经摊牌,摆明态度,再口出异议,那就真是忤逆了。
而以刘皇帝的一贯作风,恐怕就得先处置反对的人,而后再推行新制,中间只是多个环节罢了。而不管是李昉、赵匡义,还是其他几臣,可都没有“殉道”的想法。
同时,倘若势不可免,与其冒着罢官乃至丢命的风险去对抗,莫若参与进去,即便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反应。
因此,并没有沉默多久,便见这一干宰臣又整整齐齐地道:“臣等遵命!”
“很好!”见终于把这干宰臣压住了,刘皇帝神情终于缓和了些,不再那么严厉,但依旧严肃。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当着面他们不敢明确反对,但背地里呢,执行过程中呢,从他们那种明显的被迫无奈姿态便该提高警惕。
刘皇帝坐下,也示意众臣落座,沉吟了下,道:“继续说说吧,如何推行新税制?”阑
刘皇帝这副紧咬不放的模样,让几人颇感无奈,就真是一点缓和的空间都不给,逼着他们表态还不算,还要迅速拿出解决方案与执行措施,但税改哪里是容易的,出点疏漏便是伤筋动骨,哪里是急得了的。
因此,即便知道可能会引起刘皇帝不愉,作为实际上的首相,李昉还是硬着头皮禀道:“陛下,税改之行,关乎国计民生,设计稳定,操切不得!即便议定,在正式推行之前,朝廷也当做细致的调查筹备,制定详细明确的新税制,考虑不足,完善漏洞,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后,再稳步推进。
在推进的过程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如此,即便出现什么意外,也能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另,新制之确定,也需结合地方实际情况,与旧制也是一脉相承,其中亦有可作归纳融合的部分,想要拿出一套完备的新税制,还需经过有司细致讨论,考虑周全。
即便新税制完善了,仍需对地方官员、税务职吏进行训示、教育,让他们充分理解新税制措施以及领会朝廷用意之后,再行推动实施......”
李昉侃侃而谈,刘皇帝听得也还算认真,等他长篇大论结束之后,方才回过神一般,左右扫了下,指着李昉道:“这就是老成谋国?李卿讲得似乎很有道理啊!”
同时,刘皇帝心里也不由泛起了些嘀咕,李昉这一套说法,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过去刘皇帝发表讲话意见,也是这种风格。阑
对此,即便刘皇帝想找茬,自己都觉得别扭了,李昉的意见,实则还是很切中刘皇帝心理的。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刘皇帝虽老,但脑子里对这一点的认识还是很清楚的。
但刘皇帝仍旧有顾虑,适才这些宰相们的反应,已经让他戒心高涨,就怕这是李昉拿出来应付自己的说辞,意图拖延,而有的事情,一拖结果就难料了。一方面想雷厉风行,一方面在涉及这种根本政策问题上的改革又迫使刘皇帝不得不多些谨慎,做足准备。
怀着这种矛盾心理,疑思片刻,刘皇帝说道:“新税制自然需要多方考察论证、制定完善,地方官员与税务职吏也需教育,甚至宣慰司的宣传也要跟上,过去朝廷各项政策,即便在庙堂上出台得再完善,在施行落实过程中,往往出现问题,这都是执行官员的问题,对政策理解不足,对上意领会不充分,这个过程,也是最难的!
但是,再难既定之策也当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至于推行过程中,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解决困难!完善的可替代旧制的新税制需要准备,朝廷的执行力也需要保证,这都是应有之义。
只是,这新制的推行,总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总不能无限期地处在筹备阶段!李卿觉得,这些前期准备需要多长时间!”
迎着刘皇帝有些压迫的目光,李昉略感为难,这简直是在逼他立军令状啊!这个时间能随便给吗?
见他犹豫,刘皇帝心中暗叹,或许就是差距吧!要是换作赵普,不论长短,会在迅速给他一个答案,以表明态度,然后按照时间殚精竭虑地去推动,哪是这般犹犹豫豫的。阑
思吟间,刘皇帝又忍不住想到了在江西养老的赵普,这才几年啊,刘皇帝忽然有些想念赵普了......
念头一闪而逝,见李昉还在那里纠结,刘皇帝两眼微眯,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这个问题很难?还是李卿心中没底?”
难耐刘皇帝的催促,李昉心绪紧绷,抱拳咬牙道:“陛下,臣以为,三年之期为妥!”
“三年......”刘皇帝实在是忍不住嗤笑道:“这就是朝廷当下的办事风格?三年之后是什么情况,谁能知道?莫不是还有意拖延!”
“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为求妥当!”李昉老脸微慌,赶忙道。
“万无一失,本就是悖论,什么都求妥当,那事情还做不做了?”刘皇帝冷冷道:“朕等不了三年,给你们两年时间!”
李昉:“陛下!”阑
不待其开口,刘皇帝恼怒地瞪着他:“一年半!”
“陛......”注意到刘皇帝那骇人的眼神,李昉有些苦涩地应道:“是!”
他也是不敢再跟刘皇帝讨价还价了,否则真把刘皇帝逼急眼了,是给自己、给朝廷上下找麻烦。事实上,当这些大臣们已经开始敢和刘皇帝讨价还价之时,就已经说明一些问题。
这一点,刘皇帝感受到了,因此他心里十分不爽,也不由反思,当初他年轻力壮之时,他们哪敢这般啰嗦,如今却是欺他年迈,抑或是过去放权太甚太久,导致权威受损了?
老眼中露出少许阴沉,刘皇帝又道:“讲其他的都太虚,朕要务实,说说看,推行第一步做什么?”
面对此问,王祐站了出来,拱手道:“若依陛下之议,新制之要害在土地,臣以为,当从清丈土地开始!”
“王卿此言说到点子上了!”刘皇帝立刻对王祐表示赞赏,还斜了有些尴尬的李昉一眼,道:“这才是卿等该用心考虑的!”阑
说着,刘皇帝又不免叹息一声,感慨道:“税制是国家财税之根本,旧制已然施行几十年,即便有问题,上下都习惯了,几十年的毛病,可不是那么好医的。
朕也明白,急躁不得,而着手改变,首先从思想认识上就要端正态度,你们这些公卿大臣,正当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
即便新制确,直接全面推动,覆盖全国,也不现实,一步步做起吧!但是,朕再提一遍,你们要记住,税改朕决心已定,谁若敢迁延迟误,乃至暗中对抗,朕绝不轻饶!”
“是!”众臣心下凛然。
“陛下,臣以为,或可则一道州试行,看看效果,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发现,便于总结完善新制,为全国推行做准备!”这个时候,刘旸又提出一点。
闻言,刘皇帝当即对刘旸的建议表示认可,稍加思索,即道:“一个不够,就从京畿与河南二道开始试点!”
这两地,自然是极具代表性的,京畿是权贵云集,河南则为人口农业重地,可以预见的是,新制改革推进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能碰到,这二道若是解决了,做出个示范,那全国问题都能解决。阑
“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就不要老是说什么问题、影响,先做了再说......”刘皇帝以这么一句话结束了今日这场会谈。
众臣满怀疑思地退去,太子刘旸被留了下来,父子独处,再无当初那种父慈子孝的融洽与温馨,看着毕恭毕敬肃立于面前的刘旸,刘皇帝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可知朕决意推动税改的原因?”帖
刘旸稍加思索,拱手应道:“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
闻言,刘皇帝嘴角扬起一道弧度,不无嘲弄地说道:“长治能否做到且不论,但近乱恐怕就在眼前啊!”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旸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应道:“怎会?”
“你会察觉不出其中的问题?”刘皇帝目光直视刘旸,仿佛要把他看透一般,淡淡道:“你的迟疑,你的犹豫,缘由何在,你心里清楚,朕也未必不清楚!”
刘旸的眉头紧紧锁起,想了想,道:“陛下决心已定,臣只有全力以赴,听令而行!”
“是吗?”刘皇帝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淡淡道:“朕要杀贪官污吏,你尚且那般大的反应,忧思疑虑,如今这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却如此果断。莫非,又想等着,改革改出问题,再站出来,‘仗义执言’?”
刘皇帝说话,是越发没有分寸,随心所欲,不顾场合,他一时口快,但带给刘旸的压力却是难为旁人言。帖
刘皇帝话音刚落,刘旸便满脸激动,语气恳切道:“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明鉴!臣性迂缓,但大义大局,绝不敢疏忽。税改乃是惠及天下亿兆黎民之事,臣只有全力支持,尽心辅助,即便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绝无贰心!”
见刘旸如此表态,刘皇帝这才放过他,挪开目光,语气平和了些,道:“朕心里明白,税改推行,不会顺利,以你之见,困难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感受到刘皇帝变化的语气,刘旸紧张的情绪稍微平复了几分,考虑几许,有些郑重地说道:“既涉税制,不论新旧,已然存在的一些问题,新制仍旧可能存在,尤其在执行过程中,朝廷必须加强监督,这是比拿出一套完善无缺的地税制度还要重要的事情。
李相众臣,适才已经提及过的,臣就不多言讲了。而他们未曾提及的,也是改革最大的困难,是来自朝廷上下、官府民间的巨大阻力!”
说到这儿,刘旸瞧了刘皇帝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平民百姓,不论税制如何,大多依法纳税,少有抗拒,即便有,地方官府及税吏官兵也不会允许。何况,新制之下,对以耕种为生的农户百姓而言是有益处的,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反对的,甚至欢欣鼓舞。
相反,是那些占据着大量土地,拥有巨额财产之人,所拥土地越多,缴税越多,这是很难为他们所接受的,一旦新制推行,必然会引起抱怨与对抗!”
“说具体点,都是哪些人啊?”刘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刘旸。帖
刘旸深吸一口气,沉声禀道:“寻常地主商贾,自然难抗天威,即便有所不满,只有官府尽力,必然能够压服。但是,勋贵、官员,想要他们接受,使新制平稳推行,臣以为阻碍很大!当初,赵相削减勋贵免税土地,就已经引起诸多不满,如今更进一步,只怕风波难止!”
事实上,当初赵普那一套限制勋贵的政策,只是触及皮毛罢了,对勋贵在土地兼并以税收上的限制,很是宽松,仅伤及皮毛。两税制下,“摊派”是主要缴税办法,土地、财产虽然是计税依据,但到如今早已是浮于表面。眼看着越来越大的压力涌向那些小民小户及自耕农,而勋贵、官僚、商贾则依附在大汉躯体上吸血敲髓,这种状况,也逼得刘皇帝大动干戈。
只是,不用刘旸提,刘皇帝也知道,税改必然阻力重重,不会顺畅。而对于大汉那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勋贵、官僚阶层,刘皇帝忌惮心愈强烈,改革之心也就愈重。
沉吟片刻,刘皇帝又问道:“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对抗新制?”
刘旸凝眉思索一会儿,道:“以陛下的威德,直接对抗,他们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是阳奉阴违、胡搅蛮缠、拖延迟误的手段,还是层出不穷的!以臣之见,清丈土地,恐怕就不会顺利,或许会收买对付负责的职吏,或许会想尽办法隐藏土地,或许执行的官吏从一开始便不会尽力,新制面临的麻烦很可能会超出想象......”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听刘旸把情况说得如此严峻,刘皇帝打心眼里感到烦躁,不由斥道。
刘旸身体微僵,然后沉着应道:“臣之浅见,只愿陛下做好充分的准备!”帖
父子俩对视一会儿,刘皇帝摆了摆手,轻声道:“你说的有道理,朕给李昉他们一段缓冲的时间,也是给自己更多的准备时间!但现在思来,这何尝不是给那些人更多应对时间......”
“必需要组织起一支具备足够执行力、能够贯彻朝廷意志的职吏队伍!”略作沉默,刘皇帝严肃地说道:“治兵先选将,你觉得李昉能够担此重任吗?”
刘皇帝这话里透露出一种不信任之感,不是对人,而是对事。刘旸自然也感受到了,不过,这毕竟是自己老师,多少要维护一二,刘旸想了想,道:“李相尽忠王室三十年,一向勤勉......”
“朕没问他忠不忠!”见刘旸答非所问,刘皇帝也不客气,直接道:“只问他能不能!”
对此,刘旸默然,踌躇几下,方才道:“行此政策者,需非常人,以大毅力、大决心,不避权贵,雷厉风行。李相虽德高望重,但恕臣直言,在执行改制之事上,或有不足!”
刘旸如此评价李昉,倒也中肯,刘旸也认可地点了点头,方才悠悠说道:“谁能当这个非常人!”
刘旸闻言,若有所思,认真地思考几许,下定决心一般,向刘皇帝道:“臣愿接过这个差事!”帖
看他主动请命,刘皇帝有些意外,忍不住换了个坐姿,身体都前倾几分,意味深长地道:“你知道此事的难度,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迎着刘皇帝的目光,刘旸慨然道:“总有人要去做!臣遍思朝野,能够牵头贯彻陛下意志,执行此政的臣僚,除了臣这个太子,再无他人!”
见刘旸如此表态,刘皇帝愣了一会儿,也不禁笑了笑,好久没对刘旸露出那种认可的表情了,但却摇了摇头:“此事,你就不要管了!”
“陛下!”刘旸有心说些什么。
刘皇帝十分坚决地道:“或许有困难阻力,但还不至于只有你这个太子亲自执行方能推动,朝廷难道无人了?”
“朕可还记得东南那个田舍翁!也不知这几年,休养得如何,是否尚能食饭吃肉?”刘皇帝呢喃道。
显然,刘皇帝又想起赵普了。刘旸也听出了刘皇帝所指何人,心中略感讶然,当年把赵普赶出朝堂时可是那般干脆,这才几年,莫非又有启用的想法?帖
思忖间,便闻刘皇帝又以一种怅然的语气对刘旸道:“朕岂不知此事的困难?都不用打听,眼下消息一出,恐怕京城那些上层显贵,已然是轩然大波。
你道朕为什么要做这费时费力却不讨好的事情,去得罪那些勋贵、官僚、地主?说句自得的话,朕打下这大汉帝国,早已功成名就,从开宝年开始,就算朕毫无作为,这身后名一样流传千古。
从现在起,就算朕什么都不做,只要你们这些子子孙孙不胡乱折腾,沿袭旧政,遵守朝制,大汉享国两百年问题是不大的。
但是,有些事情,只能朕来做。朕如今已经老了,时间不多了,趁着还有些精力,算是为子孙,为江山,也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
说着,刘皇帝平静地看着刘旸,向他交底:“朕自信自己的权威,但人心易变,欲壑难填,如今朕的权威还有多大效用,此事就能检验出来了!
税改之事,也可以算是朕的一次尝试,或许也将是朕秉政生涯中的最后一桩壮举。能做到什么地步,造成什么后果,朕也不知道,但若是不去做,朕难免抱憾而终!”
“陛下......”听刘皇帝把事情说得既有几分悲情,刘旸大感诧异,有心劝慰。帖
却见刘皇帝以一种关怀的语气道:“此事里面的是非,你不能沾惹,好好当你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