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义是有理由破防的,对于赵普的归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琢磨,他已经接受了,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刘皇帝最终对赵普的礼遇以及职权委任,依旧让赵匡义发酸。
即便赵普当年担任首相之时,职衔最高也只不过是尚书左仆射,如今直接委以尚书令,名副其实。另外还要加一个内阁大学士衔,以政事堂宰相挂内阁大学士头衔,仍旧是刘皇帝当国以来第一例。
虽然自内阁成立以来,就一直是一个虚衔,并没有真正起到制衡政事堂的效果,但其政治地位与待遇却十分高,能挂此衔者,无不是公卿勋贵、柱国大臣,并且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退居二线的大臣都有资格的。
何况,即便不掌握实权,不处理具体事务,那也是刘皇帝的顾问大臣,可以参赞任何军机大事,对朝廷的影响也是实实在在的。
刘皇帝初设内阁之时,便有人研究过这个机构,《会典》里边关于其职能的描述有些笼统,但很多人都看出来,这就是有效仿当初崇政学士的作用,是刘皇帝平衡朝局的一项举措,只不过侍从在刘皇帝身边人从一些资历浅薄的年轻后生变成了一个个功成名就的勋贵大臣,而实权则被大大限制了。
而由于刘皇帝的长时间放权,内阁渐成虚职,到如今则完全沦为顾问的角色,并且,现状是顾而不问。只是,有一点比较关键的是,职权之轻重,并非完全依照朝制规定而来,有的时候,看的是皇帝的意志,这比起那些死板的制度显然更加重要,而越是权力金字塔尖处,越是如此。
毕竟,高处的位置太窄,皇帝的影响力与掌控力也就更强。拿首相来说,大汉从来就没有设立首相一职,不论是《会典》还是《总类》等书卷条文之中,对官制的阐示中,都没有关于首相职位权的定义。
而大汉首相的来源,只在刘皇帝的态度,以及朝廷日常工作中所形成的一种共识。朝廷可以设七位、九位乃至更多宰臣,但谁能成为众臣之首,享受最丰厚的相权,谁能和协同僚、辅弼皇帝调理阴阳,这一切都以刘皇帝的意志转移而转移。
内阁与政事堂之间的关系,也是类似,此前刘皇帝将事务权下放给太子与政事堂时,内阁就是虚设,但这两年,随着刘皇帝开始重新深入过问乃至干预朝政之时,内阁的权势又有所增加,如今,除了赵匡胤、向训、李洪威等几名公卿元勋挂着大学士衔外,刘皇帝又新增补了四名内阁学士,协助他处置国务。
权力的平衡转移趋势,已然十分明显,在这个当口,刘皇帝让赵普兼内阁大学士的用意就容易揣测了,这是表明对赵普的信任,表示对赵普改革的坚定支持。
这样的形势,对赵匡义而言,自然就不乐观。赵普可不是宋琪、李昉、王著、吕端那些人,赵匡义心中格外忌惮,根本没有压制的可能,甚至只能小心应付。
赵匡义这个宰相,与其他人不同,并没有直接兼管的部司,曾经先后负责过刑部、工部,但都在这两年的调整中被剥夺了。
因此,至少这两年而言,赵匡义并没有实际控制的部司,手中的权力并不牢靠,宋琪、李昉在任时,他什么都能过问一下,甚至插手,但是赵普回来,那怕是什么都管不了了。
赵匡义甚至可以想象到,今后的数年里,他在赵普的“淫威”下瑟瑟发抖,才干难用,壮志难伸,乃至被排挤出朝堂。
感受权力的流失,这才是赵匡义心态失衡的根本原因,愤懑、不甘,乃至惶恐,品尝过权力的人,若是让他放下,是极其痛苦的,甚至会成为生死大敌。赵匡义如此,赵普实则也是一样。
另一方面,则是对晋王刘晞的任用了,这同样是个难缠的角色。皇帝太子以下,赵匡义曾一度是朝廷的当权者中的二号人物,王著、李昉相继罢相,赵普复相,他的位次不进反退,这是何道理。且不论刘晞才干威望如何,他赵匡义再自信,也不敢说能压过晋王一头。
对此,赵匡义很不理解,不知刘皇帝如此安排,究竟存着什么样的用心。是想要让刘晞通过税改得罪一批人?还是借着做事的机会,培植势力,提升影响?
有过类似想法的赵匡义比较倾向后者,但也正因如此,他更加费解,刘皇帝就不怕引发夺嫡之争,影响传承有序,动摇社稷稳定吗?
赵匡义的权力欲望太盛了,心思与念头也太杂了,因此面对朝局的重大变故,他显得有些患得患失。
而在他伤神头疼之际,一则对赵家而言,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消息传来了,东宫慕容太子妃有喜了,经太医诊断,太子妃害喜征兆十分明显。
宫里宫外自然是喜气洋洋,但对赵匡义这样的政治动物而言,却不由得不多几分思量,考虑此事能够带来的更深层次的影响。
这些年,东宫之中斗争不断,基本是慕容与赵氏两家围绕着两个皇孙而展开。而太子妃无子,一直是慕容氏最大的短板,虽说把萧氏之子收养,但契丹血脉始终为上下内外所忌讳。赵匡义等人,也始终没有真正把萧氏看成对手,虽然有所打压,但不论是萧思温还是萧绰,都是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再加上太子刘旸的维护,都没有取得太好的效果。
如今,太子妃突然有喜了,这就不得不让人对将来的局面,多些揣测与猜想了。如果这一胎还是个小公主,那么一切如旧,局面短时间内难有根本性的改变。
如果生下一个皇孙,那就有的说道了,可以想见,局面立时就要浑浊起来了。那时,太子妃将如何对待收养多年的刘文济?慕容氏与萧氏之间恐怕就要生出龃龉了。
而由赵妃所生的太子长子刘文涣,如今已经快十五岁了,即便太子妃生下一个嫡子,如此大的年龄差距,在有足够强大的母家势力支持下,那必将化作一个巨大的优势
赵匡义思考着,忧虑着,也畅想着,不知觉间,也再度接受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在刘皇帝当国的时代,他们赵家实在难有更多的作为了,未来的希望,还在皇帝驾崩之后,在太子当政之时。
只是,还要等多久?对已经年近五旬的赵匡义而言,又还能有多少时间供他蹉跎?每思及此,赵匡义脑中便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是刘皇帝能早早驾崩就好了
由于朝廷紧张的局势,压抑的气氛,有过此念头的人,恐怕并不在少数,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罢了。过去,大臣们或许只是震慑于刘皇帝的权威,满怀敬畏,存着一些摆脱桎梏的念头。
但对赵匡义这样心怀野望的人而言,则已然涉及到权力与命运之争,夺人钱途,如杀人父母,若挡人权途,那情况恐怕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
就在当夜,一则对于赵家而言真正重创的消息紧跟着传来了,赵家的顶梁柱,带领赵家跻身大汉顶级权贵之列的荣国公赵匡胤,病逝了
既望之日,道司衙门的公函发到郑州,并没有直接送达知州李沆的手上,李知州不在州城管城,而是到郑州东北部的原武县视察秋收工作,刚过完中秋,也不休息,直接投入到公事之中。
在这个当口,李沆“不在其职”的表现,多少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而送公函的使者见不到李沆,自然不甘休,否则回去也不好向潘佑交待,因而马不停蹄,急赴原武。
当然,李沆在原武,倒也并非是为了躲避司衙的麻烦,视察秋收,确有其事。同时,今年河汛之时,原武堤坝过关比较惊险,差点酿成大灾,对于修补之堤岸也需亲自查验一番。
另一方面,原武县也是李沆用来推行新税制的重点地区,郑州的田亩清丈工作,也是从此县开始的。作为受皇帝、太子双重看好的政治明星,前途远大,李沆自然不可能违背上意,拧着朝廷的政策来,对于新税制的推行,是十分用心的,只是,为政施策的方式方法有所不同罢了。
潘佑性如烈火,行事如秋风扫落叶,让人感到寒悸,与之相比,李沆的政风则是迥然而异的风格,性情宽厚,处事稳重,往往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大受赞誉与认同。
李沆的起步是很高了,在朝中任职不满是时,外放即是一州主官,还是郑州这样的大州重地。而就任的数月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这似乎就是天生的官僚,那种书本上记载的“政通人和”的气象,李沆到任两个月后就基本做到了。
李沆论出身,是一科状元,论靠山,是普天之下最可靠的皇帝与太子,而最为关键的则是,他还不是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有自己一道为人处事的方法风格,也正在形成自己的政治理念。
可以说,李沆就此前的表现来看,几乎是当下主流价值认知中一个完美的官僚形象。知书达礼,学识渊博,宽以待人,严于律己,同时不乏治事才干,上则一丝不苟遵从制命,下则躬亲视事俯察民情。
因此,虽说履任郑州不久,但李沆也是如鱼得水,极受僚属们的拥戴,虽然这份拥戴之中有几分真心不知,但至少郑州的官僚们是愿意接受其领导,在民间的官声口碑也同样迅速传开。
就拿道司土地清查的政令来说,李沆一面推动此事,又一面替下属们顶着上头的压力,不是一味地以大令相互逼,愿意听取下面的声音,帮助他们解决困难。
这样一派作风,即便很多人心中不乐意,但至少面上得遵从,知州已经如此明理体谅,做到这一步,他们还能如何。
李沆存着稳扎稳打的考虑,从原武县的土地开始,从州内抽调了大量的人手投入进去,虽然无法满足道司此前中秋之前全州完成土地清丈的任务要求,但原武一县是做到了的。
当然,即便为政以宽,也不可能事事顺遂,清理土地的过程中,面临的那些隐匿、瞒报、推诿、抗拒,时有发生。
而每到这种时候,李沆就细致地去了解其中的状况,调查清楚之后,开始讲道理了,道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讲通的,尤其涉及到切身利益之时。
当道理讲不同的时候,李沆也不得不拿起权力与法律这两项武器,因此,至少原武县土地清丈过程中,还是不免处置、处罚了不少人。
只是,这种时候,旁人也不好再指责李沆什么了,毕竟人家有理有据,给足了面子,给够了时间,只是有些人不识时务,受了罚也是罪有应得。
而中秋节前,道司下发的政令自然是完不成了,相反,由于秋收之时,农忙当前,旧税的收取工作不能疏忽,李沆还有意放慢了对于其他州县的土地丈量准备工作。
不过,李沆在郑州如此“自行其是”,自然难免与京畿道司的意志相悖,即便李沆背景强大,也是不可能一点压力都没有的。尤其是前日司衙大堂二使相争的情况扩散开之后,郑州这边也难免不受影响。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两者之间,差着几级呢,李沆也不可能完全不顾道司的权威。另一方面,李沆虽然有自己的做事风格与改革思路,但是这种对抗上司政令的嫌疑,还是让人忌讳的,当尽量避免。毕竟,李沆做得初一,开了这道先例,旁人就能做十五。
司衙的使者赶到原武县时,仍旧没有见到李沆,据留守县吏说,知州与县衙官僚属吏都下乡去检察今秋税收情况了。
于是,又经过一番折腾,送函的差官终于在原武县六合大堤下的一座村庄之中,找到了正在核算对比钱税数额的李沆。
“知州可是让下吏好找啊!”被如此折腾,即便知道李沆来头很大,使者心气也难平,言语中不免有些情绪。
李沆此时的穿着,极似一个账房先生,由检视秋粮,身上甚至散发着一股谷物清香。闻其言,察其色,李沆面如春风,拱手告罪道:“上差辛苦了,还请到庄中稍事休息,喝些水。”
见李沆态度如此温和,满腹的怨气都消散几分,回了下礼,把公函呈上:“下吏奉使君之命,传书知州,还请过目!”
李沆顺手接过,拆封阅览,表情渐渐多了几分严肃,心中暗叹,避是避不开的。事实上,前日司衙大堂上的冲突,第二日便传到李沆的耳中,李沆也就此做了分析,结果,让人难以乐观。
李沆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做法,还是有欠妥当,虽然对潘佑的政风不敢苟同,但同为朝廷做事,潘佑又是朝廷安排在京畿道主持大局的主官,不论有什么顾虑,都不敢直接对抗。
而一封公文解释,说服力显然是不足的。而就司衙冲突的情形来看,道司层面的争端与冲突,已然趋于表面化,这种时候,自己这种行为,很可能卷入其中,并且可能被那些保守派作为对付潘佑的棋子。但关键,他李沆也是改革派,即便有矛盾,那也是内部问题啊
反思的同时,李沆也考虑着如何对此事善后,不管如何,至少不能与潘佑冲突,要缓和关系。但,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还得看潘佑的态度。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切实做好改革工作,并做出成效。
不过,读完潘佑的书信,李沆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至少从公函中表达的意思来看,潘佑先要一个解释,而非直接的打击,看起来并非无法沟通,这潘使君或许并不想传闻当中那般刚愎自用、骄横粗暴。
“此庄秋税的账目,还差些收尾事项,待本州料理完毕,便随上差前往颍昌!”李沆道。
有些诧异地打量了李沆两眼,使者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道:“知州身为一州主官,公事繁忙,税务之事再是紧要,这区区一县一庄之税,也不至于让知州亲临过问吧!”
“上差有所不知!”李沆淡淡一笑,道:“原武县今年秋税,与往年不同,乃是按照朝廷新制收取。新制推行,涉及到官府民间方方面面的变化,随时可能出现问题,本州不亲自盯着,心里不踏实啊!”
李沆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到其透露出的意思,使者不免惊愕道:“知州的意思,税收新制,已然在郑州正式施行了?”
“不是郑州!”李沆摇摇头,更正道:“仅仅原武!”
作为潘佑的使者,自然是心腹之属,当听到李沆如此肯定的答复,也愣了少许,方才感慨道:“即便只原武一县,那也不易了!看来,司衙对知州,是有所误解了!如此作为,堪为京畿道税改楷模,又岂会拖延迟误?”
“知州雷厉风行,在下佩服!”
见状,李沆淡淡一笑,指着一旁桌案上的一本簿子道:“这本簿册,便是本州给潘使君的一个交代了!”
刘皇帝是在第二日晨起之时,方才得到赵匡胤病逝的消息,昨夜上禀宫内时,刘皇帝正酣睡着,内侍们不敢打扰,因而一直拖着。惫
为了这“迟误”,刘皇帝甚至将喦脱斥责了一顿。如常一般地摊开双手,让宫娥们伺候着装,面前镜子早已更换成铜制的,看着镜中自己模糊难测的声影,刘皇帝突然发出一声莫名的感慨:“怎么如此突然,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能食肉吃酒......”
“人生际遇之感慨,当真使人无限唏嘘啊!”
赵普此事微躬着老腰,侍候在一旁,老人觉浅,刘皇帝是这样,赵普亦然,甚至比刘皇帝起得更早。夜宿宫殿,滋味并不好受,除了至高的荣幸之外,便是无尽的压力。
想象一下,皇帝就睡在距离你隔着一道帘幕的御榻上,呼噜声如雷震,外边那些身强力壮的内侍时时刻刻盯着你,唯恐你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跟防贼一样。
即便尿意来了,都得生生憋着,不敢有任何动作,皇帝一个翻身,都能引起紧张。暮年的老皇帝,就是这么让人震惧,即便换了一种心态归来的赵普,都难以压制由骨子里生出的敬畏,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更有种他隐藏在黑暗深处盯着你的错觉。
紧张、压抑,乃至惶恐,过去的一夜,赵普显然是没睡好的,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痛快地放了一波水。照这个情况,若是多在刘皇帝身边睡几次,这泌尿系统都得彻底紊乱。
此刻,听到刘皇帝的感慨,赵普立刻便陪了些小心,感慨着应和道:“人生如常,大抵如此,陛下节哀!”惫
但是赵普心中,却不由深思,刘皇帝话里实则已经透露出不少信息了。赵普虽然去朝两年,但对京内的事务并非一无所知,而荣国公的情况,虽不熟悉,但多少有些了解。
至少,就赵普所知,在他还没卸任之前,赵匡胤便早早地把酒戒了,但听刘皇帝的意思,赵匡胤又在食肉吃酒,这背后难道就没有什么隐情?
赵匡胤爱酒,是朝野尽知的事情,甚至每每饮酒必醉,但是,在他戒酒的那些时光里,明明做到了滴酒不沾。若说是因为受不了酒瘾,但以赵匡胤这等人物的坚强意志,在什么情况下,会在戒酒成功的时候,再度复发?
隐隐的,赵普有了些猜测,但也不敢继续往深了想,头下意识地埋低了,甚至有些不敢看刘皇帝。这个老皇帝,比之过去,更加可畏了,或者说更加危险......
“赵卿在想什么?”突兀的,刘皇帝目光猛然盯着赵普。
赵普闻声微惊,迅速收敛心神,拱手拖着叹息的语气,道:“老臣在想,荣公之逝,朝廷痛失一柱国,实在令人惋惜!”
闻言,刘皇帝收回目光,却淡淡地说了句:“人总有这么一日的,只是时候早晚罢了。荣公这一生,也算波澜壮阔,功成名就,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惫
听刘皇帝这么说,赵普则更加坚定心中的少许猜测了,毕竟,刘皇帝这话里实在透着一股怪味。过去,遇有国家重臣辞世,不管心中作何想法,刘皇帝至少面上会表现出哀伤的表情,嘴里说出些惋惜的言辞,甚至真情流露,引人共鸣。
但此番,对于赵匡胤的去世,表现得却是过于冷静,或者说冷淡。瞧瞧那说的什么话,脸上也不见丝毫哀意,连那点意外之色,都仿佛是礼节性的表露。
若说是见多了老臣凋零,成为了习惯,或者说人之迟暮,看淡了生死,那说服力显然是不够的。毕竟,以刘皇帝的表演功力,装模作样一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看刘皇帝这模样,是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
按下脑海中飞扬的思绪,赵普继续附和着:“陛下所言甚是!”
无法搞清刘皇帝对赵匡胤的心态究竟如何,赵普也就不打算就其辞世再多说什么了,以免招惹些无谓的麻烦。
天方微微亮,但饭不能不吃,内侍们奉上热腾腾的早膳,没有什么美食珍馐,甚至只是民间的五谷杂粮,倒符合养生二字。
胃口十足地喝着粥,借着依旧释放着光芒的宫灯,刘皇帝观察着赵普,指着老脸上化不去的黑眼圈,轻笑道:“赵卿昨夜没睡好?”惫
闻问,赵普表示道:“臣年纪大了,许是舟车劳顿,一时尚未恢复过来。”
刘皇帝不禁多看了赵普一眼,点头道:“这倒是朕的疏忽了,昨日赵卿也确实辛苦了,连回趟府邸都不得片刻安宁,这京城内的杂声,有如蚊蝇,想来也是不胜其扰吧!”
听刘皇帝这么一说,赵普心下暗自一紧,这是在敲打昨日赵府那些逢迎之事?不过,还没等他说出些场面话,便听刘皇帝继续说道:“朕已经差人过府料理了,想来这三两日间,便可回府了。洛阳的宾馆虽然环境不错,但若让大汉的宰相客居驿馆,有家难归,传出去,也不好听,你说是吧!”
赵普连忙表态道:“是老臣考虑不妥了!”
看他这副模样,刘皇帝摆摆手:“是朕考虑不周,卿是行事板正,公私分明,倡我良相之风!这几日辛苦,先好生歇息片刻,什么时候身体养好了,精神恢复足了,再处理国务吧。俗务累人,操心劳力的,税改之事,也是不能操之过急的,卿可仔细筹谋思量!”
“陛下关怀备至,老臣感激涕零!”赵普老脸上很是自然地做出一副感动的表情。
见状,刘皇帝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么,手顿了顿,放下粥碗,才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了的事情。拿起丝帕擦擦嘴,方才道:“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一个盖棺定论。荣公走了,他的身后之事,却不能马虎。传旨,废朝三日,荣公丧事,一切依朝仪举办,着有司安排致哀!”惫
说着,刘皇帝又看向赵普,道:“赵卿,就代表朕前往公府,慰问赵氏,略尽哀思吧......”
刘皇帝显得轻描淡写,赵普则郑重应道:“是!”
西京,广政殿,政事堂。劵
高堂之内,赵普与晋王刘晞对案而座,将手中的奏报,递给刘晞,笑吟吟地道:“这京畿道官场,很是热闹啊!”
刘晞接过翻看了一番,放下,然后默不作声的拿出一份他收到的奏呈,传视赵普。待赵普阅完,刘晞说道:“正副两使之争,日趋激烈,已经摆上台面了!京畿道司层面的矛盾,看起来很严重啊,官司都打到中枢来了!”
赵普与刘晞分别收到了来自潘佑与李守元的奏章,文中除了对京畿道当下税改进展的汇报之外,都着重描述京畿道问题与困难,而其中都避免不了对对方的攻讦与指责。
自中秋节后,京畿道官场,又是一派明争暗斗,潘李两方是亮明车马刀枪,针锋相对,从道司事务到税务改革等各种层面进行对抗,搞得京畿道官场,三日一小事,五日一大事,延续到如今,连西京朝廷都不由紧密关注,因为潘李之争,已经有些影响到改革大局了。
这官司,原本是打不到中枢这边来的,毕竟,京畿道的事情,尽量在道内解决,这可能是一名地方主官的潜意识,否则闹得太大,难保出什么好结果,还徒使上头笑话。
但很多事都是事与愿为的,潘佑把矛盾压制在京畿道司以下,然而根本矛盾可不是他想压制就能压制住的,而李守元也没那么好压。
潘佑在京畿的一切权威,来源上级的信任,来自于朝廷体制的授予,而两者,李守元也同样具备,潘佑在京畿道行政上具备第一等的大权,但对李守元的节制是有限的。劵
想要通过体制内的规则把李守元打倒,是很困难的,何况对方背景深厚,而最为关键的是,李守元面子功夫始终做得不粗,从头到尾,都很明确一点,他对朝廷大政坚定支持,他反对也不是潘佑个人,而是他过于激进求成的做法。
至于当初在衙堂上潘佑对李守元提出的质疑,李守元在后续给出了一份答案,他只是到徐州南部的郾城县巡视一番,召集县衙官属僚吏及地方郡望乡绅安抚沟通了一番,然后在半个月后,一份全新的更加详细的郾城县田亩数据,便提交给司衙了。
虽然这份报告,是不是足够全面,还有多少隐匿情况,并不得知,至少在结果上,比起此前由潘佑强权严令推动得出的东西,要靠谱得多,进展也更为明显。
此事一出,加上有李沆在郑州原武县的成果,孰优孰劣,孰得人心,谁的措施更得支持,一目了然。同样是推动改革,潘佑干起来天怒人怨,阻力重重,换李守元,就能顺顺利利,上下和谐......
如此,潘佑自然陷入了一定尴尬的境地,阻碍改革的说法,不能拿来作为对付李守元的武器,其他手段也都难有成效。
但潘佑又岂是妥协的性格,李守元出招了,他也不得不接招。李守元拿郾城县的土地清丈做文章,他也紧跟着把重心放到郾城,对其呈上的报告结果进行核验,同时又派出一批人前往复查,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归根结底,李守元的改革推动,是带有极强保守性与妥协性的,对于小农小户的土地,清丈得很清楚,但对于那些有背景、有关系的大户,就显得不清不楚了,隐晦之处颇多。劵
全县,拥有千亩以上田土的,只有五户,且都不超过两千亩,且很多田亩数目,都卡在两百、五百、一千、两千亩这样新制中分等纳税标准上,如此明显的问题,潘佑岂能认可,以清查数据不尽不实有作假之嫌来发难。
对此,李守元也早有准备,他的解释是,有些土地正处交易状态,产权不明,需后续确权,还有一些则表示处于抛荒状态,田里没有产出,也不当纳入税收范围......
对于这些搪塞的理由,潘佑自然不能认可,继续发难,在后续的调查中,又发现官田、职田流失的情况。双方之间,围绕着一个郾城县,斗得不可开交,如此一来,其他地方的土地清丈情况,自然就放缓了,甚至再度迟滞,上上下下都等着斗法结果,打算看准风向再行动。
当双方都难以拿出决定性的东西时,自然就需要更加权威的支持了,终究难免上呈朝廷,交由中枢裁决。作为税改的重点示范区,朝廷当然是时刻关注着,对于其间的风云变幻,也都有所了解,此前没有发话,也是想看到进一步的发展。
只是,形势发展到如今,正副使之间相互攻讦,政争已经到非此即彼,不可调合的地步,赵普与刘晞都知道,该中枢出手了。
看了刘晞一眼,赵普微微感慨道:“自古改革,各种是非与争端是避免不了的,这一点,应当早有预见。随着新制拟定颁布,随着各地改革进程的推进,纷争只会越来越多。只是这尚处于第一阶段,仅仅是清丈田亩,就发生这么多事,闹到如此地步,还是有些出人意料。殿下觉得,这是新制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对于此问,刘晞没有随便回答,而是经过一番思考后,方才郑重地说道:“陛下曾言,没有完美的制度,只能取其大利,而忍其小害,同时加以监督。而改革之事,出现问题往往就在执行层面,从京畿道之事来看,至少从表面呈现的东西来看,就是处在执行层面,双方对如何执行新制,意见相作,分歧很大!”劵
“那殿下以为,是潘佑问题更多,还是李守元问题更大?”赵普又问。
刘晞凝眉,沉吟着,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见状,赵普轻轻一笑,又道:“殿下以为,李守元此人如何?”
“赵相这是在考我?”刘晞挑了下眉,拿起茶杯,也饮了一口,淡淡地说道。
“不敢!”赵普那张笑脸,平静地道:“潘佑其人老夫还是了解的,或许为政上有些争议,缺乏手段,但对于朝廷的意志是很能领会,对于新政任务也能一丝不苟地推行。但这李守元,老夫就不大了解了......”
赵普这话里,俨然有所偏向了,刘晞不由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对李守元,同样不甚了解!不过,就目前京畿道呈现的问题来看,只是对新制的理解与执行问题,还牵涉不到二使本人身上,至于暴露出的问题,作为正副使,两者都有责任!”
听刘晞这么说,赵普眼中闪过一抹讶色,心中暗叹,早知晋王聪明,滑不溜手,果不其然,对问题看得很清楚,也不轻易表态。
想了想,赵普终于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孔,道:“京畿道的争端,已经严重影响到税改推进事宜,必须得到解决,如何处置,殿下可有建议?”劵
对此,刘晞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道:“既是内部矛盾,最好还是内部解决,两者之间的争端,还是当协调一番!”
“若是协调不好呢?”赵普追问。
刘晞则果断道:“那中枢就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了!”
闻言,赵普点着头道:“一切还当以税改为主,不论如何,影响到改革大局,朝廷必不相容!”
说着,赵普又悠悠然地补充了一句:“潘佑毕竟是朝廷委派的京畿道主官,是税改主将,不论作风如何,下属有何异议,都不该采取如此手段对抗。如此,既无益于问题的解决,改革的推动,还还损于主官权威,不利于朝廷改革意志的贯彻......”
当赵普这么一番话落,其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显然是坚定地站潘佑一方。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潘佑毕竟是赵普推出来的改革大将,只要不犯原则性问题,其他问题,都是小节。至于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与矛盾,中枢这边也早做好了准备。
如此一来,只要赵普的相位稳固,那潘佑就能稳如泰山,哪怕出现些波折,那京畿道的大局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劵
显然,有些人自诩聪明,但终究没能把握住局势的流动变化,对大势的理解还是太想当然的。当然,立场不同,带出的行动自然不同,在这样的前提下,所有的行为,也都可以解释。
但像李守元这样的人,虽然表面上是支持改革的,哪怕嘴上冠冕堂皇,但其屁股朝哪方向做,又岂能瞒得过高堂上这些洞察秋毫的双眼。
而倘若还不知改变,那么来自中枢的铁拳也将毫不犹豫地降下,在这些事情上,赵普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份权力。
“让赵匡义去一趟颍昌?”垂拱殿中,刘皇帝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看着陪坐侧席的赵普,问道:“这是谁的建议?”
赵普微拱手,回道:“是晋王殿下的提议!”
“不错!”刘皇帝嘴角微微上扬,淡淡地道:“这赵李二家一向渊源深厚,赵匡义与李守元,辈分上还是叔侄关系,有他去调节,效果应当比其他任何人都好。
再者,这数月,赵匡义在朝中,可有些沉默了,此前对改制还有颇多建言,如今却持缄默态度。借着这个机会,也正好看看,他究竟持何态度!”
刘皇帝这话里,怎么都透着一股“揣测”的意味,赵普没有接着茬,而是很没营养地恭维了一句:“陛下英明!”
刘皇帝摆摆手,幽幽道:“朕近来听到了些流言,说京畿有个潘佑,河南有个郑起,两人都是江南旧臣,却在中原道州,专权恣意,横行逞威。还有人说,朝廷宁肯相信江南降臣,委以重任,也不愿意使用北方贤臣这些言论,赵卿可曾听说过?”
闻问,赵普立刻陪上了些小心,道:“老臣对此有所耳闻,不过些许闲言碎语,不足为道。若论非议,朝野之间,又何曾少过,当改制大事,些许议论,只要不影响改革大局,实不必过于挂怀!”
听他这么说,刘皇帝冷冷一笑:“赵卿倒是看得开,不愧宰相度量。不过,这些议论,可不只是在抱怨,朕只觉得其心可诛!
说这些话的人,制造矛盾,强调南北之分,刻意破坏朝廷团结。地有南北之分,但人难道不都是大汉的臣民?难道大汉的忠臣,就只有北方人士,南方出身的臣僚,都是奸贼贰臣吗?
江南平定,已然二十多年,还有人那南北之别来鼓噪生事,惑乱人心,这等人,才是贼子,才是隐藏在大汉朝野的奸佞!
这些别有居心之徒,若不加惩处,何以昭示天下,安定人心!制度若有问题,还可改弦更张,若人心沦丧了,可就不好收拾!”
“依陛下之意?”见刘皇帝把此事看得如此之重,赵普则配合着请示道。
“皇城司给朕提交了一份名单,就由赵卿辨别区处,按图索骥,将那些好卖弄妇人之智的人处理了吧!”刘皇帝直接吩咐道。
“是!”
赵普答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疑虑,左右,他对这些言论,心里也是不满的。毕竟,其中也有不少攻击他赵普的,不管是潘佑还是郑起,可都是赵普举荐的。
潘佑不必再多说,郑起也是他复相后新提拔的改革大将,担任河南道布政副使,协助李昉推行改革。李昉嘛,让他主导全局,协调一下人事尚可,真让他大刀阔斧做事情,缺陷还是太明显,婆婆妈妈的。
于是,从江南时起就有“强项令”之称,仕汉之后仍旧初心不改,清廉刚直,不畏权贵,是出了名的,甚至传入刘皇帝的耳中。而在当年金陵献降之后,太子主持善后事宜中,在对留用江南降臣的甄别之中,郑起同样是其中的佼佼者,毕竟以当时江南混乱的政治生态,郑起这样一道请流,是很难得的,也容易入汉廷之眼。
在最近几年大汉紧张的政治氛围中,郑起能够屹立不倒,甚至步步高升,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当税改大潮滚滚而来之时,有人被淹没于波涛之中,也有人直面汹涌,积极弄潮,郑起显然也是其中具备代表性的一人。
而在河南道任上,郑起也掀起了一股改革之风,同样,避免不了折腾那些官僚。而最为人诟病的一点,便是,在新制颁告之后,郑起要求各州府县官僚,充分学习新制规定,理解朝廷改革意图,要求他们背诵相关条文,按期检查,过不了关的,轻则降职,重则免官。
先学习,后施策,郑起也算引领了大汉政策推行的一股新潮流但对于那些官僚而言,就不那么友好了,郑起受到的针对与非议,自然也少不了。
而于赵普而言,针对二人,不就是针对他赵相公吗?虽然可以当作犬吠蝇吟,但心中厌烦是一定的,刘皇帝有心整治,赵普自然不可能反对。
说完此事,刘皇帝沉吟片刻,又饶有兴趣地看着赵普,问:“赵卿主持税改工作也有这么长时间了,对于暴露出的这些东西,有何考虑?”
闻问,赵普斟酌了下,拱手道:“陛下,以老臣之见,出现这些问题,恰恰说明,朝廷的改革推进,有了进展,触及到了问题根本,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响。
当此之时,更当坚定意志,继续推行,给予各地改革干臣强力支持,打击迁延不进,乃至阴谋对抗者。同时加强巡视监督,牢牢把控改革进程”
“既然赵卿早有计议,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朕也还是那句话,全力支持!”刘皇帝表态道。
“多谢陛下信任!”赵普坐不住了,起身恭拜道。
见状,刘皇帝慢吞吞地把御案上的奏章摆齐,闲谈一般,继续问道:“眼下最主要的事情,便是对土地的清查了,暴露出了不少问题,京畿道两使之争,就是体现。隐匿、瞒报、交易乃至赠送,真是手段齐出了,对于这些现象,中枢有没有什么考量?”
闻问,赵普想了想,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老臣认为,土地总在那里,不论何种手段,既然暴露了,看破了,早晚能查出来,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朝廷要防备的,还是地方上不配合,私相勾结”
刘皇帝点了点头,突然坐起身子,整个人状态也为之一变,语气中带着一抹好奇:“朕听说,郑州那边,税改已经做到最前头,今年秋税,下属的原武县就是按照新制规定推行的?”
提及此,赵普老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颔首道:“不得不说,知州李沆算是给了朝廷一个惊喜,目前虽只局限于原武一县,但其中暴露出的东西,很有参考价值,极具借鉴意义!”
“听起来,成效似乎不错啊!”感受到赵普言语中的肯定,刘皇帝也露出了点笑容,问道。分
赵普禀道:“根据郑州、京畿道的汇报来看,结果符合朝廷预期。去年摊牌分秋税,原武县应收取钱粮折价在21000贯。而今年,根据新制收取,改为按田土纳税,收取的税钱,已有22400贯,每亩地收取约56文钱。”
赵普简单地报出了一份数据,不过,却带给刘皇帝一丝疑惑:“1400贯,对于一县来说,似乎不少了。不过朕总感觉,这税收的增益,并不是很明显嘛,朕原想,纵然不成倍,三、五成总有吧,这估摸一算,还不到一成吧!”
闻言,赵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陛下,两种税制,收取的原理完全不同,因此不能简单类比。新增之税,来自于那些有产多地者,来自无地、少地者的税源则大大减少,而这部分人,则是此前两税中的主要纳税人,这一增一减,有所冲抵,因而较之往年,整体增益不是特别明显。
另,新制推行落实,原武县还是头一例,虽为全国开端,但也仅仅做了个大概,各项规定犹需贯彻完善,原武县仍有潜力可做挖掘......”
听他这么说,刘皇帝终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想了想,继续问道:“朕推行新税制,除了希望改善财税收入之外,最根本的目的,还在减轻小民负担,尽可能实现税制公平,在这方面,原武县呈现的结果如何?”
闻问,赵普再度拱手:“陛下,以去今两年秋税对比,已有比较直观的变化!”
“说来听听!”刘皇帝立刻来了兴趣,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分
赵普顿了下,然后从容禀道:“经过测算,原武县去年秋税,每丁需缴约在524文,新税制下,拥田10亩以下者,每丁只需缴140文;10-30亩者,每丁210文;30-60亩者,每丁336文;60亩-100亩者,每丁466文;100亩以上,每丁税钱约在746钱......
这些数据,虽然并不完全准备,测算也忽略了许多其他因素,但却已能反映出一些情况。新税制下,少地农民的负担比之从前,是大大减轻了的,家中人丁若足,分担下来还要更地。真正加的,是百亩以上地主,拥有田土越多,负担越重。但这些人,本就是税改针对的目标!”
“民间反响如何?”刘皇帝问道:“原武百姓是何反应?”
赵普答道:“自然是褒贬不一,贫者乐之,富者怒之。不过,总体而言,民情大悦,对于中小地主而言,需缴税钱少了,于其有利,自然拥护。至于少部分人利益受损,却并非伤及其根本,大势所趋之下,也不得不服从大局!”
听赵普这么说,刘皇帝却以一副冷静的姿态,缓缓道:“但赵卿口中的少数人,却掌握着天下大部分的权势、财富,比起普通的黎民黔首,他们掌握更多的话语权,甚至他们才是大汉统治的基石,朝廷能够完全忽视他们的诉求吗?”
刘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句话,赵普微讷,忍不住抬眼望了刘皇帝一眼,老眼中露出一抹惊疑,这什么意思,老皇帝不会这就打退堂鼓了吧。
不过,刘皇帝接下来的话还是安了赵普的心,只听他冷冷地说道:“既然占据着这么多资源,享受着常人无法拥有的特权,却还要一味地寄生在大汉躯体上吸血,要与民争利。意图与国休戚,却在实际作为中不思回报,不愿承担基本的责任,这样的统治基石,要之何用?分
显然,人性总是贪得无厌的,仅靠他们的自我觉悟,是很难做到的。道德的约束力,总是有限的,甚至是无用的,真正有效的节制,还得靠朝廷,作为仲裁者,通过权威手段,予以调整,重新分配,做到朕常说的,相对公平......”
“陛下英明!”刘皇帝言罢,赵普立刻恭维道。
其他的赵普不管,也不愿多想,只要刘皇帝这里不变卦就行,否则他赵老相公的处境就尴尬了。
“新税制,就没有其他问题?”沉吟了下,刘皇帝又突然问道。
没有问题,显然是不可能的。赵普沉默了下,方才道:“反应最为强烈的,大概还是田亩只论多少,不分贫富了。
郑州汇报中,着重提到,对于贫田、富田同等纳税,许多农户,都有怨言,毕竟不同的田土,产出不同,却缴相同的税,自然心绪难平。拥沃土者欣喜,据贫田者不服。”
“这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啊!不患寡而患不均啊!这些小民能看的,大抵也就是这些,即便税赋比起往年已经有了极大的减轻!”刘皇帝感慨了一句,还是忍不住询问道:“真不能按土地贫富分等纳税?”分
在大汉的新税制中,土地作为核心纳税依据,得到了充分体现,而最为核心的一条,便是按照田土数量分等。
在此前的商讨中,也有不少人提出,除了数量,土地的贫富状况,也当作为计税标准之一。毕竟,大汉谷物的亩产在各地差距还是很大的,贫田亩产不过一石,富田有的则能达到三石之多,因此,若为公平计,针对土地质量进行计划标准的划分,也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在这方面,赵普坚决地反对。理由同样很明确,那便是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并不是那么容易区分了,若以此参考,改革的工作量与难度将大大增加,并不利于推行。
何况,仅仅是清丈田亩数量,都是困难重重,若再加上土地质量,其中的麻烦便让人望而却步。在赵普看来,政策除了要考虑其公平,还要考虑其可行性。
若是搞得太复杂,也给了官僚地主们上下其手的机会,给他们更多操作空间。赵普甚至给刘皇帝举了个例子,以田亩数量分级纳税,地主们或许只是想方设法隐匿土地数量,但若加个土地贫富,那么把富田计作贫田,用以逃税,便是可以预料的,而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是很难查验的。
而对于一般农民而言,若是不法官吏,将瘠田计做富田,则成为变相加税。虽然只是赵普提出了一些假设,但刘皇帝也清楚,一旦施行,便很可能成真。
没有什么绝对公平,能做到相对公平,就已经很难得了。分
此时,当刘皇帝再度问起,赵普的态度依旧坚定:“老臣还是那句话,不甚可行!”
看着板起脸的赵普,刘皇帝笑了笑,摆手道:“那就不提此议了!”
“就目前看来,原武县的税改,算是基本成功了,可以就其经验,加以总结推广了吗?”刘皇帝盯着赵普问道。
“眼下,朝廷收到了只是道州的汇报,具体情况,还需等专使深入调查了解,收集情况,继续讨论完善后,再行扩大推广!”赵普有些保守地说道。
对此,刘皇帝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你的考虑是正确的!朕还是有些心急了,此事既然急不得,还是按照你的想法推进吧!”
“多谢陛下信任!”赵普立刻表示道。
“朕知道,税改推进到如今的地步,最大的问题,还在土地的清理上,在这方面,如需帮助,朕可以让皇城、武德二司加以配合!”刘皇帝又提到一点。分
对此,赵普老眉稍微皱了下,方才含糊着拒绝:“陛下,老臣认为,以有司目前的能力,局面还是在掌控中的!”
“呵呵......”刘皇帝笑了笑,也不再多提了。
京畿道的纷争,随着宰相赵匡义亲临颍昌城,一番调解之后,两使之争,终于落下帷幕。在京畿道司衙大堂上,赵匡义代表朝廷发表一番慷慨陈词,亲自向京畿官僚们传达朝廷的意志,阐述税改的意义,并表明朝廷坚定的决心。蔊
经过赵匡义这一番讲话,京畿官场围绕着税改而发生了一系列明争暗斗,也被强行划上一个休止符,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一切都改围绕着新税制的施行而展开,赵匡义表达得很明确。
对于此前掀起政争的潘李二人,赵匡义是各打五十大板,代表朝廷训斥了一番,但在讲话结束之时,布政使潘佑的嘴角是挂着明显笑意的,让一些人更觉面目可憎,不过,潘佑自然不会在意的,在这场纷争中,他显然是胜利者。
至于赵匡义言语中的偏向,以及一些隐晦的警告,潘佑就更不在乎了,本就不是一个政治派别的,也压根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赵匡义虽然擅权谋,但文人习性很重,喜欢也是那种儒雅贤臣。而潘佑虽是文臣,但毫无文人风骨,心性情孤僻,再加上那张丑陋的面孔,都是赵匡义不喜的。
不过,赵匡义的好恶,对于潘佑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你虽是勋贵之后,宰臣之尊,高居政事堂,但对潘某人还没有多少节制力。
赵匡义颍昌一行,最大的作用,便是让京畿道上层的改革思想达成了短暂统一,不论心思如何各异,但面子功夫是做足了的。并且,给他们划了一条红线,那就是影响改革进程的斗争,朝廷是不允许了,谁触犯,朝廷便发落谁。
当然,表面上呈现的东西,真假难辨。而在私下里,赵匡义把李守元叫上,好生警告了一番。赵李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对李守元,赵匡义也没有丝毫客气,而是直言其事。蔊
你在京畿道搞的那些小动作,耍的那些小聪明,朝廷的衮衮诸公是心知肚明,只因为行事没有过于出格的地方,方才没有施重手惩治。
但是,倘若不知收敛,一意孤行,那朝廷也绝不姑息。在税制改革之事上,朝廷论迹不论心,只要对改革造成了实质的阻碍,那就是罪过。
因此,继续与潘佑在京畿道对抗,绝没有好下场,也不值得。赵匡义一番严厉的训斥,有如一盆冷水浇在李守元头上,也把他心中暗藏的一点冀望彻底击碎了,失落之余,还不得不诚恳认错,表示受教。
说到底,潘佑与李守元之间,最根本的矛盾,还是权力之争。毕竟,李守元曾经一度以京畿道下一任主官自居。而选择把税改作为政争的武器,在上边大做文章,甚至有激化矛盾的嫌疑,这自然难为上面容忍。
至于税改对既有食利阶层带来的冲击,自然是有的,但对于赵、李这样的勋贵家族而言,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毕竟,如今大汉的勋贵们,利益来源众多,土地产出固然重要,但还有诸多其他产业作为补充。
朝廷进行税改,不过加点税罢了,又不是剥夺土地所有权,不触及根本,那就有妥协的余地。更何况,大部分的勋贵,都有一定自有的“免税”额度,这是朝廷的恩赏,并没有剥夺,即便有损失,也是超额的土地,这些本身就是额外利益。
因此,大汉税改,反应最激烈的,绝不是这些上层权贵,而是那些中下层地主阶层,他们才是朝廷主要针对对象,而新税制的分配平衡作用,也是针对这些人的。蔊
当然,即便是上层权贵,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清晰的头脑,对税改有准确的认识。损害他们的利益,就有如割他们的肉,做出些愚蠢糊涂的举动,也不会让人意外。但至少像赵、李这样的公侯家族,显然不会像一般人那般,汲汲于那地土地利益。
经过一番彻谈,赵匡义给了李守元两个选择,一是收起所有小心思,留在京畿道,积极配合潘佑施政,完成朝廷交待的税改任。第二就简单了,调离京畿道,到其他地方任职。当然,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继续当前的做法,结果就不是李守元所能承受的了。
而李守元没有多少犹豫,很从心地选择了第一条路。毕竟,第二、第三条,损失实在太大了。至于第一条,则在心理上需要克服一道难关,因为那无异于向潘佑那厮缴械认输,那对李守元个人的威望是会有一定打击的。
不过,大丈夫当知进退,能屈能伸,对于李守元这样的勋贵精英而言,做这样的选择,也不算困难。再加上,总不能把赵匡义也给得罪了吧,这可是如今他们这个政治团体中的核心人物了。
而对其决定,赵匡义还是比较满意的,若是此人冥顽不灵,他一时还真拿他没什么太有效的办法。另外则是,京畿道这可是要地,还是需要自己人的。
最后,赵匡义还是向李守元透露了一些玄机,让他们眼光放长远一些,要往前看。甚至直言,潘佑这个布政使,就是一把刀,用来破除改革阻碍的,在税改完成之前,谁触其锋芒,都只有头破血流一个结果。
而一旦等税改结束,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必然不会久居其任,到时候,机会自然就来了,实无必要在这种上下瞩目的敏感时候与他纠缠。蔊
有赵匡义这番教诲,李守元这才放下心来。甚至于,服软服得很彻底,亲自去找潘佑,违心地向其道歉,并且在赵匡义讲话后,当中表态,将坚定信念、矢志不移地推行新制,不负朝廷所托,谁若敢在改革之事上不尽力甚至阳奉阴违,那就是与他李副使为敌......这立场变化之灵活,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而经过赵匡义颍昌一行,京畿道的税改工作有了突破性发展,进程大大加快,毕竟道司上层最大的一股势力代表,采取了暂避锋芒的妥协选择。
在这个背景下,开宝二十四年的秋冬季节,整个京畿道各级官府,在潘佑大令下进行了一次总动员,上上下下都投入到新制的学习教育,以及核心的土地清丈工作中。
在今年秋忙结束,在保证旧税收取工作平稳的同时,道司抽取了大量人手,投入到辖下土地的清丈之中,自北而南,一道道“捷报”不断传到颍昌。
而这一次的土地清查结果,可比前次中秋节前的统一,要完整得多,毕竟,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也有了更大的压力。
而这份结果,也让潘佑再度认识到了,他手下这些官僚们糊弄上级的能力。要知道,新上报的土地籍册,汇总的后的数量,比之中秋节前那一次,是倍增......
到开宝二十四年冬末之时,京畿道下辖诸州田亩的清丈,已大部完成。但留下的尾巴,对潘佑而言,仍是一块硬骨头。蔊
那边是,治下那些权贵们的土地情况,在此前的工作中,一直都不是重点,在道司的默许下,各级官吏也都有意识地避开,采取先易后难的对策。
但是,当中小地主所拥田亩入册完成后,潘佑也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那些权贵之家,这道难关,是不能不闯的。
当潘佑正式下达对权贵土地进行清丈之后,也意味着京畿道税制改革进入更深的层次。
阳翟地处许州西北,西、北方向与洛阳、郑州、汝州三州府接壤,山川相连,背靠伏牛山余脉,又有颍水过境,地理气候条件良好,是中原地区的繁荣地带。伨
而阳翟县,也是许州治下最为富庶的县邑之一,经济上几与道州治所的颍昌相当。在颍水的长期冲刷下,阳翟中南部形成了一大片的冲积平原,地况良好,光照雨水充足,对农牧生产十分友好,而全县耕地面积占辖境超过三成之多,京畿道已经清丈出的耕地,便达70万亩。
但由于人口众多,阳翟县的人均耕地不足十亩,若以丁男计,也只二十余亩。阳翟县的土地,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么多,作为许州下属辖地最广的县治,哪怕只粗略估算,其谷物播种耕地至少超过百万亩。
官府的清丈工作,完成了七成,剩下的土地,毫无疑问,都掌握在那些拥有特殊地位的人手中。而随着潘佑深入清查土地的大令降下,作为司衙眼皮子底下的州县,阳翟县自然紧跟着动作起来。
不过,这项工作实在是不好开展,比起那些中下地主,或者身份一般之家,占据着这剩下三成土地的人,没有任何一家平民百姓,不是功臣,就是权贵。
平日里或许不那么显眼,但稍一统计,便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小小的阳翟县,竟然有二十多名侯伯在此置办有土地、庄园,少者数十顷,多者上百顷。
这些人,毫无疑问,身世背景强大,上述两三代,都有拿得出手的功劳成绩,为大汉负过伤、流过血。
其中拥有最多土地,便是马邑侯党进,他家在阳翟,虽然未经准确测量,但据传他家在阳翟便有近三百顷土地,就是阳翟县第一大地主。伨
和许多勋贵一样,党进家族也在全国各地置办土地,而大部分人,除了家乡之外,是扎推地往中原地区聚集。
党家最初在阳翟只有一千多亩地,而其中仅有少部分是属于朝廷赏赐,剩下的,或购买、或开荒,当然也避免不了一些灰色手段,三十多年下来,土地数量翻了30倍。
这么多的土地,自然要擅加经营,最大的难处,就是耕作劳力。不过,这一点,对党家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从家乡召集乡亲,又有不少旧部、扈从,再加上一些失地的农民主动依附,实在忙不过来,还可以雇佣长短工帮忙,甚至于,党家还从安南、日本、朝鲜、南洋各地购买了上百名农奴,用来劳作生产。
关于购买农奴这一点,严格得来说,是有些违规的,对于境外人口的输入,朝廷始终是没有放开的,甚至有所限制。只是为了耕作朝廷直接辖有的大量官田、职权,而采取用海外农奴的办法,但也下过专门的禁令,海外农奴,只允许在官营的土地、矿山中使用。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只要有利可图,自然是想方设法地要突破束缚。用海外农奴,成本实在低廉,基本只需给一口饭吃就够了,而用大汉百姓,且不提雇佣成本,在当前大汉的政治环境下,不敢过于剥削也是关键。
一般人,当然是用不到农奴的,但对党进这样有地位、有渠道的人而言,买个几百名农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至于违规的问题,又不是他党家一家,正常情况下,只要不出大问题,朝廷也不会揪着不放。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汉这些年,也着实输入了不少海外人口,基本都是壮劳力以及年轻女人,这些人分布于官府及权贵们经营的土地矿山里,拿着最微薄、最不人道的待遇,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计。在大汉的土地、矿山、道路、桥梁下,也埋葬着数不清的尸骨。伨
在阳光下的阴影处,在大汉这样繁荣昌盛的文明世界,人口买卖却在大行其道,说来也有些讽刺。其中,最受欢迎的,毫无疑问是朝鲜人与日本人,勤快、卖力、服从,比起那些不开化的南蛮子,要好使得多。而由汉朝、汉日之间的友好睦邻关系,对于境内的两国劳力,名义上都是“雇佣”性质,真正毫无地位,完全被当作奴隶使用的,还得是那些南洋土著。
对于这些情况,刘皇帝当然不会毫无察觉,但并没有上纲上线,在与海外的频繁交流中,这道口子已经打开了,想收却是没那么容易的,只能从政策层面,做一点微不足道的限制。
另一方面,刘皇帝则存在一种朴素的想法,与其让这些拼命地压榨剥削大汉百姓,干出些天怒人怨的事来,不如将他们剥削的欲望转嫁给诸国异邦,这也是刘皇帝推动海外拓殖的内在动力之一。
如此,近三百顷的土地,得到了充分的开发生产,甚至游刃有余,每年都为党家提供大量的钱粮,供给其贵族生活。而其中,人身依附这一点,体现得格外明显,而阳翟也成为了党家重点经营的地盘。
而党进在卸下军职归养之后,也没有选择回故乡马邑,就把阳翟当作养老的地方,马邑哪里能和中原繁庶之地相比。
当初,因为横行不法,被潘佑树立典型,借人头立威处置的那名党家从侄,就是负责经营党家土地的主要管理人之一。
对阳翟县而言,要清丈剩余土地,是避免不了和党氏为首的这些勋贵们打交道的,而要完成任务,困难是可以想象的,党家则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伨
毕竟,党侯可不是常人。党进在大汉朝廷有两大名声,一则目不识丁,二则性情乖张。但同样的,党进也有着寻常人没有的智慧,虽然做人做事并不干净,但从来不过分,也知进退。
另一方面,本身就是一代功侯了,背后又有荣国公这样一大靠山,在刘皇帝面前也能说上话。曾经不只发生过一次,党进有些荒唐出格的言行举动,传到刘皇帝耳中,刘皇帝的评价往往只是这样一句话:党进就是这样的人,不必在意。
关于其在阳翟拥有的大片土地,当年在嘉庆节宴上,刘皇帝还和他开了个玩笑,说他田宅经营得不错,若有机会也要到他庄上见识一番......
如此能够通天的老贵,又岂是地方官府能够轻易拿捏的,念之即头疼。但是司衙的政令,又不敢不做,否则党侯只是威慑,道司可是有生杀大权的。
而可以想见的是,阳翟县的工作,从一开始便在党家这里遇到了麻烦。县衙的职位吏们上门,根本不见,至于清查任务,也没有配合的意思,被管事引到田亩间,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指着一大片正在养肥的土地说,这些都是荒地......
至于知县亲自登门拜访,也是连党家庄园的门都进不了,党进直接让人传话,他人老了,正在养病,有事,等他病好了或者病死了再说,这就是一个混不吝,什么话张口就来,在面对地位比他低的人,尤其没有忌惮。
知县无法,把潘佑抬出来,拿道司的政令说事,党进的回答也简单,说他党家的土地都是皇帝的恩赏,有多少土地,陛下最清楚,让他们问陛下去......伨
对于这样的答复,知县冷汗都出来了,这党侯实在太大胆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阳翟县自是不敢轻易放弃,不依不饶之下,党进却是彻底恼了,干脆明言,你一个小小的阳翟县,没资格查他家的土地,让潘佑亲自来。
这让知县心态爆炸的同时,也大松一口气,回衙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向许州及京畿道司汇报,恨不能把这麻烦彻底抛出去。党进这头恶虎,他一个小小的阳翟县,身子骨弱,确实不好碰。
而得知党进之骄横,潘佑自然大怒。当然,也觉机会来了,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呢,党进正好送上门来,功臣元勋又如何,战功赫赫又如何,潘佑可不怕。
党家庄园自然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风光秀丽,环境舒适,党侯爷的养老日子是十分滋润的,喝美酒,饮山泉,享佳肴,偶尔发发少年狂,还能擎苍牵黄地去打猎,阳翟超过半数地盘都是山地丘陵,伏牛山余脉就在侧边,方便得很。躓
党家庄园占地很广,足有上百亩,当初党进花费重金,请京城的建筑名家张昱前来帮忙设计。
这张昱可不是好请的,这是已故滦国公慕容彦超的好友,是慕容彦超养的诸多才士中最擅建筑的,当年开封新城的建设,张昱便是主要设计者,后来更成为了还是齐公的刘昀座上客,兴趣广泛的刘昀甚至以师礼待之,向他学习建筑美学。
对党进所请,张昱一开始是拒绝的,这就不是一路人。虽然被一些人戏称为“木匠”,但张昱本身是一个学识渊博、涉猎广泛的文士,尤其好钻研,党进呢,丘八鄙夫,关键还常以目不识丁自得,以厌学光荣。
党进当然也无法强求张昱,毕竟对方的后台也实在是硬,不是他党侯能强迫的,不过,党进脸皮就是够厚,就那么天天去拜访,越是拒绝,越是坚持,让张昱不胜其烦,后来干脆求到齐公刘昀,请其说项,张昱方才勉强答应。
并提出了一个要求,也不要金银珍宝,只让党进把《千字文》认全,对此,党进是满口答应,只不过,十来年了,还是没能完成这个约定。
经张昱设计,用工上千人,花费巨资,历时一年多,如今的党家庄园方才落成。党进还有一个特殊的嗜好,虽然他常常说出一些鄙视文人的言语,但又喜欢附庸风雅,并且闹出过不少笑话。
庄园落成后,找了一些饱学之士帮他取名,只是,没一个让党进满意的。于是,党进干脆自己来,一开始,以阳翟属于古豫州,因而想叫“豫园”。躓
这个想法一提出,立刻被人劝阻了,理由很简单,这庄园虽然壮观,但还承受不起这个名字。党进虽然感到不满,但还是认了,又以颍水过境,想叫“颍园”,还是被劝阻了,还是同样的理由。
于是党侯爷恼了,决定叫“兰园”,并且这回不许人反对了。阳翟境内水系发达,除了颍水这条干流之外,另有几十条大小水脉,兰河便是其中比较大的一支,足有三百多里长,党进也常在兰河中游泳,庄园名字因而取自于此水。
兰园之中,有大小建筑数十座,屋舍两百余间,土墙高立,绿水环绕,说是一座小城堡更合适些。而其中,最出名的,是十几座大仓,里面储存着大量钱粮布帛。
具体存有多少财富,谁也不清楚,但传闻很多,仅各种谷物,有说二十万石的,三十万石,当然也有夸张的百万石......
呼啸的冬风中,闻名在外的兰园迎来了一批客人,一批看起来不那么友善的客人。京畿道布政使潘佑,率领下属僚吏差役,大张旗鼓前来拜访。
潘佑此番随行的队伍规模并不小,僚吏差役足有两百余人,牌旗林立,健马的嘶鸣在寒风中显得低沉而压抑。
潘佑自乘一骑,驻于兰园大门前,望着这壮观的庄园,表情有些凝重,与其隐露气势相比,他带的这些人马,似乎难有多少威慑。另外,潘佑严重怀疑,党进建此豪贵庄园,有逾制之嫌......躓
沉吟间,兰园门户大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列阵于前,同道司队伍成对峙态势,人虽不多,但一个个高头大马,桀骜不驯,隐隐有针锋相对之意。
在几名子侄的陪同下,党侯爷慢悠悠地走来出来,显得淡定而从容......党进身体确实有所不豫,毕竟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这些年身子骨大不如前,此前赵匡胤病逝,他大哭一场,也伤了身心。
不过,在潘佑面前,却没有露出任何一点迟暮之态。在众人护卫下,以一个睥睨的姿态斜视庄园外的场面,党进的目光最终落到倨坐马上的潘佑,冷笑两声:“潘使君来访,有失远迎啊!如此大动干戈,气势汹汹,所谓何事啊?”
潘佑也不下马,同样也打量着当进,微拱手,淡淡道:“听闻党侯病了,本使特来探视!”
党进闻言,呵呵一笑:“老夫身体确实抱恙,潘使君摆出阵仗,莫不是想要把老夫的病症给吓退?
只可惜,老夫有一个毛病,听得马蹄声响,见得旌旗招展,便精神倍增!老夫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这点阵仗,可吓不住人,你京畿道司下属的这些蛇鼠之类,还不在老夫眼里,老夫手下这些老卒,倒可陪尔等练练手!”
党进言罢,党家的扈从们闻声而动,都握紧了手中武器,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这些扈从,除了少量青壮,基本都是些四五十岁的老壮,胡须花白的都有不少,显然都是跟随党进出生入死老弟兄,但当此之时,没有任何怯惧,目光中都带着些许傲慢与不屑,显然是骄兵悍将之流,骑在马上的甚至做出了冲锋姿态。躓
而见这反应,京畿道司的差丁们则紧张了起来,一个个如临大敌,至于随着潘佑而来的那些僚属们,则脸色大变,很是吃惊,都面露忧虑,这不会打起来吧。
唯一面不改色的,只有潘佑,他默默地坐在马上,与党进对视着,双目之中不见丝毫畏惧,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健马喷着热腾腾的鼻息,蹄脚不断拍打着地面,仿佛只待发泄出那股弥漫在冷风中的躁动之意。不过,在观察潘佑许久之后,忽然哈哈大笑,调侃道:“潘使君心里是不是期待着老夫一声令下,与道司刀兵冲突?”
党进这副表现,顿时让潘佑眉头一凝,正欲开言,便见党进呵呵一笑:“老夫可没老糊涂!”
指着周遭的党家扈从,以一种轻松的语气道:“我这些老兄弟,只是用来看家护卫,防备宵小,可不敢与官府相抗。老夫一生为国尽忠,出生入死,这对抗朝廷的事情,可不会做!”
“不就是土地吗?莫说是丈量清楚,依制纳税,陛下若想要,就是全部献给国家,又何足惜?”党进眼神轻蔑地看着潘佑,嘴上嗤笑道:“倒是堂堂的潘使君,倒也听话,让你来,你就来......”
当党进这番话落后,潘佑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了,一张丑脸阴晴不定,羞怒不已,他总算是看出来了,党进此前做的那番姿态,只是想给他潘佑难堪罢了。躓
良久,潘佑面色平静了下来,看着得意洋洋的党进,扶着马鞍下得马来,上前几步,执鞭向党进躬身一礼:“党侯深明大义,本使佩服,倘能积极配合官府施政,本使感激不尽,莫说乘马而来,就是步行履至,以表敬意,也是应该的。”鯏
潘佑脸色的变幻不定,让党进看得十分舒心,但见其迅速调整过心态,做出这番表现,也不免讶然。再度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党进不无嘲弄地感慨道:“老夫是看走眼了!潘使君果然是个人物,竟有如此器量!”
潘佑淡淡一笑,侧过身体,冲随行的一干僚属道:“党侯已经发话了,尔等便好生把土地清丈一番,一定要丈量清楚,别辜负了党侯一番心意!”
说着,又冲阳翟知县吩咐道:“把你县衙可用之人都叫上,本使就在阳翟,等着结果!”
“是!”
默默地看着潘佑发号施令,党进老眼之中尽是默然,待其回过头来,也冲后边摆摆手。很快,便又从庄内走出一波人,有序地站到党进身后,乌泱泱一片,约有七八十人之多。
在潘佑意外的眼神中,党进淡淡然地吩咐道:“官府要清丈土地,尔等便好生配合,把你们的土地数目搞清楚,不要少了,也不要多了,今后纳税,就按新税条制来......”
“是!”一干人应道,声音整齐而洪亮,就像是在听取军令一般。鯏
而随着党进这番吩咐,潘佑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作何打算了,这党家,是早有计较啊。
政策有千条,下边应对的办法也有千种,大汉可从来不缺聪明人。随着税改政策确定,并逐步推行,既得利益者们在意识到势不可改之后,便果断采取一些迂回的办法,以减少损失。
隐匿土地是一个普遍的做法,但并不高明,毕竟若真要查,是藏不住的。于是,很多人都开始在新税制上想办法,试图从既定规则中寻找漏洞,并利用之止损。
而在新税制下,还真有那么一个比较明显的空子可钻,以土地数量分等纳税的规则下,拥有土地越多,需缴地税越重。如此一来,将自己在册土地数量减少,是一个不错的避税办法,既在规则之下,可行性也高。
于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京畿、河南、江南、榆林这四个先期进行税改的道内,那些地主们,不约而同地做着一件事,在官府清丈土地的过程中,紧急操作,在保留一定的土地情况下,将多余的土地分配给族人、扈从以及佃民。并且,很极限地把每户田地控制在60亩、100亩、150亩、200亩这些分税标准下。
这几乎是一条光明正大的合理避税办法,而可以想见的是,土地虽然分出去了,但其实际控制权,显然还在那些权贵、地主、豪强手里,根本不怕丧失,毕竟作为豪强,最基本的素质便在地方的影响力与控制力上。
对于这些,朝廷自然是心知肚明,但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潘佑在察其状况后,很是不满,觉得让地主们这么搞,朝廷将损失一笔不小的税收进项。因此,果断下令,禁止京畿道土地的“赠予及转让”。鯏
这道命令,自然引起了广大地主阶层的不满,纷扰一直上传到朝廷,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默认这件事。
理由也很简单,这样的做法,并不违规,没有背离新制。用一些名流郡望的话来说,没偷没抢,还配合朝廷施政,土地是他们的,怎么处置也是他们的自由,你潘佑不许,也太霸道了。
朝廷既然制定分等纳税的规则,就给了人家如此操作的余地,朝廷为税收,固然可以颁布禁令,但一方面清查土地所有权的难度摆在那里,赵普就始终秉持一点原则,政策越简单、越易理解、越易执行越好。另一方面,也不能服众。
当然,服不服众也是次要的,关键在于,朝廷推行新制,目的在于改变税收性质以及计税依据,在于去人税地,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广大农民的负担。
至于土地的所有权,并不是重点,毕竟,不管其所属,土地就在那里,税制标准也很明确,有多少地,纳多少税。
而大地主们通过转移所有权以避税的做法,固然会给朝廷的税收造成一定的损失,但属于合理避税,在规则之下。规矩是朝廷制定的,自然要维护,除非,朝廷改变现行规则,彻底禁止土地买卖流通,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比税改还难。
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预见一点,那就是今后大汉有很大一部分土地经营者,除了要缴纳朝廷的正税之外,还需要向老地主们上交一定的“份子钱”。鯏
至于交多少,就看他们私下里的约定了。而这种情况长期发展下去,地方上基于土地的人身依附,将更加严重。
对于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而言,新税制是友好的,比起两税制,他们每年需缴的税赋是实在下降的,负担是大大减轻的。
但对于那些带有“佃户”性质的小农小户而言,却不一定了,朝廷的正税按土地数目来,而地主们私税,就看地主的“良心”了,但封建地主的良心,又如何经得起这等考验。
对于这部分农民而言,若是遇到过分贪婪的主家,双重税赋之下,其负担可想而知,新的土地矛盾,又将滋生了。
虽然以大汉目前的土地状况而言,远没到那样的地步,大汉如今仍旧是以自耕农为主。但有些事物的发展自有其规律,有些趋势甚至是不可逆的,自耕农破产,失人失地,土地兼并持续。
改来改去,终究只是改良,封建土地所有制这种根本的问题没有改变,那大汉帝国的未来,也是可以预见的。
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些,刘皇帝在得知这个情况后,曾经想让政事堂下了一道制令,登记在册之土地,所属必须明确,并且朝廷保护其所有权。鯏
刘皇帝意图很简单,既然想通过分地以避税,那土地分出去了,就是所属人的,至少从法律上,那些土地就不再是原主人的了。若是今后出现有关土地所有的纠纷,那官府也当按籍册记录审判。
不过,这一条被赵普给拒绝了,为此两人还少有地发生了一段争执。赵普的想法很现实,若依刘皇帝之意,下这么一道制令,属于釜底抽薪,就是在断天下地主们根,必然引发群体性的不满乃至抗争,对于已经渐入正轨的税改造成严重冲击,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于大局不利。
刘皇帝则坚持认为,朝廷正税之外,地主们还能收私税,这岂合朝廷成制,长此以往,必然国将不国。对于刘皇帝的见解,赵普也表示认同,但让他下制令,仍旧不愿意。
争执了许久,最终还是以刘皇帝的妥协收尾,就因为四个字,大局为重。税改是按照刘皇帝的意志施行的,新制也得到了刘皇帝的认可,推行到如今的地步,出现一些新的问题与弊端,是改革所必须承受的。
也正是这样的妥协,才让刘皇帝意识到,他就像是在堵洪水,拼尽全力,但潮水依旧汹涌而来,不可遏制,他在世能坚守着,他之后呢?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刘皇帝对这句话又有了新的理解,是想管,但当真管不了,管不够,人越老,越觉其无力。
大概是觉得触怒了刘皇帝,赵普在后来又私下里向刘皇帝建议,为改革之事,必要的妥协是可以接受的。陛下若有心,完全可以等到税改完成之后,再作计较,将来可以把土地籍册的作用放大。鯏
对此,刘皇帝勉强接受了,但兴致不高地说了句,朕又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刘皇帝早就意识到了,这税改,别说两年,就是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彻底完成,看看几个试点地方的进展与其中的纷扰就知道了。
边改革,边妥协!这就是刘皇帝心中对此次税制改革的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