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向训的几个子孙都在,不过人数并不多,子子孙孙加起来,也就五个,与那些枝繁叶茂的勋贵之家相比,向训一家算是血脉单薄了,并且都略显平庸,除了长子向德明之外,再无什么出众者了。
向德明此时仍在安西任职,担任安西军的后勤大管家,因此刘皇帝将目光放在向训的次子向昱身上,问道:“你现在官居何职?”
向昱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是向训老来得子,一向宠爱,教养也还好,看起来比较温和,文人气质浓厚。
有些未经世事磨炼的模样,面对刘皇帝问话,有那么些局促,不过哀伤的情绪能够掩盖些许表现的不足,只见向昱红着眼眶应道:“得蒙家父荫庇,陛下赐福,臣现居朝请郎!”
朝请郎是文散官,正七品上,虽然是虚职,但级别不算低了,对于这些功臣勋贵子弟,看在他们父辈功劳的面子上,朝廷都会酌情给予一些恩典,但想要有更大的成就、更高的权势地位,还得靠自身的素质与本事,至少在当下大汉的政治生态中是这样的。
向昱,显然不如他的兄长。不过,此时的刘皇帝就表现得有些感情用事了,又或者为了表示对向训的尊重与惋惜,当即说道:“低了!大好男儿,怎能满足区区七品虚衔!明日去吏部报到,让吕端给你安排一个实缺!”
闻言,向昱愣愣地望着刘皇帝,待喦脱给他使了个眼色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谢恩。
刘皇帝看着他,语气严重地道:“朕听说你是向星民最喜爱的儿子,好好干,不要堕了你爹英名!还有,好生照顾你爹!”
“臣遵命!”听刘皇帝这么说,向昱又不禁哽咽道,他不算精明,却能感受到,刘皇帝这已经在帮向训安排后事了……
“二十四臣……”踩着脚凳登上銮驾,刘皇帝再度念叨了一句,停在车辕上思索几许,而后扭头对喦脱吩咐道:“即刻派人去一趟江宁,面见寿国公,替朕带一句话,就说,让他好好保重身体,好好给朕活着,待朕六十大寿之时,还要与他把酒言欢!”
“是!”喦脱立刻应道。
刘皇帝的话,有的时候是需要反着听的,不过以喦脱多年对刘皇帝心思的揣摩经验,此时这番关怀寿国公李少游的话,定然是真切的,是发自肺腑的。
毕竟,向训若一去,那曾经朝野羡慕、举国瞩目的乾右二十四臣,就剩寿国公李少游一根独枝了。
……
即便阳光明媚了,初春的晨风依旧寒着,春日高起,雍王刘承勋进宫觐见。垂拱殿前,被刘皇帝赶到殿外侍候着喦脱见了,殷勤地迎了上去,面带焦色地拜道:“小的参见大王!”
刘承勋向喦脱点头示意了下,下意识地向大开着殿门内望了眼,习惯性地问道:“陛下可在?”
“在!”喦脱迅速地点点头,然后道:“大王来得正好,还请好生劝劝官家,官家已经一日夜不曾进食了!”
一听这话,刘承勋的脸色立刻变了,严厉地斥责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是小的们罪过,只是,官家这两日心情不佳,实在劝不动啊……”喦脱道。
听喦脱这么说,刘承勋没有再理会他,也不待通报,径直往里去了。倒也不是逾越不守规矩,只是雍王刘承勋拥有不经通报而面见刘皇帝的特权,只是寻常时候他不用罢了,但眼下可不是平时,皇帝都那么久不进食了,坏了身体怎么办……
至于刘皇帝为什么心情不佳,刘承勋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他又没闭目塞听,身处京中,对最近的分封风波以及温国公病重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不过,在刘承勋看来,恐怕还是前者更让刘皇帝心烦。
殿内,刘皇帝正盘着双腿,以一个瑟缩的姿态靠在御座内,手里翻阅着公文。与一般臣工上呈的奏章不同,刘皇帝手里的属于密报,乃是皇城司以及武德司汇报给刘皇帝的西京朝野舆情观测。
相比于单纯地依靠猜疑揣测,如今的刘皇帝也越发依赖于这两大特务机构的情报消息了,而结果,更加让刘皇帝心头郁结了。
就汇报所呈现的结果来看,朝野之间对刘皇帝分封提议,看衰者多,看戏者众,且随着时间的发酵,趋势越发明显,只有少数人在赞叹刘皇帝的开拓进取之外,而这少数人中,也未必有多少人是真心拥护的,至少在刘皇帝看来,其中谋求幸进的投机分子恐怕要占大多数……
“陛下!”隔着十步远,刘承勋郑重地向刘皇帝一礼。
抬眼看到自家兄弟,刘皇帝阴沉的表情释然了些,露出笑容,冲刘承勋道:“你来了,坐!”
刘承勋谢恩,不过并没有入座,看着刘皇帝带有菜色的面庞,关心道:“听闻陛下已有一日夜未进食了?”
闻问,刘皇帝摆摆手,有些无所谓地道:“没心情,没胃口!”
闻言,刘承勋摇摇头,劝慰道:“这可不行,膳食还是要定时享用的!什么事,也不比您的身体更重要,还望陛下早些用膳,保重御体,朝廷可离不开您……”
“呵呵!”刘皇帝笑了笑,澹澹道:“朕可没有那么重要,朕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了朕,朝政就无法正常运转了?百姓就无法生活了?
何况,每个人都在劝朕保重身体,但难知机心如何!这宫里朝内,只怕盼着朕早死,好解开给他们的限制与约束者,恐怕不在少数吧……”
刘皇帝澹澹然的一番话,让刘承勋面色大变,几乎本能地低下头去,这话可不敢乱接,哪怕他是雍王,刘皇帝的亲兄弟。
不见刘成勋反馈,刘皇帝回过神来看向他,注意到他鹌鹑一般的姿态,不由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刘承勋深吸了一口气,埋头作揖道:“陛下这番话,让臣诚惶诚恐!”
“你怕什么!”对此,刘皇帝有些不耐地说道:“朕说的又不是你!”
大概是自觉反应过激,有些严厉失态了,刘皇帝平复了下心情,以一种平缓的语气道:“你是朕的亲兄弟,是朕的体己人,和外人不一样,也无话不可说!”
对刘皇帝此言,刘承勋此时心中是半个字都不信,他这一生,可都是照耀于刘皇帝光芒之下,也笼罩于其阴影之中,如此几十年了,到今时今日,他哪里还敢真把刘皇帝当哥哥看待?连二哥都有好些年没叫过了……
“陛下信任与厚遇,臣万分感激!”刘承勋只能这么表态。
显然,刘承勋在刘皇帝面前也是不可能再向少时那般放开了,刘皇帝心中稍微感慨了下,转移话题问道:“你也多日未进宫了,今日来见朕,所为何事?”
“多日未见,前来看望一下陛下。”
“不见得吧!朕如今在你们眼中,恐怕早已视为恶虎了吧,避之犹恐不及……”
“陛下!”刘承勋实在有些难以承受刘皇帝如此尖刻的言辞以及谈话方式,不由得大声了些,格外郑重地道:“不论陛下怎么想,不论管他人如何想,至少臣无愧于心,也无愧于陛下!”
刘承勋这番表明心迹的话,说得是斩钉截铁,甭管是否事实如此,至少气势做足了,而刘皇帝还真被震了下。
看着一脸严肃的皇弟,刘皇帝轻舒了一口气:“朕近来,心情一直不畅,说话有些冲,莫见怪!”
“臣不敢!”见刘皇帝有正常说话的趋势,刘承勋立刻伏低,态度再度恢复了平日的谦恭温顺。
“你也是为分封之事,前来劝朕的吧!”刘皇帝悠悠道。
刘承勋略作沉吟,应道:“陛下英明!”
看着刘承勋,刘皇帝也郑重地说道:“朕不管是谁找了你,也不管你究竟是作何考虑,但是朕,不需要你们来劝,朕脑子清醒得很,还没老湖涂!”
面对愁眉苦展的刘承勋,刘皇帝也在舒了口气后,缓缓道:“臣子们都不乐意,朕再倔强,岂不是强人所难。与朕一条心的,朕鼎力支持,至于其他,任其自由!不过,有舍有得,有得有失……”
刘皇帝话里透着点禅机,同样也带着那么些微妥协的意味。刘承勋此来,本也只是感舆情之汹涌,出于一份关怀,想要开解一下刘皇帝,但打好的腹稿还没说出口,刘皇帝已然一副彻悟释然的模样,这反倒让刘承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承勋一时没话说,刘皇帝则不然,看着这个弟弟,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表情,兴致盎然地问道:“三郎,你与朕可是一条心?”
这话问的,刘承勋能说不是吗?脑中闪过诸多念头,刘承勋垂首谦恭地道:“陛下若令,臣在所不辞!”
“又是在所不辞!”嘴里念叨了一下这个几乎听出耳茧的词,刘皇帝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都前倾了,老眼格外有神地看着他:“你是、渡海出使,亲眼见识过外洋风光的人,你对海外分封,该是另外一番感触,至少不会那般排斥吧!”
刘皇帝这话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然而刘承勋真的很想回答刘皇帝,正是因为出去见识过,才对刘皇帝的分封议案不太认可,才觉得刘皇帝的想法太不成熟。
刘承勋当然不会像那些没见过真正世面的市井愚民一般,对宣慰司乃至那些出海归来的商民宣扬的那一套信以为真。海外开拓垦殖,哪里是容易的,或许有良田沃土,黄金珍奇也确有其事,但那些都是需要用命去挣的。
就刘承勋的了解,这二十多年,前前后后有大几十万人南下来了,但活下来,生存下来的,不足一半,死亡率大汉过去发动的任何一次战争都高
面对此时的刘皇帝,心里话自然不敢照实了说,但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一番:“海外确实别有一番天地,大可作为,但却需要足够的时间与耐心,难以一蹴而就,秦征百越,至前汉五帝三越方为中国固有之领土,何况远悬海外的那些岛屿、雨林。
臣子们的担忧也非杞人忧天,而是结合实际的考量,陛下高瞻远睹之余,或可听取一些下情,毕竟兼听则明嘛……”
刘承勋这一番话,让刘皇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有些意兴阑珊地道:“说来说去,连你也觉得外面那些臣子反对得有道理!我此前还在顾虑,上元之夜所议分封,只考虑到皇子,而忽略了你这个兄弟,怕你以及宗室子弟们觉得朕偏心,如今看来,却是朕有些自作多情了!”
刘皇帝这么说,刘承勋哪能继续绷着,立刻变了脸色,赶忙道:“陛下言重了!”
“那你回答朕,若给你一个封国,是否愿去?”刘皇帝不管其他,直勾勾地盯着刘承勋。
刘承勋很想给这个难缠的皇帝哥哥一个干脆的答案,但当真做不到,犹豫几许,方才咬牙应道:“但凭吩咐!”
与刘承勋对视了一会儿,见其情绪逐渐平静,目光逐渐坦然,刘皇帝终于别过头,笑了笑:“罢了!朕说了,不强人所难,连那些不肖子都不苛求了,何况你这个唯一的兄弟?”
大概是感受到了刘皇帝内心的失望乃至不满,而刘承勋显然并不愿如此,在考虑几许后,突然开口道:“若陛下需要一个为王前驱者,臣愿往!”
“当真?”刘皇帝有些惊疑,然后道:“你若是为了迎合朕,大可不必!这几日的风波,朕已经想开了,去则去,留则留,如此而已!”
闻言,刘承勋轻叹一声,道:“陛下的理想与器量,臣学了几十年,也无法领会,只有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听从陛下倡导。出镇南洋,宗室之中,怕是没有比臣更合适的了,就让臣为宗室,也为天下人做个表率吧!”
刘皇帝仔细打量了刘承勋两眼,虽然这个兄弟的态度十分坦诚,但他并不能看出其究竟存着怎样的想法。不过,听刘承勋如此表态,刘皇帝心中还是油然而生一种欣慰感,至少有雍王的牵头,不至于让他的“分封大计”成为一个笑话,落得个一地鸡毛的结果,或许就是在给自己挽尊?
思及此,刘皇帝不由露出点笑意,目光也柔和了许多,稍作思忖,刘皇帝一摆手,大方地道:“你是去过南洋的,又待了一年多,朕就不指定了,你看中了那块地盘,直说,朕断无不允!”
刘皇帝既然这么说,刘承勋也就不客气了,只稍微思考了下,道:“臣有一个想法,只恐陛下舍不得!”
刘承勋这么说,刘皇帝心中立刻就生出了警惕,老三不会提出什么为难的想法吧,口风也不免带上了点转向:“先说说看,只要合适,没什么舍不得的!”
刘承勋道:“当年出使之时,船队曾停泊于流求港口,那里久沐王化,商旅停靠聚集,汉民以十万计……如今流求府在福建道辖下,然终究隔海相望,道司既重视,政策政令达也需浮海传达,多有不便,朝廷对流求的治理也更多是放任自流。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将之纳入封国考虑?”
听完刘承勋的意见,刘皇帝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然迟疑起来了。
毕竟是流求啊,这可是大汉诸多海外领地中,经营得比较成熟的地方了,这可不在刘皇帝的分封计划之内,就像安南道一般。
至于隔海不便管理的说辞,在刘皇帝这里也同样说不过去,在海外贸易发展壮大的过程中,流求的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南来北往的商船商旅,带给了其巨大的发展动力与空间。
作为与福建隔海相望的宝岛,历史渊源又深,刘皇帝根本不怕其孤悬海外,脱离掌控,南海舰队可常驻有一支海军。
有这些因素在里边,刘皇帝的内心倾向,不言而喻。但大话已经放出,干脆拒绝,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因此刘皇帝轻笑道:“你的眼光不错,流求是个好地方,各项条件也很不错,但这恰恰不在朕分封计划之内,此前也从未考虑过将流求作为藩王封地。这可不是南洋那些岛屿,至少也得考虑一下福建道的感受吧!”
刘皇帝这番话说服力可不够,当然刘承勋也能感受到刘皇帝的不乐意,面无异状,刘承勋退而求其次,又道:“若流求不合适,那唯有良平岛了,臣当初在那里居住了半年多,还算熟悉……”
这可是南洋交通线上的要隘,海上商路的枢纽啊!刘皇帝有些不满地瞥了刘承勋一眼,怎么尽挑要害地方?
当然,这话刘皇帝又不好说出口,毕竟,平心而论,纵览南洋,眼下也只有良平岛具备分封的条件,虽然只是一个弹丸之地,但经营多年,也可依托其进行蚕食扩张。
想了想,刘皇帝道:“良平岛朕自然舍得,只怕枢密院与海军不愿,当年为了寻找一个南洋舰队驻港之所,郭良平宁肯发动一场战争,把三佛齐这个友邦都得罪彻底了……”
说到底,还是刘皇帝自己不乐意,只能把海军、把郭良平拿出来说事。这一点心理,刘承勋可看得明明白白,瞟了刘皇帝一眼,心中暗叹,刘皇帝的真正意图,还是得让他们自己去拼、去抢,说开拓,真是一点折扣都不打。
只是,开拓何尝容易啊!更别提,刘承勋也是五十多岁的人,这把老骨头即便有雄心壮志,只怕也承受不起啊……
想了想,刘承勋忽地咬牙道:“既如此,那就只有强取豪夺了!灭其国,占其地,而后封国!”
难得听刘承勋说出如此具备攻击性的话,刘皇帝当即来了兴趣,嘴含浅笑,好奇问道:“你所提的‘国’,具体所指是哪里?”
见刘皇帝兴致盎然的模样,刘承勋还是那副决决然的模样,沉声道:“既然已经得罪过三佛齐国一次,那不若再得罪一次,再打一次!”
闻言,刘皇帝不由笑出了声,道:“朕记得你说过,你在出使时,那三佛齐国王王对伱可是盛情款待,你如今却想灭其国,是否有些不厚道了!”
面对刘皇帝的调侃,刘承勋淡定地回道:“不过是迫于大汉国威罢了,但臣能感觉得到,三佛齐国君臣是棉服心不服,毕竟大汉断了他们一条大财路,如今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蛰伏,倘有变故发生,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重新抢占良平岛,控制南洋东西商旅交通的黄金水道!”
“这些话,当初你曾提过,但不像今日说得如此清楚!”刘皇帝收起了谈笑的态度,变严谨了些,指着刘承勋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都喜欢藏着掖着,还是得逼逼你们才行!
你的想法朕知道了,朕现在就允诺你,会在三佛齐的领土上给留块封国,那三佛齐若敢抗拒,如你所言,灭了便是!”
刘皇帝在这豪言壮语的刹那间,仿佛恢复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堪称霸气侧漏。
当然,他说的也有点废话的意思,刘承勋可不是那几个对南洋了解寡陋的皇子,按刘皇帝此前在南洋对几个儿子的分封对策,本身就没把那几个南洋土著政权当回事,就是冲着夷灭其国去的,突出一个霸权主义。
就说“苏门答腊”岛,那可是人三佛齐国起家之地,从巨港开始,花了几百年才统一苏门答腊并逐步扩张到马来半岛,影响力曾一度深入到中爪哇,在过去的百年,正处于三佛齐国强盛之时。当年朝廷为了分享黄金水道的利益,悍然发动战争,随着这些年对南洋各地诸国了解的深入,从事后来看,是担着极大风险的。
即便是现在,大汉对南洋的影响力在增加,也不断又汉人南下,朝廷的重视程度也在不断上升,但并不稳固,说严重点,甚至有倾覆之危。
至少,就近些年的情况来看,在马来、苏门、爪哇三岛上,攻击汉商汉民的恶性事件越来越多,虽然都是一些不开化的土著势力,但难说背后没有三佛齐抑或快统一爪哇的东爪哇政权在使绊子。
由于亲身抵达过的缘故,刘承勋对当地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因此并没有白得一个封国的欣喜,更多的是一种无赖。
“多谢陛下!”不过,看皇兄那般兴致勃勃的模样,刘承勋还得应承着谢恩,紧跟着,语气颇为悲凉地道:“只是,臣已然年过半百,此一去,也不知是否还有回朝再见的一日,二哥,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见刘承勋都快哭出来了,刘皇帝也愣了下,然后笑骂道:“朕有说让你即可南下吗?你是朕的亲兄弟,朕岂能不念手足之情,不考虑到你的年纪?
这种开拓拼搏之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吧!朕会同枢密院抵定出个攻伐计划,然后派兵南下,到时候,就让刘淳跟着去。
你暂时待在京中陪着朕,享享福,带带孙儿,等形势明朗了,再出海就国。儿子打天下,老子坐天下,又不是没有前例!”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承勋下意识地抹把眼泪,迟疑道:“只是刘淳毫无领兵经验……”
在这一刹那,刘承勋心想还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毕竟他过去多次出镇地方,虽然也未亲自领兵,但也坐镇着平定过好几次乱事,经验总归要丰富些。若是让刘淳去开拓,刘承勋是不放心的,不是不相信自家儿子,而是爱子之忧,毕竟刘淳可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刘皇帝则摆摆手,道:“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是你羽翼下的雏鹰,该单飞了!治兵不行,治政驭人总可以吧,朕观刘淳侄儿在长沙就干得不错,为政也是四平八稳,当初也在禁军中历练过,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建立一个封国,可不只是大兵征伐,攻城略地那么简单,刘淳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听刘皇帝这么说,刘承勋不好再拒绝了,看刘皇帝那表情就知道,他正兴奋着呢。同样的,这样的安排,刘承勋心中的矛盾与纠结,比刘皇帝让他直接去南洋还要强烈……
“好了,此事暂且这么定下,朕还要再琢磨琢磨!”刘皇帝挥手赶人了。
刘承勋抬眼望了望刘皇帝,却没告退,再度拱手道:“臣还有一请,望陛下应允!”
“讲!”刘皇帝脸色微沉,脾气说变就变,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刘承勋轻声道:“还请陛下用膳!”
还以为是什么事了,居然是劝自己吃饭。刘皇帝反应过来,打量着恢复平静的弟弟,哈哈一笑:“就冲你雍王的面子,朕就得吃点东西!”
“与你交谈一番,朕还真有些饿了!”说着,刘皇帝摸了下自己松弛凸出的肚子,扭头冲外头唤道:“传膳!”
喦脱在殿门前候着,关切得很,听到刘皇帝的吩咐,立刻来了精神,急急忙忙地道:“快!快传膳!官家用膳了!”
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有些滑稽,也多少有些令人感慨。
雍王退下后,心情转好的刘皇帝好好地安慰了下自己的胃,一连喝了两碗粥,两张饼,两盘菜。
饭饱之后,又迅速投入到他的“分封大计”之中。与刘承勋一番交谈后,他心中的想法再度坚定了,只是比起此前的自娱自乐,终于多了点灵活,说到底,刘皇帝是想要做成事的,也不愿搞得上下不服,闹出个难看的结果。
当日,刘皇帝再度把他的龙子龙孙们召集到一起,同时还有包括雍王、徐王在内的宗室子弟,以及政事堂诸宰相和硕果仅存的一些功臣老贵。
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刘皇帝反复明确表示,分封之事,一切听凭自愿,不想去的闭嘴,有意愿的可主动请示,给他们三日的时间考虑。
同时,刘皇帝也要再做一些细致深入的考虑,也要听听大臣们的想法与意见,这种事情,借用朝廷之力太多,也需要与朝廷的衮衮诸公筹谋,方可成行。
刘皇帝此前的计议,藏着掖着,自专其是,强势是强势了,但可行性实在不高,那就是地图开疆,大抵也是这些年地图看多了缘故……
当刘皇帝态度软化了,表现出对臣子们的尊重后,气氛也发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有人顾虑重重,持反对意见,但已经有了考虑空间,并且不少人都开始用心思考着提出一些可行性建议。
在这个过程中,刘皇帝又不免发出一些带着怨艾的感慨:当初自己要推动一项政策,哪里像如今这般束手束脚,这人老了,威慑力就是不足了,下面人的心思也多了。
这虽是刘皇帝私下里的感慨,但还是迅速地传扬了出去,在大汉上层权贵中流传。
很多人听闻的第一反应就是,陛下又多疑了,然后就开始自我评估,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别被老皇帝拿起来发泄处置,那就太冤了……
“枢密副使臣郭良平,奉诏觐见!”
伴着一道铿锵有力的高唱声,垂拱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郭良平正步入内,直至御前,抬眼瞄了下端坐御案后的刘皇帝,提袍屈膝,虔诚地再叩首。
“免礼!”见其这副姿态,刘皇帝手一摆,淡淡道:“这不是朝会,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必如此拘谨,起来吧!”
“谢陛下!”郭良平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态度,郑重地叩谢之后,方才起身。
“坐!”刘皇帝手一伸,指着殿中的一方小案。
“谢陛下!”郭良平再拜谢,谦恭姿态,一如既往。
落座之际,郭良平又小心地瞟了眼刘皇帝,老皇帝神情漠然,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只一个眼神,便让人心悸不已。殿中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刘皇帝沉默不语,郭良平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心中不断的猜测着刘皇帝召见自己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刘皇帝方才轻声问道:“这两年枢密院的职事,感觉如何?”
把握不准刘皇帝的脉,郭良平只能谨慎地应道:“有潘枢相领导指挥,臣只需听令而行,一切如军中一般而已”
“呵呵!”刘皇帝顿时发出一阵嗤笑,而后意有所指地道:“这可与朕听到的,有些不同啊!朕听闻,你与潘美,平日里多有意见不合,尤其是海军的事务上,屡有冲突!”
面对刘皇帝的质疑,郭良平面带尴尬,下意识地站起来,躬身道:“臣与潘枢密只是政见不合,并无私怨,也未影响军政之运转,相忍为国的道理,臣还是明白的!”
自从回京被拜为枢密副使后,郭良平便正式成为大汉海军势力的代言人,不再局限于南方海军、郭氏派系,站在更高更大的舞台,扛起海军这杆大旗,在朝廷军队“冲锋陷阵”,争取利益。
当然,在郭良平在担任枢密副使的这段时间内,枢密院并不平静,郭良平的上位,就像一只鲶鱼搅动着军队内部风云。
这其中,既有郭良平个人原因,也在陆海之争的大局之下。郭良平这个人,性格是有些强势的,行伍作风也格外浓烈,这样的作风,在领军之时一言九鼎,到了枢密院还保持着,那就难免得罪人,毕竟枢密院虽是大汉军政权力中心,管着全天下的军队,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官僚机构,并且官僚化的趋势越发明显,不知收敛,是会得罪人的,而郭良平,显然得罪了不少人。
郭良平是少年从军,青年之时便跟着父亲在海军服役,也参与过北伐,后来独立领军,打造南洋舰队,横海远洋,大振国威。
当初还在南洋之时,在朝中就受到了不少攻讦,说他专权跋扈,肆意妄为,在南洋更有诸多为非作歹之举,强取豪夺、任用私人、敲诈外国友邦什么的也没少做,可以说是恶迹斑斑。当然,最恶毒的攻击,还属有人举报说郭良平把南洋舰队培养成郭家的私兵,将士只听军令,而不认朝廷指挥
只是当初刘皇帝对郭良平格外喜欢,尤其欣赏其锐意进取,那些流言中伤,虽然有些确实刺激到了刘皇帝的敏感神经,但并没有过于在意。相反,在刘承勋一行返京之后,加官晋爵,委以重任,表现出更大信任。
如此,也难免助涨了郭良平骄傲之心。在大汉军队高层,尤其是老一辈的将帅之中,郭良平的名声并不好,羡慕嫉妒恨是一方面,在老一辈人眼中,郭良平只不过是逢迎陛下的幸进之徒,走了狗屎运罢了,真要论战功,他那两次远洋,与三佛齐打了一仗,占了一个弹丸之地,根本拿不上台面。
资历浅,功劳轻,却爬上了高位,官职、爵位都胜过一大批老贵,这如何能让那些自认为出生入死、战功赫赫方争得功名爵位的将领们服气。
另一方面,则陆军将帅们对海军的排斥了。这大汉天下,可是马步军将士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当初水师也不过是辅助部队,帮忙运运粮草军械,在很多将帅眼中,其地位比后勤辎重部队强不了多少。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之后,这水师还成精了,也不叫水军了,改称什么海军,竟然开始有与马步军分庭抗礼的趋势,简直反了。而在海外贸易拓殖的过程中,海军是耀武扬威,也从中大获其利,两次远洋与三佛齐战争,海军都是大发横财。
海军靠着行船使舵,欺负蛮夷土著,吃得盆满钵满,他们陆军呢,戍边剿贼就不必说了,唯一大扩张的方向安西,那是用儿郎们的命去拼,抢夺的东西还不够抚恤将士的。两相对比之下,海军可就轻松了,日子也太滋润了,更让人不忿的是的,当初打三佛齐,作战的主力是从安南及两广抽调的马步军啊,陆军这边怎能心理平衡。
因此,郭良平在枢密院的日子并不如意,从上任伊始,便一直受到压制与排斥。枢密使潘美的心胸并没有那么狭窄,他也知道海军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但作为陆军将帅出身,又不得不考虑整个陆军的情绪,因此,在日常工作中,是能调合调合,不能调合,屁股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在马步军这边。
现实情况就是如此,别看海军这些年发展得不错,很是风光,但军队的话语权,还是牢牢地掌握在陆军手中的。仅从高层来看,枢密院如今四名枢密副使,三个都是出身马步军,具体工作也是负责陆军事务。
面对排挤与打压,郭良平也是脾气不改,处处相争,尤其在海军工作上,更是寸土不让,争军费,争兵额,争给养,一点亏都不肯吃。当然,最后吃亏的,往往就是郭良平,争不过,就是争不过,但不得不争,那股锐气不能丢。
只是这种毫不妥协的作风,强硬到蛮横的作风,也确实惹人厌恶,在实际工作的过程中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而使得矛盾加剧。
随着时间的推移,郭良平的刺头属性越发明显,潘美对其耐心也在逐渐消磨,到如今,已然彻底走向对立面了。此番因分封之议,两人又意见相左,郭良平将之作为争取海军利益、发展扩充海军势力的契机,大加赞同,而对此,哪怕不提忧国忧民那些大义凛然的考虑,仅从屁股出发,潘美都得持不一样的观点。
对于枢密院内部的这些矛盾,刘皇帝心知肚明,但没有插手的意思,这回倒不是为了平衡,而是每个衙门与系统都有其规则,郭良平犯了众怒,被打压与排挤也是很自然的事。只要不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刘皇帝就不会再轻易下场拉偏架。
同时,对于郭良平刘皇帝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失望之感,实在是太莽,也太傲了,处不好同僚之间的关系,利益诉求往往太简单直白,在政治上也太缺乏手段。比之当初的林仁肇,要差不少,当然这也是出身、经历的不同带来的差异,郭良平这辈子,还真没遇到过大的挫折。
这两年下来,刘皇帝也看清楚了,郭良平此人,为将帅尚可,为枢相犹欠磨练,并且缺陷明显。而这两年下来,发现郭良平根本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主动寻求改变的意思,还是那般我行我素。
于是,失望之余的刘皇帝又不得不做出些调整了。
“你是这些日子以来,朕第一个单独召见的大臣,可知为何?”心中默默计较着,刘皇帝问郭良平。
郭良平不假思索,抱拳应道:“臣恭听陛下圣训!”
“分封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你也有所耳闻吧!”刘皇帝又问。
“是!”郭良平闻言顿时心思一动,点头应道。
“朕听说,为此事,你还与潘美他们发生了争执!”提及此事,刘皇帝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严厉。
感受到刘皇帝语气变化,郭良平微惊,低头答道:“臣赞同陛下主张,潘枢密等似乎并不认同,有所迟疑,因而做了些意气之争。”
“仅仅是意气之争?不见得吧!”刘皇帝拿起御桉上摆着的几道奏章,随手一丢,冷幽幽地道:“朕可收到不少对你的劾章,想听听是怎么描述的吗?”
说着,不待郭良平回答,刘皇帝便又道:“恃宠生骄,居功自傲,藐视上官,不敬前辈!朕相信,这些举报之中,固然有些夸张之辞,但能让这么多人群起而攻,向朕反应,你郭良平本事不小呐!”
刘皇帝这带着明显讥讽的话,对郭良平而言有如一盆冷水浇下,站不住,更坐不住,直接跪倒,满脸惶恐地请罪道:“臣狂妄无知,慢待了潘枢密,恳请陛下恕罪!”
看着在自己面前伏身请罪做出一副诚惶诚恐模样的郭良平,刘皇帝心中并无半点波澜,用沉默给他施加压力,待他有些扛不住之时,方才再度开口。
刘皇帝召郭良平来,当然不会只为枢密院内部那些纷争,那些矛盾说严重也严重,但刘皇帝若不在意那就半文钱都不值。
之所以当头棒喝来这么一番训斥,只不过是敲打此人一番,郭良平也确实欠敲打。看着愈不自安的郭良平,刘皇帝撩了下袖子,慢悠悠道:“你能赞同朕的分封之议,朕很欣慰!但,若只是口头上的支持,太廉价,不实用,若是被当做攻击政敌的手段,以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那就是其心可诛了!”
这还是刘皇帝头一次毫不收敛、赤裸裸地向一个臣子表露猜忌,听得郭良平冷汗淋漓,腰完全直不起来,只能以一个卑微的姿态接受圣训。
“臣......臣......”郭良平不说伶牙俐齿,但平日里逻辑思路总是清晰的,否则在枢密院的日常工作中就不是争辩,而是胡搅蛮缠了,但此时,脑子却是一片混沌,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刘皇帝则没有顾及其反应的意思,摆手道:“废话朕就不多说了,分封之时,海口已夸,朕就一定要做,且要做成,否则,朕这张老脸往哪里搁,你说是不是?”
刘皇帝这话问的,实在让人为难,回答是不妥,回答不是则更不当,于是郭良平干脆道:“臣无二话,请陛下降诏,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见郭良平着番表态,刘皇帝终于笑了笑,挪了挪屁股,谈话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些,手指着同样挂在殿侧的“分封图”,道:“其他地方不需你操心,但南洋,朝廷中属你最有发言权!这些年,大汉在南边的开拓成果,一部分是在你的率领下获得的,剩下一部分也在海军道支持与保护下。”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感受到刘皇帝话里的肯定,郭良平心下微松,故作谦虚道。
看着他,刘皇帝问:“朕对南洋诸岛的分封考量,想来你也听说过了,说说你的想法!”
闻问,郭良平不由陷入思索,沉吟片刻,拱手道来:“就目前对南洋探查所得,大小岛屿虽众,但多为环境恶劣、人迹罕至之雨林,那些普通土着杂夷所据之土地,不足为道,天兵一至,自是投诚乞降,为奴为婢。
真正值得重视的,唯三佛齐、阇婆二国,二者虽属蛮夷邦国,但所据之土,皆是南洋土地精华所在,有多年的耕作基础,价值巨大。
臣当年在南洋之时,眼观膏腴之地,沦于那些土着之手,既觉可惜,又觉痛心,若由我勤劳之汉民经营,庄稼物产,足可养民数百万。
同时,这二国,建国称邦,颇有历史,而臣一向以为,要实现拓殖南洋的最终目标,必需夷其国,灭其史,而后传播我大汉皇帝之恩威,发扬我华夏文明之光辉......
而今陛下如欲行分封扩地之举,那这两国也必须夷除!”
郭良平郑重地向刘皇帝阐述着他的意见,并且越说越兴奋,这两年在枢密院有多憋屈,此时陈述地就有多痛快,这种勾勒蓝图的激扬是在潘美等老帅压制下感受不到的。
刘皇帝认真地听取着,冲喦脱示意了下,让他给郭良平上杯茶,而后又问:“当初对三佛齐一战,根据你战后的奏报,赢得有些侥幸,我军胜得太快,敌军败得太痛,又有阇婆国及诸土着部落势力的牵制,方才迫使三佛齐王服软。
但夺一岛,哪怕是个战略要地,与灭其国相比,性质是不一样,其反应不一样,大汉面对的困难与承受的抵抗也是不一样的。
还要加上一个阇婆国,那困难还要更上一层楼,你觉得能否成行,又当如何做?”
闻问,郭良平澎湃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些,思索一阵,表情更加郑重地道:“陛下,臣坚持分封可行之理由,或者说依仗,主要有三。
其一,乃是大汉国力之强,甲兵之雄,如三佛齐、阇婆二国,虽不乏剽悍之士,但训练、纪律、装备都远远落后于大汉,正面交战,不论水战、陆战,绝不是王师对手。如遇战事,只需寻找战机,促成决战,消灭其军队,那灭国便成功了一半!”
“有些乐观了吧!”刘皇帝凝眉道:“即便如你所言,消灭了他们大部分军队,但三佛齐人若死不投降呢?若他们改正面抗争为游击作战,躲到那些山地雨林中,骚扰袭击,和安东那些蛮人那般与朝廷周旋呢?”
对此,郭良平杀气腾腾地道:“陛下,安东都督府已然做出了表率,而这些年安东治安之改善,也是有目共睹的,既然安东现行政策是有效的,自然可以用到南洋。
何况,非臣狂傲,与东北蛮夷相比,那些南洋土着,实在称不上对手,真正的困难,在于如何顺利出海作战,如何保障军需后勤......”
小心观察了下刘皇帝,见他反应平澹,郭良平又道:“臣还有两点考量,一在于出海闯荡的数十万大汉商民,这些年出海的,都是敢打敢拼敢博之人,不论是经商、垦殖还算开矿,都是成群结队,抱团取暖,武装开拓,由他们自发组织基础军事训练,始终保持着,其刻苦程度,训练成果,有些甚至远远超过国内地方的乡兵训练。
这些人不论在国内是什么身份,各自之间又发生过什么龃龉,但在外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汉子民。此前,朝廷虽然鼓励支持出海拓殖,但并未将之组织起来,充分调用发挥其力量,若能有效组织利用,那就是数十万兵。
眼下汉民在南洋建立的城镇、堡垒,多缘海而设,且过于分散,自保有余,开拓不足,甚至有不少地方在土着常年的侵扰下,损失巨大,不得不放弃。
此前,已经有不少南洋商民发出呼声,希望能建立如良平岛一般的军政机构,将诸镇甸据点连成一片,能有效支撑、保护汉民立足当地。
陛下如欲分封南洋,这些海外汉民,就是最重要的支撑,也是最可倚仗的力量。如欲封国,也当围绕着那些已经建立的城镇、堡垒、据点建设,这是夯实基础的事情。”
郭良平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似乎在向刘皇帝证明,他和那些逢迎上意的官员不同,他是有深入了解,也做仔细思考的。
见刘皇帝听得认真,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样,郭良平信心更足,继续道:“还有一点则是,南洋那些蛮夷土着本身的矛盾,是可以大加利用。
如三佛齐者,虽有不短的历史,然其政治、军事建设,都格外粗糙,也没有形成一个强力的集权朝廷,其属地虽广,但并未如大汉这般对地方形成有效约束统治,大量的部落蛮民分布其间。
而不管是海军,还是有实力的商民,与不少土着部落都是交流往来,甚至有些部落,就是为我们效力的。
臣以为,以夷制夷,会是一个有效减少大汉封国阻碍与损失的办法。如今爪哇岛上,阇婆国正在崛起,其王穆罗茶有一统全岛之意,虽然对我汉家百姓友好,并不断遣使来朝寻求支持,但岛上汉民仍旧不免忧虑。因此,不论是为封国,还是为大汉商民的身家与安危,朝廷也该断然采取措施,爪哇岛绝不能任其一统,哪怕只是名义上!”
说着,郭良平又像寻求肯定一半地朝刘皇帝飞了个眼神,紧跟着又道:“另外就是,臣居南洋多年,也算纵览各地,除了了解地理、军事,也在观察其风俗人情。
在臣看来,南洋温暖湿热,农牧渔猎环境得天独厚,各项产出巨大,但当地土着蛮夷并不知珍惜,也不需如我汉家子民一般辛勤劳作,不需精耕细作,便足够维持生计,因此,他们除了愚昧落后,还散漫懒惰,固然有民风剽悍者,但并无坚强坚决之意志。
许多土着部落与世隔绝,对外少有交流,对那几个蛮邦国家,也无忠心认同。因此,陛下所虑三佛齐、爪哇等国顽强抗拒之情况,发生的可能并不大,只需败其军,灭其国,毁其建制,再辅以分化招抚之策略,足可功成!”
说到这儿,郭良平不再继续讲了,他认为自己说得也够多了,倘若这都得不到刘皇帝的认可,那再多说也无益。
而刘皇帝显然是被郭良平说动了,或者说他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些具备可行性的建议,不管是此前的刘承勋,还是此时的郭良平,他们的话才是真正具备说服力,毕竟人家身临其境,耳闻目睹,是经过实践的。
至于其他人,反对可以,但刘皇帝凭什么要接受,全盘纳谏?想要说服刘皇帝,至少去南洋走访一遍,调查一番再说,而这些,是绝大部分大臣难以做到的。
刘皇帝沉默了,而沉默越久,代表他思考越深,也意味着他在南洋分封之事上的主意越发坚定。
良久,刘皇帝抬眼了,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缓缓道:“南洋之事,如欲功成,免不了动刀兵,朕虽对皇子们寄予厚望,但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朕有意以你再赴南洋,统筹征伐之事,你意下如何?”
骤听此言,郭良平是既激动,又喜悦,他如今需要的正是这么一个机会,一个海阔天空,伸展抱负的机会。枢密院的日子,实在太压抑,太憋屈了,哪有横海出击、驰骋大洋来得痛快。
极力地克制着内心的波澜,郭良平昂首挺胸,重重地抱拳,掷地有声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其状,刘皇帝点点头,思忖少许,又问:“以你的测算,要用多长时间,方能扫平夷邦,建立封国?”
别看郭良平自信满满,说得痛快,但在这个问题上,脑子却清醒着,表现也难免有些迟疑。这抹迟疑被刘皇帝敏锐地察觉了,眼睛一眯,表情微冷,道:“怎么,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
郭良平顿惊,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了几下,但还是不失谨慎地答道:“臣以为,有十年之力,足可功成!”
“十年!”刘皇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大殿内回响,震得郭良平心肝直颤:“朕年近六旬!你觉得,朕还等得起十年吗?”
所有清醒、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刘皇帝那颗固执、骄愎、急切的心,而这声质问,恰恰反应了他的一些心情。
而对郭良平而言,直面刘皇帝这“真实”一面之时,内心的压力可想而知。在此时,他突然意识到,南洋的差事,或许没自己想象中的轻松、自在。
顾不得思考更多,刘皇帝咄咄逼人的目光,让郭良平不得不想法把眼前的压力给应付了,只稍一思索,便道:“恳请十万水陆兵,三年可期!”
“一个十年,一个十万,你郭良平是存心跟朕玩笑?”刘皇帝已然有些按捺不住怒气了,当即斥道:“安西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面对的是那样难缠的敌人,动用之兵,尚不足五万。对付区区海外蛮邦,你要十万兵,若需兴此大兵,要你何用?”
刘皇帝这番压力给得十足,郭良平心中也是直打鼓,但此时潜意识中也让他不得不坚持着,迎着刘皇帝怒腾腾的目光,埋头拱手,沉声道:“陛下,兵者死生之地,臣不敢不慎!”
这是拿方才的话来堵朕呐!刘皇帝心中暗道,不过看郭良平那坚持的表现,刘皇帝反而对他多了几分信心,毕竟他要的,也不是一个“三年平辽”的目标......
思及此,刘皇帝又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道:“朕会降诏,着枢密院全面论证、筹划你的提议,拟出一套南洋征伐方案,你是南洋功略的提出者,也将是实施者,方案,以你的意见为主!”
闻此诏,郭良平双眼一亮,当即抱拳,朗声应道:“是!”
别的先不管,至少就目前的结果而言,对郭良平是有利的,终于能一吐胸中恶气了。
“退下吧!”
“臣告退!”
等郭良平离开后,刘皇帝表情迅速地阴了下来,听其言,察其色,此时刘皇帝心中对郭良平不禁生出了些疑虑......
“官家,齐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还是垂拱殿,还是那张图,还是同样的位置,刘皇帝微句着腰站着,只不过这一回,他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快一年的竹杖。
刘昀慢步入内,刘皇帝的身影映入眼帘,老皇帝的背影早不似当初那般伟岸,但依旧固执倔强地坚持着,春日的光芒透过门窗照在他身上,仍然不失“神圣”之感。
见此景,虽然还未看到老父亲正脸,但已然能够想象到那苍髯白须,刘昀心头不由得有些触动,眼眶甚至有些红。
虽然很不理解刘皇帝的一些政策理念与做法,但此时此刻,刘昀的心绪却忽然平静了些,少了许多患得患失的纠结。
近前两步,刘昀长身而拜:“臣刘昀,参见陛下!”
闻声,刘皇帝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五儿,眼神显是不太好,费了些劲儿,方才看清,随意地问道:“听你声音,情绪不对,怎么了?”
刘昀稳了稳心神,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看到爹的背影,心有感触罢了!”
刘皇帝微讶,也没有多问,冲他招招手。刘昀见状,快步走到刘皇帝跟前,轻轻地扶着刘皇帝抬起的手臂。刘皇帝下意识地要抗拒,不过在注意到刘昀真挚的目光之后,终是没有拒绝。
“你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倒着实有些不适应!”开了个小玩笑后,刘皇帝轻声道:“朕这几日,就一直等着你们兄弟上门!觐见之人,你知道最让朕意外的人是谁吗?”
刘昀摇摇头:“臣不知!”
“是刘晓!”刘皇帝嘴角含笑。
“十一弟!”刘昀眉头轻蹙。
刘皇帝语气中带着少许的欣慰与怜惜,感慨道:“若刘晓来和朕说,他不愿去,朕是可以理解的!他自幼体弱多病,能长成都是上天钟爱。南洋那等地方,卑湿多瘴,疾病丛生,壮年男子前往,都随时有生命危险,何况他?但是,恰恰是他,跑到朕面前,和朕说,他愿意去”
说到这儿,刘皇帝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他跟朕说,他从小身体有亏,长受父母兄弟照拂,从未回报过,心中不安,为报父恩,就算毒虫丛生、瘴气密布的绝域,也难阻他!
这腔赤子之心,这番热忱之言,朕闻之也甚是感动,也不免惭愧!这么多年,朕对你十一弟,并没有更多的关怀,仅仅给了一个梁国公的爵位罢了。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比起刘晓,朕对你的照顾,要明显更多,你承不承认!”
说到最后一句时,刘皇帝语气有了明显的转折,老眼也瞬间变得犀利,直直地看着刘昀。
迎着刘皇帝的目光,刘昀却难得地平静而对,道:“儿不如十一弟,让爹失望了!”
说着,缓缓退后两步,郑重地向刘皇帝躬身请道:“儿这几日,深思熟虑,爹的期望,不敢辜负,愿意出海就国!”
刘昀态度坦诚而认真,连充满隔阂的“君臣”称呼也不叫了,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刘皇帝则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了他好一会儿,方才回头继续望着分封图,目光盯着鲸海以东、日本以北的那两片岛屿,轻叹道:
“朕知道,这其实就是两片不毛之地,南岛虾夷也就罢了,尚有些土着夷民,但北岛或许就是荒岛了,说它是鸟不拉屎,一点都不过分!
朕也清楚,让你去这两地就国,是委屈你了!朕今日跟你说说心里话,讲讲真实想法吧!朕对你期望,绝不是把那两座岛屿经营好,意在南面的日本国!”
闻言,刘昀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点点头,应道:“儿猜到了!”
刘皇帝再度扭头打量着这个儿子,认真起来的刘昀,显露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沉稳且专注。而此时刘皇帝脑子里就不断生出这样一种念头:此子可托重任!
盯着刘昀,刘皇帝也以认真的语气道:“你是去过日本国的,以你之见,若以虾夷岛为基,能否向南攻取日本,使之成为汉地?”
闻问,刘昀沉思良久,表情不见轻松,道:“日本世系传承已久,其制度、文化也多学习中国,有一个获得认同具备一定权威的中枢朝廷,与南洋、安东那些土着国家、部族完全不同。
当然,这终究是个岛屿小国,以大汉之力,足以覆之,但需要投入的时间以及军、财、物力都是难以计量的。
新齐两岛,儿可以去,也有信心将之经营好,但若没有朝廷源源不断的支持,想要向南吞灭日本,是完全不可能的。非儿志气不足,隔千里重洋,向虾夷投放力量,只为攻灭一个对大汉友好、亲近的邻邦,臣民们恐怕难以理解,朝廷也难以长期坚持。
大汉固然无敌于天下,然而若四面树敌,处处烽火,大汉即便再大,也是承受不住的。眼下,爹力主的财税改革,远未完成,国内道州,还当以稳为先,不宜对外大用兵。
即便分封之事议定,也当有所侧重,安东有大哥,朝廷暂可省心,一个安西朝廷能够支持,再加一个南洋,已然勉强,不能再多了
因此,儿能出海就国,然若以攻灭日本为目标,那恐怕不是儿有生之年能做到的”
听完刘昀这番陈情,刘皇帝呆立良久,方才恍过神来,语带苦涩道:“连你都用有生之年这个词了,那朕呢?”
事实上,刘昀话里背后的意思,刘皇帝是听出来了的。其一,攻灭日本,费时费力,虚耗国力,他不理解,臣民们恐怕也不会理解,要知道,这些年,日本国对大汉一向恭顺,礼节朝贡品,年年准时抵达,从无短缺怠慢,遣汉使也是一波一波地来,就差当亲爹孝顺了。
其二,即便以吞并日本为目标,也需要朝廷的长期、巨大投入,这个是难保证的,刘皇帝可以固执坚持,别人反抗不了,但他之后呢?不用多说,大汉的保守力量实在太强大,若是不能形成一股自发的对外扩张意识,那大概率是人亡政息。
靠刘旸?刘皇帝的认识是,守成足以,开拓不足,刘皇帝如今对太子的认识,已经不在于是否让自己心中满意了,而是是否适合这个帝国。刘皇帝知道,在近些年的执政之中,他是犯了不少错,也留下了不少后遗症的,这些都需要后继者去缓和,大汉需要的是一个守成的继承者。
而倘竭大汉之力,去进攻日本,相信以大汉的海陆军将士的强大能力,是足以破敌占国的。但是,然后呢?
安西呢?南洋呢?与南洋的大片宝地相比,小小日本,算得了什么
见刘皇帝陷入深思,刘昀迟疑几许,还是主动开口问道:“爹,儿有一事不解,日本国对大汉一向恭顺孝敬有加,自海上打通之后,两国官民之间的交流也日益频繁,不少日本小民都渡海西来为奴为婢!但爹,似乎对日本国满怀戒心,甚至有所偏见,与朝鲜相比,态度了然”
“你这是在替日本国打抱不平?”刘皇帝有些意外地斜了刘昀一眼,然后指出:“朕倒是忘记了,你与日本国的关系向来不错,每年日本来使,都会给你带一份厚礼,怎么,拿人手软了?”
刘昀摇摇头,道:“只是好奇罢了!”
“朝鲜是大汉的藩属国,日本算吗?”刘皇帝又问:“同为事大慕强,朝鲜日本都有往大汉派遣汉使,而来京的这些学生中,以你看来,谁更卑微,谁又更刻苦?”
刘昀面露迷惑,刘皇帝叹了口气,道:“王莽谦恭未篡时啊!”
“难道爹顾虑日本国将有害于大汉?”闻言,刘昀微惊,不解道,说完,大概是觉得这个猜测很可笑,又道:“怎么如何可能?即便有,也该是朝鲜才是,毕竟两国接壤,而日本远隔大海”
见刘昀在那里自问自答,刘皇帝目光有些迷离,甚至有些迷茫,悠悠道:“有些记忆过于深刻,有些意识早已超越自我,跨越时空!”
发出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感慨后,刘皇帝定了定神,扭头对刘昀道:“此事暂且不论,听你话里话外之意,还是不愿去新齐就国?”
见刘皇帝仍旧在纠结他是否愿意就国的问题,刘昀都有些无奈了,迎着刘皇帝那双老眼,刘昀再度申明:“儿还是那句话,愿意就国,但若以攻取日本国为目标,非臣力所能及!”
闻言,刘皇帝不作话了。沉默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此时意识到,自己似乎给刘昀定了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目标,有些事情,不是仅有一腔热情就足够了的。
刘昀,对此事显然也有清醒的认识,因而与刘皇帝的问对态度十分坦诚,也正是这份坦诚,让刘皇帝心中别扭极了。
刘皇帝很想当场给刘昀一个许诺,他与朝廷会全力支持他在日本方向的扩张,甚至可将之写入祖训之中。
但是,刘皇帝终究还没有湖涂到那个个地步上。他可以这么做,但也必将承受这样做带来的后果,并且很大可能是恶果。
后世之君恐怕不会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去执行,如他这般强大的权威,做起事来尚有颇多掣肘,何况后人,最终的结果,恐怕是非但达不成目标,反会破坏他“皇汉祖训”的神圣性。
而封到虾夷的刘昀一脉,最有可能的结果,恐怕是被遗弃,甚至被日本倒推吞灭,这绝不是刘皇帝乐意见到的,他的初衷也不是要流放他的儿子们
刘皇帝,也再度陷入了纠结与矛盾之中,站在那儿注视舆图良久,突然扭头看着恭谨而平静地伺候在身旁的刘昀,略显激动地道:“以你如此见识,放在虾夷那等蛮荒之地,确实屈才了!以你如此见识,不把你放在此地,朕还能指望他人吗?”
闻言,刘昀稍讷,很快露出点苦笑,退后两步,躬身一拜:“爹对儿子,实在期望过高了”
刘昀表现得够泰然,但于刘皇帝而言,内心却涌现出一种无力感,孤独再度席卷全身,对老迈的刘皇帝而言,又太过于沉重了。
拄着竹杖,刘皇帝一步一步地走向御桉,刘昀想要搀扶,被刘皇帝拒绝,嵒脱也凑上来,被刘皇帝一把推开。
就那么依靠着自己,缓缓地走到御桉后,慢慢坐在那张软垫也隔绝不住冰冷的宝座上,身姿挺拔,平视前方,所有的老态仿佛都消散了,那个睥睨一切的刘皇帝又出现了。
默默地注视着刘皇帝的一举一动,刘昀心中没有畏惧,只有澹澹的不忍,还有些愧对刘皇帝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刘皇帝严肃的声音响在耳边。
盯着刘昀,刘皇帝澹澹地道:“你也去南洋,和刘晓、刘淳一起,代表朕,也代表皇室,全权统筹南洋各地军政事务,为南洋封邦建国,夯实基础,开拓版图!”
见刘皇帝改了主意,不让自己去虾夷岛了,刘昀不免意外。他出海的经历还是很丰富的,与虾夷相比,南洋的条件自然要好多了。
不过,刘昀此时却难生出多少欣喜之感,实在是刘皇帝的表现给人太大的压力了。抬眼仰视了刘皇帝一下,刘昀问道:“那虾夷岛那边?”
“朕另有安排!”刘皇帝澹澹道。
想了想,刘昀又道:“据闻,陛下已然决定由郭枢密南下,负责南洋之事。”
对此,刘皇帝冷冷地反问一句:“难道大汉的齐王,朕的皇子,要反受一个外臣节制吗?”
这话听在耳中,多少有那么些异样,小心地看了刘皇帝一眼,刘昀低声应道:“是!”
不过,刘皇帝没有故作高深,在略微思忖之后,又说道:“郭良平负责军事,你则统筹全局,必要之时,可行便宜之事!”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刘皇帝这番话,便又闻刘皇帝以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道:“分封之事,朕是面对群情反对,冒着巨大风险,也必为之事。
机会朕给你们了,能否把握住,就看你们自身了!你适才说了个‘有生之年’,朕也有个‘有生之年’想告诉你!
但愿,在朕闭眼之前,南洋的分封格局,能够基本奠定!”
显然,刘皇帝又开始鞭策施压了!
对此,刘昀也无二话说,拱手应道:“臣尽力而为!”
经过一番波折,最终主动来找刘皇帝,并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海外封国的皇子,并不多。刘煦、刘晔不多说了,二人早就主意已定,刘曙就等着出海了,刘昉很少让刘皇帝失望,尤其在大事上,余者,只有刘昀以及刘晓这两个同胞兄弟。另一个,则是十四皇子刘昕,这个身上流着契丹人血脉的皇子。
算下来,十六个儿子,有差不多一半响应刘皇帝的号召,倒也不是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于是,在开宝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封国诏书正式下达了,与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种消息不同,第一批封国只有三个,安东、林邑(新楚)、饶乐。
饶乐王,自然是十四皇子刘昕了,辖地包括将燕山北道北部与安东西北一部地区,乌古(呼伦贝尔)、兴国(齐齐哈尔)为其主要城镇,西接漠北契丹,北抵大兴安岭,东则与安东缘纳河(嫩江)分治。
显然,这又是一颗刘皇帝楔入漠北、控制北方草原的钉子,刘皇帝在与刘昕的单独谈话中,交待地也很清楚,饶乐国存在的价值,就在于压制漠北契丹以及诸部室韦。
自从清除了以二韩为首的汉臣势力后,漠北契丹内部的矛盾得到了极大缓解,凝聚力也大大增强。耶律隆绪得到了刘皇帝的敕封,两国之间的关系也逐渐缓和,再加开边互市,贸易往来,这些年漠北契丹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在西面,强势地挡住了崛起的乃蛮联盟东侵,甚至形成了反推之势,有将乃蛮人赶回金山,收复辽原西北路地区的势头。在东面,不只击退了兴安岭诸部室韦的侵袭,还通过不断的战争,征服了一些室韦部落,获得了不少的人口与牲畜。
多年下来,契丹在不断强化草原政权属性、回归原始的同时,其漠北霸主的地位也重新得到树立。而契丹人日子好过了,刘皇帝心里就未必那么乐意了,他习惯性地要找点事。
于是,饶乐国应时顺势出现了,在结果宣布之时,刘昕是比较意外的,而安东王刘煦,心情就不太爽了。刘皇帝把燕山北道进行切割,分封给刘昕,他没什么意见,但同时还从安东身上割肉,这就不是他所能接受的了。
刘皇帝从安东身上划拉下来的地盘,主要在纳河平原,那是安东治下主要的粮食产区之一。纳河流域虽是当年北伐之时被汉军攻取的,但后续巩固、开发、治安,都是刘煦到任之后一点一滴发展起来了。
用了足足十五年的时间,给当地换了波血,契丹、室韦人的影响也基本被清楚干净,迁入汉民,开垦耕地,研究培育耐寒稻种,到如今才薄有成效,纳河周边也有成为安东粮仓的气象。
在即将迎来收获的时候,刘皇帝动刀子,割肉济穷。从兄弟关系出发,展现一下作为大哥的但当,支援弟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如果仅仅是一个乌古地区的话,对新生的饶乐国而言,就太寒酸了,毕竟那里靠近漠北契丹与兴安岭地区室韦,一直不安定,此前也不是燕山北道的重点治理地区,只有少量的戍卒与零星的官吏,维持着一个脆弱到仅剩名义的统治。
但是,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兄弟感情,就显得毫无价值了。何况,刘煦与刘昕之间,又哪里有什么亲近关系?二人的年纪,都已经形成代差了。
而一想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成果,自己为安东打下了另外一个重要基础,就要与别人分享,刘煦这心头的不满可想而知。
这些年,迁徙到安东的汉民,大部分都是被安排在松嫩平原上的,而纳河平原也是一个主要的接受地,当地的汉民足有十万以上。
兴国也是刘煦辛苦建立起来的,当初在辽国手里时,也只不过是一个小聚落,连道土墙都没有,更别提各项配套设施了。
如今,兴国城已经是安东治下排名前三的城市了,常驻人口都有三千多,那一砖一瓦都倾注着刘煦的心血,除了经济人口,地理上还处在黑水上游,划归饶乐国,岂不意味着连黑水流域的利益都要与之分享?
老头子若觉得乌古及周边地区拿不出手,何不大方点,就是把临潢府给刘昕他都没意见,偏偏要朝他的安东下嘴。这么多年,苦心孤诣,熬白了头发,累垮了身体,方才攒下来这点家底,他刘煦何其不易……
不过,即便满怀愤满与不甘,让刘煦直接反对,他也是不敢的,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和刘皇帝讨价还价的。而关于饶乐国的封建,朝中还有一股力量在推动,那便是太子及其拥护者们。
不管刘皇帝封建饶乐国的初衷是什么,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削弱安东实力的机会,也是制衡安东的机会。有些忌惮与偏见是与生俱来的,又或许是“雄才难制”这个词太过经典,太子身边的那些人对刘煦始终满怀戒心,从未消退过。
过去时间担心刘煦争储夺嫡,皇长子的身份在哪里都是有市场点,后来刘煦意外地被“贬”到安东,才稍稍让人安心。不过随着刘煦在安东的经营,声望逐渐提高,实力不断增强,也越发得到刘皇帝的褒奖与认可,一些人又不放心了,毕竟一个有基本盘的皇长子,哪怕不在京中,威胁依旧是不小的。
此番,分封定论,可以再放下心了,因为这基本彻底断了刘煦的念想与可能,但十几年的猜忌与芥蒂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打压也成为了习惯性的动作,尤其还是在遵从刘皇帝意志的情况下,就更有了操作的空间。
于是,饶乐国的建立,除了刘皇帝这个大家长的强力支持,还有太子刘旸集团的暗中推动,当两股力量往一处使时,这世间也就没有多少做不成的事了。
与刘煦不一样,刘旸与刘昕的关系可一直不错,平日里对母亲失了宠的刘昕也颇为照顾,可以长兄如父来形容,而刘昕对刘旸也一向尊敬有加。如此,东面临海,西有饶乐,南有辽东,即便将来安东胆敢图谋不轨,也难以掀起什么大浪,这便是太子忠臣们周至的绸缪。
设置安东、饶乐这样的封国,刘皇帝的初衷本是为了巩固边陲,压制当地的渔猎民族,同时通过放权收缩的手段减轻中央朝廷的负担。然而,从一开始,他所设想的路线就已经开始发生偏移了……
而刘煦显然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以他的性情,自然不会去向刘皇帝诉苦抱怨什么的,而是选择默默接受。唯一的要求便是,划分给饶乐国土地上生活的安东治下之民,希望可以迁走,不过这一点被刘皇帝直接拒绝,人都让你迁走了,那刘昕拿着空城荒地有什么用。
不过,刘皇帝对刘煦终究是不薄的,补偿了一百万贯钱,以及五万人口,钱好说,人除了从内地人口溢出道州的移民指标种协调之外,便是直接从刑徒营中抽调,如此,方才起了些安抚作用。
然而,对刘煦而言,这次的分封结果,显然是不那么理想的,若说实在利益,反不如安东都督府的体系。当然,作为一个封国王,其享受的权力也是不一样的,今后基本可以摆脱来自朝廷的绝大部分限制,哪怕只是名义上……
.x.tw,汉世祖!
春日下的功臣阁,笼罩在一层柔光之中,进入二月以来,气温逐渐回暖,天空是湛蓝明亮的,轻风也带来阵阵舒适与惬意。
东有昭烈庙,西有功臣阁,这是两京内的标志性建筑,为了纪念几十年来为大汉浴血奋战的功勋将士,也是对他们出生入死的肯定与褒奖。
昭烈庙是烈士庙,功臣阁则是功勋祠,与昭烈庙宏伟壮观的碑石林不同,功臣阁的规模要小许多,但更加堂皇大气,规格也要高上不少,香火不断,生生不息。
昭烈庙平日里是对外开放的,供人参观游览,祭祀凭吊,功臣阁虽然同样在皇城之外,但守备等级很高,平日里戒备森严,常人难以靠近,即便有心瞻仰祭拜着,也只能在阁外。
在几十年的不断宣传中,功臣阁与昭烈庙的象征意义也在不断放大,尤其是功臣阁,更是神圣不可侵犯,对于大汉诸多的功臣勋贵子弟而言,甚至成为了他们的精神象征。
毕竟,他们父祖辈的牌位就供奉在里边,这不只是精神荣誉的象征,更是他们地位、财富、权势的来源,因此,在刘皇帝的诸多政策与安排之中,唯有“功臣阁”是受到上下勋贵们绝对拥护的。
而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不管刘皇帝对勋贵阶层有多少限制与打压,但对大汉的勋贵们而言,只要功臣阁还在,那他们就依然是与国休戚的统治权贵。
这些年来,在大汉的上层中,也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入昭烈庙易,进功臣阁难。功臣阁绝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大汉有数百公侯伯爵,但能在死后牌位能在里边享受香火供奉的,不足三分之一。
功臣阁的建立,最初自然是以乾右二十四功臣为核心,他们的牌位居正中央,辅以画像高悬,同样画像也只有二十四臣有资格挂列,这与其他功臣的地位直接区分开来了。
余者,则依次排开列位。进入功臣阁的门槛是很高的,虽然有一系列的综合权衡,但核心只有一条,非大功者不入。在这方面,刘皇帝的态度明确而强硬,诸多有爵在身的皇亲国戚,都被毫不妥协地排斥在外,到如今,除了国舅泗水李洪威之外,再无一人入阁,今后最后可能大概也就是雍王刘承勋、寿国公李少游与惠国公宋延握了,按照刘皇帝的规则,连徐王刘承赟都没有资格,哪怕他是如今的宗室之长。
如此,功臣阁的规格也就越发拔高,地位也越发突出,很多老贵在去世之前,念叨的除了身后事,大抵就是能否进入功臣阁了。
十几二十年下来,老臣凋零,功臣辞世,功臣阁自然也不像当初那么“冷清”了,不断有人入驻,香火也日渐旺盛。
最近也再添了两位新人,其中一位自然是温国公向训。向训的命还是算硬的,但也顶不住玄学的伟力,在刘皇帝探望七日后,在家中病逝。
另外一位则是武清公王彦超,这个老一辈的藩镇节度。王彦超算不得开国元勋,也不是刘皇帝的从龙之臣,甚至连投效朝廷的时间都不算早,但这个人军事才干出众,并且具备有别于一般武臣的政治嗅觉与见识,在大汉南征北战、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再加上资历深厚与刘皇帝的良好印象,最终得了一个县公爵位,也高寿,享年七十五岁,属于善终,一生经历丰富,也没有什么遗憾。
当然,大汉功臣勋贵凋零得得太多了,再加上与向训前后脚离世,声势被掩盖了,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响,家人置办丧事也很低调,王彦超算是走得是静悄悄的......
此时,功臣阁门大开,庄严肃穆的阁堂内,济济一堂,大汉在京功臣勋贵的当家者基本都来了。这是今年的第二次,上一回还在由太子主持的公祭典礼上,这一回则奉诏而来。
主祠内的空间很大,一两百人聚在一起,丝毫不显拥挤,场面很严肃,秩序井然,在这种庄重而神圣的地方,所有人都保持着敬畏,不敢有任何逾制举动,只是依爵等次第排好,以虔诚的心态瞻仰着先辈们的牌位与画像,默默告慰着英灵。
事物总是向前发展的,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初大汉勋贵们,可是慕容延钊、柴荣、向训、高怀德、赵匡胤、魏仁溥、王朴、李谷、薛居正那一批的风云人物,如今,已经被一些二三代勋贵所替代了。
在场之中,资望最高者,已经变成河内公韩通了,要知道,韩通虽然追随刘皇帝较早,但从来不是第一阶梯的权贵,地位始终低人一等。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如慕容延钊、柴荣乃至赵匡胤者,功劳再大,能力再强,又能如何,早就化为一抔黄土。
而他韩通,命够硬,活得更久,身体倍棒,至今尚能吃酒食肉,儿子已然位居宰堂,这等显赫声势,已然超过绝大部分贵族了。
在场的勋贵中,谁见了他韩通,都得乖乖低头,恭敬低唤声“韩公”,即便他倚老卖老,对他们指三说四,也得老实听着。
这样的地位与待遇,可是当初韩通享受不到的。因此,功臣阁内,站在众勋贵之首,韩通虽拄着拐杖,但却是昂首挺胸的,那拐杖是檀木鎏金,龙头形状,还是去年刘皇帝看他腿脚不便赐的。
而韩通观察着供奉在台桉上的那些“老伙计”们,心中感慨之余,脑中也不由思考,等他死了,应该也能入阁吧。这该是必然的,连王彦超都有资格,何况他韩通!
庄重的环境氛围中,没有一点杂声,都默默地等待着,毕竟正主还没到。不过,并没有等待太久,随着一声高昂的宣呼,刘皇帝的声影出现了。
老皇帝驾临了,这些人前显贵的贵族们虽然不至于像耗子见了猫,但也差不了多少,一个个低眉顺眼,屏气凝神,就连韩通也不敢再保持着挺胸的姿态。
竹杖已然成为了刘皇帝的标配,行走期间是片刻不离手,也不再像当初那般龙行虎步了,只是在太子刘旸、晋王刘晞的陪伴下,慢吞吞地穿过众勋贵,在一道道小心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地走向众人之前。
突然一个住步,便让人下意识地紧绷起身体。刘皇帝停在了平原公孙立的面前,这个经常被刘皇帝拎出来教训的“反面教材”,如今也是老态顿显,须发花白,身形瘦削,嘴里也只剩下几颗烂牙还坚挺着。
看着他这副老样,刘皇帝不免有些共情,指着孙立布满斑点的老脸,道:“你这憨货,也老了啊!”
迎着刘皇帝温和的目光,孙立咧嘴一笑,还是耿直地说道:“老臣虽老,但还是陛下的马前卒!”
闻言,刘皇帝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这回是王彦升。啖耳将军,自从北伐之役,自漠北九死一生归来后,身体便一直不好,一度让人觉得行将就木,但快二十年过去了,当初的老战友们,博望侯郭进等都早早故去,他仍旧在世。
不过,岁月的侵蚀实在难以抵御,王彦升也苍老得不成样子,腿是瘸的,老眼昏花,耳朵也有些不好使,刘皇帝叫了他一声,都没什么反应,还是旁边的杨业提醒了一句,方才有所回神:“陛下来了?在哪儿啊?”
“陛下在你当面!”杨业不由凑到他耳边拔高声音提醒着。
这回听清楚了,王彦升当即要行大礼,动作笨拙,丝毫不见当初的强健。要知道,王彦升当年可是以勇武剽悍着称的。
见其状,刘皇帝下意识地探手托住王彦升,握了握他的手,让杨业搀着,吩咐了句:“好好照顾着!”
以刘皇帝的禀性,原是该怀疑王彦升这番作态有没有伪装的可能,但此时,他却没有多想,既怜功狗之老,也给君臣关系留下一点温情余热......
再往前走,刘皇帝注意到石守信了,自回京以来,担任过一段时间禁帅,不过,很快就染病不起,一直卧榻养病。
看着石守信病态深重的老脸,刘皇帝眉头凝起,道:“身子不爽,行动不便,就好好休息,何必要动弹?”
刘皇帝这话,权且当是关怀吧,石守信咳嗽了两声,拖着有些虚弱的声音道:“陛下相召,岂能困缚于区区病榻?臣已年命不永,更当珍惜听取圣训的机会......”
石守信此言,是极尽谦卑忠顺,但闻之却颇令人感伤。刘皇帝老眼之中有些许波澜,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