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秋,天气霎时间便转凉,突然而迅速,刘皇帝平日里也不得不多添一件外袍。
垂拱殿内,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对案而坐,案子上摆着一方棋盘,红黑两色的棋子交错其间,棋局已至尾声。近来,刘皇帝越发喜欢召他的孙儿们进宫陪伴了,尤其是东宫的两名皇孙,此时陪刘皇帝下棋的,便是太子长子刘文涣。
下的自然是象棋,这些年,象棋是逐步向全国各地流行发展,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刘皇帝喜欢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以至于,连围棋这种国粹,都被压下去了,对于包括刘皇帝在内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围棋那项目够雅,但就是太复杂高深,不下苦功难窥门径,哪里像象棋,入门简单,上手容易,哪怕是市井小民,稍微费点心思都能学会。
因此,随着几十年的发展,象棋在大汉已然蔚然成风,自官府到民间,都是如此,在大汉城市的市井街头、门前树下,往往能看到象棋对弈的场面。
殿中,刘皇帝嘴角挂着点轻松的笑意,捋着花白的胡须,忽得老眼一亮,拾起红马往棋盘上一拍:“将军!你没路走了,朕赢了!”
刘皇帝正自开怀着,甚至有几分窃喜,不过刘文涣有些犹豫叫了声:“祖父.”
“怎么了?”
刘文涣指着“那匹马”,道:“马走日,您这步棋多走了一格!”
“嗯?”刘皇帝愣了下,埋头观察起棋盘,不由得揉了揉眼睛,脑中回忆了下,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走了个“目”字。
不过,刘皇帝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很是淡定地点了点头,道:“这一步朕确实走错了!”
说着,刘皇帝再度拿起那匹马,却没有放回原位,而是在手里把玩着,冲刘文涣道:“不过,你也说错了!朕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出错呢?真要有错,错的也是这走棋规则!”
言罢刘皇帝即用红马把黑将吃了,随即宣布棋局结束
刘文涣愣愣地看着刘皇帝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其状,刘皇帝慢慢地拿起茶杯饮了口,但观其表情却多少有那么些不好意思。
刘文涣倒也没纠结这棋局胜负,左右也只是陪皇祖父娱乐的。想了想,不禁以一种请教的态度问道:“倘若皇帝有错,作为臣子,难道不该指正吗?”
听此言,刘皇帝不由呵呵笑了两声,道:“此言同样不错!”
“那究竟错在何处?”
“不管对错了!”刘皇帝摆摆手:“我们爷俩再来一盘!”
重摆棋盘间,刘皇帝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间的平静,乃至淡漠,只是眼皮子不时抬一下,观察着这个孙子。
生余开宝十年的刘文涣如今已经快十六岁了,人基本长开了,基因良好,样貌出众,面庞之上已经隐隐带着少许英气,对于这个太子长子,刘皇帝还是比较喜欢的。
不管是作为帝国的皇帝还是作为一个祖父,对于太子的儿子们,都该有些特殊的关注。如今太子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就在今春,太子妃慕容氏终于极不容易地给刘旸生了一个儿子。
若依朝廷礼法,那大汉第四代的继承人算是出现了,嫡长制继承法规定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只不过,那是正常情况下,这个“正常”,包括年龄、政治环境以及能力这种比较玄乎的要素,正常的条件近乎苛刻。
规矩是刘皇帝制定的,他经常约束臣子们,要求他们严格遵守规矩,不许逾越胡来。且不管有多少效果,至少有一点,刘皇帝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四十年的统治生涯中,打破规矩的事情刘皇帝干的不是一件两件了,而很多还是他自己制定的,充分实践证明规矩就是用来打破这一铁律。
放到隔代继承人的事情上,刘皇帝当然不会任性,也正因如此,考虑方更加现实。对于刘旸的嫡长子,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偏见,甚至赐福其健康顺利成长,但若说抱有什么特殊的期望,显然是不可能的。
相比于刘文涣、刘文济这两个刘皇帝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孙而言,那个仍在襁褓中吃奶的小家伙,不确定性太多,刘皇帝自认也等不到他长大的一天。
讲一个现实些的问题,倘若太子刘旸在这个当下不幸去了,对于继承人的选择,刘皇帝是宁肯从其他诸子中挑选,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礼法规定的“第一顺位”继承者身上。
而刘皇帝时不时地把刘文涣、刘文济这两兄弟叫到宫中陪伴,其中蕴含意味,很多人都是体会得到的,包括太子刘旸。
当然,太子嫡子的诞生,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定影响。首先任何时代都是有殉道者与卫道士的,有这么一批人,已经认定新出生的小皇嫡是隔代继承之君了,当然,这些人在朝廷并不掌握什么话语权,他们也很少有机会把声音传到当权者耳朵里,即便传到了,也不会被重视。
真正的影响,发生在宫廷内部,尤其是东宫。于太子刘旸而言,多了个儿子,自然是高兴的,但欣喜之余,心情也难免复杂。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过去的十多年,他当然只是在两个儿子中徘徊,但如今,多了这么一个嫡子,他一时也难免纠结了。
若论对嫡长子继承制的拥护,天下恐怕没人比刘旸更坚定的了,毕竟这涉及到切身利益,这是他太子之位的重要保障。
若没有这一层光环,在符后崩、刘皇帝老的情况下,他想要完全压制住那些如龙如虎的兄弟们,哪会儿会容易,甚至至今刘旸还能稳稳得待在太子之位中,其中付出的辛苦努力,又岂是轻松的。
刘旸毕竟也是接近不惑之年的人了,在当代而言,这个年纪并不小了,民间当爷爷的大有人在,而继嗣的问题,对于刘旸而言,也确实到了需要考虑的地步了
而纠结的太子之外,东宫内部就是风云涌动,变化不小了,涉及多方势力的纠葛。最先紧张的,毫无疑问是赵妃了,此前他对太子妃最大的优势便在儿子刘文涣上,甚至逼得慕容氏收养萧妃所生刘文济,但那并没有被赵妃真正当作威胁,契丹人的种,怎么可能有资格?
但慕容妃“老树开花”,还偏偏生了个带把儿的,这个问题就严重了,眼下还看不出来,但十年之后呢?在法理上,时间总是站在慕容妃母子那边的,只要小皇孙健康顺利长大,便能收获源源不断的政治力量支持。
于慕容妃而言,同样有些别扭了,至少当再听到刘文济叫她母亲时,心中是难以遏制住异样感的。别人生的,和自己生的,哪儿能一样,且见得越多,慕容妃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甚至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刘文济恭敬请安,慕容妃的心思只在爱子身上,好像没有看到听到一般,丝毫不加理会这其中当然有刻意的成分。
于是,萧妃在得知情况后,便向刘文济交待,太子妃那边依旧要去,不管慕容妃态度如何,要一如既往,恭敬依旧。当然,为了照顾太子妃的心情,今后要注意保持距离,把握分寸。
萧妃的叮嘱对于刘文济而言,是有些困难的,但要旨明确,尽量让太子妃感到舒服,不能让她厌烦。应对很得体,但太子妃与这母子间的关系,却是在不长的时间内渐离生疏。
对于萧氏母子而言,小皇孙的诞生,影响是不小的,但若说祸福那就不一定了。至少在萧妃看来,可以让她们母子暂时远离东宫斗争漩涡的中心了,要知道,在此前她们母子以及整个萧氏可面临着宫里宫外各种明枪暗箭,其中危险与压力外人是很难知晓的。
如今,东宫的斗争似乎可以回到“正轨”了,而萧氏母子正可借之隐藏自己,保护自己……
刘皇帝这番话,听在刘文涣耳中,自然让他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想法,身处宫廷,尤其作为太子的长子,有些竞争从出生开始便已经展开了,再加上其母赵妃从小的灌输,对于嗣君的位置,自然是有追求的,甚至从内心而言已然视为囊中之物。
时下刘皇帝这么说,传扬出去那便是皇祖父对自己的认可,这意味自己已经领先一步,不,一大步。那个还懵懵懂懂、不知所谓的契丹杂种,如何能与他争。
小小年纪,内心已然虎啸龙腾,皇室子弟的早熟在刘文涣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当然,这些内心活动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尤其是在刘皇帝面前,天家还是要讲究兄友弟恭、和谐共处的……
很快,太子刘旸走了进来,瞥了眼爷孙对座的场景,没有多说什么,上前行礼。见到父亲来了,刘文涣同样起身作揖。
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个儿子,刘旸只是点了下头,没有多作理会,恭恭敬敬地向着刘皇帝。见状,刘皇帝问道:“说吧,出了何事,劳你亲自来报!”
闻问,刘旸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面带喜悦地道:“喜讯!适才枢密院收到六弟的捷报,杨城大捷,黑汗军大部被歼灭,其大汗哈伦亡于阵上,安西东北部地区再度收复!”
“果然是好消息啊!”听到刘旸的汇报,刘皇帝立时便来了精神,混浊的双目都清澈了许多,重泛精光:“这个刘旻,还是按捺不住啊!不是让他以守为主,择机而进吗,怎么反手便把那哈伦给灭了?”
这话里只有惊喜与开怀,而无一点责难的意思,见刘皇帝反应,刘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亲自来报,不就是想让刘皇帝能高兴些吗?毕竟,终日阴沉着的刘皇帝,实在是可怕。
“坐下说!”刘皇帝拍了拍小案边的坐垫,冲刘旸道:“给朕好好讲讲,安西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是!”刘旸恭敬一礼,提袍落座,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后,缓缓向刘皇帝讲述起安西的奏报。
在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大汉唯一处于战争状态的地方,毫无疑问就在安西,大汉与大食联军的角力始终未曾停歇,中国与大食两个地区、两种文明之间的碰撞,显得激烈而持久,到今年,仍旧没有一个结果。
大汉是迫于道路遥远,后勤补给艰难,作战成本高,始终难以尽全力,朝廷内部也有掣肘,争议也很大,除非老皇帝发狠,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往安西堆兵马钱粮,否则直接落在安西战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力量不足,而又想要取得丰厚的战果,显然是不足的。
至于大食联军,同样是问题重重,号令不齐,后勤不统一,且也承受着远征的各种麻烦。如论征伐距离,巴格达到怛罗斯,与长安到碎叶的距离,实则差不了多少,区别只在于交通状况以及沿途经济、人口、物产的区别。
而大食联军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个联合上,虽然统一在“圣战”的伟大号召下,但实则是联而不合。
联军主要有四个来源、黑汗、萨曼、伽色尼以及巴格达。黑汗军只是在黑汗国大崩溃后,由新汗哈伦收拢的一些残兵败将,兵力不足,势力微弱,不足为道。
来自于巴格达的军队,实则出自其实际掌控者,布韦希王朝。但是,布韦希王朝这几年也在急剧衰落,在将王朝带入顶峰的君主阿杜德·道莱死后,王朝上层离心离德、争斗不断,东征大汉甚至只是政教权力斗争的一种手段。
萨曼王朝由于地理上最近,派出的军队最多,但此时的萨曼王朝早已衰落,内部分裂的趋势很明显,东征恰恰是一种转移矛盾的办法,因此最为尽力。但另一方面,萨曼人对黑汗人仅剩的怛罗斯具备一定想法,当初两方为了此地,可是发生过拉锯战,几易其手,两国之间算得上是世仇,萨曼人又岂会真心援助黑汗。
因此,在东征开始进入怛罗斯后,这座重镇基本就落入萨曼人手里了,而哈伦汗之所以选择在东征后,专注于去“收复”北部地区,除了那些突骑施部落好对付之外,也是不得已,否则,别管圣战结果如何,他们这些黑汗国复国的种子,很可能提前便被吞并了。
至于伽色尼王朝,算是大食联军中心思最坚定的了,出兵足足一万五千余人,仅次于萨曼王朝。伽色尼王朝眼下还很年轻,建国也才二十多年,只占据了伽色尼以及呼罗珊地区一部,但其国力却是在逐步提升的,农业、工商业生产在其君主苏布克特勤的支持下,日益繁荣,比起被大汉打崩的黑汗以及呈衰落趋势的萨曼与布韦希两国,明显更具潜力与活力。
伽色尼的军队战斗力也不错,在第一次碎叶会战中,表现突出,但也正因如此,遭到了萨曼人的猜忌,要知道伽色尼本身就是从萨曼王朝独立出来的,属于叛臣,至今虽然仍奉萨曼王朝为宗主国,但其自立却加剧了萨曼王朝分裂的趋势,尤其是那些有一定实力的突厥军事贵族,简直把伽色尼王朝的建立当做革命路线。
本身问题多多,各怀鬼胎,若不是有“ysl圣战”这面大旗在,这第一次联军早就崩溃了。但即便从宗教的角度分析,各国也是矛盾重重,最明显的便是萨曼王朝与布韦希王朝,这二国,一东一西,占据着阿拔斯帝国大部分的地盘,但一个是逊尼派,一个是什叶派,因为教义冲突,曾今也发生了多次战争,异端很多时候确实是比异教徒更可恨……
而对于那些普通ysl教徒而言,圣战的热情可以持续一时,但想要持续一世,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尤其在第一次碎叶会战之,联军败退数百里后,军心便开始动摇了,在之后连续一年多的拉锯之中,很多人也逐渐感到疲惫与厌烦,安拉虽然崇高,但并不能彻底全面控制人性。而不少踊跃参与到东征圣战的人中,实则有不少人,是为过去东西贸易的宣传所迷惑,为大汉的繁荣所诱惑,抱着发财的心思东来的,结果面临的是一干如狼似虎同样想要西进的大汉勋贵将士。
大食联军是这种情况,若不是安西汉军兵力不足,以汉军的高度组织力,早就将之彻底赶回怛罗斯了。
当然,从此番安西的捷报来看,也确实如此。在去年ysl联军第一次兵临碎叶的过程中,安西受创不小,又因为朝廷的“保守”支持,在冒险打退联军之后,不得不继续采取收缩战略,以积蓄恢复实力,连靠近的哈伦军都一时没有攻取。
在接近一年的时间内,东西两方在原黑汗的国土上,各自以碎叶、怛罗斯为基,进行着长接触、短交战的拉锯鏖战。
不过,ysl也是第一次组织这样性质的圣战联军,各方面混乱无比,除了指挥与后勤,后续的补充也是有限的,即便背靠富庶的河中地区,但萨曼王朝是不可能为东征军提供全套后勤保障的。
而大汉这边则不然,限制他们的只是距离与交通,只在多与寡,而少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
随着枢密院及兵部各项调配的落实,随着安西军队的换血调整完成,随着各项军事物资的到位,在今年夏初,魏王刘旻再度启动了一次大规模作战机会,主要目的在于将盘踞在碎叶东北杨城的黑汗军消灭,解决这肘腋之患,其次在于继续打击西面的***联军,削弱其军力实力,为后续西进做准备。
这一场仗,汉军准备充分,敌军虽有所应对,但这一回实力翻转,结果则以一种大概率的方式呈现。
杨城便是原来黑汗国的乙寄乌骨城,是黑汗东北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为了表彰当初杨延昭两千里奔袭敌都的功绩,被刘旻更名杨城,直线距离碎叶城也不过五百里。
当初哈伦借助联军东进的机会,收复其地,招揽那些突骑施部族,许你官职、爵位、财富,苦心经营了一年多,聚众两万多人,虽然大部分只算得上乌合之众,但在安西,实力也算不错了。
对此,安西都督府给予了极大的重视,战前也做了准备的考虑与准备。刘旻这回并没有选择亲自出征,杨城方向交给了杨延朗,怛罗斯方向则由副都督李继隆出马。
战事的进展,有些出人意料,尤其是杨城方向。那些当地的突骑施人最终以一个并不出人意料的方式显示了存在感,临阵倒戈,使得哈伦汗布置在伊丽河的防线直接崩溃,得以让杨延朗军轻松突破到杨城。
事实上,早在去年ysl联军被安西军击退之后,东北部的这些突骑施人就已经有不少人后悔了,有些部族首领甚至秘密遣使联络,解释、表忠心,没有立场,大概就是这些人的存世之道了。
兵临杨城,哈伦汗这回没有任何退却,组织军队、百姓,意欲坚守待援,决一死战,要保留黑汗国的最后一丝威严。
不过,这一回面对顽固的守军,汉军并没有再以将士高额牺牲换取胜利,经过这些年的摸索,那些性能“简陋”的火炮,在使用上终于进入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在攻城上也显得淋漓尽致。
在安西,兵部前前后后,调拨了两百多门新旧型火炮,即便加上此前的各种损失,也剩下一百五十余门,其中刘旻拨了一百门给杨延朗。
当百门火炮,从各种角度把各种铁制的弹药轰向城头时,守军所有的决心迅速被瓦解,汉军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这颗盘亘在侧后方一年多的钉子。
“这么多年了,大汉健儿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不堕我中国之雄威,还是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啊!”听完刘?的汇报,刘皇帝再度露出了笑容,一种赞赏的语气感慨道:“传诏枢密院、兵部,对此战将士功劳进行核定,该表功表功,该授勋授勋!”
“是!”刘?拱手应道。
“下一步,刘?有何打算?杨城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赢得似乎有些轻松,以刘?的性格,怕是不会满足眼下战果,就此收兵吧!”刘皇帝又问道。
闻问,刘?轻笑道:“还是陛下了解六弟!此战发动前,安西都督府做好各项准备,打算用半年的时间来完成目标,收复由黑汗余孽所窃据的杨城等地区。
只是,进程有些出乎意料,杨城之战结束得太快,不足一月哈伦军便土崩瓦解。
因此,安西都督府决定,在稍事休整之后,调兵西进,会同立李继隆军,向怛罗斯进发,击败大食联军,夺取怛罗斯这座重镇,既血前耻,今后也可以怛罗斯为基,对付联军,倘如此,进可西征大食,退可御敌于国门之外!”
听刘?道来安西都督府的计划,刘皇帝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指出道:“临时更改作战计划,扩大作战目标,此事能成?若朕没有记错,杨城距怛罗斯也有千里之遥,即便东部作战顺利,损失不大,这样的调动,是不是过于疲兵了,安西的将士能够承受吗?”
刘皇帝对外,一向是强硬兼一定激进,但这一开口,便透着一股保守的味道。忍不住小心地打量了刘皇帝一眼,心中暗思,陛下或许真的老了……
事实上,前来汇报前刘?是与他的心腹大臣们讨论过此事,关于安西在杨城之后继续战争的计划,不少人是持反对意见的。在他们看来,眼下在安西的战争,对大汉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安西也只会像一个无底洞一般吞噬大汉的钱粮兵力。
由于这些年在西部的连续战争,东西陆上交通瘫痪,商路断绝,使得丝绸之路这黄金通道都萧条不少,甚至影响到了西部诸道州的经济民生,实在是得不偿失。
安西实在太远的,朝廷的掌控能力实在有限,弥兵罢战,休养生息,才是正确的策略。与其把钱粮军队投入在看不到多少好处的西部,还不如投入到海外,投入到广大南洋地区,至少能看到实际的一船船财货从海外输入,停船靠岸……
而安西那边有什么,一干异域强邦以及狂热的ysl教徒之外,还有数之不尽的战争、流血与牺牲。如今,取得杨城大捷,消灭黑汗余孽,恢复到ysl联军东征前的态势,已经可以收手了,何必再掀起大战?以汉军的组织作战模式,在安西进行战争的成本实在太过高昂了。
安西都督府要打的又是怛罗斯,这可不是个善地,且不提其他不利因素,两百多年前的怛罗斯之战,高仙芝的惨败就足以让人有话说,总的来说,得不偿失,见好就收……
当然,这些反对意见的背后,并不是这些太子党官僚就彻底保守自封了,提出这样的建议,总是少不了立场观念的影响。
这还是受刘皇帝分封刘曙之事的影响,原本太子党的大臣们对于安东、安西这种特殊的军政状态就存在一定警惕,尤其是安东,随着刘皇帝分封的念头付诸实际行动,戒备就更强了。
在很多人看来,安南既然分出了一半,成立林邑国,那安东、安西的分封是迟早的事,否则刘皇帝怎么那般给予两都督府重权,这本身就与刘皇帝践行了几十年的中央集权原则相悖。
如今这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刘皇帝心存分封之念,并且早早便把安东、安西纳入分封范围之内考虑了。
在这个前提下,朝廷再投入大量钱粮兵力到安西作战,那就是为安西作战,而非从大汉朝廷利益出发了,仅从利益关系做理性考虑,是不该继续往安西投入过多力量的。
一旦安西建国,就当像刚刚出台不久的林邑建国条制一般,要求自食其力,政军经文可以也该向朝廷靠拢,但不能继续依赖朝廷的供养。
关于林邑建国之事,并不是刘皇帝下道诏书就完事了,后续从国土划分、州县建置、官员安排、军事布置等国家建制涉及的方方面面都需要朝廷这边指导施行。
刘皇帝还是了解这个不成器儿子的,要什么都让刘曙负责,那林邑国八成得以笑话收场,因此关于建国方方面面的事务皇帝老子都给你安排到位。刘曙自己需要负责的,只是楚国公府下辖的财产处置与人员安排。
而在林邑建制条文之中,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原则,那便是建国之后,朝廷的将会取消供血式的支持,除了在政治军事外交上保持统一之外,其余任其自主,谈不上自灭,但必须自生,基于此,分封藩属国才有意义。
这一条制拿到安西、安东上也是一样,甚至有的大臣已经迫不及待地希望刘皇帝能够尽快把安西,安东的问题解决了,给二王、二都督定性,以免像眼下这般,任由二都督府爬在大汉躯体上吸血。
看看这几年的安西吧,自西征黑汗以来,前后投入了那么多钱粮兵丁军械,国力耗损,但朝廷得到了什么,只有半个废墟般的高昌道,这还是刘皇帝看安西都督府辖下过于庞大动了刀子,否则连高昌道最终都未必是朝廷的。当然,这一点显然是某些人站在个人利益立场的揣测。
因此,但安西那边表露要提兵西进,继续作战之时,那些大臣就打心眼里不乐意了。从各方面考虑,都持反对意见。其中有部分人意见则很有建设性,那就是等刘皇帝分封安西之后再作计较,届时,魏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对于臣僚们的顾虑,刘?是很清楚的,但他并不能听取,根本原因很简单,眼下当家做主的是刘皇帝,一切还得顺着刘皇帝的心意来。
下边想法再多,与圣意相逆,最终只会自讨苦吃,这是刘?从三十多年被刘皇帝敲打的太子生涯中得出的结论。
因而,不管对于安西战事有怎样的想法与意见,刘?都没有像此前那般去直言进谏的想法了,既无用,还会惹刘皇帝不快,大可不必。
何况,刘?保守求稳是一方面,但并不意味着他迂腐,心中又何尝没有开疆拓土的志向,只是皇帝老子把事情都干全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他这个太子需要做的,更多只是给刘皇帝擦屁股。
何况,刘?还是胞弟,这份血脉关系,哪怕看在符后的面子上,刘?也要另眼相待。
此时,虽然从刘皇帝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些隐晦的态度变化,但刘?并不打算直抒胸意,而是选择以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
略作沉吟,刘?说道:“安西军中,畜力丰富,骡马众多,行军速度可以保证在日行五十里,都督府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行军,半个月时间休整,而后寻机进攻怛罗斯敌军。臣询问过潘枢密的意见,认为计划可行。
另,都督府奏报,大食联军经去岁之败,遭受重创,军心早已动摇,再兼其内部矛盾重重,号令不一,且相互掣肘,难成大患。此番杨城大捷,怛罗斯敌军东进救援,也只是做做样子,未进两百里,与李继隆军前哨一触即退......
因此,安西将帅认为,这是一个破敌良机,不可错过!”
“你也这么想的?”不出意料的,刘皇帝终是问起刘?的态度。
迎着刘皇帝那明显带有审视的目光,刘?平静地道:“可战!”
见状,刘皇帝嘴角轻微地咧了下,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但没有持续多久,表情一肃,又道:“根据前报,即便经碎叶之役,敌联军损失惨重,但怛罗斯之残敌犹不下两万之众,再加上这一年多的补充,仍是一支顽敌,不可小觑啊。
安西我军眼下有多少将士,枢密院的调配都落实了?”
闻问,刘?熟稔地答道:“经过这一年多的调整补充,安西都督府下属诸军可战之士,已达三万两千余众,其中半数都是沙场老卒,余者除了一部分番兵义勇,大部分也都经过至少一年的乡兵训练。粮草军械的转运囤积,也足以发起一场大战......”
“你对安西情况的了解,倒也充分!”听完其描述,刘皇帝这么说道。
闻言,刘?稍微蹙了下眉,拱手从容道:“眼下边地之上,安西是唯一重兵云集之所,且是大汉唯一对外交战之所,臣自当多加留心!”
刘皇帝似乎只是随口有感而发,点了点头,感慨道:“手里掌握着如此实力,刘?岂能坐得住?要打,就痛快得打一场,把那些敢于来犯天威的贼寇一举消灭了,长期屯重兵于边陲,朝廷负担太重,对朝廷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眼下来看,安西是大汉边地最大的一支重兵集团,是可以进行战略性作战的大军,实力也是首屈一指,这是安东都无法比拟的。
这些年,安东的治安战虽然始终未曾罢休过,但朝廷在安东的兵马,却是在不断削减的,到开宝二十五年,在册正兵,只剩下九千步骑了。
与之相比,那些仆从的部族军队,数量却在不断提升,这也是不得不为的事情,仅靠那点军队以及四五十万的汉民,想要把偌大的安东地区都控制住,是不现实的,不得不依靠那些土着蛮夷。
当然,这并不是毫无选择的征募土着,安东都督府挑选的,都是那些经过长时间调教,且对大汉服从心理强的部族,因此在近些年,不管是清剿白山黑水的生女直还是驱逐不断南犯的蒙兀室韦,主要作战力量都是仆从部族战士。
汉家儿郎的命总归要金贵些,尽量不用在治安消耗上,安东的汉军在历次作战中,更多的是作为监军督战、查漏堵缺,这已然成为一种模式了。
唯一需要防备的,是这些仆属蛮夷噬主,不过就目前来看,问题还不大。刘煦父子在此事上,尤其警惕,也会用手腕,大棒与红枣将之调教得乖巧极了,还不时地进行拆分重组,保证掌控力。
而相比于安东在军事结构上的变化,安西这边就要纯粹多了,虽然也有一些仆从军队,但规模不大,以汉人为主的军队,战斗力自然要强悍许多。当然,硬仗多由汉军去打,遭受的损失也自然要大些,这些是朝廷内部对安西反对意见层出不穷的原因,实在是负担太重了。
此时刘皇帝这样说,还是有些出人意料的,至少在刘?看来,刘皇帝“竟然”能如此冷静理性地考虑事情了。这些问题虽然并不复杂,但过去的刘皇帝,似乎并不能看到,又或者刻意忽视。
不管心中如何想,刘?还是含笑恭维了一句:“陛下英明!”
“已经入秋了,安西那边恐怕已经动兵了,等结果吧!”轻轻地舒了口气,刘皇帝轻声道:“那么多大汉俊杰,他们应该是不会让朕与朝廷失望的!”
盘点一下当前安西军中当权者吧,刘?、李继隆、向德明、杨延朗、康保裔以及刘皇帝的十三儿刘晔。其他勋贵就不谈了,就这两个皇子、一个女婿,便足以体现重视了,与之相比,那三万多大军,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依刘?过去的习惯,杨城献捷,必然伴随着不少请求,说说吧,他此番又向朝廷要什么东西了?”刘皇帝语气中带着调侃,但一张老脸却是慈眉善目的。
刘?则依旧是一副严肃的面孔,应道:“时下安西军中,最为紧缺,急需朝廷支援的,乃是火药、火炮,六弟希望朝廷能再调一百门火炮进行作战,同时再派遣一部分制造炮弹、维修火炮的工匠前往军前效力......”
“这小子,胃口还挺大!”刘皇帝闻言,顿时骂咧一句。
眼下,大汉的火炮已经研发到第三代了,开花弹也到试验的地步,但能成熟生产、使用的,主要还是“壹代”炮。总产量还不高,这么些年了,也不过两千余门,抛去各种损耗,在全国军中服役的数量都不多,许多军队还盼着列装。
在这种背景下,刘皇帝此前往安西调拨两百多门火炮,也就亲儿子有这待遇了。如今刘?一张嘴便是一百门火炮,且不提枢密院、兵部是何反应,刘皇帝这里首先便通不过。
“数千里之遥的距离,火炮又笨重,等运到安西,恐怕战事都结束了,刘?这小子有点鬼精啊!”刘皇帝笑了笑,道:“火药及维护的工匠,都可以抽调一部分,至于火炮嘛......从河西给他调二十门过去,更多就没有了,至于河西,后续由兵部调补上!”
“是!”
“另外!”武器虽然重要,但并不是根本,紧接着,刘?又道:“比起武器军械,六弟更希望补充的,还是人口!”
一听这话,刘皇帝眉头就忍不住皱起,语气中甚至带有少许不耐烦:“朕若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大可送她几车豆子,这不是没有嘛......何况,以安西如今的情况,如何能够留得住人,等战事结束后再考虑吧!”
刘?先是点了下头,然后解释道:“六弟的意思,杨城周边的突骑施部族,首鼠两端,叛服不定,无法再信任,他也失去了耐心。六弟此番要的,并非大汉的良民百姓,而沿边诸胡族部落。
杨城周边,水草丰美、气候宜人,适合放牧,六弟想要通过从国内迁移部族前往放牧生产,以平衡当地的部族势力......”
闻言,刘皇帝明显来了些兴趣,考虑了下,问道:“你以为如何?”
刘?拱手道:“臣考虑过此事,在沿边道州,山野之间,仍旧活跃着一些不服王化的部族,这些部族的活动,对地方的治安造成了严重破坏。
臣想,若遣使招抚,许其保留自己的习俗,但代价是外迁安西,或许能够两全其美!”
听到刘?这则建议,刘皇帝有些诧异了,打量着刘?,抬指道:“想法不错,你觉得此策能够成行?”
刘?一脸平和地道:“未曾尝试,难知效果!”
“那就去试试吧!”刘皇帝摆摆手道。
目光从刘?身上收回,转而注意到刘文涣身上,此子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倾听着父祖的谈话。
看着这个自己喜欢的孙儿,刘皇帝露出点和蔼的表情,似是玩笑道:“文涣,朕给你一个差事!你六叔那里需要一批军械物资,你负责押运到安西战场,可敢?”
东宫,弘德殿。
菜香四溢,刘?端着碗快,默默地用着晚膳,不过两眼时刻关注着殿中的情景。
只见刘文涣垂头跪着,额头上写满了倔强,赵妃则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站在那里训斥着:“你怎能随意答应去安西,你知道有多远的吗?你知道一路要吃多少苦吗?为何不多想想,哪怕让你爹帮你参考一二......”
“皇祖父下令,儿岂能拒绝,否则岂不成违抗君命?”大概被赵妃说得烦躁了,刘文涣抬头反驳道。
“你祖父那是和你戏言......”
“天子无戏言!”刘文涣严肃道,说这话时,刘文涣脑海里便忍不住浮现出刘皇帝那威严而不可侵犯的模样,那种强势的权威既让人恐惧,也让人向往。
见刘文涣不服管教,赵妃更怒了,正欲开口,刘?终于有了反应。用力地放下手中碗快,碗快桉碰撞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争执中的母子注意力。
刘?目光在母子身上转悠了两圈,瞧向赵妃,澹澹道:“好了!想用一顿晚膳都不得安宁!
若没有训够,自可回你的寝院继续,在弘德殿,我不知你是在训文涣,还是在训我!”
听刘?这么说,再注意到他阴沉的面庞,赵妃心知,自己这番表现是触怒太子了,曼妙的身段一弯,请罪道:“妾一时心急,言语冲撞,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闻言,刘?盯着他:“若非体量你爱子心切,你以为我会任你在殿中恣意咆孝?”
刘?平静的话语中,充满了威严,这与平日里的温和迥异,赵妃感受到了,下意识地收敛了些,不敢在随意炸刺。
“文涣,起来吧!”目光转向刘文涣,刘?冲他摆摆手,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赞许的笑容:“今日在垂拱殿,表现不错!”
听得父亲的夸赞,刘文涣年轻的面庞上顿时绽开笑容,麻利地起身,向刘?拜道:“儿只是依照爹平日的教诲行事!”
赵妃已然冷静下来,然而见刘?还在夸刘文涣,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担忧,道:“文涣这么多年,连京畿都没出去过,何况安西?安西那么远,又在打仗,如何是他能够去的!”
这话,刘?显然不爱听了,当即驳斥道:“为何不能去,大汉的土地,身为大汉皇室子弟,难道还有畏难惧远的道理?那么多将士都在碎叶与异邦贼子作战,浴血沙场,只让他押送一批物资,你就这般叫苦!”
赵妃道:“他还不满十六岁,少不更事啊!”
“有志不在年高!”刘?澹澹道:“陛下十六岁,已经参军掌兵了!六弟十六岁,已经远征大漠,驰骋数千里瀚海!即便是我们几个兄弟,十岁以前,便多次随陛下出巡,战场也上过。比起这些,文涣十六岁了,你还如此护着,不觉惭愧吗?
养于深宫,对他并非好事,可以出去历练历练,此次正是个不错的机会,要能经事,日后方能成器!”
说教一番,刘?又看向刘文涣,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数千里走下来,就当是对你的一次考核,不要让你祖父和我失望!”
见刘?说得郑重,刘文涣表情也变得格外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拱手拜道:“是!”
而赵妃俨然还有话说,但刘?却不想再听了,澹澹然地冲他道:“你以为陛下只是开个玩笑吗?若非想要培养他,岂会特地提起此事,这份良苦用心,多体会体会吧!”
赵妃虽然关心则切,但并非没有智慧,听刘?这么一番解释,不由地与刘文涣对视一眼,双目之中难掩喜悦之情。
“殿下教诲,妾铭记于心!”赵妃恭恭敬敬地朝刘?行了个礼。
刘?则兴致不甚高的样子,冲她挥挥手:“这两日之间,便要启程了,该关怀、该交待的,你们母子回去说吧!”
“是!”
待赵妃领着刘文涣退下后,刘?脸上迅速被疲惫之色铺满,不得不说,如今的赵妃在他眼中,已经再无当年那种温婉贤淑之感了,这些年东宫二妃的争斗,也让他不胜其烦。
和刘皇帝一样,对于文涣刘?还是很喜爱的,这毕竟是他的长子,当初子嗣艰难之时,刘文涣的降生对刘?是具备特殊意义的,由于这份特殊的感情存在,让刘?潜意识里便对刘文涣抱有极深的期望。
这么多年了,对其培养学习也是格外关注,而刘文涣的表现也没有让刘?失望,至少他具备一个皇室子弟最基本的素质。
嫡庶之分,虽然让刘?时感矛盾,但那也是嫡子诞生之后的事情,在此之前,刘?对刘文涣显然还是寄予了厚望的。
但如今,随着东宫内部的明争暗斗,随着二妃对立越发露骨,刘?心头的厌烦情绪也在不断加重。而赵妃近来的表现,则让刘?开始担忧,再让刘文涣由她抚养,受其影响,对刘文涣的成长会产生不良的结果。
因此,把这母子分开,让刘文涣出去闯荡一番,经受一些磨砺,也看看在没有他那个母亲影响的情况下,又是怎么样一种表现,能否承担大任......
而事实上,即便没有刘皇帝突然给出的押运任务,刘?也打算给刘文涣安排些差事,正式开始磨砺这个儿子。当下大汉的皇室子弟们,日子并不好过,从小到大便进行着严厉的精英教育,有刘皇帝在上面盯着,轻松日子并不存在。
哪怕逍遥如刘昀,荒唐如刘曙,当初也是经历了文华武英二殿十数年打磨的。到刘文涣这一代,同样如此,在教育上是从没放松的,每个皇子龙孙不论个性如何,在入学成制面前,都得老老实实的。
刘?当年怎么一路走过来的,如今是打算用在刘文涣身上了,就如他所言,这既是一场磨砺,也是一场考验。
坐在殿中,沉吟良久,刘?抬头唤道:“来人!”
“殿下!”内侍王约快步近前,听候吩咐。
刘?直接指示道:“传慕容永仁、赵德芳!”
赵德芳乃是已故荣国公赵匡胤之子,慕容永仁则与太子妃慕容氏没什么关系,而是滦国公慕容承德长子,都是功勋之后,皇亲国戚,如今一文一武,都在东宫当值。
虽然要磨砺刘文涣,但也不是完全放手不管的,毕竟事涉军机,不可儿戏,因此给刘文涣配备一定的帮手,协助其完成押送任务,则成为了必然,也是负责任的做法。
慕容永仁、赵德芳二人,显然就是刘?给刘文涣准备的帮手。
秋夜清凉,身披一件外袍,刘?心情沉重地游于宫苑,信步而游,但不知觉间,还是走到了萧妃的岳桦院………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作为下半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用心操办一番也是合情合理的,进入开宝二十五年以来,除了上元节外,大汉宫廷内外,还真没有怎么热闹过。
怎么过中秋,朝野上下早有成制,毕竟过了几十年了,说千篇一律是没什么毛病的,因此,今年的中秋节庆,并没有搞出什么新花样,只是规模搞得大些,气氛烘托得热烈些,让刘皇帝高高兴兴的过个佳节。
虽然刘皇帝几番叮嘱,要节俭,不要铺张浪费,意思一下就行了,但少府与国库联合所拨一百万贯款项,还是花了个干干净净,甚至犹有不足。
中秋之夜,一场盛大的御宴在乾元殿举行,大汉朝的权贵们盛装出席,个个衣冠楚楚、喜笑颜开,这是一场大汉精英统治阶层的集会。
殿外是不断爆开的烟花,璀璨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洛阳城的夜空,殿内是一派热闹的场景,三千席的宴会,壮观极了,宫廷雅乐,悠扬入耳,歌舞美酒,分外醉人。
刘皇帝永远都是宴会的中心,仍旧坐在那方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宝座上。与那些衣着华贵的权贵们不同,刘皇帝今夜穿着十分简单,只是一席白袍,外边罩着一件黑裘,冕冠也没戴,头发只用一根素朴的竹笄扎着,看起来随意极了,在贵气逼人的宫廷宴会间,刘皇帝蓦然成为了那最格格不入之人。
乾元殿内空间很是开阔,建筑都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有扩音的效果,数千人的声音汇在一块儿,难免有些嘈杂,不过,刘皇帝明显屏蔽掉这些杂声,只是一边饮着酒,一边观察着殿中这些臣子们的表现。
年近六旬的刘皇帝,眼神已经不那么好了,近的地方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也看不清,其余距离看着也有些朦胧,就像他那双老眼一般浑浊。当然,如今的刘皇帝看人,基本上是不用眼了,他真正地开始用心,用他那颗多疑、猜忌之心。
隔着一道御阶,离刘皇帝最近的,自然是太子刘旸,满殿之中,这是唯三拥有单独座席的人,另外一人,乃是宰相赵普,这是刘皇帝给他的特殊待遇。
刘旸并没有参与到殿中的庆祝行为中,推杯换盏也显得比较矜持,仿佛子然独立于这热闹氛围中一般。只有眼神不时地往御座上瞟,满殿之中,仿佛只有刘皇帝才是他关心的。
只是,观察着那张沉静的面庞,刘皇帝又不禁想,刘旸倒是越发沉稳了,毕竟将至不惑了,这城府似乎也更深了,作为皇储,这是必需的,不能轻易让人看透。不过,他此刻,关心的究竟是朕,还是朕屁股底下这张席位?
不知是否因为刘皇帝的威慑力不如从前了,刘旸似乎始终没有察觉到刘皇帝在观察他。目光从刘旸身上挪开,转到另外一边,那是后宫嫔妃的区域,贵贤二妃的席位在最前方。
符后崩后,这二人便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了,毕竟是陪伴了刘皇帝将近四十年的人,这份感情,不是当下明面上最受宠爱的周宜妃所能比的。虽然刘皇帝已然明确不再立皇后,但后宫的事务总要有人主持,而这份事实上的“后权”,则是交由贵、贤二妃分掌的。
刘皇帝一生中,一共有五个对他具备重要影响力的女人,李太后、符皇后、耿宸妃,以及仍然在世的高贵妃、折贤妃。
此时,看着这二妃,老皇帝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些复杂的情绪。权力是一道良药,能治病,能美容,不论男女,这一点在高贵妃身上也得到了充分体现。
自从因刘文海出使之事而病倒后,高贵妃的身体便一直不爽,再加年纪大了,甚至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但是,自从符后崩,手上又掌握后宫管理权后,贵妃明显精神焕发,病体渐愈,精神渐好,能吃能喝,衰老的面孔上也重新写上了得意二字。
显然,高贵妃过去得的就是心病。
一个女人,权力欲怎么比男人还强?这是此时刘皇帝看着高贵妃,心中的感慨了。过去的几十年,被压制得确实有些狠了,发泄一下也好,折腾吧,马上就六十了,又还能折腾多久呢?
相比起高贵妃,折贤妃显然更让刘皇帝感到欣慰,几十年来,这位来自府州那边鄙地区的将门虎女,始终践行着一个“贤”字,贤能加贤明,深明大义是对折妃最合适的评价。
向使妇女都如折妃这般,何惧后宫不宁?
慢慢饮着酒,刘皇帝又把注意力放在赵普身上,这老狐狸也矜持着呢!推杯换盏,酒水都只沾唇,莫非是在戒饮养身?老家伙也六十五六了,确实需要注意,改革的事还需要这老家伙把控大局,近几年可不能出事
朕什么时候需要如此倚仗一名大臣了?饮酒间,思忖间,刘皇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迅速让他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霾。
在那里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是刘昀、刘曙吧,这两兄弟,真是天家中的奇葩啊,就从来不让人省心。
刘昀此子从小就聪颖,可惜就是聪明过头了,哪里来的那般谨小慎微。早年觉得刘晞喜欢藏着掖着,但如今看来,“忍术”还得是刘昀这小子修炼得最高深,到如今,也难看出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想的,那逍遥自在的表面追求下,究竟存在着怎样的机心。
刘曙这个混账,明明不蠢,甚至有不少小聪明,要是毁了怕是就毁在那混不吝的性格上。此子究竟能不能成事,至今也是个迷,毕竟还真没给他多少表现的机会,只记得他干的那些混账事了。
两年前辽东那一次差事,虽然不改其荒唐作风,但还是有些闪光点的。此番将他封到中南半岛,虽然有过交待,但就怕他难以真正明白朕的用心,也不知道他与林邑的未来会走向何方,总不至于坚持不下去,狼狈逃回吧?
应该不至于,就算朕去了,还有刘旸呢,刘旸虽然有些迂,但在大局上还是有基本的底线的,否则就算朕瞎了眼。倒是他那些东宫属臣以及太子党的那些官僚,或许该清理一番,帮他剪剪枝叶
刘曙那个独子文演,看起来倒是个有禀赋的孩子,那双眼睛,有神,有劲儿!或许能够用来托底,但年级还是太小了,尚不满十岁,朕的身体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身体?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刘皇帝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道一般僵住了,手中端着的酒杯也定住了。喝了多少酒了?竟然没有人劝阻,果然,大符之后,再没人真正关心朕了
“官家!官家!”紧张而担忧的呼唤声,终于把刘皇帝从自我的思绪中唤醒了,抬眼一看,只见嵒脱满脸忧虑地看着自己。
迎着其关心的目光,刘皇帝呵呵一笑,道:“还是你这老东西对朕忠心!”
嵒脱只是看刘皇帝状态不对,想要劝慰一番,哪里想到刘皇帝莫名其妙得来这么一句,虽然话里透着欣喜与认可,嵒脱总觉有些心悸,刘皇帝这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刘皇帝没有管这老阉,又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醉眼迷离地俯视着乾元大殿中的场景,满目的喧闹与繁华,高朋满座,但属于他刘皇帝的旧人只有那么零星的三两只了,少得就好像他刘皇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般。
那是赵匡义吧,又在交际啊!此人还是得防备着,心思有些阴毒了,真以为那些暗中的手脚能够瞒得住人?不过才干确实是有的,当个宰相,搞搞文官政治,那是绰绰有余。
也不知刘旸今后能不能压制住此人,为了保险,是否帮刘旸把这祸患提前消除?
醉眼朦胧,头也有些晕乎乎的,唯一清晰的,还是刘皇帝那颗洞察世事的心了。
在殿左,画师黄荃一如既往地,观察着,记录着,这是他的职责。当初因为替刘皇帝画像,差点把脑袋都丢了,最终也没能把握住刘皇帝的心思,所画之像还是将他美化许多。所幸,刘皇帝没有因为黄荃把自己画得好看,而下诏诛杀,有些恼怒只是一时情绪所致罢了。
此时,黄荃心中已经默默勾绘着这场中秋御宴图了,色彩得明亮,鲜艳,但在这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背后,是无尽的孤独。恰如此时,高高在上的刘皇帝给黄荃的感受一般。
垂拱殿,还是那幅皇舆全图,刘皇帝拄着杖,驼着腰,仰着头,默默地注视着这广袤无垠的大华夏世界,在这张图上,幅员万里已成事实。
自南向北,自西而东,仅仅把散布其间的城镇粗略浏览一遍,都得花费一两个时辰。这数月来,刘皇帝有事没事就喜欢看这副舆图,并且一看便停留至少半个时辰,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欣赏,欣赏这娇丽江山。
又入冬了,刘皇帝最讨厌的季节,身上不得不裹上厚实的棉裘。
“安西的战报还没到吗?”注目良久,刘皇帝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冷清的垂拱殿中震荡、回响。
“回官家,尚无!枢密院那边已然安排了内侍,一有消息,立刻来报,官家无需着急!”嵒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近来,刘皇帝尤其关注安西战情,其余国事一概不问,时不时地提上一嘴。作为御前近侍之首,嵒脱多少能察觉到刘皇帝如此关注安西战况的原因,大抵与皇子分封之事有关,并且刘皇帝有极大可能已经对安西地区的分割有了想法,只是等着一个结果罢了。
虽然窥探到了一些东西,但当刘皇帝问起时,嵒脱依旧不免紧张。算下来,这已经是刘皇帝第七次问此事,每一次回答都是否定的,刘皇帝的回应也很平澹,但嵒脱实在不敢保证刘皇帝的耐心还有多少,也许下一次就是勃然大怒呢?
嵒脱很是没底,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战报快点送抵洛阳,还得是捷报,倘若来个败报,想想那时刘皇帝的反应,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脑子里思绪纷飞,但见刘皇帝又恢复了沉默,又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那面舆图,神色平静而认真,就像一头收起了所有獠牙的老虎,嵒脱心中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还好,刘皇帝还有耐心,表现还正常着……
“刘曙为何还不来向朕辞行?”当目光再度转移到中南半岛上时,刘皇帝拧着眉头,突然问道,面色不怎么好看,语气甚至有几分严厉:“他还在磨蹭什么?”
闻问,嵒脱不免愕然,刘曙此前才进宫向刘皇帝回报过就国的情况,仍在准备期间,刘皇帝也认可了,怎么此番又责问起来了。
念头转动,嵒脱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带着明显的小心禀道:“回官家,据林邑王言,下属还有一些产业需要处理变卖,换成钱粮,另时下已然入冬,节候水文皆不利于出海,因而林邑王打算待明年开春之后,再行率队出海……”
嵒脱回答着,略作犹豫,还是试探着说道:“这些细情,林邑王此前似乎已经向官家陈禀过……”
感受到嵒脱的试探,刘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似乎有这么回事!不过,朕可听闻,这些年,有不少商民出海,都是顺着冬季季风南下。你说,刘曙这小子,不会是嫌林邑地方偏僻,条件简陋,而不愿去了吧!”
听刘皇帝这般说,嵒脱想了想,说道:“殿下既已从府内遣派心腹干事,同朝廷职吏先行南下,前往金兰港,另外,这数月来,原楚公府下佃户雇农已有五百余户,迁往林邑。
这些举动与进展,足以证明,林邑王在切实地推进就国之事,只是建制初构,各项事务混杂,都需要时间处理……”
嵒脱是费尽口舌给刘曙解释了,不是因为他与刘曙有多好的关系,诸皇子中,刘曙是唯一一个不把嵒脱放在眼里的人。
嵒脱如此做,只是不愿让刘皇帝再胡思乱想,胡乱猜忌,还是希望刘皇帝能够尽量保持正常,那样对他自己是最有利的。毕竟,如今平日里陪伴刘皇帝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嵒大官。
为了刘皇帝,嵒脱也是操碎了心。而经嵒脱这么一番安慰后,刘皇帝终于平静了下来,回望舆图,凝视许久,叹息一声吩咐道:“去,把安西、安东、云南、安南、南洋这些地区的细图给朕找来!”
“是!”听到刘皇帝吩咐,嵒脱顿时如蒙大赦,赶忙去了。
……
一直到十月中旬,刘皇帝心心念念的安西战报终于来了,当然,在过去的时光里,每隔半月都安西都有一份战报六百里加急发往洛阳。而刘皇帝等的,显然不是这种战情通报,而一份战果汇报。
并没有什么意外,由大汉与大食联军共同演绎的新一场怛罗斯之战,以大汉军队的完胜而告终。这并不值得意外,在此战之前,两方的实力与军情状况对比,一目了然,汉军大优势,从各方面都要领先于匆匆组建而又矛盾重重且屡遭挫折的大食联军。
再加上,汉军有一众杰出的军事才俊,要谋略有谋略,要勇武有勇武,军械精良,士卒素质还高,如此情况下,要是打了败仗,才是意外。
开宝二十五年秋发生的怛罗斯会战,汉军真正的麻烦,在于千里转进以及后勤交通线保障,而怛罗斯坚城,在汉军强悍的攻击之下,比杨城虽然多坚持了一些时日,但极其有限,且对汉军的火炮已有所戒备,但并不能改变结果。
到九月下旬,在李继隆的指挥下,付出了一定士卒的牺牲,怛罗斯城破,汉军卷甲入城。
时隔两百多年,属于中国的旗帜,再度高扬于怛罗斯地区,中国的力量再度扩张到中亚腹地,也意味着大汉重新踏足曾经辉煌时代西拓的极限。
并且,怛罗斯虽是安西汉军最大的战果,但并不是收获的终点。拿下怛罗斯之后,李继隆马不停蹄,继续领军西进,除了追击败敌残寇,还趁势攻入萨曼王朝东部领地,席卷数百里,一直打到其中部重镇撒麻尔干方才止步。
随着怛罗斯之战的结束,随着汉军的不断西侵,中亚乃至整个大食地区的局势将如何发展变化还不得而知,但身处万里之外的刘皇帝,却忍不住提起他那支足以书写历史的御笔,勾画着江山霸图。
.x.tw,汉世祖!
开宝二十六年,春。
洛阳,紫薇城。
夜已深沉,上元御宴才结束不久,与会的贵人们还未全部散去,乾元殿的狼藉还在清理,垂拱殿这边,刘皇帝却特地将皇室一家子人召集到一起。
初春的风还寒着,夜色更凉,殿中火烛联排,将堂间照得一片透亮,或许正值上元佳节的缘故,室内外多了几分喜庆。
殿内,刘皇帝以一种深沉的姿态坐在御桉后边,他的龙子龙孙们,则静静地跪在殿中,即便太子刘旸也是一般。
除了常住京中的皇子皇孙外,还多了几张新面孔,特别是秦王刘煦父子。大概是在安东待久了的缘故,刘煦父子与其他天家子弟相比,明显有所不同,这种不同过去不甚明显,但在今时今日,已然是肉眼可见。
单那股独掌一方、大权在握的气势,除了刘旸、刘晞、刘昉三人之外,其他人是完全无法对抗。父子俩坐在那儿,气势凛然,虽不说话,但足以让人不敢侧目。
当然,眼下众人的注意力不在秦王父子,都以一种好奇而不失小心的目光观察着刘皇帝。在这延席方休,宾客尽兴而归之际,刘皇帝缺单独把他们这些皇子皇孙召到一起,显然不寻常。
皇子之中,除了在安西脱不开身的魏王刘旻之外,悉数到场,包括被安排回京向刘皇帝亲自禀报安西情况的凉国公刘晔,以及刘皇帝的小儿子刘曜。
刘曜乃周宜妃所出,生于开宝十九年,如今还不满八周岁,和他母亲一样,平日里很得刘皇帝喜爱。年纪虽然小,但在宫廷制度的熏陶下,一举一动都一板一眼的,和众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软席上,当然,眼神也同样往刘皇帝身上瞟。
又是一年过去,刘皇帝明显衰老了几分,须发还是那般花白,但背有了更为句偻的变化,那已经无法挺直的嵴背默默地诉说着他的迟暮。
当然,这个时期的刘皇帝已经顾不得这些许了,至少这半年多来,他再没有提及自己的老迈。保持着一张严肃的面孔,目光甚至有些澹漠地扫视着他的儿子们,良久,方才叹道:“难得你们兄弟如此齐聚一堂,难得啊……”
刘皇帝说这话时,目光主要是落在秦王刘煦与凉公刘晔身上的,就近几年而言,在场诸皇子就他们是常年在外,难以见面的。其他皇子,离京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多少能见见面,说说话的。
听刘皇帝感慨,刘煦似乎也有所感,情绪一下子便上来了,起身向刘皇帝一拜,不禁哽咽道:“未能侍奉陛前,是臣之不孝!”
任谁都能看出,刘煦如此表现,实在有些惺惺作态,不过刘皇帝竟也露出了感动之色,看着刘煦,以一种怅惘的语气道:“你远镇安东,为国戍边,能偶尔挂念着,朕心足慰。至于其他,且随缘分吧!”
说这话时,刘皇帝也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盯着刘煦瞧,似乎如此能更看清眼前这个长子一般,毕竟,曾几何时,刘皇帝对这个长子还是抱有极高期望的,只是时运使然。
不管刘煦有多少小心思,对于这个长子,刘皇帝始终带有一份亏欠心理,也存有不小的期望。曾经因为他一些小动作而恼火,但同时也把安东给他作为证明自己的地方,而结果也没让他失望,刘煦也从来没有突破过刘皇帝的底线。
对大位有想法,这不是恨正常的事情吗?想想当初自己是怎么做的!对刘皇帝而言,争储绝不是过错,关键是怎么争。
不过,到了刘皇帝如今的状态,在此事上,是再不想折腾,也不敢再存有任何其他犹豫的心思了。甚至于,他想做的,是要彻底把此事定下,以一个最明确的态度,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掐灭,也保证皇位的正常传承。
这样的考虑,过去的刘皇帝是绝不会做的,如今,却不得不为。而这,对于刘煦而言,或许又是一道重创,毕竟希望渺茫与彻底失去希望,还是有些区别的。
想到这些,刘皇帝看着长子,浑浊的老眼中也不免带上几许怜悯,情绪格外复杂。
刘煦如今还不满四十周岁,但头上鬓间的白色却一点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齐王刘昀只比刘煦小三岁,然而此时照面对比,说二人是父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安东那地方条件终究是恶劣的,而十数年如一日的操心劳力,对刘煦的身体也确实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伤害,这一点,刘皇帝自己深有体会。
迎着老父亲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复杂之意,刘煦抬头,刚想开口,刘皇帝又转向一旁的刘文渊身上。刘文渊已经22岁了,下颔周围也长满了稠密的胡须,由于过去近十年在安东的表现,作为秦王嫡长子,刘文渊也彻底确立了刘煦这一脉继承人的身份。
由于刘煦身体有所不支,如今已经在安东府协助刘煦处置庶务,刘煦把他放在都督府都宣慰系统里,专门锻炼他在处置安东土着蛮族问题上的能力。
非但如此,刘文渊已然成亲,如刘煦之愿娶了海宁侯刘光义家的小娘子,甚至于,在去年还诞下了刘皇帝第一个重孙。
看着这个长孙,刘皇帝深沉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笑容,道:“我家千里马长成了,和你爹年轻时倒也相像!”
言罢,又看向其他几名孙子,在场皇孙并不多,除刘文渊外,就太子家两个,刘晞家的刘文海,以及刘昉家的刘文共,其他皇孙,也没资格参与。
感慨一番,环视一圈,刘皇帝垂头稍微酝酿了一下,然后神情平静,以一种缓慢的语气说道:“今夜将你们兄弟留下,朕目的很简单,分家!”
此言一落,即便有所猜测的人,仍旧不免惊愕,讶然地望着刘皇帝。
前排的几个皇子,基本都是眉头紧锁,反倒是太子刘旸,显得很冷静,在一阵沉默之后,拱手问道:“请陛下示训!”
瞥了刘旸一眼,刘皇帝突然转向有些漫不经心的老九,语气甚至有几分严厉:“刘曙!”
“臣在!”刘曙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应道。
刘皇帝皮笑肉不笑的,盯得刘曙不自在了,方才澹澹道:“你何时动身就国?”
刘曙脱口而出:“臣府中尚有些许事务,待料理结束,也春暖花开了,即行南下!”
听他这么说,刘皇帝直刺刺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在湖弄朕吧!”
“臣岂敢?”刘曙连连摇头,但见老皇帝那充满逼迫的目光,还是老实禀道:“三月,三月初七,时候一到,臣即刻启程!”
听刘曙如此保证,刘皇帝这才放过他,而后指着刘曙冲他的龙子龙孙们道:“你们都听到了,大汉第一位封国王要就国了!朕给刘曙分封的理由,这半年来,想来你们或多或少也听说过,朕如今,原封不动,也一并给你们!
大汉的子民不能故步自封,开拓进取的精神该烙刻到骨子里,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而你们,作为朕的儿子,必须为天下之表率,带头做给天下人看着。朕鼓励移民徙边、海外拓殖,不是为了矜功伐能,让千百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去填补那些蛮荒僻野,是为了扩张我大汉子民的生存空间,是为了让我华夏文明传遍四海八荒!
这些年,里里外外对朕的政策,不乏针砭议论,甚至有把朕与秦始皇南征百越之事相比,说朕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话或许说得隐晦,但朕心里清楚,就是这个意思!
对此,朕不以为忧,反为之喜,若无始皇征百越之功,何来今日大汉两广之固?朕如今的这些作为,与之相提并论,实在是莫大的肯定,非但不能因为些许代价便放弃,反要加大投入,继续坚持!”
刘皇帝再度念叨了一番他一贯以来的理念后,继续道:“刘曙之封国,便是践行朕这番主张的开始!这二十多年来,大汉对四方的拓殖,已然有了不小的成绩,为了巩固既有之成果,也为进一步开拓发展,朝廷也宜从权变,朕纵览使书,几经琢磨,分封是最合适的办法!”
说到这儿,刘皇帝停顿了下来,观察着皇子们的反应。诸皇子面色都还算平静,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对此,他们也是早有预料,毕竟自从刘曙封王之后,各种议论早已甚嚣尘上,时势的发展也早有苗头,只是刘皇帝按捺了足足半年多方才在这新年的上元之夜同他们开会述说此事,反倒让人多了几分意外。
相比于这些,他们更关心好奇的,是刘皇帝打算怎么个分封法,而他们又能得到哪些封国与地盘。当然,大汉诸道基本是不用想了,大概和老九一样,不是大汉的边边角角,就是海外蛮荒。不过,这蛮荒之地,也有差别,有好有坏,有富有贫,局势有稳有乱,开发程度也有差距,自然愿意去更为成熟的地方。
不过,谈及这些,刘皇帝的话总是滔滔不绝的,依旧有些啰嗦地说道:“关于分封的利弊,朕已不打算多提了,既然决定了,就已然做了充分考虑。拿西周分封来比较也无妨,若无宗周那八百诸侯,也没有中国固有之九州!”
“刘煦,你是长子,又是亲王,你表个态,说说你的想法!”讲完,刘皇帝又看向刘煦。
闻问,刘煦明显僵了一下,沧桑的面庞上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幻几许,目光复杂地投向刘皇帝,与之对视了一眼,沉声道:“陛下之志,囊括八荒,臣感佩不之余,也唯有努力为陛下实现此志!”
听刘煦这么说,刘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当着皇子皇孙们夸奖道:“这就是大汉的亲王、皇长子,这番气度与格局,是你们这些弟侄们要学习的!”
刘煦过去曾受到刘皇帝不少夸奖,也每每因之感到幸喜,然而这一次,刘煦的心里却没来由地充满了苦涩。
“刘晞,你觉得呢?”刘皇帝又看向晋王。
刘晞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也沉吟了下,方才缓缓说道:“臣子之责任,不敢忘怀,只空德才不厚,辜负陛下期望!”
闻言,刘皇帝盯着刘晞幽幽然地说道:“你兼差政事堂的这两年,处置国务都井井有条,以帝国之大,繁事之多,尚且游刃有余,还怕治不好一个封国?”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刘晞在短暂沉默后,还是稳稳地道:“臣能做的,唯有鞠躬尽瘁!”
“刘昉,你呢?”收回目光,刘皇帝瞧向赵王。
而刘昉这个刘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此时显得爽快多了,仍是过去那副磊落的样子,笑应道:“臣还是那句话,陛下意志,在所不辞,绝无二话!”
刘昉还是那个刘昉,没有太多机心,所有儿子中,也只有刘昉是最让刘皇帝感到舒心的,就连最逍遥不争的齐王刘昀都做不到。
三王表态后,刘皇帝没有再继续问了,有他们带头,其他人的意见并不重要。至于太子刘旸,就更不需问了,就刘皇帝目前表露出的分封办法,对他是十分有利的,大汉的精华形胜之地,一个不少,那些边边角角,蛮荒僻野,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最重要的,谁都能对刘皇帝的政策提出看法乃至异议,唯独他刘旸最不能忤逆刘皇帝之志,这就是太子当下最大的政治正确。
铺垫一番后,刘皇帝终于打算进入正题,谈些这些龙子龙孙们最感兴趣的东西,偏头朝喦脱使了个眼色,喦脱会意,躬身拜了一下,迅速转偏殿而去。
没有多久,在喦脱的指挥下,几名内侍抬着一卷图走到殿中,缓缓地摊开在众人面前。随着内侍们的动作,图上的情况也逐渐呈现出来。
这是一张特制的地图,囊括大汉当下整个势力圈的形势图,居中混沌一片用黑色标记的,观其形状,乃是大汉当下直辖疆域,显然不在分封之列。
而引人注目的,显然是依附在大汉周边的小图,从安西到安东,从滇南到安南,以及吐蕃整个南洋,甚至天竺地区都被标记了一块。
这些地区,被根据地理形势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用不用颜色标记,甚至标好了序号,在中南半岛一角处,“林邑”已然写在了上面,这张图诠释着什么,已是清晰了然。
在喦脱的搀扶下,刘皇帝慢慢地走到图上,立于“汉土”之上,指着那些用颜色与序号标记的图块,澹澹道:“这些,都是朕给你们准备的封国!”
将众皇子孙聚到一块儿,二十余人才勉强将这面“分封图”围了一圈,刘皇帝居中而立,句着他那老腰,先把刘煦叫到身边,指着东北那一隅道:“朕当年曾问过你,是打算当秦王还是安东王,你当时并没有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此时此刻,朕就直接告诉你了,安东就是你的王国!”
也不管刘煦复杂的表情,刘皇帝紧跟着便把他对安东地区的具体分封想法道出:“关于安东的前途未来,朕也尝犹豫过,东北开发,乃是百年国策,毫不讳言地说,当初让你去经营安东,正是为了保证这项国策的良好开端,是为辽东地区的兴旺繁荣保驾护航!
自古以来,中国常受北患之苦,到了大汉,也是一样。东北,则是整个北方边防关键之一环。朝廷直辖管理,代价太过高昂,以羁縻政策,又对那些部族蛮民不放心。
朕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将安东交到你的手上,独成一国,自如发展的同时,替大汉掌控黑水平原,替汉家百姓守卫东北,护得一方太平。
只是,朕不知道,永为大汉屏障,你和你的子孙,能否做到?”
最后一问提出之时,刘皇帝脸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神情语气甚至前所未有的平和,只是盯着刘煦的目光之中包含了太多从前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而面对这个问题,刘煦的反应很迅速,几乎不假思索,郑重地道来:“臣在此立誓,子子孙孙,永为大汉藩篱,不欺不叛,尽忠尽诚,守社稷,卫江山,此志不渝,如有违逆,人神共弃!”
刘煦这一番康慨之言,并没有引得刘皇帝当场的认可,大概是他说得太迅速、太流利的缘故,刘皇帝的老眼中多了少许异样,深深地看了刘煦一眼。
此时的刘煦,已然吩咐了平和,满脸平静,显得格外坦然。这样的表现,反而让刘皇帝莫名地有些心季。
垂下头,刘皇帝缓缓走到安东的位置上,踩着时下安东都督府治所所在的绥化城(哈尔滨),道:“安东目前辖区很大,必须进行一定的拆分,首先南部的长白山地区需要交由辽东道辖制,率宾州(双城子、海参崴一带)也要从安东脱离,由朝廷遣官直接管理!”
随着刘皇帝对安东的“操刀”,刘煦的眉头是越皱越紧,长白山地区也就罢了,地方虽大,但荒山野岭的,没两座城镇,连当地女直土着都不剩下多少了,给了也就给了。
这率宾州则不同了,可当下安东唯二的出海口,另外一个是驼门江口(图们江口)。拿去一个,还能剩下一个,但偏偏是率宾州,这就让刘煦感到肉疼了,毕竟率宾州还是眼下安东除治所绥化之外发展最好的地方了,作为大汉商民在东北货殖最主要的交通点,这些年的发展是很快,也很喜人。
为了连通率宾府,也参与到海上贸易中去,刘煦还组织劳力开辟出一条连接绥化与率宾的能够走大宗货物的陆上通道,如今业已动工,绥化那边前前后后已经修了两百多里地了......
如今,刘皇帝一句话就要把率宾州给拿掉,刘煦这心里怎能舒服,不过他一时并没有反驳,只是沉着一张脸,心中疯狂盘算着。
而刘皇帝则继续考量着:“至于绥化城,要不要留给安东,朕......”
提到绥化城,刘煦再也绷不住了,有些大胆地打断刘皇帝,满脸严肃道:“陛下,若无绥化,那安东国也无分封必要了!”
这话可说得有些强硬,也有些犯上,但刘煦不得不说,毕竟绥化城可是当下安东最精华的地方,安东都督府六七成的收入都来自于此地,成立安东国之后,恐怕也是这般,其重要性甚至还要拔高。
何况,这还是刘煦苦心孤诣经营了十五年的地盘,命脉所系,是绝不能放弃的。与之相比,率宾州的问题也就无足轻重了,哪怕知道出海口的重要性。
而见刘煦那一脸强硬的表情,刘皇帝却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朕知道绥化积聚了你十数年之心血,平地起城楼,在安东建设这样一座城池并不容易,朕岂能给你剥夺了!”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恍过神来,考虑到适才的语气,赶忙躬身一礼,有些“惶恐”地说道:“臣一时心切,言辞不当,冲撞陛下,还乞恕罪!”
刘皇帝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研究着,嘴里随意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或要求,也一并说出来吧!”
刘皇帝既然开了这个口,刘煦自然也不客气了,按照此前的封国条制,一旦开国,自主性固然增加了,但来自朝廷的支持也必然大幅度减少,眼下恐怕是最后一次提需求、要支援了。
因此,稍加思索,刘煦便开口了:“陛下过去的恩赏已丰,臣不敢贪得无厌。安东若封国,臣只有四点要求。
其一,安东的治理,离不开赴边官吏的辅助,都督府下职吏,臣希望能够保留!”
刘皇帝颔首:“他们本就是你的下属,不过,能留下多少人,就看你的手段了!”
“其二,安东这些年整体虽然稳定,但小乱难已,骚扰不断,尤其是北方的室韦人,屡屡骚扰犯边,虽属疥癣之疾,但不得不防。因此,安东驻军,臣希望能划属安东国下!”刘煦又道。
不论任何时候,涉及到军队、军权事务总是敏感的,听刘煦这么说,刘皇帝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过既然开了封国的口子,在这方面终究是放开的。
眼下安东的近万驻军,虽然已经有朝廷、都督府双重领导、调配的趋势,但其供养仍以兵部为主,其军令仍受枢密院节制。
这些兵马,还是朝廷的“财产”,还是带有暴力及权威的财产,即便安东开国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送给刘煦的,别的且不提,那一千轮戍的禁军就不是刘煦所能染指的。
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刘皇帝道:“安东需要保留一定的军事力量,但安东驻军具体如何设置,还需由枢密院进行切分调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枢密院商量!”
“是!”虽然没有得到刘皇帝一口的馈赠,但刘煦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倒也不失望。
紧接着,刘煦又继续道:“其三,安东的发展,始终受限于人口,尤其是汉民人口,臣希望即便安东开国,朝廷对安东移民也要继续放开,各地官府不得设阻!”
听刘煦这么说,刘皇帝深深地看了眼微垂着脑袋的刘煦,缓缓道:“关于移民之事,朕还是一贯的态度,不得强制强迫。在此基本原则之上,你若能像当年那般吸引百姓前往,朝廷又岂有设阻的理由?安东纵然开国,那也是汉土,大义上仍需受朝廷节制,至于人在哪里,并不是最要紧的事......”
“谢陛下!”听刘皇帝如此表态,刘煦当即表示感谢。
“还有一条是什么,一并说了吧!”看刘煦挤牙膏式的提要求,刘皇帝隐隐有些不耐烦了,说道
刘煦再拜道:“安东的发展,既离不开官民的辛苦经营垦殖,也离不开与各地的贸易交流,这最后一条,臣希望能永久保持开边开市,鼓励商旅往来。
臣此前规划了一条连接绥化、率宾州的道路,已然动工,兴筑两百里,率宾州虽然划归朝廷直辖,但这条道路联通陆海,仍旧具备极大价值,希望可以继续修建,也希望朝廷能够分担一部分筑路之资......”
刘煦言罢,刘皇帝思考一阵,终究还是吐出一个字:“可!”
再度看了刘煦一眼,刘皇帝也不得不感慨这个儿子的眼光,所提四条,对于安东国来说,都是最为根本之事情,也是最实际之事。
而这样的表现,也不免再次引起刘皇帝的感慨,别的素质且不说,至少在做事上,这个长子的才干还是十分出挑的。
只是,宝座只有这么一张,刘皇帝也没有办法,除非,皇帝也能够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