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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皇帝向刘旸诉说着一些心迹,气氛稍微有些沉重,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直不曾舒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还不待发问,便见喦脱趋步而来,汇报说是后妃、皇子、大臣、勋贵们前来请安,想见见刘皇帝。

    对此,刘皇帝直接给了个“聒噪”的评价,然后便冲喦脱吩咐道:“传朕口谕,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儿去,朕好得很,不需要他们惺惺作态!”

    刘皇帝这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但喦脱不敢怠慢,赶忙出去传谕了,当然传话之时多少讲究了点话术,说陛下一切安好,只是需要静养,诸位贵人、大臣不必担心,陛下让你们回去。

    刘旸察觉到刘皇帝那不佳的心情,不禁劝慰道:“众人也是一番好意,关心御体安康,还请爹不要动怒?”

    “关心?”刘皇帝斜了刘旸一眼,冷幽幽地说道:“平日里怎么不见如此关怀?哦,朕摔了一跤,就这么积极,蜂拥而来?外面那些人,究竟是关心朕的身体,还是关心其他什么东西?想看看朕摔得有多严重?”

    刘皇帝这充满猜忌的话,让刘旸都有些头皮发麻,不敢再多话了。看他满脸严肃的模样,刘皇帝叹了口气,冲他挥挥手:“你也去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临走前,刘旸仍旧不忘关怀:“还请陛下保重身体!”

    “嗯!”刘皇帝轻轻地哼唧一声,却是不怎么理会了。

    见状,刘旸又郑重其事地弯腰一礼,缓缓退去。

    刘旸离开后,刘皇帝趴在榻上,老脸贴在软枕上,那副老迈迟暮之态,愈加严重了,两眼紧紧闭着,很长时间一动不动,跟禁止了一般。喦脱回来,见到这场面,吓了一大跳,有些紧张地唤了声:“官......官家......”

    刘皇帝一时没有动静,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后,刘皇帝方才动弹了一下,缓缓抬手,在扭伤的老腰处按了按,紧接着便是“嘶”的一声。

    见到这动静,喦脱那惊了的魂迅速回到窍内,压下飞速的心跳,走上前,关心道:“官家,要不要叫太医?”

    刘皇帝闭着眼睛,缓了许久,方才说道:“去问问,有没有镇痛的法子,针灸?药贴?给朕使上!”

    “是!”

    显然,所谓的没有大碍,只是没把老命摔掉,这伤筋动骨的,其中痛苦的滋味,并不好熬。刘皇帝的性格是强悍的,神经也早已锻炼得如钢铁一般,但这副老迈的躯体,却已不完全为他意志所左右了,这病痛来袭,还是要命的......

    喦脱转身欲去,却被刘皇帝叫住了,喦脱恭敬地请示道:“官家还有何吩咐?”

    “那些苍蝇都赶走了?”刘皇帝问道。

    喦脱答道:“诸嫔妃、皇子、大臣,已然各自散去了!”

    刘皇帝终于点了点头,吩咐道:“传谕,让宜妃御前伺候!”

    “另外,传刘规!”

    “是!”喦脱应道,却没有立刻动身,儿是弯腰候着,看刘皇帝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而刘皇帝打量着这个贴身伺候了自己近三十年的老太监,沉吟了下,忽然问道:“你适才唤朕,声音可有些颤抖,何故如此紧张啊?”

    忽闻此问,喦脱只觉一股滔天压力铺面而来,实在没想到,刘皇帝竟然敏感到了这个地步,也敏锐到了这个地步,连他声音中的异样都察觉到了。

    正不知如何回答妥当之时,刘皇帝又开口了,说出的话简直让喦脱亡魂大冒:“是不是以为朕死了?”

    “官家明鉴!小的万万不敢有此恶逆念头!小的只望官家御体康健,龙行虎步,恨不得以身相替,代官家承受这伤痛啊......”喦脱跪倒在地,叩首不已,语气激励,又语无伦次,情绪到了,甚至哭了出来。

    见这老太监泪汪汪的模样,刘皇帝收回了凝视的目光,笑了笑,说道:“你这番话,朕倒可以信八成!”

    “心动带出行动,你伺候了朕快三十年了,都难免有些关心则切的想法!”说着,刘皇帝冷冷地道:“那外面那些人呢?后宫嫔妃,皇子勋贵,公卿大臣,他们会是什么想法?

    怕是难免有人觉得朕不行了,或者,干脆期待着此事......”

    对于刘皇帝这番澹漠的分析,喦脱只觉毛骨悚然,哪敢接这话茬,耳边就仿佛响起警告声一般,不断地提醒他,小心!危险!这个状态下的刘皇帝,实在太危险,太恐怖了......

    “去办差吧!”一通分析后,刘皇帝再度露出了疲倦的表情,冲喦脱吩咐道。

    “是!”喦脱闻言,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冷汗、眼泪、鼻涕都擦了一遍后,方才起身,毕恭毕敬地退去,老腰明显弯得更低,步伐也更轻更慢,生怕刺激到刘皇帝......

    约摸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来到垂拱殿,正是刘皇帝召见的刘规,时任少府监。看到等待在殿中的喦脱,刘规蹑步上前,恭敬行礼:“见过大官!”

    喦脱已然恢复过来,在刘规这样的后辈面前,多少还是要拿捏一下,矜持地点了下头,声音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的:“你来得可有些慢呐,官家正等着你呢!”

    刘规闻言脸色微变,赶忙告罪:“召令到时,小的不在官属,因而耽搁了,还请大官恕罪!”

    “你是堂堂少府监,我可治不了你的罪!”喦脱澹澹道。

    “大官言重了,小的们正需您的教诲与指引!”刘规赶忙表态,脸上带着点卑微的笑意。

    面对这明显的谄媚逢迎,喦脱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这刘规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就冲这份态度与觉悟,就值得一个“孺子可教”的评价。

    “不知官家召小的何事!”往寝殿方向瞄了眼,刘规小声请教道。

    喦脱自然不清楚,不过面上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你进去便知晓了!”

    刘规颔首,迟疑了下,声音放得更低了,问:“听闻官家身体有恙,不知圣躬如何?”

    “传得真快啊!”闻问,喦脱不由感慨了一句,然后表情变得严厉,凝视着刘规,冷冷道:“官家的身体,也是该打听的吗?”

    闻言,刘规吓了一跳,赶忙表示道:“是小的多嘴了!还请大官恕罪!”

    见状,没有再理会他,头往寝殿方向偏了下,道:“去吧,别让官家久等了!”

    “是!”刘规拱了拱手,然后理了理官袍,稍立定,方才正步入内面圣。

    喦脱则落后几个身位跟上,站到珠帘外,并不进去,但一双耳朵高高竖起,屏气凝神地窥听着刘皇帝与刘规的谈话。

    刘规面相很正,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模样,只是白净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阴柔的气质。当然,这也属正常,毕竟刘规是一名宦官,也是那么多任少府监中唯一的一名宦官,就冲这份特殊性,可见其不凡。汤

    刘规是根红苗正的宦二代,其养父刘延稻,可是当初开封宫廷的高级宦官,资历一定程度上比王继恩、喦脱都深,且颇具名望,曾担任过茶酒使、飞龙使、宫苑使,属于德才兼备的“贤宦”。

    而在刘延稻的言传身教下,刘规的能力、素质极强,别说是宫中的宦官了,就是在朝廷的大臣之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刘皇帝曾说过,也就是宦官的身份限制了刘规,否则此人的成就不可限量。当然,同样因为宦官的身份,刘规在做事办差的过程中,也能少许多束缚。

    刘规真正进入刘皇帝的视野,是在当年进行货币改革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旧的度量衡已经复杂落后,且严重不符实际,无法满足市场需要,甚至造成了一定的混乱。

    在财政司紧急商讨,准备出台一部新权衡称法,重新标准之时,刘规适时地站了出来,向刘皇帝提交一份《二称法》。

    在那份初版的《二称法》中,刘规借鉴历代权衡法制,结合大汉国情,进行总结完善,制定出了一套十分精准详细权衡规则。尤其在金银价值的衡量上,更可以做到以毫厘计之。

    刘皇帝将《二称法》传视财政司讨论,财政司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说研究出此法的人是算法大才,完全可以据此推行权衡新制。汤

    后来才知道,这份被他们给予高评价的权衡法,竟是出自一宦官之手,大概是为了挽尊,后来财政司对于刘规的《二称法》进行了一定删加,改头换面一番,而后进行推行,逐渐替代旧法,颁布全国各地。

    但不论怎么改,其核心要旨,并没有变化,刘规在其中的贡献,是任何人都抹杀不了的。那时的刘规,还不到三十岁,籍此扬名,并且开始得到刘皇帝的重视。

    在后来的了解中,刘皇帝发现,刘规除了在度量衡上的研究天赋之外,还犹善管理,干什么事都是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并且还是个好读书的人,文学修养也十分不错。

    宦官队伍中,出现这么一个人物,又是从小长在宫廷、出身清白,刘皇帝自是欢喜。那个时候,多疑的刘皇帝,可就没多考虑,一个有才的宦官可能给朝廷带来的祸患。

    有来自刘皇帝的赏识,刘规的宦途自然是一帆风顺,甚至可说一发不可收拾,先后任职宫苑、宫藏二使,最后干脆被刘皇帝放到少府监的位置上。

    要知道,这少府监可是三品的高官,实职、重权,毕竟管理着皇室的产业。这是引起了不小非议的,在很多老观念里,刘皇帝如此抬高宦官的地位,分明就是在走旧路,宦官干政,千年教训啊!

    于是,不可避免的,有一干清流言官上奏进谏,拿秦汉唐几代宦官干政、祸国殃民的事情来劝阻刘皇帝。汤

    但是,刘皇帝哪里会听这些,他当国三四十年,何曾出现过宦官干政的情况?出现那等情况,根本原因还在于皇帝不行,皇权衰落,而倘若到那个地步,宦官对于皇家的危害,可未必有官僚大臣们来得严重。

    另一方面,刘皇帝就会考虑,这些大臣反应如此激励,恰恰证明他感受到了威胁,能让官僚们感受到威胁的事情,刘皇帝自然是要做的。

    同时,刘皇帝还认为,那些做出一副公忠体国姿态的官僚,更大可能,是想拿此事做文章,其根本目的,还在于限制皇权。

    多了这些考量,刘皇帝自然坚定决心,并拿出了一些“良宦”举例,落实了刘规的少府监之职。

    而刘皇帝对刘规的信重,在庞大的宦官群体中,同样引起了不俗反响。宦官是个格外封闭,等级尊卑堪称严厉的群体,其中竞争则更加激烈,每进一步,竞争难度一点都不比外朝那些官僚上位小,其中的残酷则更胜之。

    毕竟,官僚还有一个轮换制度,人来人往,属于常态,但宦官职位的流动性,则是极差的,属于严重固化。光看看嵒脱,便可见一斑,三十年内侍行首,名义与实际兼具的大内总管。宫廷之内,诸监使,各寺局,十几二十年掌主管一署者是大有人在。

    在这样的环境下,刘规的崛起,完全是破格提拔,打破了诸多条条框框,当然,所谓的潜规则,是抵不住皇帝一句话。刘规也算是给那些中下层的宦官们打了个样,如何取悦官家,成为了许多宦官潜心研究的事情。不过,这么多年下,也就出了刘规这么一例,其中的运道也实非常人所具备。汤

    而对刘规的际遇,王继恩与喦脱这两大宦官首领,心中便吃味不已,羡慕嫉妒恨,各种情绪皆有。

    要知道,这二人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当牛做马,栉风沐雨,靠着资历与功劳,方才打破了宦官的品级限制,被授予三品衔。

    然刘规这小子,因为官家的宠幸,竟然一步登天,晚来后进,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地位,如何能让二人心里平衡。

    当然,这些怨望是不能指向官家的,官家用人自然是“唯公”的,只是刘规这厮,投机取巧,迷惑了官家。

    越级上升,往往意味着根基不稳,木秀于林,则风必摧之,担任少府的刘规很合常理遭到了来自嵒脱与王继恩的双重打压。

    尤其是王继恩,皇城司的眼线是死死地盯着刘规的一举一动,意图找他的差错。

    但对刘规的任用,再度证明了刘皇帝的看人眼光,虽然有些争议,但刘规用在任上的表现,再度出人意料,少府诸事被他料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疏漏,精于算计的刘规还就管理制度做出了改变与革新,大大提高了行政效率,在“精细化管理”上,做出了巨大进步。汤

    刘规自然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做事高调,卓有成效,但做人却十分低调,谦逊内敛。

    当然,有些表现或许只是迫不得已。刘规敏锐地察觉到了荣耀背后的风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冷箭时时瞄准他,对于这些,从小长自宫廷的刘规,看到的听到的太多了。

    面对有些险恶的局面,刘规自然也有应对办法,他采取了化敌为友、借力打力的策略。

    先是向嵒脱靠拢,又是送礼,又是表忠心,积极取得其原谅。而面对如此识趣的后辈,嵒脱最终还是被“感化”,接纳了刘规。

    当然,深层次的原因,还在于嵒脱看出了刘规起飞之势难遏个,并不是一些小动作就能轻易打击的,而其主动靠拢自己的举动,则更让他感到欣慰,至少没有投向王继恩那老狗。

    当取得嵒脱的认可后,刘规的少府监自然稳如泰山了,一有刘皇帝的信任,二有嵒脱的维护,三则本身素质能力足够。

    唯一的隐患便是站到了王继恩的对立面,但大汉宫廷也不是一个王继恩能够只手遮天的。而王继恩也在后后续的发展中反应过来,刘规不可小视,不可卒除,在官家那般信任下,一些小节小亏根本动摇不了,而大问题可不是那么好找的。汤

    思虑过后,王继恩决定暂时放下成见,甚至主动向其投去橄榄枝,毕竟不能让实权实职的少府监彻底投向敌对的嵒脱,那对王继恩可没有丝毫好处,平白树一敌人的事,王继恩也不干。

    就这么,借着嵒、王两名汉宫大太监之间的矛盾,刘规活动其间,游刃有余,逐渐站稳脚跟,甚至建立起一支属于他得内侍派系……

    与前朝相比,大汉少府在职能上有了很大的变化,其中皇室生活事务方面是职能,在不断的发展变迁中,基本都已被剥离,转由宫廷各监使寺局替代,而少府本身则专注于皇室私财私产的经营。摂

    虽然一部分职能被剥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汉少府的权威削弱了,相反,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加强。专注于管理皇室产业,这是皇室真正的钱袋子,与钱有关的事情,少府基本都能管,并且其他同样服务于皇室的部门在实际工作中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少府。

    即便是权势滔天、凶名赫赫的皇城司,其很大一部分运维h款项都是来自于少府拨款,这也是在刘规站稳脚跟后,王继恩不敢彻底得罪的原因之一,毕竟掌握着钱袋子的人,先天就拥有强大的话语权。

    在大汉朝廷,少府向来和财政司被放在一起比较,并称为内外计相,可见其影响力。而相比于财政司,少府要神秘些,受到的掣肘要少些,只需要向皇帝负责,但其掌握的财富却是一点都不少。

    大汉这几十年,商品贸易蓬勃兴起,得益于宽松的政策,相对合理的税收,商业抬头的趋势明显,官民之间经商致富的情况日益普遍,哪怕只是做贸易流通,其财富积累速度都是惊人。

    当然,在这股商品经济大爆发的浪潮中,固然有一部分普通人站到了风口,发家致富,但绝大部分利益,显然还是被那些掌握权势与话语权的勋贵官僚们所攫取,即便是那些声名在外的豪商,其背后也或多或少站着权贵的影子。

    当然,在这股浪潮中,皇室也是一大受益者,甚至可以说是最大受益者。大汉朝廷一年的财税已经无限向八千万贯的数字迈进的,但这些大部分都有固定去向,若是遇到天灾、战争,亏空立刻就会产生,而少府管辖各项产业的价值,早已突破一亿贯,这是当年刘皇帝让少府自查之实,就已经做到了的。

    而若比府库,大汉的国库与少府管辖的帑藏比起来,那只能用贫穷来形容了。摂

    在最初,少府基本是什么赚钱就做什么,除了盐、茶、酒等传统暴利产业,一些出现在市面上引发追捧的新鲜产业,也会掺上一手,几十年下来,少府也逐渐发展成为了一个几乎涉及全行业、掌握海量资源的庞然大物。

    大则意味着臃肿、迟钝,甚至亏本,再加上管理上的落后,以及内部的腐化,少府的问题一度很严重,即便那是皇室私产,也少不了胆大妄为的人。

    虽然进行过几次整顿,也抓杀了一大批犯事的少府职吏,但都只是扬汤止沸,不解决根本问题。少府,是在肥得流油,太具诱惑力了,另一方面,又太不透明,给人可操作的空间太大。

    这种情况,一直到刘规上任,方才得到大幅度的转变。刘规在少府任上,足足经过一年半的调研,跑遍了中原各州,乃至漠南、东北、江南,进行了大量调研,充分研究之后,便上表刘皇帝,决定对少府进行改革。

    对于刘规的勇于任事,刘皇帝自然是欣喜兼欣赏,在审阅奏章之后,发觉刘规对少府的问题研究得很深,所提出的建议也很中肯,办法可行性高,这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果断同意,刘皇帝本就对不断出问题的少府感到不满,对那些总想着挖他墙角的贼盗更是深恶痛绝。

    有了刘皇帝的肯定和背书,刘规心里有了底气,于是对少府进行了大刀阔斧般的改革。

    涉及面很广,条文很多,但总结地来说,刘规主要是做了两件事。其一,立规矩,强化组织程序,把少府过去运转过程中诸多模糊的问题透明化,想方设法约束僚属,限制职吏,当然配套的各项处罚也十分严厉,否则无从慑人。摂

    为此,刘规甚至亲自发明了一些“新型”刑罚,比如一种名为“节节开花”的酷刑,那是针对那些中饱私囊、偷盗府库的犯人的,具体做法是,将犯人的手,从小拇指开始,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铡断,直到整条手臂砍掉。

    左手砍完砍右手,但一般而言,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整只手砍完,已然痛死了,倘若有勇士,两只手铡完了还没死,那还有脚趾和双腿呢,在执刑过程中,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也正是有了这些严酷的手段,也才让人意识到,这个刘规,当真是个狠人,虽有才学,本质依旧是个酷吏,而刘规也在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举措中逐渐树立权威,宫里宫外,敬畏忌惮着无数,当然,对于嵒脱、王继恩两位大官,刘规总是保持这谦卑。

    刘规改革的第二件事,则是大批量地砍皇室产业,给臃肿的全产业瘦身,削减不必要支出,控制收支比,而经过足足三年的改革,皇室产业的瘦身计划,总算完成。

    摆脱了许多不必要抑或低收益的产业,皇室的财富非但没有削减,反而得到了显著提升,那些重点产业,本就属于高利润且带有一定垄断性,投入更多的资源与成本,得到的收益自然更大。

    与此同时,少府在瘦身过程中,管理效率也得到明显提升,这与刘规的高压政策是相辅相成的,很多人就是因为畏惧刘规,畏惧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而不得不老实低调,而规矩,就在这份敬畏之中,得到贯彻落实。

    在刘规的改革下,大汉少府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一些变化的,变得更专业化,也更精细化,同时财富的积累,进一步增加,富可敌国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词。摂

    正是有这些明显的成效,也使得刘规在朝廷毁誉参半,有人鄙弃他宦官的身份,认为他沐猴而冠,有人嫉恨他的残忍冷酷,但同样的,也有人佩服他在少府监任上的建树,当然,这只是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

    当然,刘规是不会在意外朝的闲言碎语的,只要刘皇帝信任他,只要嵒脱、王继恩这两老阉不找麻烦,他就稳如泰山。

    如今,借着朝廷税改的风,刘规又进行就任以来的第三次大改革了,同样是土地问题。

    毫无疑问,不管其他产业有多大的利处,土地仍旧是皇室产业的支柱,体量巨大,收益高昂,同样,问题也不少。而刘皇帝召见刘规,显然是为了皇室土地的事......

    对于土地问题,刘皇帝是常年都在思考的,自然不可能忽视皇室这一块儿,只是此前没有被戳破,他心中也还残存着一丝侥幸罢了。

    如今,窗户纸被捅破了,因势而改,也就成为了一件必要的事情。

    寝殿中,刘皇帝还是以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趴在榻上,但精神俨然恢复了许多,偏着头,两眼略显暗淡,但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刘规心头直发毛。憶

    审视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刘皇帝开口了,语速慢悠悠的,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感情:“如今少府管理帝产,还有多少土地?”

    对于这些数据,刘规一向是敏感的,几乎可以如数家珍,何况早有准备,因此回答起来没有丝毫滞涩:“禀官家,少府所辖土地,全国各道诸类耕地,约计有十二万顷,山阳、燕山北道、河西有牧场约计三十万顷,另有山林果园,其数难几乎,仍在持续清丈中.......”

    刘规的回答透着一股干练之风,刘皇帝微微颔首,想了想,说道:“把这些东西,一一统计清楚,怕是不容易吧!”

    闻言,刘规很是淡定,拱手应道:“有志者,事竟成,清丈土地,虽然繁重琐碎,但毕竟只是些按部就班的事情,只需沉心稳步推进即可......”

    刘规这话倒是说得实在,这毕竟是皇室的私产,纵然少不了一些蝇营狗苟之事,但强权自上而下压下来,所谓的阻碍,比豆腐强不了多少,一碰即碎,因而清查起来,是没有绝对性困难的,只看上面的决心。

    刘皇帝欣赏的,大概就是刘规这股做事的态度,有股子心气,很合他胃口。嘴角稍微扯动了一下,又问道:“为皇室劳作的农牧民,有多少人?”

    “经过新一轮清查,由各地下属汇报少府,汇总得知,全国约有农民384500户,牧民28340户!”刘规答道:“不过,这些汇报,犹待进一步的核查,不过,小的预计,即便有所出入,误差也不会太大......”憶

    几个简简单单的数据,将皇室产业眼下的一些面貌揭露出来,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也足够令人震惊。

    别的不说,仅仅是农牧这两项传统地产,其规模便是以万顷计,而更为关键的则是,为了保证这些土地、草场的有效利用,大量的劳动力或主动、或被动地压在上面。

    仅这两项,便有超过四十万户的大汉百姓在为皇室服务,以大汉当下每户人口的平均水平,那意味着至少两百五十万的人,若是加上少府管辖的其他产业,为皇室服务的人,恐怕至少是突破三百万的。这几乎占大汉当下在籍人口的二十分之一,这样的规模是极其庞大的。

    而关键的是,这些为皇室产业服务的百姓,尤其是哪些农牧民,自然是不用交朝廷正税的,否则,皇帝刮一层,朝廷再刮一层,是容易出现大问题的......

    刘皇帝一直深恨,极端厌恶那些盗取国财、偷税漏税、敲骨吸血的权贵,然而从皇室产业的情状分析,吸大汉最多血的,恰恰是皇室,真正的窃国大盗,就是他刘皇帝。

    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一点,刘皇帝是深以为然,也是大汉官民的普世价值,刘皇帝享有一定的特权,经营一定的产业,是理所应当的,而刘皇帝能主动把内帑国库加以区分,并坚持几十年,从不取国库之资以足私欲,这在历代帝王之中,都是极其难得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在皇室掌握这足够话语权,少府财政宽裕,足以满足皇室的一切开支与需要,否则,那就是君国一体,该取用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憶

    同样的,若有人拿此类的理由,说什么不当与民争利,那刘皇帝也是必定要打击回去的,过去不是没有这样的“忠臣”,但在这方面直谏的结果,都不怎么美好,那些人的下场,也堪称凄惨。

    如果只是针砭时政,对刘皇帝为政得失进行一定的议论建言,即便触怒了刘皇帝,也大多是个贬官的结果,再多也不过流放边关。

    但是,若想对內帑,对少府财政,对皇室私产动歪心思,那面临的,将是刘皇帝直接而严酷的打击,那几乎是报复性的,从身体心理双层面的。

    对于名义与实际的区别,刘皇帝是始终看得很清楚的,皇室必须得拥有独立的财政,必须要有足够的帑藏储备。

    不只是为了与国库区别,分开管理,避免公私混用,出现弊病,也因为,这是皇权稳固最重要的标志之一。

    别的且不提,当朝廷财政,需要几次三番地向皇室借款,以度过难关之时,谁占据主动,皇权的稳定健康,这些问题不言而喻。因此,谁要从刘皇帝碗里抢食,谁想要动皇室私产,哪怕只是一些倾向,都将遭到刘皇帝的无情惩治,而理由往往是一个刘皇帝经常挂在嘴上的词:其心可诛。

    刘皇帝长期保持这类似的心态,在少府事务上,也就形成了一种难以捉摸的风格。一方面是严厉地维护少府利益,一方面又对这样的吃相感到残酷,同时,对于一些基本问题,也下意识地忽略。憶

    而此时,在听完刘规的回答,沉吟许久之后,刘皇帝终于问出他此前有些刻意回避的问题:“这些农户,每年劳作产出多少,向少府缴纳多少钱粮,每户所得报酬,又是多少?”

    闻问,刘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些迟疑,小心地瞄了刘皇帝一眼,答道:“回官家,根据过去十年少府在耕地收益的统计,每户耕作土地在30-50亩不等,亩产各类谷物在的1.5石-2石间,每年亩产谷物约计3.8石,其中七成上缴少府,三成农户自用。另外有桑、麻、棉、高粱等作物,其中八成由少府收取......”

    刘规嘴里吐出一个个数据,刘皇帝心中则默默测算着,良久,拧着眉问道:“如此高额的负担,百姓们的日子怎么过,不会有怨言?”

    刘规脸上的迟疑之色更重了,不过迎着刘皇帝那带着点阴霾的目光,不敢糊弄,想了想,小心地应道:“怨望多少是有一些的,不过,能为陛下劳作,是他们的幸事,众农户也多感荣幸,再者,为皇室耕种,可保安定,至少不会遭到他人的欺辱......”

    听刘规这么说,刘皇帝两眼睁大了些,死死地盯了刘规一会儿,方才冷冷道:“你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是见涨啊!和谁学的?嵒脱?”

    一听这话,刘规两腿一软,跪下连忙:“小的不敢?”

    而在外边倾听的嵒脱,听刘皇帝提到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幸好心理素质足够,没有冒出声来。憶

    刘皇帝脸上明显带着一抹羞怒的表情,斥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七八成都收获都交给皇室了,你和朕说,这对那些农户是幸事?要换作是朕,只怕心中造就把那吸血的皇帝骂个狗血临头了!”

    面对刘皇帝的训斥,刘规缩紧脖子,忙不迭地告罪:“陛下教训得是,是小的妄言了!”

    刘皇帝并不觉得刘规的请罪有几分真心,左右也只是装个样子,做给自己看的罢了。

    当然,刘皇帝也没有过分纠结于此,琢磨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一般,吩咐道:“改!一定要改,大改!”

    “请官家示下!”刘规拱手道。

    “为皇室耕作农户,其每年上缴钱粮,当与朝廷税收新制靠拢!”刘皇帝是边思考,边吩咐:“每亩田地,每年收取不当超过75文!”

    对此,刘规明显犹豫了下,还是躬身应是。不过,依旧忍不住对刘皇帝提醒道:“官家,倘若按此标准收取,那今后少府每年在田土上的收益,将大大减少.......”憶

    以当下粮肉价格测算,少府每年仅在农业收入上的进项,便在一千万贯上下,即便刨除一些流通交易上的成本,剩下的依旧是笔巨款,但高收益是建立在对农户的残酷剥削上的。

    一旦照刘皇帝的想法来,那么即便皇室土地都是肥田沃土,今后从中收取的利益,将是锐减,成倍翻番地减少。

    “少就少吧!”而对于刘规的提醒,刘皇帝则是一副看得很淡的样子:“总不能让人说,大汉皇帝对待子民还不如一些土豪乡绅对待佃户......”

    刘皇帝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同刘规讨论皇室私产的问题,并且拿出了一系列减租减息、减民负担的措施,当然,这些都是在刘皇帝的“指导”下进行的。閂

    让刘规想方设法地赚取利润、积累财富,这是他所擅长的,也是他乐意做的,但是让他从身上割肉,就不那么简单了,首先心理上就有障碍,哪怕此前大刀阔斧地给少府产业砍枝去叶,本质还是为了追求更高的收益。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在于,这种惠民惠农,昭示恩德,显示皇帝陛下宽仁怜悯的事情,作为一个合格的忠仆,怎么可能僭越。

    刘皇帝只是提出一定想法,至于细节完善,具体措施,还是由刘规负责出台执行,同样保证给刘皇帝办得漂漂亮亮的。

    少府对所辖土地的管理改革,可以看作是大汉这一次税制改革的重要补充,毕竟涉及到几十万顷土地、草场,数百万农牧民,这其中的份量,以大汉之体量巨大,也是不轻的。

    税制改革的核心在于土地,刘皇帝改革的初衷在于减轻小农小民负担,缓解社会阶级矛盾,不管从国家范围,还从少府层面,在目标上都是统一的。

    不过,少府的改革,带来的轰动,明显要更大。对于那些利益受损的勋贵而言,刘皇帝不只要割皇子皇女的肉,狠起来连自己的肉都割,做到这个程度,他们这些人,夫复何言?

    而对于那些给皇室当牛做马的黔首而言,则是人情大悦,喜不自禁,漫天的乌云由此消散,阳光与希望重洒人间……閂

    就像刘皇帝所说的,由于沉重的奉纳负担,那些耕种着皇室土地的农民,怨望实在不小,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深重,尤其在过去的十来年来,各地实则发生了不少骚乱,只不过都被地方官府配合着少府镇压了。

    而对于这一部分农民群体而言,面对压迫,他们不敢反抗,也没法反抗,因为他们抬头望见的就是一片姓刘的天。站在大汉的天空下,呼吸着大汉的空气,耕作着大汉的土地,他们根本没有多少自由可言。

    对于许多普通黔首而言,日子艰难,活不下去,有诸多选择,经商、务工,徙边、出海,乃至为奴为婢,不论如何,至少有选择的机会。

    但是,少府控制下的那些农户,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像老黄牛一般被役使着劳作生产,缴钱供粮,为皇室的享受增光添彩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出路。

    逃,无处可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尤其在大汉户籍管理愈趋完善严格的背景下,逃户是一项风险极大的事情。要么激烈抗争,那就得用性命,用至亲安危为代价......

    因此,长年累月下来,许多皇室佃民,早已麻木,人生一片昏暗,看不到任何希望。至于刘规所言,为皇家劳作奉献,光荣,幸运,那就是纯粹的狗屁言论了......

    很多时候,现实就是这般矛盾,乃至魔幻,刘皇帝对于地方宗族豪强势力的崛起,对于乡里之间基于土地的人身依附,可以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恨不能把它拆个支离破碎。但是,自己的做法,却比那些普通的地主土豪做得更过分,更彻底,规模也更大。閂

    或许,在刘皇帝价值观念里,全天下的子民,只该依附于他这个皇帝,其他都是非法的,都是在掘皇权的根......只不过,刘皇帝心里也有数,君与国之间,终究是有一道界线的,永远也消除不了,两者也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私心不可避免,自然就带出一些与其“英明”相悖的决策与作为......

    放任与漠视少府对佃农的严重剥削,只是刘皇帝诸多昏聩决策中的一项,不过,所幸刘皇帝的糊涂也是有期限的,当他醒悟过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改弦更张,是不带丝毫犹豫的。

    对刘皇帝而言,皇室拥有海量的土地,以及大量的依附人口,这都是皇室的根基,自然是好好呵护,需要善待,以保重他们对皇室的敬畏与忠诚。

    但过去少府的做法,显然与这一点相左了,连刘皇帝都不禁沉浸在那巨额的利益中,而忽视了佃民之苦。

    这样的做法,显然不可持久,久则必失人心,掘根断基。甚至于,刘皇帝已经认为皇室已然丧失人心了,这不可不慎。

    知错能改,并且果断改正,这是刘皇帝的一大优点。于是,随着刘皇帝一道皇室土地改革诏令下达,随着少府逐步落实,那些佃民们自是喜笑颜开。

    小民虽然庸贱愚钝,但有其存身之道,尤其精明算计,大的数据算不明白,但自己耕作的土地、劳动的收入,却能掰扯得明明白白。何况,还有少府职吏以及宣慰司援应人员的下乡解释,惠民政策再透明不过了。閂

    不究细节,成功地让那些农民知道,从开宝二十五年开始,他们辛勤劳动的成果,不再为少府无底线地掠夺,土地自然还是属于天子的,但耕作收获除了一小部分需上交,其余的大部分都可装入他们自己的口袋与仓库,由他们自由支配。

    可以说,为自己劳作,但又享受着种“皇粮”的“荣誉”,对于饱受剥削压榨之苦的广大皇室佃农而言,是在天降鸿运,如果有忠诚度与好感度这种东西,那么针对刘皇帝,这两个标准必然在短时间内得到暴涨。

    当然,如果仅仅是政策优待,实惠落实,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响,在改革的过程中,宣慰司是出了大力气的......

    在后续的宣传中,此前少府对佃农的过分剥削,原因在于一部分少府官吏贪婪无度,他们瞒着刘皇帝,做下一桩桩恶事,压榨着他们。

    伟大英明的皇帝陛下,自然是仁慈宽厚的,也不会压榨他们这些小民,对他们的遭遇怜悯、同情。

    以前是被那些奸贼恶吏欺瞒,如今,皇帝陛下洞察秋毫,自然拨云见日,还佃农们一个公平......

    甚至于,民间还出现了一些看起来听起来就很假的小故事,比如刘皇帝在听说少府对下属土地的高额征税后,瞠目结舌,怒不可遏,乃至于一时激动,竟失足跌倒。閂

    在深刻反思后,急召少府监刘规,君臣密议数个时辰,皇帝陛下亲自指导,严令刘规,必须改革,与民实惠,减其负担,云云......

    总之,皇帝陛下的形象,永远是光辉的!

    吹得有些过,蛊惑人心的意味太过浓重,但就是有人信,那些遍布大汉各道的皇庄中,十分难得地,再度有“万岁”的欢呼爆发......

    由于身体的缘故,开宝二十五年上计刘皇帝都没办法出席,只让太子刘旸出面,携中枢众臣与进京的各道高官要员进行会谈,听取述职,商讨国是。

    对于大汉的官僚们而言,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以往,刘皇帝不论如何都要露个面,哪怕不参与实际讨论,也要针对一些事情,发表一番言论,传达圣训。

    开宝二十五年,是唯一一次例外,可见那次摔倒,对刘皇帝而言,确实是一次重创。不过,即便没有刘皇帝出席,上计盛会的进行,也格外顺畅,在太子刘旸及一干宰臣的主持下,氛围比较和谐,少了刘皇帝出席时的压抑,但正事却一点都没落下。

    这仿佛就意味着,大汉即便没有刘皇帝的领导,群臣没有刘皇帝的鞭策,也能稳步上前,刘皇帝对大汉似乎已经不像过去那般不可或缺……不管旁人怎么想,但安居垂拱殿养病的刘皇帝在听到上计各项会议进展情况之后,脑子里就始终盘旋着类似的念头,心中满是阴霾……

    由于这是执行税改后的第一年,与以往不同,这一回诸道州主官基本都抵京与会。试点地区,需要向朝廷汇报进展,诉苦的诉苦,请功的请功。至于其余道州,也都看清了大势所趋,税改再难更张,自是抱着学习地态度,为治下税改做准备,说不准什么时候朝廷的诏令就来了,另外则是做好提前联络,为本道本州谋求些好处。

    而与会众封疆大吏中,风云人物颇多,但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是京畿道布政使潘佑的,当然,职位上要加个前,潘佑调任剑南的风声早已传出,吏部的程序都走得差不多了,但在走完流程之前,潘佑仍旧代表京畿道出席会议,汇报他在京畿道改革的一切困难与成就,并对他一些富有争议的做法措施做阐明与解释。

    ……

    高悬的春日释放着和煦的光芒,照耀着西京城,汤汤洛水反射出绚丽的光芒,水上千帆竟渡,夹岸垂柳依依,旅人如织,整个一片明媚和谐的光景。

    潘佑在洛阳石井街道逛了许久,没有目的,只是信步而游,这样的闲适,对于潘使君而言,是极其难得的。

    洛阳对潘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年轻的时候,志存高远,一心扑在国家大计上,忙着针砭时弊,为国建言献策略,根本顾不得欣赏洛阳风华。待外放之后,十数年宦海浮沉,辗转数道州,对于洛阳的印象也早已模糊,至少升迁京畿道,也只在述职之时,驻足片刻,但很快便匆匆上任去了……

    似今日这般,静下心来,默默地观察着洛阳的市井街巷,还是头一次。当然,对于潘佑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可能单纯地出游散心的,游览地同时,还不忘观察着民生百态,士民生计如何,职吏办事如何,几乎是下意识地挑着刺,乃至把自己代入到洛阳府的位置上。

    一直到游完整个西市大街,抬眼注意到那渐晚的时候,潘佑方想起一件要事,简单购买了一些竹工玩意儿作为礼物,匆匆北去。

    浔阳侯府,高挂的牌匾,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显得熠熠生辉,抓人眼球。潘佑抬头仰望,只见笔走龙蛇,银钩铁画,要知道,这可是刘皇帝为了表示对赵普复相的支持,亲自题写的。

    勤能补拙,练了几十年,刘皇帝的字,终于能够拿出来看了,虽然谈不上什么艺术,但也别具一股气韵,一笔一划都仿佛透着皇权的威严。刘皇帝的书法,师承自一代书法大家杨凝式,而杨老师傅在晚年之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教刘皇帝书法……

    潘佑的思绪倒没飘那么远,只是想着,赵普召自己所谓何事,估计不是公事,该说的改报的,在此前各种正式、私下场合里,潘佑都已经做过。

    而一想到事后的弯弯绕绕,潘佑便不禁感到头疼,琢磨了一阵,不再多想,整理衣冠,登门拜见。

    府内,赵普早就等着了,只不过心情不甚好。赵老相公难得一个休沐假期,专门抽出来见潘佑,结果这潘丑竟然还敢迟到。不过,在堂间听完潘佑的解释,以及送的那些“礼物”,赵普也有些哭笑不得。

    睁大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潘佑几眼,丑还是那般丑,甚至更丑了,但那无辜的眼神,清亮的目光,让赵普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责难的话来,当然,赵普也忍不住怀疑,这厮究竟是一番赤忱之心,还是故作愚钝、不通情理,赵普是倾向于后者的。

    看着潘佑,赵普把玩着刘皇帝赏赐的茶杯,以一种闲谈的语气道:“对于剑南道政事,可做好准备,有何想法?”

    提到正事,潘佑气质陡然一改,一脸的严肃认真,思索几许,以一种慎重的语气答道:“对于剑南道,下官并不是太了解,一时不好妄下判断,还需到任成都,熟悉政事民情之后,再做区处。

    不过,这两日,下官调阅了一些剑南籍策案档,稍有所得。西南诸道,首在剑南,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这些年对朝廷的供养,始终排在全国前列。

    不过,三十年下来,剑南道也产生了一些弊病,尤其在土地及税收上,仅从籍册上,便可窥见诸多混乱与疏漏之处。

    下官到任之后,除吏治之外,也将从税制着手,对土地、茶叶、丝绸、井盐这几项税收支柱进行整顿……”

    一口的谦辞,但对自己到任后要做什么,潘佑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做好了定议。

    对其考虑,赵普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而后捋须叹道:“你的眼光很是锐利,是看准了剑南积弊的要害之处啊!当初平蜀之时,虽然经过一轮清理,但遗毒犹深,延续下来,已然融入大汉,侵入肌骨。

    过去的三十年,有一半多的时间,剑南的税赋征取是很重的,除了供养朝廷,还要支援山南、川东、黔中、云南几道。

    再加上一些地方官员任意妄为、欺上虐下,川中百姓的生计很苦,即便经过朝廷后来的宽政及整治措施,也未有实质的改善。

    到了成都,可不仅仅是吏治、税改的问题,那是要触及利益群体的根本,需要刮骨疗毒,既痛彻心扉,也将面临强大乃至疯狂的反扑,与之相比,你在京畿道面临的问题与困难,实则算不得什么。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听赵普这番严重的描述,潘佑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不过丑脸很快恢复从容,昂首慨然道:“陛下尝言,苟利国家,生死以赴,潘佑亦以此自勉!”

    见潘佑这一副勇于任事的模样,赵普也不免心生感慨,抛开性格长相上的偏见,潘佑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敬佩,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己的政治理想、为政风格,实在是不容易。

    老眼中露出少许回忆之色后,赵普感慨道:“潘佑啊,你这个人可敬,也有些可怕。有的地方,老夫都大不如你啊!”

    听赵普突然来这么一句感慨,潘佑有些吃惊,意外地看了赵普一眼,拱手道:“下官实不敢当,赵公之才,十倍于下官……”

    赵普摆了摆手,道:“这无关于才干,在于操守!老夫为相二十载,两度拜相,也取得了不少成就,但是不论做何事,都是保留着一定余地,心存一定顾忌。所谓无欲则刚,对事对人,又有多少人能摒弃私心,大义为公?

    就目前看来,你潘佑是做到了的,老夫不如!”

    面对赵普的夸奖,潘佑没有喜悦抑或荣幸,只是低头沉吟,好一会儿,方才哭笑道:“下官鄙薄之资,当不得如此评价,只是人生在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罢了!”

    听其言,赵普笑了笑,转而以一种严肃的语气再问道:“京畿道的改革方入正轨,朝廷便将你调离,此番变动的蹊跷,朝中很多人都有所猜测,你可知其中缘由?”

    闻问,潘佑默然许久,抬头叹道:“或是阳翟楚国公府下土地之事吧!”

    “可曾后悔?”赵普问。

    潘佑果断地摇摇头:“既然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有些事,也必须有人做,税改的漏洞,必须弥补,否则我们呢这些人,做得这些努力,都将付诸流水。为此,哪怕声名尽毁,又有何惧,潘佑,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赵普不禁抚掌赞叹。

    “你这个人主意素来坚定,有些话,老夫本来想提醒你的,但如今看来,却是没有必要了!”赵普的双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剑南的差事,绝不轻松,那是个是非之地,内外上下盯着的人很多,你要当心,善加珍重!”

    说着,赵普枯瘦的手又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潘佑:“这些是老夫当年在西南巡抚时的一些旧人,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变化不小,但勾注出来的,或许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潘佑有些愕然地接过,回味了下,看着满脸平静的老相公,心中忽然涌现出强烈的感激情绪,郑重地弯腰一礼:“下官多谢相公!”

    开宝二十五年,春三月,前财政副使沉义伦卒,享年七十九,依惯例,刘皇帝下诏废朝三日,赠康平侯。

    今年的气候略显古怪,一直到五月了,方才有些转热的迹象,光照明显不足,对于人的感官体验而言,影响不大,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舒适,但对于农作物而言,影响便严重。

    在得到钦天监及农科院的示警后,太子刘旸表示严重关切,亲自听取汇报。钦天监不需多说,这农科院自是刘皇帝搞出来的东西,成立至今已有十三年,专事研究农业技术与管理问题,指导农民耕作,防灾防害等。

    农业是看天吃饭的,气候的变化,自然也是农科院重点关注的课题。在与两衙开了个碰头会后,刘旸亲自出巡,下乡查看洛阳周边庄稼生长情况。走了数百里地,足迹遍布十数县镇,得出的结果很不乐观。

    由于气温明显低于往年,日照不足,大部分田地里的农作物长势都难称良好,这一季谷物减产歉收已然注定,若一直持续下去,甚至会影响夏种和秋收。而一旦出现大规模的粮食减产,那粮价必然随着波动上扬,国计民生必然大受影响,乃至爆发饥荒。

    年初上计之后,朝廷正式下令,税改范围将进一步扩大,河东、河北、关内三道被做重点,两湖、两淮则成为下一批。在这样的背景下,朝廷需要的一个稳定的政治、社会环境,稳定是第一位的,以保证改革顺利进行。

    这要是闹出一场饥荒灾害,影响是很估计的。于是,在回朝之后,刘旸便召集诸大臣,就气候异常、粮食减产进行会议,为可能出现的灾害做准备。

    在这些事务上,朝廷是有丰富经验的,只在于做不做,以及如何做了。还是那句话,大汉这些年还是积累了些家底的,足够抵御绝大部分的风险,经得住任何风雨的考验,尤其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

    而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粮食危机,朝廷已然做好了从各地储粮调用调济的准备,同时加大了对南洋粮食的输入,广大的南洋,实在是一个好地方啊……

    而得知太子刘旸在此事前后表现,刘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不久后下了一道诏令,自诏令下达即日起,除征伐、祭祀及三品以上官员任免之外诸事,悉由太子决之,不必再报刘皇帝。

    这是刘皇帝再一次放权了,并且以明诏这样的形式,这还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这道诏书的影响是很深远的,首先太子的地位再一次得到了巩固,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对太子的威胁是巨大的,甚至可以一言而决其命运,夺其名分,但一个衰老迟暮的皇帝,其威慑力自然就大打折扣了。

    当然,虎再老,那也是能吃人的,上上下下也没人敢去试老皇帝的牙是否依尖利。只是,刘皇帝虽然爱折腾,但到如今这个地步,却是不好再拿江山社稷的安危来做筹码了,何况,一直以来,对于太子刘旸,刘皇帝固然有些看不惯的地方,但大节上从来都是满意的……

    总得来说,刘皇帝有些折腾不动了。而那道放权的明诏,算是给大汉臣民们的一个交待,以安人心。

    但是,有几分效果,效果具体又体现在哪方面,就不是刘皇帝能控制的。

    至少,很多人都不禁关注,老皇帝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年初的摔伤休养得如何了?

    关于刘皇帝的身体情况,自然是绝密,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的人,都不敢轻易透露。因为脑袋上时刻悬着一把刀,一人泄密,所有人皆诛,简单粗暴,残酷无情。

    不过,很多事情,你越是隐藏,越是想不为人知,就越容易引发旁人的关注与猜测。纵然难以得到刘皇帝的具体状况,但阻止不了一些猜测。

    因此,当然,宫廷内外出现一些关于刘皇帝身体的流言之时,最煎熬的就是那些伺候刘皇帝的人,生怕被以“泄密”为由杀头。

    而那些流言啊,猜测啊,自然逃不脱刘皇帝的耳目,而得知这些情况的时候,刘皇帝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

    从那些揣测、怀疑中,刘皇帝看到了天下人对他的质疑,从那些看似忠心的关怀中,刘皇帝看到了一种别有用心。有人觉得他老了、病了,觉得他的日子不多了,没有过去那样敬畏了,甚至绝不排除有盼着他早点驾崩的人。

    每每联想到这些,刘皇帝心头的勐虎就不禁怒吼咆孝,他想要发泄怒火与愤恨,但放眼四顾,宫廷内外,朝野上下,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目标。

    总不能不问情由,不论是非,徒为发泄私欲,胡乱杀人吧,刘皇帝终究没昏聩到这个地步。老来的刘皇帝显然是有些精神疾病的,他得为自己四十年的雄猜刚戾买单,但在一些要害的事情,还是有一种本能的清醒与理性。

    一方面,刘皇帝想要保证自己的权威,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强势镇压帝国的一代雄主,但很多表现,却是与之背道而驰的。

    居宫养病的时候,刘皇帝睡眠很差,经常做噩梦,往往从睡梦中惊醒,那低沉的嘶吼,经常惊得伺候的宫人瑟瑟发抖。

    虽然从未同任何人讲过做了什么噩梦,但刘皇帝的状态,也确实让人担忧,以及心季。

    或许是为了发泄,刘皇帝亲自办了一个桉子。秦州马监李益,家财万贯,僮仆数百,为富不仁,鱼肉百姓,又交结权贵,收买官吏,贪赃枉法,可谓地方一霸。

    本州推官冯亢几度上表弹劾,但奏表都被李益收买邸吏隐匿,而李益为了报复,竟然雇人将冯亢妻女绑架羞辱……

    这件事情,只是地方上一个贪暴之吏,欺官害民,事发之后,着按察审断即可。但刘皇帝却亲自干预,给那李益判了个车裂,同时,大加株连,深挖背景,在刘皇帝看来,一个小小的马监,哪来的能量如此为非作歹,横行一方,久而未发,必有人庇护。

    于是,那些李益交结的那些地方官僚,有一个算一个,陆续被揪出来,并且逐渐扩大,秦州本地官员,超过一半处置,陇右道司也有不少人受此牵连,罢官问罪。

    同时,刘皇帝又旧事重提,似这样的人,怎能让其猖獗如此之久,此前的吏治运动,怎么会容许如此一条漏网之鱼,于是过去在陇西侦办的有些官吏,也被办了个渎职之罪……

    李益桉,除主犯李益下场比较凄惨,死法比较残酷,并没有杀太多人,但另外一桩事,牵扯就更广了。

    一件听起来比较荒唐的事,陕州判官李若愚之子李飞雄,少小无赖,横行无状,自京师西游。过长安之后,盗官马,诈称晋王特使,奉旨巡边,一路西行,所过县镇,皆俯首听命,秦陇十余县官被勒令随行,招摇过境,至河西境内,被李飞雄裹挟随行的官吏卒众已达数百人。

    过河之后,李飞雄又“突发”奇想,认为河西乃是形胜之地,据之可成王霸之业,于是带着人往凉州进发,打算夺取凉州以谋大事。

    结果嘛,得知“天使”驾临的河西布政使王明亲自迎接,然而王明是什么人,一眼便瞧出了李飞雄的不对劲,一番简单的试探后,便证伪其身份,将其拿下,于是,一场“叛乱”便消弭于无形。

    李飞雄之事情,很荒诞,很可笑,但暴露出来的东西很多,很严重。一个无赖,驱策数百人随行西北,所靠不过一句谎言,一份经不起查验的“密诏”。

    这固然是中枢权威的体现,让地方官员不敢冒犯,但朝廷制定那么多完善详细的规则,在身份验证上也有多项措施,但在“假钦差”面前,全都不起作用,若不是机谨,还不知要造成多大的影响。

    事实上,此事已经足够恶劣了,得悉情况的刘皇帝,自是大怒,再度干预桉件,都不需有司审理推鞠了,直接下达处置意见。

    李飞雄一家,自然难逃厄运,全部被处以极刑,而那数百被李飞雄谎言裹挟西进的官吏卒,也悉数处死,关内、陇右、河西的高官们,也多受责罚,若不是王明发现问题,及时处置,只怕也免不了一顿责难。

    虽然都是事出有因,但杀人,似乎还是成为老皇帝显示存在感的一种手段了,最直接有效,成本也最低……

    銮驾缓缓地停在楚国公府大门前,在喦脱的搀扶下,刘皇帝踩着一名内侍的背下得銮驾,落地之后即推开喦脱的搀扶,展现着老皇帝的倔强。

    不过,随后喦脱递来的竹节,刘皇帝倒没拒绝,这是特制的拐杖,如今的刘皇帝,单独行走,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

    并没有用什么名贵的材料,只是一根普通的细毛竹,经过一定的打磨装饰,最显眼的,大概要属那几绺金灿灿节旄了。

    白日无光,刘皇帝的两眼仿佛也少了几分光彩,抬头稍微瞥了眼那华贵府门设施,没有多话,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朝府内而去。

    门房以及侍卫们见状,都紧张地话都说不出来,齐齐地跪倒在地,深埋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刘皇帝没有理会这些人,眼里也根本没有他们,只是一步步地,以一种孤单的姿态,走着自己的路,就仿佛沉浸在个人的世界中。

    这是时隔数月,刘皇帝第一次出宫,现身于外人面前,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楚国公刘曙府上,其中必有深意。而再度出现在人前的刘皇帝,看起来较过去明显憔悴不少,老态更加严重,伤得不只是筋骨,更严重的,恐怕是寿数……

    得知老皇帝来自己府上了,刘曙是大吃一惊,很是意外,要知道,这还是刘皇帝第一次到他的楚公府来。但也正因来得突兀,毫无准备,昂刘曙难免紧张,生怕再让刘皇帝抓住什么痛脚。虽然刘曙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但也没贱到主动找骂的地步。

    再者,他的禁足期还没满了,数月前那一脚,除了是对皇亲国戚土地税收的定论,也让刘曙再度受到了惩罚,停俸两年,同时禁足半年。

    对刘曙来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三十岁的刘曙,因为各种过失错误,被罚禁足的时间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年了,宗室之中,也就这么一人了。而当初听到处罚决定时,刘曙甚至大感意外,毕竟他都做好夺爵流放的准备了,哪能想到刘皇帝竟然如此宽容,这甚至让刘曙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负疚感。

    顾不得多想,稍微拾掇了一下,刘曙匆匆前去迎驾,不过,刘皇帝不按套路,直接往公府后园去了。得悉之后,刘曙匆匆改道,径往后园,等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的赶到后园时,发现刘皇帝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孙刘文演逗弄蛐蛐……

    夏日凉亭间,石桌边,刘皇帝两手抱怀地趴着,老脸上带着一抹慈祥,聚精会神地看着刘文演的操作,这幅带着点温馨感的画面,在刘曙眼中,显得那般地不真实。

    蛐蛐尖锐的叫声,把刘曙拉回了神,放慢脚步走了上去,近前三五步时,立定躬身一礼:“臣参见陛下!”

    闻声,刘皇帝瞥了刘曙一眼,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便让刘曙心跳加速,下意识地低下头。

    此时的刘曙,穿着有些不着调,一身道袍,服色双鱼八卦,头顶偃月冠,打扮得挺整齐,就是不见一点道家的出尘之气。

    “你这身打扮,意欲何为?”刘曙的怪异打扮,并没让刘皇帝有丝毫动容,只是澹澹然地发问。

    闻问,刘曙躬身应道:“臣只是诵读黄庭,日夜为陛下祈福!”

    听其言,刘皇帝眼皮子抬了抬,略带哂笑道:“你竟然会关心起朕的身体来了,真是奇事一桩啊!”

    刘皇帝此言,似乎在怀疑诵经祈福的真实性。刘曙察之,却是有些着急,不由道:“臣大逆不道,致圣躬有失,愧悔难当,无敌自容,不求陛下原谅,只盼陛下能够早日康复,为此,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刘曙虽然浑,但其认真起来的时候,散发的气质与平日里是完全不同的。只是一瞬间的感触,但刘皇帝心中确信,这个逆子此番话,乃是发乎真心。

    老脸上多了些表情,勉强算是表示善意的模样,朝着石桌前一指,轻声道:“坐!”

    “谢陛下!”刘曙谢恩,扭头见着仍专注地逗趣着罐中蛐蛐的刘文演,不由得怒从中来:“孽畜,如此玩物丧志,岂能成大器!还不快退下,我稍后再找你算账!”

    大概是有刘皇帝在旁的缘故,面对刘曙的呵斥,刘文演一点都不怕,毕竟适才连皇祖父都认真地看他玩蛐蛐。抬起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刘皇帝,那无辜的小眼神,倒是充满了演技派的灵气。

    可惜,刘皇帝的回应让刘文演失望了,只见刘皇帝抚着刘文演的小脑袋,轻笑道:“你爹混账了二三十年,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他说得不错,这小物什,确实是玩物,偶而娱情即可,切不可因此荒废了学业,磨灭了斗志!”

    对于孙儿,刘皇帝自然不像对旁人那般严厉,但温和的话语,依旧让刘文演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呆了一会儿,刘文演咬着牙向刘皇帝拜道:“祖父大人教诲,孙儿铭记在心!”

    说着,便在祖、父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把那罐子往地上一掷,罐碎,蛐蛐出,刘文演反应奇快,把那只善斗的蛐蛐给踩死了……

    见其这幅表现,刘皇帝终于动容了,好生打量了这个还不满九岁的孙儿,而刘文演也以一个倔强的表情迎接着刘皇帝的审视。

    良久,刘皇帝指着刘文演,冲刘曙感叹道:“你这个儿子,将来的成就,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听到这个评价,刘曙不由喜上眉梢,这可比夸他自己还要让他高兴,当然,他很少受到表扬罢了,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快步上前,几乎是把着刘文演的脑袋让他跪下,嘴里训道:“还不谢谢祖父!”

    在刘曙看来,刘皇帝如此评价,几乎就是给了刘文演一个前途,虽然有些玄乎,但如今刘皇帝的影响力就是这般大。在世神祇,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一息尚存,旁人纵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敢炸毛。

    小插曲过后,刘皇帝让刘文演退下,又屏退随侍众人,独留下刘曙。

    父子二人独处,刘曙顿时亚历山大,也不敢坐了,让也不坐。刘皇帝一时不说话,只是盯着后园的静湖,格外出神,似乎魂都飞走了一般,更不会在意刘曙了。

    而这样的体验,对于刘曙而言,别提有多煎熬了,终于,刘曙没能忍住,出声道:“陛下若罪臣,臣绝无怨言,请降诏吧!”

    刘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还是有些作用,至少让刘皇帝回了神,玩味地看着脸上带着点释然的刘曙,轻声道:“你觉得,朕亲自过府,是来治你罪的?”

    感受到刘皇帝语气中的嘲弄,刘曙心下却微微松了口气,低着头,等着下文。

    刘皇帝头稍抬,老脸上带着一抹怅惘,幽幽然地说道:“你平日里不是经常抱抱怨朕偏心,只看重几个兄长,视你们几个小的如无物,不肯给你机会……”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曙几乎是本能般地叫屈,脸上甚至带着些愤满:“这是谁又在陛下面前造我的谣!”

    下意识地,刘曙脑海中浮现出晋王刘晞的身影,刘曙这个人,说他有些没心没肺,事过即忘,不长记性,但有的人事,他却能记一辈子,时不时地拿出来翻翻旧账。

    “臣虽然愚钝,却也能感陛下对臣的关怀与爱护,否则以臣犯下的那些荒唐事,夺爵除名,黜为庶民了。对陛下,臣只有感激之心,何来的抱怨之言?”此时刘曙的表情显得格外真挚。

    显然,刘皇帝当初那一跤,对刘曙的震动还是不小的,虽然当时表面倔强,但内心岂能没有惶恐与后悔。几个月下来,这话术倒是越发伶俐了。

    闻其言,刘皇帝转过身,直视着刘曙,似乎要把他看透一般,直看得刘曙无所适从了,方才轻声道:“你不用急着辩解!朕不在意你是如何想的,也不关心你嘴里说了些什么,朕如今想的是,给你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曙意外之余,两眼中也不由地焕发了些许异彩,望向刘皇帝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期待,不失谨慎地道:“还请陛下示下。”

    “你知道占城国吧!”刘皇帝没有直接说目的,而是轻声问道。

    刘曙点点头:“在安南以南,真腊以东,不过早为朝廷所灭!”

    “还不不错,倒也没孤陋寡闻!”刘皇帝澹澹地给了个评价,然后说道:“朕把这占城故地从安南独立出来,封给你,如何?”

    此言一落,刘曙是彻底震惊了,下意识地抽了口气,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刘皇帝:“当真?”

    从刘曙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甚至认为刘皇帝是在开玩笑。不过,如今的刘皇帝可没心情开玩笑,看着刘曙,平静地说道:“君无戏言!你可接下?”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刘曙当即拜谢:“臣谢陛下!”

    非但没有被问罪,反而白得一块封地,这种好事哪儿找去。在这刹那间,刘曙已经做好了好生了解一下这占城故地的准备,在他的认知中,怎么也有数州之地,几十万民吧……

    不过,欣喜的同时,刘曙也不免疑惑,刘皇帝此举的用意何在。思索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刘皇帝看出来了,道:“你在疑惑,朕为何要下此分封之令?”

    “是!”刘曙干脆地点点头:“臣无德无能,甚至不时有狂行悖举,无寸功于朝,受此厚赐,恐不孚人心……”

    刘曙这番话后,刘皇帝终于笑了:“难得啊!你竟有如此自知之明!”

    虽然有那么些尴尬,但在刘皇帝的大馅饼下,这少许的挖苦,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因而只是讪讪一笑。

    看着刘曙,刘皇帝沉声道:“这确实是一份恩赐,但你若仅仅把它当做一份赏赐,那朕可会失望的!”

    闻言,刘曙脸色立刻变得严肃,拱手作洗耳恭听状:“敢请陛下教诲!”

    刘皇帝顿了下,方才娓娓道来:“经过前后三十多年的拓展,大汉的扩张,已然濒临极限,诸多边地,已是入不敷出的状态,军政事务上每年耗费着朝廷大量的钱粮,以维系统治。

    长此以往,朝廷的负担,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重。但这些土地,却是不能舍弃的,一块也不能丢。

    这不只是大汉开疆扩土的成果,也是巩固边疆,维护大汉稳定的国策。

    但是,现实的问题,不能不考虑,朕这些年一直在考虑此事,思来想去,分封或许是当下最具可行性的办法了!

    故步自封不该是大汉的性格,那便彻底打出去,将外患挡在大汉之外。大汉可以因内忧而困顿,但绝不能受制于外患,这是朕的心理底线,这也是朕给你们这些皇子的要求!

    把占城封赐给你,便是一个开始!”

    刘皇帝这番话,近乎倾诉,刘曙闻之,想了想,感动地道:“陛下对臣如此期许与看重,臣感激涕零!”

    “不只是你!”刘皇帝摆手,语调稍稍上扬:“你们这些皇子皇孙,朕接下来会一一分封出去!这个世界很大,远不只中国,九州之外,犹有万里疆土。

    大汉的足迹,当踏遍四海八荒,阳光之下,皆为汉土,这才是开天辟地的伟业。

    只是,朕已经老了,身体已难以支撑如此豪情壮志,看不到那一天,只能看你们这些子孙了!

    只盼着有朝一日,你们在焚香烧纸的时候,能向朕报告些好消息。分封占城,不只是一份恩赐,更是一个任务,一份使命,一种责任!

    当然,作为一个父亲,朕也不得不为你们这些子孙多做些考虑,也算是全乎私情的一个办法吧!

    大汉虽大,却是不能像金银财帛那般分成几份,让你们分享。所幸,外边天地广阔,足可供尔等发展,只是需要你们自己开拓进取!”

    “臣必定牢记陛下教训,不负所托!”刘曙闻言,立刻赌誓,言辞铮铮:“全心全意,巩固社稷,开拓汉土!”

    “话说出口容易,但要做到,还得用心!”刘皇帝瞥了刘曙一眼。

    “是!”

    大概是说了太多话,刘皇帝精力明显有所不济,但依旧坚持着。沉吟几许,又道:“占城之地的收复,当初不过是顺手为之,取之易,治之难。

    这十数年来,安南主要把精力放在北部故地收服同化上,对南面,多少是有些放松,仅仅派了有些官吏及少量军队治守,勉强维系着大汉的统治。

    但这份统治,更多是停留在名义上了,近些年了,那些叛贼余孽、顽固分子,屡屡生事,意图复国,西面的真腊也不安分,屡有挑衅之举。占城之地,并不安稳!

    朕给你的,不是一片熟地,而是一块充分纷乱与危险的蛮荒,需要你努力克服的事情,还有很多!”

    “区区蛮夷,此前任其猖獗,不过是朝廷不加理会罢了,臣若前往,必然将那些不臣者一一剿灭诛除!”刘曙昂首道,看起来有些飘。

    若是换作一个履历丰富、能力出众的臣子说出这番话,刘皇帝或许还会表示肯定与赞赏,但刘曙,总是让人不那么放心,毕竟他从没真正证明过自己。不过,也正因如此,刘皇帝不好直接打击,而是悠悠道:“机会给你了,朕拭目以待,希望你不要堕了天家的威严!”

    “是!”刘曙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郑重。

    一番交心寄语之后,父子俩的情绪都逐渐平复下来,这人一冷静,许多此前忽略的念头就不断地冲击着大脑。

    看着已然面露疲惫的刘皇帝,刘曙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臣若去占城,那国内的这些土地、产业如何处置?”

    刘曙一掘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听其言,刘皇帝眉毛不由挑了挑,澹澹道:“你想怎么处置!”

    “还请陛下圣断!”察觉到刘皇帝表情变化,刘曙立刻变得低眉顺眼了。

    “把你那些田地、产业都变卖了,国内在两京各留一座府邸即可!变卖所得钱粮,悉数作为就国之资,你府下那些僮仆侍从,都随你而去,朕再另外调拨一定钱粮、兵丁,用作支持!如何?”刘皇帝说道。

    刘皇帝都发话了,刘曙哪敢有异议,心里虽有些不舍,但面上还是很干脆地道:“如此甚好,悉听陛下安排!”

    “候诏吧!朕回宫去了!”交待完,刘皇帝再难控制疲惫,摆了摆手,拄着竹杖,缓缓离去了。

    “恭送陛下!”

    毕恭毕敬地把刘皇帝送到府门前,望着起行的銮驾,一直到銮驾消失于视野,刘曙方才回过神来。

    自己,这算是被发配边陲了?虽有些患得患失,但刘曙心潮却不免有些起伏,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十年,从未有像此时这般季动过。

    国内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别说太子,就是那几个如龙如虎的兄长,就不是他能争得过的。

    就如老皇帝所言,大汉之外,广阔之地,大有可为,若能成功闯出些成绩,也正可打那些小看他刘曙之人的狗脸!

    就在隔日,刘皇帝的封国诏令下达了,一时间满朝震惊,不过微澜之后,又迅速平息,并没有引起太剧烈的变动。

    臣子们更多只是意外,不是意外这道诏书本身,而是疑惑为何是刘曙?

    关于封国之事,并没有反对,连异议都没有。不只是因为不敢,还因为没有反对的理由。占城故地,这是什么蛮荒僻野,虽然如今占城稻早已遍布大汉各地,成为百姓们桌面上的主食之一,可谓名扬天下,但占城在大汉官民眼中,仍旧是一个野蛮的化外之地。

    毕竟当初攻灭占城国,来得过于轻松,只是南征大军在收复安南的过程中,为追剿丁族余孽顺手为之。得来容易,后来也没有投入太多精力,自然难提重视,将这么个穷荒之地封给皇子,实在不足大惊小怪。

    另外一方面,这些年来,朝廷内部也始终有这么一种声音,认为大汉疆域过于辽阔,二三十年囫囵吞枣,也占据了太多荒僻之地,毫无收益不说,还持续亏本,耗损国力,因此他们建议朝廷当有舍弃的决心,有如去癣,止损减负。

    持有类似观点的人,实则并不少,只是这并非主流论调,被上层的权威死死地压制着(尤指刘皇帝)。

    如果说直接放弃,有负将士官民的牺牲付出,有伤大汉开拓进取的积极精神,那么分封皇子,就显得“两全其美”了。另一方面,这也是可以朔源的,若无宗周分封天下,何来今日大汉之幅员万里。

    若说分封之弊,同样有人有话说,但这一点在当下的大汉,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一些边边角角的蛮荒之地,难道宁肯因为统治成本不支而放弃,也不愿交给皇子,让他们去经营?

    当然,此事最本质的地方,还是在于刘皇帝!老皇帝决定的事,都已经颁布公告了,岂有收回成命的可能。而一个最简单粗暴的考量因素,全天下都是天子的,刘皇帝倘若脑袋发昏,把朝廷直辖的核心腹地分封了,众人又能反对,并反对得了吗?

    相比于此,臣子们更关心的,显然是,怎么会是刘曙这么一个荒唐皇子?

    关于分封,这并不是没来由的,过去刘皇帝也不止一次有过类似的表示,虽然很多时候都比较隐晦,但岂能瞒得过朝廷那干人精。

    在一些大臣眼中,即便有朝一日,刘皇帝当真下定决心分封了,那么第一批,不是安东,就是安西,要知道,当初“安东国王”的流言,可是甚嚣尘上。

    何况,安东经过秦王刘煦十数年经营,早已自成一系,不论功劳、威望、实力乃至刘皇帝的私爱,都该是刘煦才是。

    即便仍在安西苦苦坚守,与大食联军鏖战的魏王刘旻,都更具说服力,但偏偏是诸皇子中最荒唐、最不成器的九皇子刘曙,也不得不说刘皇帝的怪癖了。

    当然,换个角度看,连刘曙都有封国了,那安东、安西还远吗?其他皇子还远吗?

    甚至于,若拿周天子分封天下来做类比,受封的可不只是姬氏血脉,还有功臣,敢想一些,那是不是意味着,大汉的这些功臣勋贵们也有机会?

    封国授王不奢望,直辖内地也不用去想,但能在域外有块属地,谁又能真的嫌弃呢?何况,随着这十几二十年的不懈探索,大汉权贵们的视野也早就打开了,也清楚,域外并非都是蛮荒之地,同样有富庶繁荣之所。

    虽然很多随着大汉扩张,在域外进行拓殖(尤其是海外拓殖)的人,他们在当地本身就是土皇帝,除了名义之外,几乎拥有所有权力,但私下里的,和得到朝廷承认的、正式册封的,两者的差距完全是一道鸿沟,大义法理这个东西,在大汉子民的意识观念里还是根深蒂固的。

    因此,刘皇帝要再一次进行大封赏的流言,也随着刘曙封国的消息不断传开、扩散、发酵,影响巨大,甚至引得朝野沸腾。

    关键是,这并非是流言,本身就是刘皇帝派人秘密散播的,他也确实有此想法,目的也很简单,继续转移大汉权贵们的注意力,给大汉的黎民百姓们更多喘息的空间。

    而谈回刘曙封国,也不是没有反对的人,纵然表面上不敢造次,但那种不满却能让刘皇帝清晰地感受到。

    这些人,自然就是太子党的人,对于他们而言,一切对太子地位有威胁的人与事,都该得到控制,若不能控制,宁肯不发生。

    他们倒不是对刘曙感到担忧,毕竟刘曙还真没那个资格,他们担心的是,刘皇帝开了这个头,必然有接续的动作,倘若将来大汉周边,都是如刘曙这样独立的封国王,那对中枢朝廷就未必就全是好处了,对太子刘旸的地位,难免会有冲击。说到底,还是忌惮秦王刘煦、魏王刘旻这样有兵、有权还有钱的亲王,尤其是占个皇长子身份的秦王刘煦。

    不过,这些人的担忧,多少有些无用,别说刘皇帝不会在意他们的想法,就是太子刘旸,也未必会听从,在刘旸心中,真把那些兄弟们尤其是有为的兄弟分封在周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将来可能造成的麻烦,在刘旸眼里,也远不如让这些兄弟在国内折腾造成的危害大。于是,在旁人不知道的情况,刘旸甚至在暗暗期待着刘皇帝的下一步动作,尤其想知道对晋王刘晞会如何安排。

    就眼下看来,刘旸真正忌惮的已经不是老大刘煦的,而是这个以亲王之尊,掌宰相之权,协理政事堂的晋王刘晞,这还是刘旸当太子以后真正感到有威胁。不过,这份忌惮,刘旸隐藏得很好,面对刘晞时,还是笑眯眯的,从来都是一副欣赏肯定这个三弟的模样……

    给刘曙的封号,自然不是“占城”抑或“占婆”这种带有土着文化内涵的字号,追寻史迹,最终封为林邑王,大汉也由此多了一个新藩属国:林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