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皇帝过去常常自谦,也努力地做出一副平和的模样,但他骨子里实则是个十分自傲的人,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也有洞察人心的智慧,他生生改变了一整个世界的走向,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的庞大帝国。幂
以刘皇帝一向的内敛沈重,都不时露出骄狂之态,矜功伐能,至少作为一个君主专制帝王,刘皇帝的成就已经前无古人,后也很难再有来者。
只是随着岁数的增长,人至暮年,刘皇帝的心态也在不断变化。改弊革新,中央集权,一统天下,南征北伐,这些刘皇帝自矜了几十年的东西,如今在他看来,却已不足为道,毕竟上溯千年,做到这些的,还是有那么几名帝王的。
在承平二十多年后,刘皇帝发现,他真正能够自豪的,只剩下海外拓殖这一桩。不在于扬威域外,在刘皇帝看来,这是打破华夏历史窠臼的一种尝试,一种宣泄内部矛盾的办法。
当下的大汉,帝国虽然摆脱不了一些封建落后的框框架架,但百姓们的生存空间是大大扩展了的,并且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对于一般小民而言,倘若承受不了国内的沉重负担与压榨,完全有其他出路,选择也很多,徙边,出海。只要胆子够大,敢冒风险,大汉周边有数之不尽的土地资源可供大汉百姓取用,尤其是广袤的南洋地区,虽然是大片的蛮荒,环境恶劣,但大部分都是优质资源,只欠开发,而以大汉百姓在农业上的专注与技术,只要人去了,就不愁没有成果。
至于地方势力对于小民的各种影响与限制,固然难免,但在大汉的政策环境下想做到彻底控制,同样是不现实的。
对于移民实边、拓殖海外,朝廷的态度一贯是支持、坚持,并且早已将移民作为各地主官升迁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并且写入了祖制之中。幂
没错,刘皇帝还是没能忍主定祖制的冲动,虽然有些顾虑他定的这些规矩会成为故步自封者的“大义”,但刘皇帝还是做了,至少在他看来,他定的这些规矩,无一不是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永续延存。
刘皇帝订立祖制的初衷,当然是为了限制后人乱来,以超越时代千百年的眼光来看,他有资格也有自信去做这一点。
并且,其中有不少事项,都是为了保持大汉官民开拓进取、昂扬向上之精神,为了这份进取,不得不采取一种堪称顽固保守的措施,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的。
关于移民开拓这一点,更是浓墨重彩,东北、漠南、高昌、安西、安南这些地方,都是作为百年大计的重点开发地区。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汉各地的官府,自然踊跃响应,涉及到升迁考核,关乎官帽子,大汉的官僚们自然格外尽心。
当然,也不是任其作为,否则,为了完成任务,做出一个光鲜的成绩,那是什么没有荒唐恶劣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什么没有底线的事情也都干得出来。
于是,刘皇帝又继续做着限制,给他的官僚们带紧箍咒。有鉴于榆林之乱的教训,官府移民有一条基本原则,那便是自情自愿,不得强迫,倘有官员为达不目的,不则手段,以权凌人,可向上一级官府举告,一旦查实,严厉惩处。而倘若因移民之事情,出现了像榆林之乱这样的“群体性”事件,同样查究到底,所涉官员,概不轻饶。幂
同时,移民目的地,也做了严格规定,安东、安西、安南是第一批次,高昌、漠南等其他缘边地区则是第二批次,余者则为末次。
所有由官府组织的移民,都需有详细记录,以保证对移民的管理控制,移民数量以及成绩考核,则由各边地统计,上交朝廷,两方比对考核。对这个过程,朝廷也将时时派出差使,监督巡察。
至于海外移民,到目前为止,依旧以民间自发行动为主,还没有到官府出面组织的地步。在移民之事上,实边仍旧是当前政策,最主要的考量。
不过,可以想见的是,待新税改革彻底完成,大汉又将迎来一波恐怖的人口潮,这是挡也挡不住的。或许,那时候,缓解人口压力,将成为移民的主要目的。
国有潮水汹汹,则以邻为壑,这是刘皇帝能想到的办法,给大汉百姓提供更多的选择,也给大汉帝国更多的可能。所幸,这个世界很大,足可供大汉子民遨游。
因此,朝廷虽然已经二十来年,没有大规模地、强制性地组织迁移人口。但在这种相对温和的政策引导下,这些年,大汉在移民实边上,还是取得了不小的成就,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实现的移民人口规模,比之当年粗暴的强迁,多了数倍不止。
当然,这其中,不得不夸奖一番那些官僚们的表现,为了一个良好的政绩,为了升迁前途,是想方设法,积极推动。幂
简单粗暴的政策不敢乱用,但有其他办法,很多地方官府都选择以利诱导。不少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的地区,都选择从拮据的留税中抽出一部分,对愿意徙边的百姓进行补助。
因此,对于很多愿意到边地闯荡的百姓,从递交申请开始,便已经有了第一笔收入。而到了目的地,土地、种子、耕具等生产资料,一般都是准备齐全的,有些地方,甚至连居住的屋舍都考虑到,再给一定补助,垦殖期间的生计口粮,同样不会少。
为了移民,朝廷还专门拨了一笔款项,专用其事,这笔款项的数额,到开宝二十四年,已达三百万贯之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得不提一句,当年为支援安东发展,朝廷每年拨款一百万贯,这笔钱随着安东发展渐入正轨,也由于一些隐晦的原因,停止了。但从中也不难看出,刘皇帝对于安东地区的发展,对东北边防之稳固,以及对长子刘煦的偏爱。
另一方面,宣慰司也是全力开动,大力宣传,挑准各移民地的优势处进行宣传,这也确实取得了不小的效果。
这些年,在大汉地方,有不少这样的现象,官府遣吏下乡,挨个宣传朝廷的移民政策以及地方官府移民优惠。
一次不行,一年不行,但长年累月之下,总是少不了动心的人。毕竟,连安东在宣慰司制作的宣传册中,都被描述成沃野千里,动植矿物资源予取予求的宝地,除冷了点,没有任何缺点......幂
而随着此次朝廷大规模税改的进行,一旦完成,社会环境变迁,再加上政策驱动,新的移民潮,是可以预见地爆发。
过去,虽然不少官府为了升迁考核做得漂亮些,去推动移民,但也没有形成全面的认同。从其他利益考量,官僚实则并不愿意去做移民这种废力废钱的事。
两税制下,官府的财政进项,主要在人,人口越多,能够收取的财税就越多,分摊到个人身上也就越少,治下百姓的负担会相对减轻,只要懂得克制,造成的民怨也会小些。
各地官僚,对治下之民,基本可以视作笼里关的鸡,能够可持续地收割下蛋,如非必要,是轻易不愿意放出笼去,把下蛋的鸡送给别人。
但如今情势不同了,人口早已不成为政绩考核标准,计税依据与纳税规则也改了。土地是定量的,人再多也难影响正税的收取。
如此一来,再保有大量的人口,对于官府的经营来说,显然是不划算的。养那么多人,毕竟是费粮食的,出现灾祸,还得赈济,减税,怎么看都是亏本的。
越是穷困的地方,越是如此。于官,不论是仕途还是利益考量,都有动力去做;于民而言,有朝廷政策支持,有直接的利益收获,除了需要背井离乡,承担边地治安的风险,没有其他缺点,这就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幂
若说风险,人从降生开始,便已经走上一条风险之旅了......
当然,一旦形成移民潮,对于国内那些地主们就不那么友好了,毕竟,掌握着大量土地的他们,也是需要大量人力来耕作经营的。
至于移民可能造成的劳力缺乏,随着人口的再一次爆发,也将得到补充,大汉是很难为缺少人口而头疼的。
另一方面,也能由此限制国内地主们的剥削,一旦做得过分,人可以跑,正大光明地移民,把人赶跑了,留着地又有何用......
兰园之前,一场针锋相对,以虎头蛇尾的结局告终。表了下态,安排好人手,党进也就不再搭理潘佑,依旧一副蔑视的态度,转身回他的庄园内去了。攜
明明微佝着腰,但那股桀骜的气质显露无疑,堂堂的京畿道主政官员,到了家门前,连门都不让进。
寒风之中,潘佑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笑容,但那种尴尬谁都能感受得到。跟随而来的幕僚见状,近前对潘佑抱怨道:“使君,这党侯虽是功臣勋贵,却也太骄横了吧!您贵为京畿布政......”
潘佑摆手止住其抱怨,淡淡一笑:“无用的话,就不必说了!眼下,把党家的田土清查出来,才是要紧事,党家之后,便是其他勋贵,趁着此次出巡,就先把阳翟事况,彻底理顺!”
“是!”
虽然表现出一副唾面自干、相忍为国的大度模样,但潘佑瞳孔深处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种愤恨之情。像潘佑这样的一方大吏,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名声,而今日在这兰园之前,他潘某人是真的颜面扫地了,传将出去,只怕又要被人耻笑,作为对头们谈话的笑料了。
虽是冬日,兰园之中却没有多少萧瑟之感,青石板砌成的道路两侧,光秃秃的树木上,缠绕着一些彩色的绸布,以布代花,颜色艳丽,也成为兰园冬季的一道名景。
在次子党崇贵的搀扶下,党进缓缓地朝廷日常居住的宅院而去,背驼得厉害,已然没有在潘佑一行人面前的精气神。攜
见老父亲面上显露凝思,党崇贵语气迟疑地问道:“父亲,这样做合适吗?”
“什么合适不合适?”党进瞥了次自一眼。
党崇贵轻声道:“潘使君毕竟是京畿道布政使,本就位高权重,如今又深受朝廷信任,大权在握,其势滔天,如此不留情面地得罪他,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妥?”
说这话时,党崇贵低下了头,他可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性,这种丧气话,极有可能惹他发怒。
不过,这一回,党进的反应有些出乎其意料,先是想了想,方才道:“看来,潘佑履职后的这一系列表现,把你们这些后辈都给吓到了!”
闻言,党崇贵连忙解释道:“儿岂会害怕!只是觉得,如此不留余地得罪潘佑,或许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党进两眼一瞪,然后收敛起表情,平静地问道:“你说我党家的富贵,如何能够长久?”攜
闻此问,党崇贵欲言又止,明显有话想说,但稍作犹豫,还是做出谦虚状:“还请父亲教诲!”
“此事还用老夫教?”党进顿露不满,以一种严厉的语气斥责道:“当然是忠于大汉,忠于陛下!”
言罢,大概是觉得这两点说服力有些不够,党进又紧跟着补充道:“这自然只是基本原则,更重要的,是人要清醒,头脑要放聪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中要有数!
拿此次税改来说,老夫早就看出来,不可阻挡,认不清形势,妄图与朝廷相对抗者,绝无好结果。
你道那潘佑为何敢那般嚣张跋扈,上任伊始,便拿我党家人开刀?背后若无人撑腰,何来的不畏权贵?
既然势不可挡,自应顺势而为,大大方方,坦坦荡荡。至于隐藏土地那等小手段,与其说是在骗朝廷,不如说在骗自己......”
听党进这么一番话,党崇贵更加难掩诧异,急声问道:“既然如此,父亲为何还要这般羞辱潘使君,当众落他的面子,岂不是徒树强敌?”攜
听次子这么说,党进顿时冷笑道:“强敌?那丑厮也配?你适才说这个京畿道布政使权势滔天,实在是有些高看他了。
若是赵普当面,老夫或许还会让他三分,惧他三分,敬他三分,至于潘佑这厮,不过是靠着点运道,捡了个机遇罢了。
区区一个降臣,竟然把主意打到老夫身上来,想借老夫的颜面立威,跳梁小丑一般的人物罢了。
像此类人,不过是陛下用来打击不法,限制我等这样勋贵之家罢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把刀罢了。
老夫不愿多事,但这把刀想砍到老夫身上来,自然不能让其好过。
似这等文臣,衣冠楚楚,最好沽名钓誉,落落他的面子,也算出一口恶气,这口气不出,也许隔日老夫就气死了......”
党进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说着说着,便恢复了党侯粗犷的脾性。而党崇贵闻之,赶忙说道:“还请父亲不要作此不吉利之言!”攜
闻言,党进呵呵一笑:“不就是死吗?有什么不吉利的?老夫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初跟着杜重威在邺城造反之时,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你们这些人,如今享有的富贵荣华,也都是建立在千百尸骨上的。
死有何惧?早晚的事罢了,真到那个时候,你们把老夫风光大葬,也就罢了.......”
见老父如此“豁达”,党崇贵也一时无语,只能以苦笑对之。
党进平复了下心情,轻轻地叹息道:“你若是对老夫的举动感到不解,那只能说明,还不够了解你老子我!
老夫做的,只是党进会做的事罢了!朝野尽知的事,党进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粗鄙庸俗,做些出格的事,说些荒唐的话,都是正常的,若是哪天安分守己了,一点动静都没了,恐怕就惹人怀疑了!”
顿了下,党进又道:“当然,区区一个党进,也不值得去计较,猜忌轮不到老夫身上,而一般人,又岂有资格、有实力来过问老夫之事?攜
这三十多年,老夫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老子我也不容易啊,有的时候,都不知哪些是真性情,哪些是假装的!
一面毁谤不断,一面又稳如泰山,要两者兼顾,同样是不容易的。而延续到如今,我党家依旧富贵,饱受恩待,且财富越积越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老夫骄狂有之,跋扈有之,甚至偶尔出点差错,授人以柄,但从来没做不能做的事,说不该说的话,始终恪守着一个基本的底线!”
听完党进这么一番诉说,党崇贵若有所思,良久,方才有些叹服道:“父亲用意,儿有些明白了!父亲之智,儿敬佩万分!”
“老夫哪有什么智,只不过率性而为罢了!”党进摇了摇头,又盯着党崇贵,有些语气严厉地道:“不过,你可给老夫记住了,这些事情,只能老夫做,也只有老夫做得,你们这些人,享受着老夫给你们创造的福荫,都给老夫安分些,规矩些。”
“是!儿铭记在心!父亲放心,儿何德何能,岂能与您相比?”党崇贵道。
党进不吃这一套,瞪着老眼看着次子,一脸严肃:“老夫不知还有几年活头,只是不想有一日,还得亲自绑着你们送交官府,与其那样,那还不如直接杀了。至于老夫死之后,就管不了了,你们若想取祸,自可胡作非为!”
听党进这么说,党崇贵尴尬一笑,应道:“不会的。”攜
“不会?”步入“红花”满树的庭院,党进停下脚步,怒斥道:“党涛之事你怎么说?”
而一提起那个被潘佑抓起来正法的侄子,党进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孽畜,老夫信任他,提携他,让他掌管万贯家财,就是这样回报党家的?
面上恭顺,背地里男盗女娼,鱼肉百姓!杀人也就罢了,若是有理,老夫拼着老脸,也要留他一命。夺人妻,占人女,杀人父母,这人能做出的事?禽兽也不如啊!”
见老父情绪激动,党崇贵赶忙抚着其胸口,帮他顺气,嘴里劝慰道:“父亲息怒,党涛伤天害理,罪有应得,已经获得了应有的惩处!”
“如此败坏我党家的家风名声,他倒是死痛快了,还连累老夫颜面大失,让潘佑那丑厮欺到头上,老夫几十年纵横驰骋,刀山火海趟过,枪林箭雨闯过,何时受过如此屈辱?”党进嘴里骂骂咧咧的,完全一副义愤难填的模样。
“此前老夫已三令五申,严加告诫,形势不同了,要安分守己,收敛行事!”党进依旧怒骂不已:“可是那个孽畜,狗胆包天,还敢肆意妄为,不把老子的话当回事!盗取些家族的钱粮也就罢了,还敢虐民,残害生灵,取死有道,死了活该!”
“是!是!父亲说得是!”见党进一张怒口就停不下来,党崇贵一边应和着,一边扶着党进到堂间坐下,劝慰道:“事已至此,您再恼怒也无用,何必为那畜生气坏了身体!”
“你说的是,为那孽畜,不值当!”党进闻言,这才稍稍平复心情。
待侍女奉上温热的奶酒,吃过一口,党进方才老眼迷离地感叹道:“老夫生性愚钝,归养阳翟,远离朝阙,对朝廷形势变化本就难以把握。
荣公去世前,所发书信,你也看过的,连荣公都那般小心翼翼,我们这些人,有何资格肆意行事,若不知收敛,哪里会有好下场?”
“父亲一番苦心,谆谆教诲,儿受教了!”提起赵匡胤,党进情绪便有些低落,见状,党崇贵郑重地行礼拜道。
百姓爱幺儿,这一点放在党进身上也是成立的,何况,他一共就两个儿子。长子党崇义继承了党进的衣钵,从小习武,曾是“奉宸营”一员,也曾在刘皇帝身边当过侍卫班直,后来一直在军中任职,眼下正在安西魏王刘旻麾下,主一州军政,虽比不过那些出类拔萃的俊杰,但前途还是很有保障的,并且大概率党进的爵位是由长子继承的。
党崇贵不似兄长,但由于一直留在家中,孝敬老父,料理家事,近水楼台,自然深受党进的喜爱。
看着爱子,党进说道:“但愿这回,你能把老子的话听进去!”
“儿今后定会严厉约束家人!”党崇贵道。
党进点了点头,缓缓地靠在椅子上,轻声叹道:“老夫这辈子,也算功成名就,光耀门楣。世间繁华安乐,该享受的,老夫也享受过了,没有什么遗憾的!若不是为了伱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老夫岂会这般啰嗦”
说着,党进又不由露出暴躁的一面,拍着茶案,道:“老夫本已无欲无求,只想安享晚年,可惜朝廷不答应,非要折腾!那个潘佑是什么东西,小人得志,我看呢,是有些人觉得荣公走了,我们这些旧人,便可任其凌辱了!”
“父亲,不至于此吧!”
“好了!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党进摆摆手,目光又落在党崇贵身上,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对他道:“我这身子骨,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我死之后,这爵位,是留给你哥哥了!
朝廷的成制,我是不好违背的。不过,这偌大的家产,总有你一份的,这些年你料理府务产业,也算得心应手,继续发挥所长吧。
不要有怨言,看开些吧!”
听这话,党崇贵脸色顿时变换一阵,最终拱手道:“父亲放心,儿岂能有怨言!您为儿孙们创下的家业,儿等自当用心维护,不敢提继续光大,保持延续,乃是应有之义。
儿与大哥,当并立协心,同舟共济,大哥从政,儿就从商,共保我党家事业.”
党崇贵这番话,不论有几分真,但听在党进耳中,却是倍感舒心,看着他,老怀宽慰地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思忖片刻,又叮嘱道:“你们今后,与荣国公府,要多多联系,父辈们过命的交情,你们可不要淡忘了!”
“是!”
“不过,对那广阳伯赵匡义,则要注意分寸!”党进又叮嘱道。
“为何?”党崇贵略感讶异。
党进嘴一撇,道:“其人城府太深,不是你们能应付的。荣公方去,他便急着招揽旧人,想收拢我们这些老兄弟为其所用!他,还不够格!”
“别人怎么想,老夫管不了,但我党家人,绝不为其张目,被其利用,保全己身,才是第一位的!”
党崇贵若有所思,点着头,但还是不免疑虑:“只是,如今赵相公位高权重,对我们还是能有庇佑的。若是恶了他,只怕.”
“谁让你们去得罪他了!”党进双眼一瞪,道:“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保持距离即可!再者,有他帮忙,我党家能有多大提升?没有他庇护,我党家日子就过不好吗?”
“是!”
“对了,把窑子里烧制的那些精品瓷器挑出一套最好的,来年进京,我要献给陛下作寿礼!”党进想到了什么,又吩咐道。
“儿稍后即去办!”对此事,党崇贵立刻露出郑重的表情。
党进在土地的事情上那般坦荡大方,除了看清楚形势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土地并非党家财富的主要来源。
阳翟可是个好地方,有两大优势,其一在药材,作为大汉有数的药都,是大汉有数的药材集散地,名声在外,从种植、采集到加工、销售,产业链完善,规模很大。
到开宝二十四年,阳翟本地的药材种植面积,便已达五万亩,其中近五分之一都是党家的。每年都有“药交会”,全国各地的医师、药商都会云集于此,交流交易。
而药材这个行业,在大汉眼下的市场,几乎是无限的,阳翟这边,出产的药材,大部分都供应官府、军队,还有一部分精品,作为贡品,由宫廷采购,而流通到民用市场的,不足四成,这还是供不应求的。
药材这个行业,只要有资源,是很难亏钱的,阳翟既有医药历史,又有先发优势,还有大量的人涌入投资,市场自然是一片繁荣。
而党家在其中,分割了不小的一块蛋糕,其中的收益,自然不是传统的土地经营所能比的。
另外一项,就是瓷器了,得益于大量的陶土资源,阳翟的瓷器行业在大汉同样很发达,其出产的均瓷全国闻名,如今已然远销海外。
与邻居汝州的汝瓷,定州的定瓷,以及南方的景白瓷,合称大汉四大名瓷。当然,大汉有名的瓷窑很多,但成规模,占据市场主流的,就是这四家。
作为地头蛇,瓷器这个行业,党家自然同样有涉足,阳翟本地排名前十的瓷窑,党家便占了两座。
一手药,一手瓷,这些才是党家财富最主要的来源。
而也得益于这两项优质资源,阳翟的土地兼并集中,虽然严重,但阳翟的百姓,日子却是过得不错的,生活水平属于全国前列,基本的社会矛盾也不想其他地方那般尖锐。
如果有一日,朝廷对药与瓷这两个行业出手,对党家来说,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开宝二十五年,初春。嵙
潘佑在阳翟县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就近督查阳翟最后一批土地的清量工作,与此同时,整个京畿道下,对权贵们所拥土地的清理,也陆续展开了。
各地的官府们开始卖力了,经过前面反复的折腾,潘使君的权威终究是树立起来,下面的官吏们还是保持着一颗敬畏之心,毕竟官帽子大多受其所制。
而各地的权贵们,也关注着阳翟的情况,当得知连党进这样一个刺头都服软了,也都不再闹腾,默默地分割着田产。
上元节刚过,只休息了一日的潘佑便坐不住了,叫上僚属,带着护卫,出巡阳翟。
春寒料峭,风冷气寒,刮在脸上,格外让人不适,顺着颍水河谷巡视,沿河两岸皆是大片的田土,地里已经有不少农民埋头翻松着土壤,为春耕做着准备。
由于地势平坦,阳翟的地大多被整理地方方正正的,比起那些地形复杂的地区,阳翟的土地清丈,在操作难度也要小很多。
放眼望去,大部分土地,都有明显的分隔标准,田边也插着一道道经由官府确认的木牌,上边详细记录着田土所属信息,这也是除地契之外的重要的凭证。嵙
在土地清丈的过程中,仅仅阳翟一地,为制作足够的木牌,便砍光了一座山头的树,境内木匠们倒借此大赚一笔。
而这一道道木牌,在潘佑眼中,显然就是他的政绩建树,是他的工作成果,是他努力的结果。春风虽寒,潘佑内心却多了几分火热。
不过,在巡到颍水北岸的朱店镇境内时,终究让潘佑发现了一些问题。站在土岗之上,遥指远处颍水河边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潘佑表情冷漠,语气严厉地问左右道:“行数里地,为何这一大片土地,没有任何标记,莫非此镇土地还未清查结束?”
闻问,跟在身边的一名属官迟疑了下,快速离开,去查问一番后,脸色凝重地返回,看着潘佑小心地答道:“回使君,此镇土地,一部分已然清丈完毕,录入籍册!”
“一部分?”潘佑眉头一皱,当即责问道:“那剩下的?为何会留下这尾巴?”
“这......”属官面露迟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其表情,潘佑脸色愈厉,道:“这朱庄镇有何特殊之处,值得尔等如此顾忌?”嵙
迎着潘佑压迫的目光,属官这才小心地禀道:“回使君,此镇未曾清丈的土地,属于楚国公府!”
“楚——”正欲发作的潘佑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缓了缓,方才脸色僵硬地问道:“楚公怎会在这小小的阳翟置有产业?”
属官缩着脖子答道:“据说,楚国公府有经营药材的生意,此镇的土地,大多是药田!下面的人,顾忌楚公的身份,因而一直未敢冒犯!”
“此前为何不报我?”潘佑怒道。
“想来......想来.......”属官想解释什么,但一时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抬眼看着陷入深思的潘佑,试探着问道:“使君,这楚公的土地,也要清查吗?”
“自然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田土清查,概莫能外!”潘佑脱口而出。嵙
不过,话虽然放出来了,但紧接着,潘佑又叹息着做出土地:“暂时先不要动,容我想想,再作区处!”
“是!”属官明显松了口气。潘佑已经摸了不少老虎的屁股,但眼下碰到的,却是真正要吃人的,实在碰不得,尤其在圣意不明的情况下。
遇到此事,潘佑也再无好心情了,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回县城!”
“是!”
离开之时,一向意气风发的潘使君,脚步已显得有些沉重。
回到阳翟县衙时,天色已然黯淡,潘佑的心情,也如这日暮之时笼罩在上空的阴云一般,挥之不去。
京畿道的税改工作,到此已然步进入正轨,最关键的土地问题,基本被攻克,接下来,只是一些水到渠成的事情,按照税务新制去落实而已。嵙
这一路走下来,已经顶着压力,触碰了不少利益阶层,走到如今这一步,有一些过去不曾注意,或者说刻意忽略的问题,终究摆到面前了。
不畏权贵,雷厉风行,是潘佑为政的标志。然而,有些问题却也不是潘佑所能解决,有些压力也非他所能承受。
他可以不把李守元放在眼里,也敢把杀威棒打到党家头上,但面对皇子,涉及天家,他还是犹豫了。归根结底,潘佑目前所拥权威,来自朝廷体制,而从本质上来讲,是皇权赋予的。楚公刘曙自然不能代表皇权,但他毕竟是刘皇帝的儿子,是大汉的皇子。
税制改革,说到底还是土地改革,而毋庸置疑的,天下最大的地主,就是皇家,不提龙子龙孙、皇亲国戚们拥有的地产,仅少府下辖田土庄园,便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否则,过去那么多年,刘皇帝对皇子、大臣们有庄宅田土的赏赐,都来源于此,并且是九牛一毛。
全天下的土地,都要清查造册,照章纳税,那皇家的呢?要不要查?要不要收税?这个问题,潘佑没办法回答,眼下也没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当初,为了清查京畿道官田、职田,潘佑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但当初的矛盾与压力,比起此次,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税改,潘佑得罪了官僚,得罪了权贵,若是再把皇家得罪了,那......从来没为未来考虑过的潘佑,一时间竟有些惊魂。嵙
只是,潘佑毕竟是个性情刚烈、意志坚定的人,又不免思考,新制规定中,是涵盖所有耕地的,并没有把皇室田土单独拎出来,按理说,皇家的土地也在改革范围之内。
陛下或许会有所忽略,但朝廷诸公制定条文时,却不可能无视这一条。思来想去,潘佑终是咬着牙,下定决心,要做,就做个彻底。
于是,一边遣使飞马报告政事堂此事情由的同时,潘佑于第二日,带上僚属,再赴朱庄镇,在一干楚国公府职事诧异的目光中,下达了清丈田亩的政令,并且亲自带着人与工具参与到具体落实中。
当潘佑把手伸向楚国公府时,得知消息的人,惊讶者有之,敬佩者有之,当然,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的,知道潘丑儿莽,但没想到莽到这个地步,他真敢去摸一摸龙之逆鳞。
就连党进,在得知消息后,也不由从病榻上惊起,啧啧称奇,赞叹不已。九皇子刘曙,党进自然是打过交道的,在其药材生意上,党家还多有帮衬,那可是个比他党侯爷还要混的人。可想而知,听闻此事,会是何等反应。
随着潘佑在的动作,阳翟再度成为了一个焦点,朝野共同关注。当然,随着事情的发酵,潘佑这边已经不再是重点,做都已经做了,相反,很多人都将目光投向朝廷,望向刘皇帝,看他是如何反应。
不少勋贵都抱有这样的想法,陛下要查我们的地,逼我们缴税,迫于您的权威,接受了,服软了,但事情总要做得公道,总得服人吧。嵙
刘曙虽是皇子,但也是勋贵,也当一视同仁才是。当然,就算区别对待,也没什么,只是那样就别怪大伙说怪话了。
倘若刘曙的地纳入计税了,那其他天潢贵胄、皇亲国戚呢?那少府管理的皇室田土呢?
随着潘佑捅破那层窗户纸,税改终于改到刘皇帝自己头上了......
王祐可不是寻常人,成名很早,若论资历,还要在赵普这个权相之上。不过,其仕途真正启航,还得在仕汉之后,从县官吏做起,到京职历练,在外放为官,一步步稳稳当当成为封疆大吏。礉
当然,王祐和很多臣僚一样,虽然在乾祐时期便有所建树,但进入开宝年之后,才是真正平步青云之时,乾祐年终究是那些开国功勋、元从宿臣的时代。
并且,王祐是继卢多逊之后,又一位西北官僚兼士林领袖。当然,王祐不似卢多逊那样强势骄横,性情上更为人所接受,有卢多逊前车之鉴在,这几年王祐为政处事都很克制,显得比较低调。
不过,从邠州任上始,王祐在西北为官二十多年,州长官以上的各级职位基本都担任过,西北四道也基本都待过,不论是从时间还是履历上,王祐都是要盖过卢多逊的,只是在内容上不像卢多逊那般引人注目。
不过,到了王祐这样的地位,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的,随着卢多逊的倒台,王祐也不得不接过西北派这面大旗,成为一个重要政治势力的领军人物。
西北这个地方有些奇怪,虽然经济上已经不再是大汉重心,但政治军事上,依旧享有一定的特殊地位。过去的二十年,朝廷的边防重心,始终在东北、漠南、西北,但在过去十年,已完全转移到西北了。
毫不讳言地说,西北安定与否,关乎到天下安危。而西北,似乎特别适合出现政治强人或领袖,西北的官僚们也习惯于有一个能够提供庇护并带领他们前行的人,从卢多逊到王祐,再到如今的河西布政使王明,乃至榆林的那颗政治明星张齐贤。
对于西北的官僚们而言,王祐的死,实在是莫大的损失,这意味着最高层又一次失去了代言人。这些年,受卢案、使团案以及榆林叛乱的影响,西北上上下下被朝廷反复整饬,元气大伤,西北的官僚们日子过得“很苦”。礉
去年刘皇帝调王祐入京,接替王著担任财政使,其中未尝没有安抚西北官场的意思,毕竟打击得已经够狠了。
而对朝廷而言,王祐的死同样影响巨大,这可是计相,在税改大政之中,财政司显然是中枢最繁忙也最要害的部司,王祐更是执行改革的关键人物。他的死,难免会对改革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当然,在大汉当下的成熟体制下,基本不会因任何一人的去留而影响运转,废朝三日,各项事务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那毕竟只是个形式,即便刘皇帝重新拾起政务,也是很少举行正式朝会。
而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王祐之后,谁能继任财政使。在大汉中枢的诸多部司中,财政司是仅次于吏部的实权部门,因而地位一向崇高。
吏部虽然有天官之称,历来是诸部之首,但因为掌握着人事组织之权,水深且浊,常为政事堂所制,各方势力交错,天官并不好做。
反倒是财政司,渐渐自成一系,行政上的自主性也逐渐加强,而不论朝廷政局如何变化,财政使始终是政事堂排名前三的宰相。
而随着税改的展开,财政司借着改革这阵风,财政司的权威进一步得到强化,财政使的地位自然也是蒸蒸日上,有成为朝廷继政事堂、枢密院之外第三驾马车的趋势。礉
这样一个权势名利兼具,又如此要害的部司,其主官的位置,自然引得大汉的高层们竞相追逐,凡是有资格的人,都行动起来了。
而要成为财政使,至少需要具备三点素质。其一,资历威望足够,没有这两样,其他都是白搭;其二,能力足够,这是智者见智;其三,年富力强,精力充足,财政司在一年出头的时间内,连续发生三名高官变动,沈义伦老,王著罢,王祐卒,新任的计相需要提供一定的稳定保障,保证财政司在足够时间内的持续稳定。
数来数去,人选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了,而其中,最具竞争力的,自然是中书侍郎赵匡义了。自赵普复相,再加上一些隐讳的缘由,赵匡义这短时间的日子很不好过,可以用郁郁寡欢来形容。
同时,没有了赵匡胤的托底庇护,赵匡义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了些,这一年来,十分低调。不过,这份韬光养晦,在财政使出缺后,被打破了。
王祐的病故,让赵匡义看到了朝局变动,财政使的位置,则被他视为破局的良机。一旦拿下这个位置,不仅重新掌握实权,还能进一步奠定他在朝中的地位。
因此,在对财政使的争夺上,赵匡义十分积极主动,一方面引太子为援,另一方面甚至不惜向赵普低头,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不过,在如此重要的职位上,太子刘旸同样是十分谨慎的,肯定赵匡义才干与为朝廷办事的热枕,但并不轻易表态。礉
至于赵普这个老狐狸,对赵匡义的用心目的一眼就能看出,但态度依旧是模棱两可。事实上,对于赵普而言,谁当财政使,都不重要,都难以影响到他的地位,即便是赵匡义,也一样,在政事堂能压制此人,到财政司,亦然。
而从税制改革的角度出发,以赵匡义的精明强干,有他主持财税工作,还是有利的。自京畿道一行过后,赵匡义已经给自己身上打上了“改革派”的标签,并且从赵家开始积极配合新制施行,甚至毫无保留,没有任何避税的想法与动作,所有土地据实登记造册。
不过,即便如此,赵普也没有为赵匡义说话的意思,他对赵匡义无所求,赵匡义能给赵普提供的东西价值也有限。因此,财政使之职的讨论,最终还是把候选名单上呈给刘皇帝,交由御批。
而赵匡义的积极主动,刘皇帝是洞若观火,当然不会如其愿,上呈的名单,一一批驳,对赵匡义的理由是,说他没有财计工作的经验,还是待在政事堂协理政务更适合。
这自然是个托辞,赵匡义可是从地方上一步步升上来的,各项事务都十分熟稔,其中自然包括财计工作。说到底,只是刘皇帝不愿把财政使交给赵匡义罢了。
而经由刘皇帝选定的人选,则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人,盐铁使韩徽。
韩徽是河内公韩通的儿子,出身自不必多论,还是二代勋贵中第一名进士,乾祐年间便已入仕,但真正入刘皇帝之眼,还是在乾祐北伐之时,作为幽州行营粮料转运使,为军前供馈军需,南口汉辽恶战之时,还组织人手进行支援,表现不可谓不突出。礉
从那以后,韩徽的前途便一发不可收拾,在中枢担任过兵部尚书,在地方担任过布政、按察、转运三使,暗地里是被刘皇帝当作宰相的后备人才看待的。
如今,五十多岁的韩徽,正当政治生涯的黄金时期,各方面也早已成熟,提拔上位是理所当然的事,熬了这么久,也该轮到他了。
事实上,当初刘皇帝让韩通致仕,其中很重要的一点考量,就在于要用韩徽了,父子同朝不是潜规则,但父子同为部司之首,就是规则所不许的了。
而在韩通卸任之后不久,韩徽便奉调入京,担任财政副使兼盐铁使,这种铺垫的做法,是很明显了。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包括一直积极争取的赵匡义。
因此,当最终结果出来之时,朝中的反应并不强烈,韩徽担任财政使,没有任何值得攻击的地方。只是,某些算盘落了空的人,难免失落罢了。
于是,在这开宝二十五年年初,大汉迎来了新一任的计相,由韩徽背驼,又被戏称为“橐相”。
广政殿,议政堂。鰍
朝廷中枢的一干大臣们齐聚于此,赵普、刘晞、赵匡义、吕端以及新履任的财政使韩徽,这是当下文官权势最重的五人了。
作为管理天下事务的行政中心,从来都是忙碌的,哪怕在同一片宫殿群内办公,但像这种宰臣齐聚碰头议事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而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必然有大事发生。堂内,气氛有些严肃,这一个个权势人物,各自安坐,或品茗、或养神,一时间都没开那个口。
还是主持会议的赵普率先打破沉默,环视一圈道:“阳翟之事,还请诸位说说各自的看法吧!”
赵普言罢,第一次参与这样级别会议的韩徽稍作沉吟,便语气严厉地道:“这个潘佑,恣意妄为,无所顾忌!未经请示,擅作主张,清查楚公地产,谁给他的权力,朝廷该当发文痛斥!”
韩徽气势汹汹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沉稳,大不相同,仿佛就是在表态一般。赵普瞥了他一眼,心中也不免生出些异样。
而见韩徽痛批潘佑的行为,赵匡义却悠悠然地开口了,言语中颇有些针对的意思,道:“韩相此言,怕是有失偏颇吧!阳翟乃是京畿道属地,潘佑身为主官,对治下土地本有管理之权,他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有何不妥?鰍
若因楚公之故,他在行事之前,也曾行文,向朝廷通报情由,做出了解释。潘佑之举,完全符合新制,既在朝廷颁布的条文律令范围之内,若不顾其情,横加申斥,怕也是不妥!”
这太阳仿佛是打西边出来了,赵匡义竟然为潘佑说话了......
韩徽听此驳斥,看向赵匡义,心中暗思,因财政使之职,还是把赵匡义给得罪了。不过,从各方面,韩徽可都不怵赵匡义,只是稍作思索,便淡淡地质问道:“依赵相之意,潘佑自行其是,冒犯天威,还是合情合理的了?”
“韩相言重了吧!”赵匡义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只是几方药田的事,还不至于上升到冒犯天威吧!像潘佑这样的纯臣,所作所为,一心为公,朝廷该当予以肯定保护,多加支持才是,否则,岂不让那些忠臣贤士寒心?”
赵匡义这么说,在座的几人,都不由蹙起眉头,实在没有想到,在此事上,赵匡义竟然如此态度鲜明地支持潘佑。
注意到众人的异样,赵匡义又瞧向赵普,慢悠悠地说道:“赵公,今日会议,是给潘佑定责议罪的吗?”
“自然不是!”赵普深深地看了赵匡义一眼,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然后说道:“二位的意见,老夫知晓了,暂且放下争论,听听其他人的看法!”鰍
说着,赵普看向一脸沉容的吕端,露出一点浅笑,问道:“易直,你以为如何?”
吕端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挺直着身体,一板一眼地冲在座诸人行了个礼,斟酌着说道:“在下认为,阳翟之事,根本问题在于,楚国公所拥土地,是否属于帝产!若是,那么当由少府处置,朝廷不当干预,倘若不是,那么潘使君依税制清查造册,便属于照章办事,朝廷没有苛责的理由!”
这干大臣讨论事情,自然不会看那些表面的东西,探讨的乃是潘佑清查刘曙土地这项举动背后影射的东西,也正因为涉及到皇家,关乎到刘皇帝,这才引得他们如此重视。
“楚国公身为皇子,其产业,自然是皇室之产,其间事务管理,自有少府及宗正,外臣岂能干预!”韩徽接话道,态度坚定。
赵匡义则紧跟着道:“据查,楚国公的土地,除了公府自行置办,有不少都是陛下赏赐。而大汉的功臣勋贵,所拥地产,同样有不少得益于陛下恩赏,这两者之间,又又何区别?”
见韩、赵二人再起争执,赵普伸手止住他们,想了想,朝吕端说道:“易直所言,可谓一语中的!”
事实上,这一点,在座众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存在不同的立场与心思,表现自然各不相同。沉吟几许,赵普看向还没开言的刘晞,问道:“晋王殿下以为如何?”鰍
刘晞神情同样是严肃的,让人看不出深浅,斟酌了下,方才在众人的目光下,沉声发言:“楚公早已开府,自治其家,他除了是皇子,同样是陛下的臣工......”
刘晞以一种平静语调说出他的看法,很是中肯,话虽然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了,他还是倾向于肯定潘佑的做法。
不过,话锋一转,刘晞又道:“不过,潘佑在阳翟的举动,终是失之妥当。此事,朝廷在此前定制之时,是有些含糊的,未曾明确,这是朝廷疏漏之处。
但对于这些存疑的东西,潘佑不经请示,便按个人意愿行事,说他自行其事,并不冤屈他,必须予以申斥,朝廷的政策,也非地方官员随意解读的!”
显然,刘晞心中对于潘佑的做法,还是有些芥蒂的。只不过,他要顾全大局,税改推进到如今的程度,并不容易。
阳翟之事,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把楚国公府的土地照章办事吗?但牵涉到天家,牵涉到皇帝,就不可等闲视之了。
其他皇亲国戚且不论,但刘皇帝的这些龙子龙孙们,在税收上,是否该享有特权,这才是核心问题。韩徽认为,作为皇帝的子孙,拥有一定特权,是合情合理的,因而他指责潘佑的行为,是在冒犯天威。鰍
赵匡义嘛,显然持相反态度。
到刘晞这里,从内心而言,他是很恼怒潘佑这种捅窗户纸的行为,但是,他不得不顾忌此事的影响。朝廷做个表态与定论,并不难,但是决定之后带来的影响,却是不得不考虑的,天家还是得在乎口碑与名声的。
因而即便心中再别扭,刘晞还得从大局着想,做出他的判断与决定。
冷淡的目光在赵匡义身上扫视一下,刘晞又道:“为国家大计,诸皇子公主之地产,朝廷还需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以便指导臣工们为政,也安一安那些躁动的人心!”
刘晞这话,同样是含沙射影,不过,赵匡义坐在那儿,倒也淡定得很,还点着头,恭维刘晞道:“殿下大义为国,钦佩之至!”
赵匡义对刘晞自然是有所顾忌的,但要说有多忌惮,却也不尽然,毕竟他属于“太子党”,而刘晞如今被刘皇帝委以重任,立场上天然是对立的。
“此事,并非臣等所能决议!”看了看这二人,赵普做出结论,朝垂拱殿方向拱了拱手:“还是当提请陛下圣断!”鰍
沿街的柳条,才出新芽,未能成荫,看起来仍有几分凄冷。仪驾穿越长街,缓缓停留于楚国公府门前,刘晞自车驾走下,抬头看了眼那高挂的牌匾,然后径直拾级而上。胹
侍卫们低头行礼,门官趋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恭迎大王!”
“楚公在府吗?”刘晞淡淡地问道。
“在的!小的立刻安排人去通报!”门官答道,说着便殷勤地把刘晞往里引。
楚国公府,自是高墙大院,庭院深深,楼宇重重,若无人引路,并不常来的刘晞必然会迷路。穿过重重庭院,直至中庭,收到消息的刘曙已然候在堂前。
刘曙脸上还挂着少许怒容,见到刘晞,还是尽量挤出点笑意,拱手道:“三哥到访,未及远迎,还请恕罪!”
“不必!”刘晞扬了扬手,观察了下堂前的情形,道:“我突然来访,没叨扰到你吧!”
“怎么会?我这宅邸,三哥想来便来,随时恭候!”刘曙笑道。胹
堂前,正跪着一名孩童,七八岁左右,正是刘曙的之子,刘文演。刘曙已经是三十岁的人,这刘文演乃是他唯一的儿子,向来珍视,这种被罚跪的情况,还是很罕见的。
看着偷偷回头打量自己的刘文演,刘晞严肃的表情有所缓和,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孽畜,太过顽劣,让他好好读书,结果偷跑到花园里挖蚯蚓......”提及此,刘曙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刘文演道:“此子太欠管教,需要好生调教一番!”
“还跪着做甚,见到三伯,还不行礼?”
闻言,刘文演面露窃喜,像见到救星一般,转身恭恭敬敬地向刘晞行了个大礼。见状,刘晞问道:“文演,为什么要去挖蚯蚓?”
闻问,刘文演仰着脑袋,答道:“师傅前日教了一个卧冰求鲤的故事,我无法像王祥那般,因而打算挖些蚯蚓作饵,钓些鱼给爹娘熬汤喝......”
听其解释,刘晞笑了,刘曙则是吹胡子瞪眼:“还敢狡辩!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嬉戏玩闹!”胹
“诶!”刘晞伸手止住刘曙,道:“纵有童稚嬉玩之意,但这份赤子孝心,还是该予以肯定的!”
听刘晞这么说,刘曙的嘴角还是露出了点藏不住的笑意,但故作严厉地冲刘文演道:“你三伯都发话了,看在他的面子上,这顿罚先记上,如有下次,一并收拾了!去吧,我和你三伯有正事要谈!”
刘文演顿时大喜,嘿嘿一笑,冲二人再行一礼,活蹦乱跳地去了。刘晞在旁,看着刘曙在慈父与严父之间来回切换,心中也不由生出些感慨,三十而立的刘曙,还是成熟了些的。
“我记得当初在文华殿时,九弟似乎是最讨厌读书的,如今,倒把心思寄托在文演身上了!”兄弟二人进堂入座,刘晞面露回忆之色。
刘曙闻之一笑,淡淡道:“三哥这是在揭我的短啊!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我不是厌学,只是学不进去罢了。我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费些心思,否则,他日再出现一个刘曙,岂不让人笑话?”
听刘曙言语间的自嘲之意,刘晞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兄弟,见他一脸的泰然,想了想,道:“九弟,你向来是聪明的,很多事情也看得明白,为何不好生约束自己呢?不以身作则,又如何能教育好子嗣?”
“三哥这话,可有些刺耳啊!”刘曙闻言,眉毛挑了挑。胹
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刘曙看向刘晞,道:“我自是比不得三哥,在京的这些兄弟,除二哥之外,也只有三哥最受爹倚重了。
三哥如今列席政事堂,公务繁忙,难得闲暇,此番登门,有何用意,直说吧!”
“九弟难道不知?”刘晞反问。
刘曙沉默了下,问:“阳翟的事?”
“你是什么想法?”刘晞继续问。
刘曙不复此前的淡然,讥讽道:“那个潘丑儿,好大的官威,好重的权势,是完全不将我们这些皇子放在眼里啊。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把事情办了,三哥如今问我什么想法?我想带人去颍昌把京畿道司衙门给掀了,如何?”
“九弟,不许胡来!”听刘曙张口就是混账话,刘晞立刻板着脸,严厉道。胹
对于这个兄弟的脾性,刘晞实在有些把握不准,虽然不至于混账到那个地步,但说不定他是真敢干的,必须得把他这种念头提前掐死。
见状,刘曙两手一摊,道:“既然不允许,三哥前来问我想法,又有何意义?”
对刘曙这有些不配合的他态度,刘晞一时间也有些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郑重地道:“九弟,此事非同寻常,不要等闲视之!”
“当然不寻常!已经有人,明目张胆,欺负到皇子身上了,视天家威严如无物,这是何等恶劣的行径!”刘曙与刘晞对视着,冷冷道。
听到这话,刘晞眉头也拧在一起,突出纠结两个字。见状,刘曙微微一笑:“三哥且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闻问,刘晞也不兜圈子了,沉吟了下,方才道:“关于此事,政事堂做了讨论!”
“什么结果!”刘曙淡淡然地问道,看起来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飘忽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关切。胹
刘晞沉声道:“没有结论,一切听凭爹决意!”
刘曙确实有其机敏的一面,从刘晞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直视着他,道:“爹如何决议是一方面,但你们这些中枢大臣,总是讨论出一些东西了吧!”
迎着刘曙的目光,刘晞顿了下,方才缓缓说道:“我单独向爹上了一道奏章,内容是,建议将皇室子孙之土地,与天下人一样纳入朝廷税制管理之下,照章纳税!”
此言落,刘曙终于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气愤地道:“三哥,你如此做,未免太过分了吧!你是想自绝与众兄弟姐妹,是要站在潘丑儿那等外臣一边,对付自己的血脉至亲?”
见刘曙言辄上纲上线,加大攻击范围,刘晞也有些绷不住了,音调也拔高了几层,肃声道:“我站的是大义公理,是为国家大计!”
“呵呵!”刘曙顿时嗤笑一声,有些轻蔑地道:“狗屁的公理大义,这是三哥你说了算的?混账如我刘曙,什么时候竟能影响到国家大计了?”
“此事虽小,但影响深远,上上下下都看着呢!那些在税改过程中,利益受创的人,都在盯着此事,一旦处置不当,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引发内外不满!”刘晞语重心长地给刘曙分析着。胹
不过,要能听进这些,就不是刘曙了。看刘晞那一脸郑重的模样,直接怼了回去:“朝廷的事,我不去干预,我本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这些麻烦,是主动找上来的。既然觉得影响重大,为何要放任那潘佑,寻根究底,还是你们用人不当。
如今问题出来了,就想让我主动让步,还要搭上整个皇族的利益,岂有如此理!我不知道爹是什么态度,但我对三哥提议,绝不苟同!”
刘曙如此说,刘晞也怒了,起身挥舞着手,高声道:“你享受的这些爵禄尊崇是从哪里来的?是陛下所赐,是朝廷供养!爹不止一次说过,我们享受天家的荣光,也必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你是皇子,更该做出表率,以孚人心!”
“爹也同样说过,这国家是我刘氏基业,依你之策,那天下还是我刘家天下吗?”刘曙毫不服软,也是气势汹汹地道:“你要把我们这些人打落凡尘,和那些黔首一样,你这是在掘我刘氏基业的根!”
“刘氏的基业,是要我们这些子孙守护的,不是让你予取予求的!”刘晞怒道:“国法重于山,谁也不能逾越法度,皇子也不例外!”
......
兄弟俩当堂争执,言辞越来越激烈,但刘曙始终不松口,刘晞最终败兴而去。而紧跟着,刘曙便对管理楚公产业的职事们吩咐,土地随便他们查,但税绝不交,同时和其他兄弟姐妹们联络,要共抗刘晞这个“刘家的叛徒”。胹
当然,不管下面如何的争论,到最后,还得看刘皇帝的态度,他一句话,顶得上千万句慷慨陈词。
垂拱殿台上,刘曙垂头耷脑,默默地跪着,温暖的阳光突破云层,丝丝缕缕地洒落在殿前,但此时没人有心情欣赏着久违的春光了。脳
殿前的场景,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是九皇子,还是受罚,不管是跪在殿前还是跪在宫门前,总是他刘曙......
“怎么不说话了?”刘皇帝冷着一张脸,在殿庑下缓步徘徊着,目光垂视刘曙,道:“你不是一直振振有词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这几日,你很忙呐!上窜下跳,串联生事,今日更甚,竟敢鼓噪宫门,你想干什么吗?逼宫?还是造反啊!”
面对刘皇帝疾风骤雨般的怒斥,刘曙头埋得更低了,良久方才憋出几个字:“臣不敢!”
“不敢?”刘皇帝不无嘲弄地呵呵一笑,紧跟着便是疾言厉色:“还有你刘曙不敢干的事?你不是此前要带人去把京畿道司衙门给拆了吗?”
闻言,刘曙猛地一抬头,道:“是三哥在您面前告状了?”
刘曙自然想到刘晞了,这话当日他可只在刘晞面前说过,心中对于刘晞,更加恼火了,甚至有几分愤恨。脳
察觉其目光,刘皇帝冷冷道:“朕人虽老了,但耳目还算清明,何须别人来告状?你从来就不知收敛,干出的事,说出的话,瞒得过谁?”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曙的倔劲儿也上来了,迎着刘皇帝严厉的目光,梗着脖子道:“臣不敢反抗陛下!臣所作所为,只是想讨个公道罢了!”
“呵呵!你还觉得自己受委屈了?”对其态度,刘皇帝更加恼怒了,继续训斥道:“你有这个资格吗?”
刘曙急道:“难道爹也要放任那些大臣,欺负自己儿子吗?天家的威严,就这样任其践踏吗?”
“你不要给朕唱这些高调,这天下还有人能欺负你刘曙?至于天家威严,不是让你肆无忌惮,享受特权,更不是让你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的!”刘皇帝厉声道。
刘皇帝这番话,实则已经表露出他在此事态度上的倾向了。而刘曙闻之,脸色也终于变了,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的样子。
见状,刘皇帝道:“你不服?”脳
“我就是不服!”刘曙也豁出去了:“我不是为了那点田土,是为皇室的尊严。将皇子同那些勋贵、黔首并列,同等收税,长此以往,还有谁会敬畏皇室,皇权若没了威严,江山社稷如何稳定!”
看刘曙这番“大义凛然”的模样,刘皇帝嗤笑道:“好啊!听你的意思,朝廷若收了你的税,皇室的威严就沦丧了,大汉的江山就要不稳了?”
“将皇子与那些臣子同等,未必没有这个可能!”虽然刘皇帝目光很锐利,但刘曙还真敢犟上一句。
俯视着刘曙,刘皇帝沉默了下来,气氛却变得更加紧张了,没有多久,刘皇帝就像一座喷发的火山一般,冲刘曙发泄着怒火:“
你以为你高人一等?羞与臣子为伍?莫说那些于国有功的勋贵,就是那些黎民百姓,普通小民,他们辛勤劳作,为朝廷纳税服役,对朝廷的价值,就比你这个皇子高!
三十岁了,你扪心自问,你这三十年,为朝廷做成过什么事业,为国家建立过什么功勋?朕不知说过多少次,朝廷给了你尊崇与荣禄,你知道感恩,知道惜福吗?
如今,还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惭,一口一个皇室威严,社稷稳定!朝廷收点税,你便如此跳脚,你对大汉,又何曾有过丝毫贡献,你何曾有过自知之明?脳
朕给你们的恩典与爵禄,是一点都不满足?身为皇子,毫无责任与担当,汲汲于那点田土名利,皇子,就是这样为天下表率的?
若不给你们点约束,还不知要如何地胡作非为!依朕看,朕对你们就是太过宽厚,方才养出你这样碌碌米虫......”
面对刘皇帝这一番毫不留情的痛斥,刘曙呆愣片刻,脸色胀得通红,脑子一热,竟然讥讽道:“臣在陛下眼中,从来都是荒唐庸劣,一无是处,既然如此,何必给那些恩典!若觉得不值,大可收回,臣自然就没理由去抗税,自然就不会违背朝制了!”
刘曙似乎还不过瘾,又道:“就连臣这身家性命都是陛下所赐,若觉不满意,一并收回去便是,臣又岂敢反抗?”
“你以为朕不敢吗?”看他这副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的模样,刘皇帝彻底怒了,再也抑制不住冲动,趋步向前,用力一脚,便把刘曙踹倒。
大概动作过猛,不及收力,刘皇帝瞬间闪了腰,摔倒在地。这可惊到了周边伺候的宫人侍卫们,喦脱脸色大惊,最快跑到面前,跪着查看刘皇帝的情况,满面焦急地喊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当然,喦脱是有些基本常识的,看刘皇帝躺在那里不动,也不敢横加干预,以免造成二次损伤,只是满脸的忧虑。脳
垂拱殿前,一阵的鸡飞狗跳,至于刘曙,则没人关注了,天大地大,没有龙体安危重要。
刘皇帝那一脚,显然是没留力的,措手不及下,刘曙也被被踹得闷了口气,不过,等他回过神来,看到摔倒在地的刘皇帝,以及围在周边的宫人,人也懵了,脑袋嗡嗡的。
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关心一下,却不知如何开口,膝行向前两步,又缓缓地退回原位,而有喦脱在旁指挥,他更无插嘴的余地,一时间,不知何所处,尴尬不已.......
急促的脚步声在垂拱殿外的御道间响起,只见太子刘旸及一干中枢大臣匆匆赶来,个个脚步急促,神情严肃。
至殿前,刘曙仍旧跪在那儿,只是人显得失魂落魄,精气神仿佛都丢失了一般。到其面前,刘旸稍住脚,冷冷地盯了刘曙一眼,不发一言,拂袖入殿。
很快,从殿中传出刘旸关切的询问:“陛下身体如何了?可有大碍?”
刘晞没有进殿,停在刘曙面前,看着他,脸色复杂,终是愤怒道:“九弟,你闯下大祸了!”脳
对刘晞,刘曙早视其为“罪魁祸首”,闻言,当即发作:“不用你来提醒!我闯的祸,我自己担着,要杀要剐,我等着就是!”
垂拱殿内,御榻上,刘皇帝有些狼狈,很没形象地趴在上边。这一摔,影响还是很大的,至少可以从榻前众人严肃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天子一举一动都关乎家国天下,何况出现这种严重的身体状况。歐
所幸,虚惊一场,太医诊断的结果,让众人松了口气。刘皇帝跌伤问题倒不大,严重的是扭伤,直接伤了筋骨。
太医一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开一些疗养的药,再辅以药贴,剩下的只能靠休养,自我恢复了。而以刘皇帝的身体状况,显然在接下来不短的时间内,需要待在榻上了。
当然,不管刘皇帝是坐着还是趴着,只要他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就是还是那个一人弹压天下的帝王。只不过,刘皇帝自己难免多想。
这一摔,倒也把刘皇帝摔清醒了些,自己终究不比当年了,他不禁怀疑,这一摔,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光辉形象”,对他的权威是否造成一些负面作用,那些臣僚们会不会由此而生出轻视之心,人心隔肚皮,都是说不准的。
因此,人虽然清醒,但更加阴沉了,整个人都仿佛释放着浓重的负面情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偏头趴在软枕上,看着一个个低眉顺眼、头也不敢抬的中枢忠臣们,刘皇帝冷冷道:“都哭丧着脸做甚?朕还没死呢!”
这话一出,几个人头埋得更低了,也更不敢作话了,不过听得刘皇帝那气势依旧的话语,每个人心中反倒放松了些,皇帝看起来,应该没有大碍,至少还能训人,这就是好的一方面。
虽然大伙笼罩在刘皇帝阴影下已久,私下里未必没有一些怨艾与大胆的想法,但还真没人有做好刘皇帝不在了的准备。歐
不过,经过这一摔,有些念头怕是遏制不住的,刘皇帝的猜疑并非是没来由的,尤其是对这些掌握重权的大臣们。一个个隐藏得很深,让人看不出什么,别人且不提,至少赵匡义此时是在努力地隐藏着心中的异样。
“还请陛下息怒,勿再动气,加剧伤情!”面对咄咄逼人的刘皇帝,也只有太子刘旸能顶着压力开口了,出言劝慰道。
而刘旸说话,还就真有效,刘皇帝没有再给他的宰相们施加压力了,稍显费力地挥了挥手,冷声道:“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国事不用料理了?都归己职去,朕没什么事!”
闻言,一干人等如蒙大赦,整整齐齐地恭敬一礼:“还请陛下保重,臣等告退!”
“太子,赵普留下!”刘皇帝又吩咐了句。
“是!”
寝殿内,如今大汉最有权势的三人聚在一块儿,一时都默不作声,形成了一个稍显诡异的场面。刘皇帝沉默着,刘旸与赵普二人也不作话,只是静静地听候圣训。歐
在二人面前,刘皇帝没有再故做出那副强势的模样,面上流露出疲惫且虚弱的模样,对于如今这个年纪的刘皇帝而言,摔这么一跤,显然不是一句“无大碍”就能概括得了的。
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刘皇帝手指轻轻地动了下,吩咐道:“看座!”
“谢陛下!”刘旸与赵普恭恭敬敬地应道。
黯淡的双眼朝殿外瞥了下,问道:“刘曙呢?”
“刘曙自知罪责深重,正在殿外候诏!”刘旸答道,语气有些严肃,目光也有些冷。
有些出人意料的,问过之后,刘皇帝说道:“让他回去吧!”
闻言,刘旸当即开口道:“刘曙此次欺君犯上,更致御体有损,其罪难容,该当予以严惩!”歐
对于刘曙诸多荒唐莽撞的行为,刘旸一向是能宽容以待的,但在此事上,刘旸却是格外恼怒,没有丝毫求情的意思。当然,这样的态度是必须的,否则,那就是其心可诛了......
“子不教,父之过!”刘皇帝的回答,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父子之间的事情,没有那么多苦大仇深。何况,是是朕自己气急失足,让他回府反省,容后发落,有些事情,朕也需要好好想想了!”
刘皇帝都这么说了,刘旸也就不为己甚了,虽然对刘曙此次的行为很是不满,甚至恼怒异常,但刘旸还真为刘曙捏了把汗。
所幸,刘皇帝没有大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否则谁也保不住刘曙。而念及此,刘旸忽然想到,刘皇帝如此反应,怕是存着保护刘曙的心思吧,否则以刘曙在朝中的“声名狼藉”,再加上当阳翟风云的关口,只怕少不了弹劾参奏的事。
这可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那些“忠臣贤良”也敢于穷追猛打的,而一旦让皇室陷入此等纷扰,对于当下朝局是不利的,对于天家而言,也是如此。
皇室地产之事,到目前可还没有一个定论呢......如今,刘皇帝以一个“父子矛盾”为天子失足之事做了个掩饰,若还有人揪着此事不放,攻击刘曙,那就是包藏祸心,刘皇帝也就有理由施辣手了。
当然,这些考虑都太玄乎,刘皇帝心思,实在太难猜了,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与决定,都不会让人意外。歐
刘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晋王的年俸是多少?”
这个问题,让刘旸与赵普都愣了下,这是哪儿挨哪儿?不过,刘皇帝既然发问了,赵普还是简单地答道:“依制,亲王每年俸钱五千贯,禄米一万石,另有布帛、瓷器、珠玉诸杂项若干......”
听完,刘皇帝当即道:“把晋王俸钱提升到每年一万贯!”
赵普意外地看了刘皇帝一眼,想了想,还是请示道:“敢问陛下,以何名义?”
这是在问原因了,刘皇帝想了想,淡淡道:“谏言有功,处事有道!这个理由可够?刘晞有句话说得不错,朕的这些皇子皇女,除了是朕的儿女,同样是大汉的臣子,比起那些于国有功的功臣们,他们不该有过分的特权,否则,这既然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也是对他们自己的不负责!”
随着刘皇帝这番表态,那关于天潢贵胄们所置产业的问题,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了,刘皇帝的倾向甚至已经明确了。
不待二人接话,刘皇帝又道:“那些争论,可以停止了。外面纷纷扰扰,不就想看朕如何处置此事吗?不就等着,看有没有空子可钻吗?歐
朕,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政事堂稍后下一道明制,皇亲国戚之各项产业,包括土地在内,不算帝产,今后,与内帑彻底分离,纳入朝廷统一管辖范围之内,依制依法办事!”
听刘皇帝这么说,不管心中存在着什么心思,刘旸与赵普都恭敬地拜道:“陛下英明!”
刘皇帝就像没听到一般,兀自在那里思索着什么,考虑了一会儿,又道:“潘佑在京畿道干得不错,改革成效显著,该当予以褒奖,朝廷发一道敕文,予以表扬!”
紧跟着,刘皇帝又道:“另外,迁潘佑为剑南道布政使!”
闻言,赵普脸色终于变了变,有些谨慎地道:“陛下,京畿道的税改,才入正轨,此时调换主官,是否......是否有些不妥?”
心知赵普在顾忌什么,但刘皇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漠地说道:“万事开头难,既入正轨,那后续事情,萧规曹随即可,有何不妥?
不是有人把潘佑比作一把刀吗?那朕就把这把尖刀换个地方使用,到剑南道去,砍砍那些缠绕在朝廷身上的藤蔓枝节!”歐
“能得陛下如此评价,实为潘佑之荣幸!”赵普嘴上应道,但心中却不由暗叹。果然,潘佑的作为,刘皇帝看在大局上,会支持,但心中难保不会有其他想法,这不,打击不就来了?
潘佑在京畿道轰轰烈烈干了这半年多,得罪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干出些成绩了,人就被调走了,日后若评定京畿道的改革功劳,那成熟的桃子估计大半要被继任者摘走。
而另一方面,剑南道同样是个复杂的地方,由于地理上的原因,相对封闭,风气更为保守,各种利益链条勾结更加复杂深重,潘佑想把在京畿道的手段,再在剑南道使上一遍,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京畿道虽然盘根错节,但也因为在近畿,受朝廷的节制严重,有些事情,看起来困难,只要想做、敢做,总能取得些成效。
但剑南道就不同了,那就是一块更加难啃的硬骨头,一个不慎,就可能碰个头破血流。这些年,大汉官场风云变幻,有无数例子证明,越是偏远的地方,官僚及利益集体的胆子是越大,当初由卢多逊领衔的西北军政集团,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赵卿,这潘佑也算是你的门人了,今春上计,京畿道让他亲自来京述职!”刘皇帝又冷幽幽地对赵普吩咐道:“剑南道可是重地,剑南的稳定,关乎到整个西南,届时,你可要好生与他交待一番,做事除了雷厉风行、敢作敢为,还需要讲究方式方法!”淅
刘皇帝都这么说了,赵普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心中默默为潘佑叹息,他的做法,终究是触了刘皇帝的霉头。
剑南道之任,既是重托,也是重负,干得好,同京畿道一样卓有成效,那么既往不咎,倘若出点岔子,那就是新事旧事,二罪并罚了......
刘皇帝大度的时候能容百川,但小心眼的时候,那也是能记恨一辈子的。潘佑其人,也算精明强干,克己奉公,屡屡上达天听,但传到刘皇帝耳中的,却总不是什么好消息,带来不了好印象。
刘皇帝的用人原则,向来是用才用德,才在德前,过去也有数不尽私德有亏的大臣,位至宰相的都有,但刘皇帝用得从来顺手。
但像潘佑这般,始终让刘皇帝感到别扭的,在大汉,大抵唯有潘佑一人了。同样是不畏权贵、廉洁奉公的典范,也同样出自江南,看看河南道副使郑起,人家是什么名声,显然,闹到这种举世厌恶的地步,潘佑自身的问题同样很大。
不得不说,也就是刘皇帝了,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帝王,只怕都难长久容忍潘佑的存在。太子刘旸虽一直以宽厚容人著称,但事实上,论器量与胸襟,他比刘皇帝差远了,刘旸的宽容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受文化教育的影响,孔孟之道,在潜移默化中要求约束着他。
赵普在心中默默为潘佑叹息,不过理智地没有再为其说话,以免刺激到刘皇帝,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此时的刘皇帝有些敏感,尤其在刚刚摔了这一跤之后。淅
思索了下,赵普又请示道:“陛下,京畿的大局还需维护,改革的成绩还需保护,潘佑若去职,当以何人继之?”
这些年,在大汉诸道主官的委任上,基本都是由政事堂及吏部遴选、考评、廷推,拟定人选后,再向刘皇帝批准,一般而言,对于廷推的结果,刘皇帝是不会驳斥的。
但有四处地方例外,是必需得到刘皇帝认可,由刘皇帝亲自委派,那边是京畿、河南、河北、河东四道,这一点,贯穿刘皇帝整个统治生涯,即便是在放权时期,也没有变过。
显然,不论大汉帝国的版图有多大,在刘皇帝心中,最为核心的统治地区,就在这于这四道,这是中心、中原、中国。
赵普清楚其中的道理,因而直接请示道。对此,刘皇帝略作思忖,道出一个人:“惠国公宋延渥!以他对京畿道的熟悉程度以及威望,应当足以弹压当地,保证税改的顺利推进吧!”
赵普点了点头,拱手附和道:“惠公德高望重,足堪大任!只是,听闻惠国公此前身体不爽,不知能否承受京畿政事俗务的繁累!”
刘皇帝眉头稍微皱了下,偏头看着刘旸,支使道:“朕身体不便,你替朕去惠国公府拜访一下你姑父,慰问一番,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倘若没有大碍,就让他择日上任吧!”淅
“是!”
当初同意用潘佑任京畿道,本身就带着一定的偶然性,如今随着潘佑在阳翟搞出那么一出,刘皇帝又回到过去的节奏了,中原四道主官的选用,还需尽可能地考虑“自己人”,尤其是皇亲国戚。
而惠国公宋延渥,显然是皇亲国戚中,威望与能力兼备,同时比较让刘皇帝放心的人。过去的三十多年,宋延渥没有太过显赫醒目的功绩,但刘皇帝从来都是把他放在要害地方。
即便宋延渥没法成行,其他备选的接任者,刘皇帝的选择大概率还是会从亲贵中选。当然,宋延渥再任京畿道,基本已成定局。
甭管宋延渥身体到底怎么样,刘皇帝都开口,太子又亲自登门去请了,哪里还有他拒绝的余地,说极端点,就是抬着棺材也得去颍昌,这一点觉悟,宋延渥还是有的。
“赵卿退下,太子留下!”交待完此事,刘皇帝给赵普下了逐客令。
赵普闻言,如释重负,当然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很自然地起身,揖身一礼:“陛下保重,老臣告退!”淅
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了,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刘皇帝有气无力地开口问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同意政事堂所请,将皇亲产业统一纳入到朝廷税制管理之下?”
面对这个带着点考校意味的问题,刘旸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分析道:“一者,舆情汹涌,上下都关注着此事,待时而动,如此足表爹一视同仁之心,也可稍加安抚因税改引发的怨望,保证改革继续有序推动......”
对刘旸的回答,刘皇帝淡淡地笑了笑,而后说道:“都是屁话!”
刘旸怎么也没想到,对自己的答案,刘皇帝竟给出这样的评价,满脸的愕然。看着他,刘皇帝有些怅然地说道:“你们兄弟姐妹二十三人,算上皇孙,三十余人,若再加上宗室子弟,人数还要翻一倍。
大汉到如今,也只上下四代,朝廷给宗室的待遇,堪称丰厚,朝廷供养,每年所出钱粮,已然不菲。如今还算开国初期,国力强盛,朝廷有足够的钱粮底蕴供养,但五代,六代之后呢?
宗室的规模,只会逐渐壮大,成倍的增长,若维持如此待遇,那将来朝廷供养的代价,将会有多大,你可以自己测算一番!
朕这般做的用意,也很简单,朕不希望皇室子弟,最终成为寄居在大汉躯体上吸血的蛭虫!朕过去对子女的待遇已经足够优渥,这是朕的爱护之心,这无可厚非,朕打下的江山,子孙享受福泽也是理所当然的。淅
但如今,朕的想法变了,福荫可以给,但不是没有限度的。此前是朕的忽视,如今,必需有所改变,今后不只不会增加,相反,倘若对国家没有贡献,还要逐代削减,爵位也一样。大汉的爵禄体系,也需要统一,皇室也不例外!
此事,朕稍后会降诏颁布,你可以先做好准备!”
听刘皇帝这番解释,刘旸愣了许久,终是恭敬一礼:“陛下公心,臣敬佩万分!”
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刘皇帝这番考虑,可谓是良苦用心了,秉政多年的刘旸,自然深有感触。而倘若如刘皇帝之意,那么大汉的爵禄体系,也将进一步完善,至少明面上的公平进一步得到保证。
“至于刘曙嘴里叫嚣的天家威严问题,同样是屁话!”刘皇帝淡淡道:“只要皇权稳固,这些许纷扰,那诸多心思,又何足为道?”
“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了解!”刘皇帝继续说着:“根据皇城司的调查,楚国公府名下的土地,可有不少,都是近期才由某些人转让给他的。
朕这个蠢儿子,不知他心里究竟有没数,还是受那点田产利益所诱,甘愿被人利用,当这个出头鸟!”提及刘曙,刘皇帝露出点伤神的表情,感叹道:“割肉的滋味是痛苦的,割自己身上的肉,就更加煎熬了......”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