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淮扬运河,烟波浩渺,水势浩荡,百里风光,无限美好。作为沟通淮河与长江的运河,也是南北最主要的水道通衢,从来都是繁荣的。匠
尤其随着政权的稳固,社会的安定,其经济价值也日益凸显,在大汉商品经济大发展,南北贸易日趋旺盛的大环境下,运河更是成为了一条黄金水道,国内没有任何一条河段能够比上。
南北的贸易往来,人口流动,东南财税上京,淮扬运河都是必经之路。而五月正是运河最忙碌的时段,走货的,运客的,官船漕运,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千帆竞渡间,一艘楼船破浪前行,这是一艘三层的客船,船身有些斑驳的痕迹,但装饰很豪华。这艘客船,是有些来头的,船队背后的主人,乃是原东平王府,如今的卢国公府。
赵家在生意上的经营,一向很红火,除了酒楼之外,航运是其支柱产业,不管是海外贸易,还是内河航运,规模都很大。
赵匡赞去世前,把赵家的产业拆分,留给后人,连女儿都有一份,而赵王妃赵鸢那一份,几乎比得上几个儿子,这显然是在讨好赵王刘昉,毕竟赵匡赞死后,能够庇护赵家的,也只有刘昉了。
当然,作为二十四功臣之家,大汉的顶级勋贵,赵家需要旁人庇护的情况很罕见,正常情况下,只要不乱来,都会太平无事。
在去年开始的吏治整顿运动中,赵家也难免受到冲击,可以想见的,在赵家的商业版图中,是不可能事事依规守法的,但风波再大,也难以动摇整个赵家,至少他们船仍旧不懈地在江河湖海上跑。匠
甲板上,是一片惬意的氛围,大量的客人凭舷而望,尽情欣赏着运河风光,议论不断,不时对周边的环境指指点点。
三楼的一间贵宾房内,窗棂大开,释放着热意的阳光映照在窗边的赵普身上,露出他那张苍老但平和的面庞。
眺望窗外运河盛景,赵普心中不由生出些感慨,当初罢相南下之时,也曾经此路,如今北上再走一遍,这心情是大为不同。
艳阳天下,水波茫茫,河面反射出的阳光,闪耀几可夺目。当然,最动人心的,还得是河上岸边的繁盛景象,这等气象,最少有他赵普一份功劳,开宝盛世,他赵普是有大功的。
罢相后的这两年,赵普一直待在江南,为了不惹人耳目,没有待在道治的江宁府,也没有到富庶的苏州,而是选择了长江南岸的江阴县,这里人烟稠密,经济发达,风光也不错,适合颐养天年。周边是苏、常、润这些富庶大州,同样的,距离江宁也不算远,也方便收到一些感兴趣的政治消息......
像赵普这样的政治强人,即便致仕了,也是不可能真正沉寂下去的,身处江湖,却时刻惦念着庙堂。这两年下来,表面上在归养,闲云野鹤,但赵普时不时地便会到长江边上,或散步,或泛舟,或钓鱼,但时不时地会北眺京城。他很少发表什么言论,以免授人话柄,但北望的目光已然包含了一切。
归养的这两年,朝廷中发生的事情,赵普自然是时时刻刻关注着,作为曾经的首相,朝中大小事也瞒不住他的,只要他想知道。匠
而各种消息传到江南,赵普的心情也不免复杂。不论是榆林叛乱平定,还是安西战争,乃至是力度减弱但仍在进行的吏治整顿,都让赵普感慨良多。
即便没有他赵普,大汉还是沿着既定轨道在前行,他的作用,似乎并没有那么地重要。但同样的,赵普又不由遐思,若他还在相位上,即便免不了一些风波,但乱象绝对会少些,朝廷的控制力会更强,这是赵普自信的地方。
宋琪、李昉、赵匡义那些人,宋琪短视、李昉迂腐,赵匡义才干卓著,但为人深沉,私心太重......在野之时,赵普算是把高居庙堂的那些宰相们鄙视了一个遍。
不过,如今情况又有所不同了,就在赵普以为要老死江阴,等着子孙扶棺回蓟之时,一道诏书突兀传来,来自刘皇帝的召唤,让他回洛阳。
内容很简单,但足够引发人无限联想,而赵普那颗心也瞬间火热起来,有如枯木逢春一般,充满希望,满怀热情。
没有多少犹豫,甚至都不装模作样,赵普便命家人收拾行囊,离开他的浔阳侯府,迅速踏上北上的路途。先取道润州,转水路过江,沿运河北上,三两日后,去江阴越远,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情却越显复杂了。
来自洛阳的诏书内容很简单,但越简单,越显示出背后的不同寻常。当然,以赵普的老谋深算,不会没有察觉,心中也有所猜测,但仍旧没有丝毫迟疑,义无反顾。匠
赵普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人虽老,但心气犹在,若没有机会也就罢了,然机会一旦出现,那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即便心里知道,洛阳那边等着他的恐怕是一件麻烦事。
老眼稍显迷离地望着运河之景,赵普忽然想起了王朴,客船行驶的运河,可是几经修复,但动作最大的,还得是当年王朴主政淮南之时。
那个时候,王朴除了安抚淮南百姓,发展生产之外,大部分心思都花在水害、沟渠的治理上了,除了洪泽工程与龟山运河,这邗沟的修复也是一大亮点功绩,至今淮南百姓仍旧得享裨益。
对王朴,赵普还是比较佩服的,个人为政为臣风格强烈,并且发挥到了极致,也深受刘皇帝信任。但是,赵普还是自诩要胜过王朴,毕竟,王朴也就留名一道,而他赵普却是留名天下,为相二十载,在历代开国之初,有多少人能做到?
而在关键时刻,遇到大难题了,刘皇帝想到的,还是他赵普。唯一值得遗憾的是,他晚生了十年,出道也晚了,否则二十四功臣,必有他赵普一席之地,而不是如今区区一个浔阳侯。
当初刘皇帝本是打算封公的,但顾虑时移世易,又存在一点打压心思,再加上赵普的主动推辞,这才赐了个一等侯爵。
“我若是死了,陛下应该会追赠一个公爵吧......”想得入神,赵普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思及此,赵普不由笑了笑,也自觉有些着相了。匠
自开宝年后,能徒以文治之功封爵的,可谓凤毛麟角,寥寥无几,而他赵普则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人,时代不同,待遇也不同,但历史地位早已板上钉钉,当然,要是能更进一步是更好的。
“来人!”叹了口气,赵普朝外唤了一声。
立刻有侍候的仆人入内听吩咐,赵普问:“什么时候到山阳?”
“约有半日的功夫,傍晚当至!”仆人答道。
“到山阳下船歇息一夜!”闻言,赵普点了点头,吩咐道。
“是!”
哪怕急切欲归,到了山阳,也得停一停,毕竟他的长子赵承宗如今正是楚州知州,这还是在他罢相之前安排的。匠
虽然距离江阴不算太远,平日里也常有书信往来,但既然路过了,总需要见个面,看望一番,问问情况,也见见媳妇孙儿。
日落西山,天空铺满彩霞,斜阳余辉,洒落在运河之上,又是另外一番美妙景象,多姿多彩,令人陶醉。鴧
霞光万丈,映红了正片的运河水面,山阳码头上,正处于一片人声鼎沸之中,或穿短衣,或干脆裸着上身的苦力们,正卖力地装卸着货物,越到傍晚收工,越是忙碌。
作为淮扬运河的起点,南北水路交汇之处,山阳交通要衢的属性这些年日益凸显,南来北往的客货船基本都会选择在此停歇补给,一些有实力的大商,甚至在山阳设有专门的货站、仓场,以方便贸易。
经过三十多年的建设,山阳港已然十分成熟,规模虽然不如大汉那些知名海港,也不如南面的扬州港,但至少是淮海第一港,拥有大小大码头三十余座,并且还在扩建中。
河港很宽敞,视野开阔,到了傍晚时分,大部分都是进港停泊的船只,在夕阳的催促下,甚至显得有些混乱。不过,赵普乘坐的客船,自然是毫无阻碍、顺顺利利地进港,赵家的旗号还是很好用的。
靠岸停船,抛锚落板,船上住得是最高的,但赵普下船也是最先的。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下搭板时,码头上的场面顿时让赵普皱了下眉。
只见在楚州知州赵承宗的率领下,州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职吏正恭恭敬敬地候着,带着潮气的河风吹的人有些不适,但都怡然自处,显得十分耐心。
见到赵普上岸,赵承宗顿时面露喜色,立刻迎了上去,欢喜道:“儿恭迎父亲!”鴧
楚州官吏们见状,也或许好奇、或敬畏地齐声冲赵普恭敬行礼:“下官参见赵公!”
在官场上,赵普可是个传奇人物,二十年为相生涯积累下的权威,可不是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彻底消退的。楚州的官员中,大多没有见过赵普的,(当初南下之时,没有在楚州有丝毫停歇)但他的声名,由他签发的一些政令可是见识过的,如今能够亲眼见到老相公,自然都积极地想要漏个脸。
对于这些官员的心思,赵普自然洞若观火,简单地拱手回了个礼,淡淡道:“诸位盛情相迎,老朽感激不已,然老朽如今只是一苍髯老朽,闲居江湖,此番路过,只为探亲,如此礼遇,愧不敢当!”
听赵普这般说,楚州判官立刻应道:“赵公国之元老,素令人敬佩,下官等此番,只是以后辈之礼相待,而非官场迎候,还望勿要见怪!”
显然,赵普要谦虚低调,但他的话这些楚州官僚可不会当真,别的且不提,就冲赵普如今的君侯爵位,到了地方,都不敢有人小视,那可最实在的地位象征。何况,真把赵普当作过气宰相,那可就是蠢人了,而在此事上,楚州官僚之中可都是聪明人。
“诸位心意,老朽心领了,在此拜谢了!”赵普语气依旧平淡,道:“各位请回吧,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别影响了埠头秩序运转!”
“赵公说得是!州里已然备好了酒席,下官等恭请移步!”判官闻言,看了看船上正排队等着下船就食的一干旅客,赶忙请道。鴧
“不必了!”赵普直接一摆手:“老夫乏了!诸位请回吧!”
看赵普如此不近人情,判官不禁愕然,眼巴巴地瞧向赵承宗,但赵承宗在赵普的目光下,哪敢附和,轻轻地挥了挥手。见状,判官这才带人恭敬退下,几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码头。
打发掉楚州这些苍蝇之后,赵普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对小心侍奉在身边的赵承宗道:“这阵仗,是你搞出来的?”
面对责问,赵承宗立刻解释道:“听闻父亲过境,楚州官吏欢欣鼓舞,主动前来拜见,以表恭敬!”
“可他们又是如何知道老夫的行踪?”
对此,赵承宗不免尴尬,消息自然是从他这里走漏的。见状,赵普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就是一老朽,无官无职,你听他们一口一个赵公,我是无求所谓。但这是在楚州,你牧守之所,传将出去,岂不徒授人话柄!”
面对赵普的教训,赵承宗表情肃重,立刻表示道:“父亲教训得是,此事是儿考虑不周!”鴧
说着,赵承宗道:“您舟船辛苦,既不欲赴宴,还请随儿回衙歇息!”
闻言,赵普摇了摇头,道:“行程匆忙,就不折腾了,我今夜就宿于码头吧!派人把家人接来,我见见,吃一顿家宴,也就罢了!”
赵普如此吩咐了,赵承宗只能照办,立刻安排人去操办了。头前引路,往码头客栈而去,赵普沿途左瞧瞧,又看看,道:“山阳此地,南北交通枢纽,位置要害,若是有时间,我倒想在当地逛逛,看看你的治政得失!但不论如何,你这一州主官,当好自为之!”
“儿明白!”赵承宗点点头。
赵普沉吟了下,问道:“这一年来,楚州官府,换了多少人?”
赵承宗叹了口气:“上至州官,下至县吏,足足七十余人,被拿京问斩者,多达二十余人,若非去岁冬朝廷及时制止,改弦更张,让天下官吏松一口气,儿这楚州怕也要出大乱子了......”
听赵承宗这么说,赵普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住脚,盯着赵承宗,目光中隐隐有几分严厉:“你是这么想的?”鴧
看老父这表情,赵承宗立刻多了几分警醒,迎着赵普的目光,迟疑道:“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当然错了!你这是在做什么,在向我诉苦,还是在抱怨朝廷的政策,质疑陛下的意志!”赵普厉色道。
闻言,赵承宗有些急切道:“儿岂敢?绝无此意啊!”
拧着眉,审视了赵承宗许久,赵普方才道:“莫说七十余人,就是楚州上下全部换了个遍,你要做的也只是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全力保证楚州上下的安定!楚州若是出了乱子,就是你这个知州的罪过,你这个主官首当其责!”
“是!儿受教了!”作为赵普最看重的儿子,赵承宗自然不是愚人,听他这番教训,面露恍然,郑重应道。
“这些年,朝廷上下、国家内外,都不太平,今后一段时间,恐怕也平静不下来,记住为官要谨慎,戒急用忍!”赵普又叮嘱道。
“是!”鴧
“你在楚州也两三年了,有什么困难?”赵普继续问道。
“楚州这里情况很好,一条运河,便足以让全州上下受益,又拥有洪泽之利,儿虽不敢说政通人和、民殷国富,但治下百姓饱暖是无忧的!”赵承宗嘴角带着少许笑意:“最大的困难,大抵在淮河了,虽然有整葺实堤,疏通沟渠,但水患时有反复,沿岸百姓深受其害......”
“既得其利,自当承其害,你为政,自当取其利而防其害!”赵普道,沉吟了下,又问:“州下有多少耕地?”
这在当下的大汉,可算是一个敏感的事情,赵承宗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沉声禀道:“在册耕地,约三万顷!”
“在册?”赵普露出了少许玩味之色:“那实际呢?”
对赵普,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赵承宗道:“儿遣人调查过,虽不明确,但根据预测,楚州所拥实际耕地当不下六万顷......”
“楚州如此,其他地方情况又是如何?”赵普沉默了下,不由感慨了下,语气不经意间流露出少许沉重,一边走着,一边吩咐道:“稍后你把楚州的政况民情,事无巨细,给我讲一遍!”砙
赵普步伐都急切了几分,赵承宗赶忙跟上,应道:“是!”
云楼,乃是山阳港最大的酒楼,食宿一体,档次不低,同时也是港内最高的建筑。客房之内,窗户大开,倚窗而坐,可以纵览港内的阑珊之景。
赵普面色沉稳,一边赏景,一边饮茶,一边认真地听着赵承宗关于楚州各项事务的汇报。当然,赵承宗也是有一定聪明觉悟的,也感受到了赵普最关心的是什么,因而对楚州的土地、财税问题讲得尤其清楚。
仅从纸面上而言,楚州的土地兼并情况,是比较严重的,大户们隐藏的土地几与在册相当,甚至还要超过,这已经远远超过全国的平均水准。
但是楚州在土地上的阶级与经济矛盾,并不算尖锐,这得益于楚州良好的基础条件。即便以在册田亩数量来说,人均耕地也有近七亩,虽然这个数据意义不大,但总是具备一定参考价值。
一条运河,一条淮水,一片洪泽,带给楚州百姓的好处实在太大了,即便那些地主大户们占了大头,剩下的汤汤水水,也足够自耕农们活下去。
当然,由于淮河不时犯病,时有天灾,再加上总有经营不善者,楚州的土地兼并趋势依旧明显,直接买卖兼并乃至强取豪夺是有的,但那些隐匿的土地,更多来源却是地主们的主动开荒。砙
但即便把各种不利因素都算上,楚州的民情都还算稳定,没有地的农民,可以去当佃户,可以去务工,甚至是出海闯荡,总归有条活路。
而在税收上,楚州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大,且不提土地的产出,一条淮扬运河就足够上全州上下的日子过得舒服了,因此转嫁给普通农户身上的压力,也就相对轻松。
关于土地兼并的问题,楚州官府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却很少干预,不愿意去触碰利益集团是一方面,楚州政况民生没有大问题,也是一方面,正常情况下,能够相安无事,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招惹是非,这也是官僚的特征之一,维稳本就是他们治理地方的责任之一。
而土地兼并带来的社会矛盾,只要还能压制,不造成大的纷乱,那就是稳定,稳定就代表太平无事。何况,还有两税制这项法条可以解释,土地可以自由买卖,那就意味着土地兼并本就是合法的。
仅从汉法而言,唯一可以指责的,便是土地大规模的隐匿现象,这往往意味着逃税漏税的情况,是在侵害朝廷官府的利益。
但这个问题,对楚州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这些年,对于道司分配下来的税收任务,楚州往往是足额上缴,除非天灾等特殊情况,从来没短过。
又不得不提朝廷税制的弊处了,两税法下,由中枢到地方,层层摊派,实则带有一定包税的性质。虽然朝廷制定一系列计税依据,但在真正执行的过程中,根本不可能完全按照朝廷那些条条框框来。砙
而土地、财产之多寡,贫富之差,既然肉眼可见,但事实上很难具体量化,其参考属性自然大大降低。而各地官僚收税,最终形成了层层摊派、层层剥削的情况,而主要针对对象,自然是那些好欺负、好剥削的平民百姓,如农、牧、渔户,以及小手工业者。
至于朝廷制定的那些计税依据,在各地具体落实之中,也渐渐形同虚设,早期在朝廷严刑峻法之下,或许还有所收敛,但官僚们的堕落速度是超乎人想象的,随着承平日久,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而地方官员掌握的治权本就不小,有些地方官员甚至抛开两税,自己另搞一套。
这种情况,在开宝二十四年的当下,已然十分普遍,全国各地都是这般。对于此等乱象,朝廷不是不了解,也不是不管。
只是,过去之时,朝廷最看重的就是财税,最顾忌的就是各地财税收不上来,刘皇帝当年的集权改革,财权就是一大重点。
如今,各地官府,根据朝廷每年制定的税额,保质保量地收缴上交,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官吏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中枢朝臣也有不少人持这样的看法,只要别搞得太过分,激出民怨,闹出乱子......
楚州这边,也不能“免俗”。开宝二十三年,由财政司制定,淮东道分派下来,楚州的税额在三十一万贯,对于寻常州县而言,这可是一笔重税。
但偏偏楚州不是一般州县,耕地众多,地况良好,水利发达,产出巨大,同时享受着运河带来的利益,商税充足。因为临海,渔盐之利也得到一定的开发,过去这些年,占城稻以及棉花种植,都在楚州得到推广,这些都是来钱的东西。砙
因此,区区三十一万贯,对楚州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即便有困难了,地方上的“贤达”们随便挤一挤,就足够州府完成任务。
楚州的情况这么好,道司那边自然是满意了,不会提出其他要求,至于土地问题,就更不看在眼里了。而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道司分下来三十一万的税额,楚州的官僚们又岂会只收这么多?显然是不可能的。
按照大汉最新的财税分配原则,中枢占一半,留道两成,余下三成则归下属州县的行政支用。但地方的官府们,又岂会本分地按着这个额度来?
事实上,整个税赋链条中,出了上缴中枢的那五成外,自道司以下,全都有一个多拿多占的心理。道司觉得两成不够,要占更多,州府扛不住道司的压力,自然向下属县、乡施压,一层层压迫下来,基层收税,自然怎么高怎么来。
而楚州这边,在去年实际收取的税钱,足足有四十万贯,刨除该上缴的中枢与道司的固定部分,剩下的也足以让州里过得滋润,而具体到县乡,真正收取的税钱,显然也远不止四十万贯。
官僚嘛,往往就是这样的,朝廷定下一个税额,在实际征税的过程中,层层盘剥压榨下来,他能搜刮出三倍、五倍乃至十倍的数量。
赵承宗算是有一定节操的了,为政比较克制,但也不是完全按照朝制规定而来,即便他想,也挡不住全州官僚、权贵的意志,只能尽量维持,避免过度盘剥治下百姓,免生民乱。砙
而楚州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维持下去,但其他道州可就未必了,毕竟,全天下没有多少州府能有楚州这样优渥的条件,远的不说,就淮西的那些穷困州县,那里情况才严重。
并且,越是穷困的地方,刮起地皮来,就越狠。尤其是那些一心只顾迎合上意,完成任务,同时满足官僚、地主阶层贪欲的官僚,做起事来,就更加耸人听闻了。
大汉的监察系统辅以两个特务组织,其监控能力是远超历朝历代的,但即便如此,难以对地方做到面面俱到的监控。
朝廷过去即便处置一些做得过分的人,但也只是触及皮毛,大环境并未影响的。轰轰烈烈的吏治运动,处理了那么多官员,但新接替的人,仍旧按照过往的模式,治政驭民收税,同样没有本质上的变化。
这样的情况下,收到的情报越多,了解的东西越多,那些让人触目惊心、毛骨悚然的现状,如能让刘皇帝睡得安稳,又如何能不痛下决心,向财税系统动刀子,推动税制改革。
且不管新税制会带来多少好处,又会产生什么弊处,甚至对于时下官府压榨地方的现状并不能做到根本改变,但至少通过这么一场改革,能把已经暴露出的弊端好好地清理一番......
赵普认真听着,一直到赵承宗讲述完,老脸上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依旧犀利的眼神中透露出少许深刻的思考。老
口干舌燥的赵承宗忍不住喝了口茶,小心地看着老父,逐渐沉默了下来。事实上,对于地方上的一些乱象,赵普还在任上之时,便早有察觉。
只是,那时候,形势尚好,赵普也重在维稳,税赋上缴又正常,在监管上自然也就难免宽纵了些,仅仅打击重点,并没有进行一些太深彻的改革。
这两年在江阴,对于县乡的为政、土地、税务,也默默观察研究着,深入基层,了解也更深入,最大的感触便是,官府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情况,比起当年又严重了几分。或许是这几年大汉纷扰不断,外部矛盾引发了内部矛盾,又或者只是过去隐藏的矛盾逐渐浮出水面......
尤其在税收政策上,肆无忌惮的官员太多了,楚州这边倘若果如赵承宗所言,那还有些底线与分寸,而江南之地,本就富庶,是大汉财税重地,常受朝廷关注,地方官僚的做法也不敢太过分,还勉强能够维持下去。
然而,其他道州呢?那些穷山恶水、偏远州县,又是怎样一种状貌呢?显然不容乐观,要知道,过去处置的恣意妄为、鱼肉百姓、残商虐民的地方官僚,大部分都属于贫穷、偏远、落后地区。
穷山恶水出刁民,同样也出刁官酷吏,经济发达地区的官僚们,多少还会维持一些体面,可供他们攫取的资源也更多,治下士民的承受能力、抗风险能力也更强,如此方才达成一个相对平衡。
从去年开始的吏治整顿,反贪除恶,除了造成已经发生的那些混乱之外,但积极的一面也同样体现出来了,清除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解决了一大堆地方蛀虫,很好地震慑内外,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阶级矛盾。老
但是,赵普同样也意识到了,如今的地方现状还需要改变,地方官僚们必须得到限制,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甚至“有法可依”地搜刮盘剥,以眼下呈现的社会发展趋势,早晚会出问题的。
眼下富庶地区,尚可绥靖,但倘若再放任不管,只怕用不了多久,连这些富裕之乡的,都要被贪婪的权贵、官僚、地主们搞得天怒人怨了。
而关键问题,就是如何管,传统的治贪、除恶,御史监察,效果必然是有限的,像刚刚发生的运动式的清洗,显然是不能作为常规手段的。
思来想去,哪怕同样存在这样那样的弊端,从制度着手改变,革除旧弊,完善制度漏洞,从律例上约束权贵,限制官僚权力,保护农民,是一条不错的解决路径。
时下的大汉大汉社会生产力,比之前朝,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论是农牧渔业生产,还是商业发展,其活力都远超历朝历代。
冶炼、纺织、农牧业技术,也有了显著的提高,即便温饱依旧长久困扰大汉百姓的一个大问题,但活下去的可能确实是提高了的,底层老百信获得的机会,也相对更多,再不济,还有出海闯南洋这条路。
然而,社会大发展的同时,占据主要统治地位的权贵们的堕落速度,也是超乎想象,几乎与社会发展进步速度同步。老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为了统治需要,延长国祚,改革也势在必行。有些事情,底下人可以妥协,可以得过且过,但皇帝不能。
沉思良久,赵普忽然对京中甚嚣尘上的刘皇帝改制举措,又有了一些认识与体悟。刘皇帝老了,为何还要顶着那些勋贵、官僚的压力,冒着得罪天下地主豪强的风险,一定要进行财税改革,说到底,还是不想再放任地方胡来,对于大汉现行制度中明显的缺陷,必需要完善。
过去不动,是因为没严重到那个程度,还能勉强过着走,如今要大动干戈,也是不得不变。时至如今,即便不放任自流,哪怕维持现状,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弊端、祸害、矛盾,也只会逐渐加深加重,直到无法压制,彻底动摇朝廷的统治。
另一方面,这些事情,也只有刘皇帝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威望去推动改革,若是把问题留给后人,要想改变,实在太困难了。
太远的不说,即便是眼下那三十年之太子,也是难有作为的。在赵普眼中,太子堪为一守成之主,能够萧规曹随,遵从现行政策制度,沿着既有轨道前进,但要他做大的变革,也是很难的。
刘皇帝的改革初衷,为江山社稷,为子孙后代着想,其中有多少是真正体谅黎民,顾念百姓,这是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思索间,赵普脑中也逐渐形成了一些想法脉络,虽然有太多都属他个人判断,但心中已然有了初步打算。剩下的,还得回京之后,与刘皇帝交谈之后,再作区处。老
过去,刘皇帝都那般难以捉摸,如今时隔两年未见,刘皇帝与朝廷又有什么大的变化,可不是待在江阴接收的一些消息就能完全搞清楚的,还得慎重。
当然,自始至终,赵普都认为,刘皇帝召他回京是要重任相托的,否则吃饱了撑的,千里相召来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你这楚州,每年可支配的财税,大概是多少?”良久,赵普回过神,再度问道。
闻问,稍显犹豫,赵承宗还是实话实说:“约三十万贯......”
“呵呵!”一听这话,赵普便不禁感慨着笑了:“朝廷道司给你们定的税额,可只有三十一万贯啊!这税制,不改行吗?”
闻言,赵承宗默然。地方上的收入,来源实则很广泛,除了两税正税之外,日益繁荣的商税也是大头,再加上职田产出,官府经营的一些产业如盐铁、茶叶、棉花、糖等,即便被财政司划去一大块,剩下的也足够吃饱喝足了。
在地方财税上,不透明的地方太多了,蝇营狗苟、腌臜腐败的情况也太多了。而楚州这边,至少没有像有些地方,巧立名目,想方设法搞钱、搞粮,即便是额外摊派,也有一个限度。老
不过,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对于曾长期担任首相的赵普而言,也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他的立场,是天然站在中枢的,要维护朝廷的权威,过去在行政监管上或许有些保守的妥协,但这也是有限度,一旦突破了底线,那也是不能容忍的。
抬手在空中点了点,赵普很想斥责一番,然而话到喉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并不因为赵承宗是他儿子,换个其他州官也一样。
想了想,赵普有些严肃地道:“两件事情,你要做好准备,其一,把楚州过往的财税账目理顺,那些不依规合法的事务即行取缔;其二,楚州所拥土地要搞清楚,不论是耕地、棉田、果林,都要详细记录在册!”
一听赵普这番叮嘱,赵承宗表情立刻郑重起来,望着赵普,欲言又止,终于道:“父亲,有一事儿一直想问!”
看了他一眼,赵普道:“你是想问,我被召回京的原因吧!”
赵承宗点点头:“正是!难道......”
“你猜得不错!”赵普干脆地点点头:“如不出意外,陛下应该是会重新启用我了!”老
赵承宗面色微变,有些忧虑道:“京中之事,儿也有所耳闻,倘若成行,只怕困难重重,惹人敌视啊!”
迎着着赵承宗关切的目光,赵普淡淡一笑:“我这辈子,受人针对敌视,攻讦中伤,还少吗?如今年逾花甲,早已看淡世事,又惧些许俗扰!再者,若我在江阴默默无闻,了此残生,也就罢了,既然陛下相召,但有差遣,我还能拒绝吗?”
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异常,即便夜深了,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炎燥之意,令人难耐,倒与近来京中躁动的氛围相衬。
在几名仆人、侍卫的随护下,赵匡义骑着马,轻驰于街道上。赵匡义不提为人如何,但为政做事,分外...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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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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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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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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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夜幕下的荣国公府,还是那般威严肃穆,高悬的鎏金牌匾令人敬畏,四名配刀的守卫身姿笔挺,肃立于岗位上,冷漠的眼神不带丝毫感情。髒
赵匡义下马,驻足稍微仰望了一番荣国公府这气派的门户,而后方才开动脚步,入府而去。对赵匡义,守卫们自然不敢阻拦,门房的小厮更是殷勤地引路侍奉,这可是赵家当下权势最盛的一人。
公府内,得知赵匡义登门,赵匡胤四子赵德芳迅速迎了出来,看到一脸严肃的赵匡义,赶忙行礼:“见过三叔!”
赵匡胤一共四个儿子,但长成的,只有赵德昭、赵德芳二人。赵德昭早已入仕,如今在荆湖北道襄州担任知州。
如今已然二十七岁的赵德芳则留居京中,照料老父,在礼部担任郎官,因为赵匡胤年老,身体又日渐不支,如今荣国公府大小事,实则都是赵德芳在操持。
赵德芳在京内素有雅名,性格正直而温和,翩翩君子,长相俊美,京中曾有传闻,刘皇帝很喜欢赵德芳,曾有意以其尚七公主刘蕙,只因为其早有婚约方罢了。虽然传言不可信,但对赵德芳的名声却起到了极大的宣传效果。
正史上,赵德芳年纪轻轻的,二十二岁便死了,一个“寝疾薨”隐藏着诸多深长意味。如今,看他器宇不凡、目光有神的模样,显然有些猜想并非臆测。
不过,在大汉的时代,赵家兄弟叔侄之间,关系一向融洽,对于赵匡胤所生的两个侄儿,赵匡义也向来爱护,赵德昭襄州之职,就是听取意见后,由他亲自安排的。髒
“嗯!”冲赵德芳应了声,神情间的凝重消解了许多,赵匡义问道:“二哥呢?”
“父亲正在茶室!”赵德芳回道,英俊的面庞上带着一抹忧虑,向赵匡义请道:“还请三叔帮忙劝劝他老人家!”
闻言,赵匡义眉头轻皱,向赵德芳投以疑惑的目光。
说是茶室,但没有茶香,相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赵匡义踏入室内之时,便被那浓重的味道给刺激到了,面露不适,但更让赵匡义惊讶的,还是赵匡胤此时的状态。
刚过完五十九大寿不久的赵匡胤,已经格外年迈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满是沟壑一般的皱纹,人消瘦异常,两手几乎只见皮包骨,已毫无当年刚猛豪迈的统帅气质。
卧坐在席间,满脸的酒意,手把酒杯,食案上还配着一些肉食,吃得一嘴油腻,见到赵匡义,愣了一会儿,方才认出他,老眼迷蒙地冲他招呼道:“匡义来了!来,陪我吃两杯酒!”
见赵匡胤酒鬼一般的表现,赵匡义大跨步上前,一把夺下他的酒杯,有些激动道:“二哥,你怎么又吃上酒了,一吃还是如此过量!”髒
抬眼望了望赵匡义,注意到他关切的表情,赵匡胤笑了笑,被酒水打湿的手随意地在身上锦袍擦了擦,道:“吃酒就要吃得痛快!不过量,何来痛快?这些可都是御酒,三十年以上的佳酿,寻常人哪里喝得到,来,我给你满上!”
见赵匡胤这一副随意的模样,赵匡义又是疑惑,又是恼火,不解道:“你年老多疾,已然病至此,为何一点都不顾惜,如此糟蹋自己身体?”
闻言,赵匡胤再度瞟了眼赵匡义,他心里实则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如今真正关心的恐怕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这羸弱不堪的身体可能给他带来的不利影响。
“坐!”冲赵匡义伸手示意了下,赵匡胤又让侍女斟了一杯酒,啜了一口,淡淡道:“我这个人,平日素爱酒,过去这些年,太过克制了,过于憋屈。如今已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痛快地享受一般,怕是要抱憾而终了。倘若是等死后再让子孙祭奠奉酒,那可就太过无趣了......”
“二哥!”见赵匡胤这般说,赵匡义忍不住唤了一声。
赵匡胤眼睑微垂,又幽幽道:“何况,这些酒都是陛下所赐......”
这句话,把赵匡义那满脑袋上涌的情绪个浇灭了,呆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落座,看着仍在那儿吃酒的赵匡胤,严肃的面庞间,满是疑思。髒
赵匡胤是不能喝酒的,尤其是不能暴饮暴食,这满案油腻的肉食发物,则更加忌口。这一点,刘皇帝是知道的,但在这几个月,刘皇帝偏偏隔三差五地赏赐好酒烂肉,甚至不时地派宫中内侍过府“抽查”,询问赵匡胤吃得可好,喝得可好......
这背后的用意,暗示,应该叫明示了,实在是让人心生彻骨之寒。沉吟良久,赵匡义一脸凝重地对赵匡胤道:“二哥,陛下为何?”
一张嘴,就能感受到赵匡义语气中压抑着的怨气,不过,赵匡胤却是一副看得很开的模样,挥手止住他,轻声道:“以陛下雄猜,疑忌功臣,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你还看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偏偏如此针对我们赵家!”赵匡义面露愤慨,依旧努力地克制着,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
“那么多功臣勋贵,元老宿臣,我赵家从来安分守己,从不为非作歹,从来忠心耿耿、一心为国......”赵匡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酒入喉心作痛,满脸的怨艾与不甘。
“乾祐二十四臣,如今只剩下这三两人,自然随时被陛下惦记着,这被陛下惦记的滋味,可是不好过啊!”赵匡胤苦笑着感慨道:“我不如李少游那般与陛下亲近,也不是向训那般的元从,自然就更加难过了!”
“你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匡义脱口而出。髒
见赵匡义义愤填膺的模样,赵匡胤有些意外,迷离的醉眼清醒了几分,看着他,略作沉吟,问道:“匡义,你今日情绪有些不对,这与你平日的表现可大相径庭啊!”
赵匡义闻言,呆了下,下意识地瞥了眼侍候在旁的侍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迅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心态,逐渐从负面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恢复平静。
想了想,应道:“是我失态了,只是如今朝上朝下,家里家外,多有纷扰,有些烦躁了!”
赵匡胤又喝了一口酒,问道:“你今夜过府,所为何事?”
原本赵匡义是打算找兄长商讨一番的,不过看他如今的情况,也息了这个心思,摇头道:“只是多日未见二哥,听闻身体不爽,特地来看望一番!”
明显的言不由衷,赵匡胤轻笑道:“是为税制改革的事吧!”
赵匡胤虽居公府,但对朝里朝外的事情,可都了解得很,即便不主动过问,也有这样那样的人,会主动把消息情况透露给他。髒
闻问,赵匡义默然,还是点了点头。沉吟几许,道:“时下税改推进,进展十分缓慢,各项事务阻力重重,朝廷内外反对意见很多,李昉又不能协调平复各方,眼见改革陷入迟滞,我有心主动接过这项差事,但是陛下不允!今日,我听说,陛下召赵普还京,如今,人已过开封,正在西来,三两日内,应该能够抵京......”
赵匡义话说得不多,但透露出的信息内容却很多,赵匡胤终于放下酒杯,认真地思量片刻后,方才道:“你有些着急了!”
赵匡义闻言,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方才叹息道:“我也知道,但若不主动争取,永远只在原地徘徊!远者不论,从赵普到宋琪,从宋琪到李昉,如今陛下宁肯让赵普回京,也不肯给我机会!一面用我,一面又死死地压制我,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这不是陛下向来的用人风格吗?”赵匡胤轻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多些耐心!”
“二哥,我也快知天命之年了!”赵匡义道。
听赵匡义这么说,赵匡胤也沉默了,良久,方才有些疲惫地道:“税改一启动,朝中人心各异,局势波诡云谲,当此时,你该谨慎而为,小心对待,不要有过多动作。当年卢多逊一案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我明白!”赵匡义叹道:“只是心中实在不甘啊!”髒
“党进、杨光义、王政忠、刘守忠那些兄弟,近来有找过你吗?”看着赵匡义,赵匡胤问道。
闻问,赵匡义颔首:“找过!”
“怨言颇多吧!”赵匡胤叹道,想了想,有些郑重地对赵匡义叮嘱道:“你替我给他们带句话,让他们善加珍重!老兄弟们,难耐岁月侵蚀,一个个都陆续凋零,逐渐去了,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让他们好生养老吧,不要贸然参与朝廷事务,更不要试图与朝廷大政对抗。
尤其是党进,让他注意收敛自己的脾气,安享晚年吧!比起血脉延续、子孙福荫,些许田亩钱帛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显然,这话也有劝告赵匡义的意思。同时,让赵匡义去带话,也隐隐有一种转移政治资源,托付后事的意思。
赵匡义想了想,郑重道:“是!我会把话带到的!”
夜更深了,暮色深沉,笼罩在荣国公府,赵匡胤依旧坐在食案后,不过已经停下了杯盏,一副深思的模样,茶室内的灯火显得有些暗淡,照在赵匡胤脸上,则更添几分晦色。嘝
送完赵匡义的赵德芳缓步入内,看了眼赵匡胤,躬身一礼,道:“父亲,三叔走了!”
“嗯!”赵匡胤应了声,稍微直起了身,冲贴身的侍女吩咐道:“把酒肉都撤了吧!”
“是!”
侍女很漂亮,毕竟是刘皇帝赏赐的宫女,姿颜秀丽,身段妖娆,气质出众,并且举止得体,很会照顾人,赵匡胤也素来疼爱。
不过,眼瞧着她与两名仆人把酒食撤下,注意到她离开时婀娜的背影,有些迷离的双目逐渐犀利起来,充斥着冷意,冲赵德芳吩咐道:“你稍后,将此女处置了!”
赵德芳闻言微惊,立刻道:“为何?她可是您一向疼爱的婢女,更何况,陛下所赐......”
赵匡胤摇了摇头,消瘦的手略显无力地挥了挥,叹道:“正因是陛下所赐,才要处置,适才我和你三叔,确实有失谨慎了,不得不为。”嘝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愧疚,略作沉吟,赵匡胤又吩咐道:“就说是失足跌入湖中,溺亡,另外,你视情况从库房支一笔钱,给她家人送去,也算偿她伺候我这些年的辛苦吧!”
“是!”听赵匡胤这么说,赵德芳颔首,轻轻地应了声:“儿会安排妥当的!”
赵德芳固然是温润君子,但绝不是针对那些普通士民,至于这些人身依附关系的仆侍,就更不当人看了,当然,被处置的侍女出自宫廷,大概是相对特殊些的地方了,只不过需要一些借口,做得妥当些。
这边,赵匡胤撑着食案要起身,大概是坐久了,身体有些僵,见状,赵德芳赶忙上前扶着。就近观察着老夫那衰老不堪、病体孱弱的模样,赵德芳情之所至,语气哽咽道:“父亲,您要保重啊!”
见其戚戚之态,赵匡胤瞬间来了精神,轻斥道:“大好男儿,何故做妇人之态,把你的眼泪收起来了!”
见兀自强作刚强的赵匡胤,赵德芳张了张嘴,努力地平复下萦绕于心头的哀伤,但两眼依旧泛红,道:“您病笃至此,何至于斯?”
感受到赵德芳充满愤慨的质问,赵匡胤也反问了句:“何至于斯?”嘝
轻轻地靠在赵德芳身上,缓缓朝室外走去,赵匡胤苍老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洒脱:“你们何至于此!我这些年对这病痛,也受尽了苦楚,与其被其折磨至死,不若快活一番,痛痛快快地去……”
话是这般说,但这生死哪里是容易看破的,尤其对赵匡胤这样心怀志气的豪杰而言,名曰洒脱,实则郁郁,并且别无选择,其中的悲怆与心酸,是任何旁人都无法体会的。
慢步行走于府内的廊道间,夜风终于多了些许凉意,赵匡胤的酒意也消散许多,对扶着他的赵德芳道:“朝廷短时间是不会平静下来了,税改之事,争议不休,一旦正式启动,颁令施行,只怕也是沸反盈天,麻烦是不会少的。
这满朝上下,不论勋贵还是官吏,认不清形势的人,是不在少数的,必然有人要与大政对着干的。
我了解这些人,同样也知道陛下,这世上,倘若有能与全天下勋贵、官吏、地主相互对抗的人,那有陛下!
看着吧,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接下来大汉流的血,会比处置一些不法勋贵、贪官污吏多很多,你们要当心……”
一边走,赵匡胤一边对赵德芳交待着:“有些准备可以提前做起了,把财产、土地都盘点清楚,把仆役、雇工、佃民也都差点一遍,登记造册,尤其是土地,不需做什么隐匿、瞒报,一切据实记录……嘝
另外,我拟了一份名单,都是我赵家的族人、故旧、门生,你代我写一封信,叮嘱他们,家有家规,但国法还要在前头。
让他们安分守己,规规矩矩,不要惹是生非,不论行何事,都当遵纪守法,不得肆无忌惮,更不能与朝廷大政相抗。
倘若触法,我先不容他!内容大抵如此,措辞不妨严厉些,你斟酌之后,便把信发出去吧……”
说着,赵匡胤不由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认真地听着赵匡胤的吩咐,赵德芳显得有些迟疑,低声道:“这些事,由兄长来做是否更合适些?”
闻言,赵匡胤有些意外,讶异地偏头看着赵德芳,沉吟了下,温和地说道:“他不是在襄州吗?”
略作停顿,赵匡胤又道:“你给你哥哥,也去一封信,知会与他,我对他是很放心的,他能够把握好分寸!”嘝
“是!”见赵匡胤这般说,赵德芳方才郑重地应道。
对于自己唯二的儿子,赵匡胤一向是很疼爱的,好像能从他年轻英俊的面庞上隐隐能够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气质。
想了想,赵匡胤又娓娓而谈:“为父现在,所忧心者,不在宫墙之内的猜忌,也不在不久的性命!
最为忧心的有二,一是你姐姐,东宫之内,二妃之争,赵家与慕容家之争,嫡嗣之争,这些早有苗头,将来也只会更加激烈,我们是有进无退,只是,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也提供不了多大帮助,未来只能靠你们兄弟……”
赵德芳表情严肃地静听着,不由道:“不是还有三叔吗?”
赵匡胤摇了摇头,再度叹息:“所忧者二,恰恰是你三叔。你三叔是有大志的,功名心重。论聪明才智,他远胜于我,若得机会,必然能成为留名青史的一代相臣。
但他心思太杂,又太汲汲于功名,虽然老谋深算,但近些年,却是越发急躁了。嘝
今夜与他一番交谈,我更加担忧,以他如今的心态,面对眼下大汉的政治局势,很可能会跌跟头,甚至是万劫不复……
他主意坚定,我是劝不住了,也没法规劝,倘若有事,只怕你们兄弟也会受到牵连!
因此,你要记住,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要与你三叔,尽量保持距离,他的事,不要参与。
如此,即便有什么差池,我这辈子的打拼,或许还能保全你们兄弟……”
“你入仕也有些年头了,等我死了,找个机会,也外放为官吧,在地方上,也能远离朝廷的纷争,保全有用之身。还是那句话,陛下在一日,就不要回京……”
听赵匡胤这番不厌其烦,谆谆教诲,感其言语中的凄怆之意,不知觉间赵德芳已然泪流满面……
嘝
朝廷从来都是是非之地,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始终不休。只不过,在这个权力场中,刘皇帝永远是核心,但政治重心却在时时变化,随着高官重臣的变迁抑或大政方针的变动而变化。
流言蜚语,往往是伴着政局变化最普遍也最廉价的东西,而在过去两月之间,朝廷内外的讨论主题毫无疑问是刘皇帝所提议的税制改革。
虽然刘皇帝是问题来源,但没人敢直接针对他,于是各种难辨真假的蜚短流长,便围绕在实际主持新制筹及各项推行准备工作上上的李昉。
而李昉,相比起其他角色,怎么看,都要好“欺负”些。更可喜的是,由李昉主持的新制改革,一直进展缓慢,在犹犹豫豫总结旧制积弊的同时,对于新制的构建上迟钝滞后,如此值得攻击的地方就更多了,理由也更充分。
如果说刘皇帝强硬的意志,让人不敢直接对抗的话,那么通过针对执行者,便成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简单有效,进退自如。
而最为关键的是,到目前为止,李昉在改革上的表现,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疲于奔命,受困于争执与纠纷,有如泥足深陷,挣扎不已,又没足够的威望与过人的魄力去破局。
别的且不提,快两个月了,关于新税制的一些细则问题,仍在商讨,难下定论,研究详细、考虑全面是认真办事的态度,但过于重视一些细枝末节,而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如何有效地推动改革进展,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与麻烦之中。
而当刘皇帝都表露出不满之时,那李昉所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就更大了。历代政策改革的执行者,最顾忌的并不是来自里里外外的掣肘与对抗,而是来自皇权的支持。
而李昉的表现证明,他并非一个能够担当改革大任的人,而刘皇帝对他的态度同样表明,李昉或许也不是刘皇帝心中所属。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了。
这不,又有一则消息从垂拱殿与政事堂开始传播开来,李相公又被陛下责斥了,原因在于新提交的一份财税新制筹议条疏。对于这份难产的奏疏,刘皇帝表现得十分不满,阅览过后,直接给了李昉四个字的评价,事倍功半。
事实上,对李昉不满的各类人中,并不全是基于反对税改的原因,相反是对李昉迟缓犹豫的动作感到失望。任何改革,都有保守派与激进派,税改也一样,实持反对意见的人颇多,但明面支持的人同样不少。
支持的人中,也是形形色色,来源不一,原因不一,并未成派别,但基本的政治态度同样保持一致。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唯刘皇帝命是从者,这些人几十年笼罩在刘皇帝的人权威之下,在刘皇帝的意志下,几乎失去了个人的思想,习惯性地按照刘皇帝的想法来。
还有一部分,则属于大汉统治各阶层中的有识之士,不论勋贵还是官僚,总有一些人的见识超过阶级利益的限制,而谋求更高更有价值的需求。肉食者虽鄙,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为眼前蝇利所祸,而为了国家统治的延续,为了更长久的利益保证,也愿意做些妥协。
而在当下大汉朝廷的官僚之中,也有一大批起于微末,体察过地方民情,见识过民生疾苦的官员,他们更清楚如何通过减少对农民的压榨而靖安维稳,他们知道税改是延续统治生命力的做法。这些庶族官僚,虽然很多人都在朝廷的大染缸中变了色,但依旧有有一批人,保持着一些理想主义的色彩。这些人,也是改革除刘皇帝之外最主要的支撑力量。
另外则是,还有一些不在乎改革意义与重要性的官员,他们乐意看到变革的发生,并积极参与进去,以趁机牟利。改革意味着改变,也往往体现出利益的重新分配,对于许多不甘现状的人而言,改变就意味着机会,不管是因势而动,还是浑水摸鱼,都需要一个变化的环境。
这样的人,或许谈不上唯恐天下不乱,但绝对是不希望看到一成不变。吏治运动,在清洗不法的同时,尚且崛起了一大批新权贵,税改亦然,这同样是个机会。改革容易出新贵,这其中的机遇可比平时苦熬政绩资历要大得多。
甚至于,有些人心明明对税制改革心怀疑虑,甚至排斥反对,但面上却显得格外积极,表现出十分强大的执行力,对于这些人而言,如何借机实现仕途上的进步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政治理念什么的,没到一定地位毫无意义,至于利益,只要有官有权,什么都会有的……
而赵匡义,显然也属于这样的一类人。
最后还有一批选择坐观局势,左右摇摆,随时可以转变立场的人。事实上,很大一批人,对于改革并没有过于明确且激烈的反对态度,一是在于眼光的短浅,不论流言如何,在切身利益没得遭到侵害之前,是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的,实在没必要。
另一方面,则是大汉多年发展形成的一种政治规则,或者说习惯。在刘皇帝当国的这近四十年间,发起并落实的各项政策改革有数十起,每一起都会侵犯到既得利益者,但都一一落实了。
这其中,除了刘皇帝破除万阻,坚决推行之外,也因为刘皇帝的大部分改革,都表现得极有分寸,与其说是改革,不如说是改良,既然是改良,不论手段形式激烈与否,都难以掩饰住其中的妥协性,往往留有余地。
经历得多了,大伙也都习惯了,虽然此番税改从一开始都让人感觉别扭,但在没有具体方案出台,没有新政举措落实,没有真实效果的反馈之前,观望是不少人选择的态度。
税改中最重要的一项原则就是统归地税,再度加强朝廷对土地的控制,但是,这并不涉及土地所有权这种最为敏感的问题“减租减税”总是比“打土豪、分田地”要更容易接受。何况,即便通过税改,今后的地税如何收,收多少,都还未成定议,都是可争取的。
说到底,这仍旧是一场走温和改良路线的变,虽然触及了土地这种最关键的生产资料,但效果如何还需看后续的发展。
而李昉无法切实有效推动税改进程,自然也引起了方方面面的不满,反对者就不多提了,支持者对其保守的做法不耐,而观望者也因为始终没个定论而感到不安,难得的,李昉竟然到了人憎鬼厌的地步。
近来意外很多,奶奶不幸去世了,奔丧中,没法保证更新
“太初,以你之见,李相所呈条制,有何疏漏,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东宫崇德殿内,太子刘旸翻看完由李昉牵头商讨出的新税初版,沉思良久,抬眼问候在殿下的中书舍人李沆。槁
虽然刘皇帝让刘旸不要参与此事,但也不是完全不过问,至少改革进展一直关注着,政事堂的诸多会议决策、商讨结果,也会给东宫一份通报。
此时,面对刘旸的问话,李沆端重的面庞间露出一抹认真的思索之色,而后禀道:“以臣愚见,条陈中对于耕地税入的各项规定与细节已然比较完善,然也过于着墨其上,导致忽视其他税务问题。
大汉税收的构成,并不仅限于土地产出,商税、关税的仍在逐年上涨,在朝廷税收份额中越占越大,是不容忽视的。
李相所提税法中,对土之贫富,地之多寡以及土地产出谷物缴税规定,足够详细,但也失之过于详细。过于繁琐,于官不便于施行,于民则不利于缴纳。
因此,臣以为税收计划绝不是越详细越好。对普天之下的纳税农民而言,税制规则越简单越好,需要做到让普通农户更容易理解,土地之外,一作物一税种,实无必要,甚至会给一些不法地方官吏巧立名目、上下其手的机会。
大汉土地,除水浇地旱地区别之外,另有山地丘陵,高原草场,除种植五谷时蔬之外,尚有丝麻棉茶,岂可一一分门别类地区别税收。
对于广大农户而言,以土地为纳税依据,是最简便,最易理解,也方便落实执行,在此基础上的任何扩展都只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槁
对于非粮作物,朝廷如欲加强控制,自可在后续的交易、售卖等流通过程中,进行税收,这可以通过朝廷商税体现。
除此之外,条陈中对于农户之外的牧、渔民等其他营生百姓的税务未曾明确,是固定缴纳牲畜水产,抑或是转换货币,计税税额是多少……臣以为这些都值得探讨,以保证朝廷税制的完善,税资的正常收取。
另,大汉的税务来源广泛,新制中虽有统归地税的规定,但并不意味其他税收不重要,相反,在地税税改过程中,当更加重视。新税制下,商税、关税、官府专营之茶酒棉矿税,不当一成不变,税务并非是完全独立的,当充分考虑到地税改革对其他税种的影响……”
李沆侃侃而谈,一番长篇大论后,刘旸甚至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略带欣赏的目光落在李沆身上,问道:“卿的这些意见,李相公可曾知道?”
李沆作为中书舍人之一,地位虽不高,但位置很关键,是众数决策机构的核心成员。虽然没有决议权,但参赞国事情的机会是有的,此番税改在政事堂进行的一系列商讨,他都在座,负责记录,拾遗补阙。
而听刘旸这么问,李沆想了想,不失谨慎地应道:“回殿下,为国进言,臣无有避讳。这些浅见,自然向李相公提出过,只是臣少地方职司履历,对地方事务的了解多浮于表面。而近来朝廷争议颇多,千头万绪,纵李相公殚精竭虑,也难免有顾及不周的地方。再者,所拟条陈只是初议结果,并非定稿......”
李沆一副虚怀若谷的模样,但刘旸心中却感慨颇多,不论李沆所言是否切合实际,但至少听起来还是有些道理的,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而不管李昉是作何考虑,但思量不周是事实,连他都感觉李昉疏忽的地方很多,何况刘皇帝呢?也难怪刘皇帝会那般明确地表示不满。槁
不过,终究是自己敬重的老师,在李沆面前刘旸也没有多作评价。思吟几许,注意力再度放在李沆身上,此人的君贤气度实在令人心生好感,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卿这些年一直在中枢任职,是否有下放主政一方的想法?”
李沆闻问,心中微感讶异,若说不想,显然是不可能的。李沆如今虽然是大汉政坛的一颗新星,但根基一直不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足够的地方为政经验,政治积累虽然有一些,甚至担任过两届科举的监考,但终究比较务虚,而在大汉想要提拔进步,更重要的还是务实的政绩,需要实实在在主政地方的经历。
相比于同龄人的张齐贤、吕蒙正,李沆差得有些多,毕竟二人,都是道司级别的大吏了,一个主政榆林,一个作为洛阳府尹。
而以李沆如今的情况来看,若是想更进一步,外放地方是必须要走的一步,否则上限就快到了,而继续待在中枢,固然更靠近权力中心,看起来也比较光荣,但相对于更高的政治追求,留在中枢就是浪费时间了。
因此,面对刘旸的问话,李沆虽有意动,但面上却矜持地克制着,一副谦怀坦诚的模样,道:“为国效力,只当恪尽职守,不论何职何任!”
面对李沆这番“我是革命一块砖”的态度,刘旸笑了笑,稍作停顿,直接道:“郑州知州出缺,卿可以出任。税改不是三两月就能落实的,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其中的问题也需要在执行的过程中探索、发现并一一解决。
陛下同意延期准备,给一定缓冲时间,也准许从京畿、河南二道开始试点,便是存在一份谨慎考量。槁
卿提出的想法,我认为很有道理,颇有见地,但还当结合实际而论。郑州是河南大州,田土众多,农事发达,卿到任后,可以因地制宜,积极探索。
税改初期,争议颇多,也需要一些全面、可靠的实践,为朝廷参考......”
听刘旸如此交待,李沆顿时郑重起来,恭敬地应了一声,但面上始终带有一抹迟疑。刘旸察觉到了,轻轻地一摆手:“差遣委任,我会同吕相商讨的,你只管做好赴任准备,其他不需多虑!”
“是!”
李沆满怀期待地离开了,刘旸则继续埋头重新看起那份税制新议,表情逐渐严肃。联想到如今的朝中局势,想起李昉这个老师,不免自我安慰地低喃道:“祸兮福之所倚,如此也好......”
刘皇帝不让刘旸参与税改之事,刘旸能够理解其用心,也清楚其中麻烦之处,但作为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刘旸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哪怕是作为当朝太子的担当,也该尽一份自己的力。
李沆的出现,恰好引发了他的一些想法,进行一场尝试。槁
“殿下,陛下传命,让您与晋王殿下携有司出城,去迎接浔阳侯!”思量间,内侍王约急冲冲前来禀道。
闻言,刘旸神情不由严重起来,但很快恢复从容,有些感慨地道:“赵公终是回来了啊......”
“走吧!”
自崇德殿王宫门而去,王约又低声向刘旸禀道:“殿下,宫中还传来消息,陛下适才降诏,将礼部郎中郑敬如下狱了!”
刘旸闻言瞥了王约一眼,王约下意识地躬下身,蹑步跟着。作为太子,刘旸平日里需要操心的人事国务太多了,礼部郎中虽然品阶并不算低,但也不值得王约特地禀告。
“为何?”刘旸问道。
王约小心地应道:“据说是郑敬如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章,说中宫虚悬已久,于国不利,希望陛下能早定后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听王约讲完缘由,刘旸步伐都不禁放缓了几分,袍袖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澹澹道:“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嘛!”
闻言,王约更加小心道:“陛下反应愤怒,直言此人包藏祸心,差卫士将其下狱候办!”
在如今的大汉宫廷,倘若有什么禁忌的事,那皇后之位绝对首当其冲。自符后驾崩后,刘皇帝便下旨将两京的坤明殿封了,至于再立皇后之事,没有表露出半点意思。
当然,不是没人提过,宋琪罢相之前,便兜着圈子进了一次言,结果被刘皇帝严厉斥责一番,从那之后便再没人敢提了。
宫廷内外的权贵们,也都明白刘皇帝对符后感情,即便心有想法,也不敢再就此事议论,如今,中宫无主的状态便持续了这近两年。
只是,没曾想,这突然地,又有“勇士”冒出头来,重提旧事,甚至直言陈奏,而刘皇帝的反应依旧如此激烈。
而作为符后的儿子,对于此事,刘旸的态度自然坚定的,除了他的母亲,天下没任何一个女人有资格母仪天下。
因此,当听到有人再度向刘皇帝进言,请立中宫,他心中的恼火是可想而知的。沉吟几许,刘旸问道:“去查一查,那郑敬如是什么来历?”
闻问,王约直接禀道:“殿下,郑敬如乃是开宝十年进士二十三名,曾在河东、山阳任职,当过晋王府僚吏......”
一听这话,刘旸眉头顿时拧了一下,偏头看着王约,面带犹疑,目露审视,似乎在意外他效率之高,又似乎在思考此事背后的故事。
“三弟?”刘旸低声呢喃道:“不应该啊......”
“殿下,此事还当有所警惕啊!”王约拱手道。
闻言,刘旸立刻冷声斥道:“此言何意?这是你该说的吗?”
“小的多嘴了!请殿下恕罪!”王约面露慌张,赶忙弯下腰杆,局促地道。
“先去迎赵公!”缓缓地收回目光,恢复平静,刘旸摆了摆手。
眼下,晋王刘晞、赵王刘昉,可都在京中,前者为吏治整饬,也被委以差遣,巡察各地,一主政,一在军,年初方归。
在京的这些皇子龙孙中,除了刘旸之外,显然以这二者为贵。而倘若刘皇帝当真要立皇后,以后宫如今的情况,有资格的只有三人,高贵妃、折贤妃以及符惠妃。
不过,小符惠妃虽然姓符,但还是竞争不过前两者的,过去刘旸是子以母贵的话,在册立新后上,便会是母凭子贵了。
任何时候,皇后的册立,绝非单纯的皇帝家室,其影响牵扯到宫廷内外、朝廷上下的方方面面,严重点,便会动摇国本。
而于当下的大汉帝国而言,在太子正当盛年之时,册立一个新的皇后,不管怎么看,对太子的地位都会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尤其两个希望最大的嫔妃都有出色皇子的情况下。
刘旸实则是能够理解刘皇帝不立皇后的考虑,除了为符后深厚感情所左右之外,保护太子,维持其地位也是用心之一。此番郑敬如下狱,刘皇帝的反应证明,他想法如初,没有改变。
只是,刘旸自己却不能把刘皇帝这番爱护之心看作理所当然,再深厚的感情,随着岁月的流逝,总是难免澹漠,刘皇帝能坚持两年,又能坚持五年十年吗?而刘皇帝心思之多变,刘旸也是体会颇深的。
因此,即便那王约不说,关于郑敬如上奏事件,他心中也提高了警惕,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过,对于此事,他心中有所怀疑,虽然看起来郑敬如有晋王刘晞的背景,但刘旸不免怀疑,以他对刘晞的了解,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明显到愚蠢的事情来。
这究竟是郑敬如昏昧不知,自作主张,还是有什么人在策动?以刘晞的精明,即便心存想法,也不会如此肤浅决定,徒惹忌惮。若是高贵妃......这倒有些可能!还是,背后还有什么埋伏?
怀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刘旸与同样受诏的晋王刘晞汇合,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揣摩。而刘晞,在听说郑敬如之事后,同样眉头深锁,面对刘旸异样的目光,心中同样多了几分警惕。
再把中枢各部司的头头脑脑及重要官吏们叫上,一行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前往南城定鼎门,迎接赵普。
这样的礼遇,满朝上下,也没几人能承担得起。当车驾停下,排开了仆人的搀扶,赵普下地,踩实了京城的土地,遥望巍峨雄壮的洛阳城墙,紫薇城内直插云霄乾元大殿还是那般心生敬畏,赵普却有些心潮澎湃:大汉,你们的老宰相回来了!
会面、寒暄,自不必细述,与太子、晋王一道进宫面圣,刘皇帝接见赵普于垂拱殿,屏退了其他大臣,只让太子与晋王刘晞作陪。
这老家伙,保养得倒不错!这是刘皇帝再见赵普时脑中浮现出的第一念头,赵普比起刘皇帝还要大了将近十岁,但看起来,精神矍铄,鹤发童颜,虽然白发苍苍,但那双老眼依旧炯炯有神,不见一般老人家的浑浊。
“看来这江南水乡,确实养人啊!”刘皇帝拉着赵普的手,好生打量了赵普一番,拖着苍老的语调,感慨道:“两年不见,卿风采依旧啊!”
“江阴鱼米之乡,风光秀丽,人情和睦,确实是块养老的宝地!”赵普笑了笑,很是自然地说道。
闻言,刘皇帝抬指晃荡了两下,笑道:“朕都有些动心,想要去江南游览一番!当年南巡,止步于江宁,太后驾崩,不得不折返,如今,也约有二十年春秋,时光易逝,实在令人感慨啊......”
略作寒暄,君臣落座,宫娥奉茶毕。看着坐在席位上,腰杆依旧笔挺的赵普,刘皇帝再生感慨,不免想起当年赵普向自己奏事的场景。
小饮一口茶,放下茶盏,看向赵普,刘皇帝悠悠问道:“当初卿在朝为相之时,常与朕心心相印,只是不知,避居江湖这两年,与朕的默契可曾消减。朕此番召卿回京的用意,卿可知晓?”
闻问,赵普面色如常,略作沉吟,拱手作揖,道:“老臣斗胆猜测,是为税制改革之事吧!”
只是那么一刹那的感觉,刘皇帝感觉赵普此番回京,表现之间,多了那么一丝澹澹然,心态放得很平和,与当初在朝中应对自己时的小心持重的表现相比,变化虽然细微,但刘皇帝依旧感受到了。
嘴角扬起少许笑容,刘皇帝道:“赵则平,还是赵则平,闻弦歌而知雅意!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啰嗦,开门见山地说了。
朕有意推行税改,也知晓其中的难处,但真正启动了,才发现其中的琐碎也麻烦,此事,事关天下臣民,干系江山社稷。
旧疾用新药,能否治好,朕不知道,是否会产生新病,朕也不知道,但朕已决意要改一改。这项重任,非寻常人能肩负,卿在江阴把自己身体调理得很好,就是不知,可愿意再居宰堂,帮朕治一治这天下之疾!”
听刘皇帝这么问,赵普缓缓起身,面太郑重,但没有丝毫的犹豫道:“但有所命,绝无推诿!”
“好!”见赵普如此干脆,刘皇帝不由得拍了下大腿:“卿不愧是国家柱石,老来为国,不辞辛苦,朕很是欣慰啊!”
说着,刘皇帝便吩咐道:“传诏,拜浔阳侯赵普尚书令,加内阁大学士,全面主持政事堂事务!”
“且慢!”赵普这时候出声了,打断刘皇帝兴冲冲的许官。
刘皇帝也不恼怒,笑眯眯地问道:“赵卿是否有什么顾虑?还是有何要求?”
赵普深揖,从容道:“陛下,自古改革,往往有来自方方面面的阻碍,而需要破除这些阻碍,执行者需要有足够的权威,否则,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再好的政策,也难以收获良效,改革也终将流于形式......”
赵普的意思,刘皇帝自然听明白了,虽然有些诧异于如此直白要权,但刘皇帝心中却反而踏实了许多,稍加思索,轻笑道:“赵卿所言在理!自古变革,有成有败,但失败者除了面对各利益层面的阻碍反击,但更关键的,还是在于当权者的意志不坚,前后矛盾!
朕话今日且放在这儿,税制改革,朕当全力支持,卿放手去敢。所涉之人事,尽由卿去处置,朕绝无异议!”
“臣奉诏!”见刘皇帝表态,赵普再拜一礼,坚定地道。
“朕还给你
找了个帮手!”刘皇帝又指向一旁坐着的刘晞:“晋王刘晞,挂职尚书左仆射,协助尚书令,全面推进税改之事!”
此令一出,刘晞讶异,刘旸蹙眉,赵普难得地变幻了下脸色,目光从这父子三人身上一扫而过,迅速恢复从容。
对赵普而言,他已经不需为储君之事有什么顾虑了,他年纪已经到了,他的政治生涯,只在刘皇帝时代,不论将来即位的是不是太子,都将不会有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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