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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世祖txt下载

    .x.tw,汉世祖!

    一段并不算漫长的路,却仿佛走过了春秋,跨越了历史,直至灵台前。望着排列整齐的功臣牌位,鸟鸟上升的烟气弥漫在周边,望着那一道道牌位,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名字,刘皇帝脑海中浮现的是一道道身影,一段段回忆。

    看得久了,刘皇帝老眼甚至有些恍忽,那一个个已然作古的人物回头再望依旧是鲜活的,好似正在香火后朝自己参拜,不知觉间,刘皇帝的眼眶中滋生了些湿润,那一段段难忘的峥嵘岁月此时也仿佛清晰了起来,那那般让人怀念。

    手中的竹杖抬起往侧边一递,喦脱立刻躬身弯腰,双手捧着,这根普通的竹节仿佛已经成为了象征着刘皇帝无上权力的权杖。

    刘旸则亲自接过侍者准备的香,点上,然后恭敬地呈与刘皇帝。燃烧的香料,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也熏得两眼发酸,但刘皇帝两眼眨都未眨一下,只是表情肃穆,郑重拜了三拜。

    在场所有人都低着头,但大部分人也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皇帝的表现,虽然这等纡尊降贵有做戏的嫌疑,但这份尊重还是让勋贵们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感动之情。

    祭拜之后,刘皇帝转过身,气质顿时一变,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手一伸,拿回竹杖,扫视了一圈,开口了:“朕知道你们大多心存疑窦,也不用猜了,今日将你们召集到一起,无甚大事,只是有些话想同你们聊聊!”

    看着面色各异的众勋贵,刘皇帝抬手示意了下,道:“都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阁堂内一片敞亮,但哪有地坐?不过,在韩通的带头下,一个个迅速反应过来,撩起袍脚,席地而坐。一时间,刘皇帝居高临下的地位,立刻凸显出来了......

    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扫了一圈,稍作酝酿,道:“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对朕不满!”

    一张嘴便是满堂皆惊,像一根闷棍,狠狠敲击在勋贵们脑袋上。刘皇帝则慢悠悠地道:“过去,朕出台了不少举措,削减你们的待遇,压缩你们的俸禄,限制你们的权力,如今,连经营地田宅产业都要干预。如此种种,条条框框,换作朕,心中都会不满!

    你们之中,只怕有不少人都想不通,江山是你们父辈、祖辈随朕打下来了,披荆斩棘,出生入死,而后有今日之大汉!

    老子英雄儿好汉,江山都是你们打下来的,这太平世界,浮华人间,享受一二,又能如何?”

    刘皇帝这番话,没有弯弯绕绕,说得可谓直白了,也确实说中了一些人的心理,这是很寻常的事情,自古有之。只是,当刘皇帝以如此不加掩饰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时,所有人都心头凛然,老一辈的人如韩通、石守信、潘美、杨业等,都下意识地想起了过去刘皇帝炮制勋贵的情形,这该不会是又要有什么动作了吧?

    很多人下意识地便生出担忧,此前因税改之事,他们已经被折腾得不浅了,损失不小,到现在事情还没结束,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当然,就眼下而言,如何应付刘皇帝才是最为紧要的事,这种状态的刘皇帝,实在让人畏惧。

    旁人还没开口,老掉牙的孙立已然领先一步,由坐改跪,拜道:“陛下对臣等天高地厚之恩,臣等皆感怀不已,敢有如此悖逆之心?”

    孙立反应快,其他人也一点都不慢,纷纷叩拜,赌誓表忠,有康慨激昂者,也有痛哭流涕者,场面一片激烈。刘皇帝的话似乎真有振聋发聩之效,王彦升此时也清醒过来了,怒目圆睁,高喊道:“若有如此狼心狗肺、不知感怀之徒,老臣必将之擒来,千刀万剐,生啖其肉!”

    眼前跪倒一片,一个个竭尽全力表现着自己的忠敬与感激,于刘皇帝而言,却仿佛在看一场滑稽剧,有些荒诞的效果。这些人的表演,刘皇帝最多信一分,都是食肉的人,这等温良谦恭,骗得了谁?

    面上波澜不惊,毫无变色,刘皇帝直接看向带头的孙立,直接道:“孙立,这几十年来,你孙家的子弟、亲戚、故旧,因犯事,被朕发落、被国法处置的人有多少,朕粗略估计了下,也有二十几人,其中还不乏嫡亲血脉。

    似乎你那幼子吧,还是幼孙?如今尚在西北服刑,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挂念,不担心?想念之余,你心中就没有怨恨,就没有不满,认为朕对你们过于苛刻?”

    又一次,孙立被单拎出来数落,从壮年到老年,几十年了,对于这样的情景,孙立虽然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是,面对刘皇帝这等诛心之问,仍旧忍不住心季,尤其刘皇帝那不带感情的眼神,甚至让孙立想起了当年刘皇帝初掌龙栖军时,那是何等的杀伐果断,那时自己似乎还违逆过陛下……

    念及此,孙立不由哆嗦了下,再无轻松之感,有些慌张道:“陛下,总是臣管教不严持家不善,导致不孝子弟枉法乱制,陛下不以此罪臣,已是格外宽恩,老臣岂有怨望?”

    “长进不少啊!”听孙立吐露出这么一番话,刘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大老粗,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应该没有提前教给他吧。

    走了下神,刘皇帝很快又哂笑着道:“只是,设身处地,朕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也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刘皇帝这话,就是不讲道理了!大汉的这些勋贵臣僚们,这些吃人的统治阶级,确实难有什么太崇高的理想觉悟,但在刘皇帝的压迫下,装也得装像样。孙立又何曾想次次装孙子,屡屡被当众被训斥,他孙平原不要面子的吗?但是,真要不了。

    此时,迎着刘皇帝那略带玩味的眼神,孙立却是豁出去了,抱拳叩首道:“陛下既如此讲,老臣亦无话可说,若有罪责,臣唯有束手就缚,绝无怨言!”

    当孙立做出这副“躺平”态度时,刘皇帝也不好再苛刻了,当然他召见群贵的目的也不在此。看着老态龙钟的孙立,冲他摆摆手,叹息道:“罢了,起来吧!朕还是了解你的,说几句混话,抱怨两句,一点都不奇怪,若说有什么悖逆之举,朕也是不信的!”

    “谢陛下信任!”孙立闻言叩首,涕泗横流,感激极了。

    只是,看着孙立这副姿态,刘皇帝又不禁想,真的是这样吗?

    屏弃杂念,刘皇帝缓缓踱了两步,手指着身后的牌位,朗声道:“不过,纵有千般不是,但朕今日,当着这些功臣元勋,当着你们的祖宗英灵,重申一遍,卿不负朝廷,朝廷必不负卿!”

    .,汉世祖!

    刘皇帝话落,勋贵们都不由面露意外,这样的“允诺”刘皇帝过去同不少人说过,但还从未拿到如此场合来讲。在场众人,几乎涵盖了大汉半数的勋贵,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该是有安抚人心的意思。

    然而,效果很差,这非但没让他们放下心,反而让人心头如悬大石,毕竟,刘皇帝也是个笑里藏刀的主,态度越温和,反而让人怀疑背后有没有什么埋伏,以免行差踏错,害人害己,后悔终生。

    不过,很多人还是意识到了,接下来,刘皇帝要说的,才是正事。而看着勋贵们那一脸的沉凝,满眼的猜疑,刘皇帝默默叹了口气,怎么说真话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呢?

    拒绝了刘旸的搀扶,撑着竹杖也慢慢坐下,看了看位置居前的韩、潘、石、杨等人,刘皇帝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道:“你们都是大汉的功臣勋贵,朕也一向视作手足子侄,在场没有外人,朕就说点实在的吧!”

    听刘皇帝这么说,一干人等再度打起精神作聆听状,刘皇帝微微仰头,以一种怅然的语气道:“关于你们的怨艾,朕或多或少,是能够理解的,别看朕是皇帝,但有些事情,也是能和你们感同身受的。

    过去,你们心中最大的不满,大概是爵位降等世袭。朕建立的爵禄继承制度,你们很多人都觉得过于严格,甚至苛刻。

    自古以来,哪有犒赏功臣,还要设置如此多条条框框,扣扣索索,一点都不爽利,可谓吝啬至极。对于朝廷的爵禄继承制,你们大部分是排斥的,乃至恐慌,你们怕几代之后,子孙已然沦为布衣平民,也怕出现些意外,导致传承断绝。

    朕,嘴里说着与国同休,但所作所为,似乎恨不能把你们打落凡尘,与那些黔首氓吏一般看待......”

    “狡兔死,走狗烹,你们中间有不少人都生过这样的念头吧!”刘皇帝一张嘴,就有些停不下来,抬手向后指,道:“就是这功臣阁中供奉着的人,其中也有许多人生出过这样的想法,那样的情绪,朕都知道,都看得清楚,当然,也能够理解!”

    “朕也承认,在爵制上设定的规矩有些严,设立的限制有些多!于你们这些与朕栉风沐雨,筚路蓝缕,一路走过来的功臣故旧们是有所亏欠的。

    但是,有些事情,朕不得不为,朕是天子,不只要考虑小家,还要顾及天下的芸芸苍生,朕与尔等一起来结束乱世割据,一统宇内,打下了如今这辉煌灿烂的升平世界!

    创立江山,得来不易啊,实在是需要珍惜,为了这太平时光能够持续得更久些,朕也不得不未雨绸缪,多做些考量与准备!”

    “这些话,听起来或许显得冠冕堂皇,甚至还有几分虚伪,那朕就再说点实在的东西!朕要建立的,是一套健康的,可持续的,能够真正与国休戚的爵禄传承制度,朕要的是一群积极进取、满怀抱负、永不言弃的国家基石,而非一干碌碌无为、只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膏粱子弟!

    功劳、爵禄、权势、地位,是父祖辈们舍命拼搏而得,荫庇你们是应该的,但不意味着可以让你们永远心安理得地去享受。

    这话说得可能有些重,但你们们心自问,有没有道理?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家族,有多少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

    这些年,勋贵子弟生出的事端、闹出的麻烦、还少吗?若仅仅是滋生是非也就罢了,那些窃国盗官、欺君害民、鱼肉百姓乃至草管人命之事,不知你们是否忘了,但朕可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骇人听闻!死不足惜!”

    说到这儿的时候,刘皇帝面上还保持着平静,但森寒的语气让堂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一字一词,都向锐利的刀子一般刺向勋贵之心。

    环视一圈,刘皇帝继续说着他自认为的“实在话”:“朕是把你们当作国家基石来看的,社稷之稳定,江山之延续,都需要你们来维护、巩固,你们是朕眼里的自己人。但正因如此,朕才要严格要求你们,你们若是堕落了,那大汉也就危险了!

    为了酬报你们的功绩,朕给名、给利,甚至给予特权,这是你们应得的,但不意味着,你们可以凭借着朝廷的恩典,任意妄为,肆无忌惮!”

    刘皇帝这一通喷,让在场众人都胆战心惊的,哪怕问心无愧的杨业,都不禁缩着头,凝着眉,不断自省自家有没有犯事......

    群臣垂首,刘皇帝平复了下心情,又道:“大汉之爵位,以军功为先,这点不容动摇。过去在于扶危济难、一统天下,在于南征北战、东讨西进。

    如今天下太平了,大汉周边也少有敌手,尔等无用武之地了,可以马放南山、安享繁华了,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朕再说一句,从这等想法滋生蔓延开始,便是尔等堕落之始!朕不只一次训示过,这个天下很大,远不止九州,外边的土地很广,足够尔等驰骋建功。但是,听进去的,愿意为止吃苦付出、努力打拼的,实在太少了!”

    到这里,刘皇帝终于开始吐露他的机心了:“朕过去的二十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汉唐之强盛,为何终究逃不脱一个覆灭的结果?大汉有今日之强,立国也才四十年,国运又能有几年,百年?两百?还是三百?

    朕每思之,往往惶恐,乃至茶饭不进,也求寻根朔源,最终得出了一个难道对错的答桉。历代王朝之没落,往往逃不脱几个原因,君昏臣庸,文恬武嬉,官场腐败,民不聊生......

    但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下的庶民百姓活不下去了,无地可耕,无衣可穿,无粮可食,不得不揭竿而起,搏命求生,全天下的百姓都反抗了,国家岂能不亡?

    然而,是什么导致这些,是皇室,是贵族,是官僚,是地主,残民太狠!虐民太甚!朕设立那么多制度,原本是打算通过规矩来约束尔等,但这么多年看下来,效用并不大。

    该发生的,依旧不可避免地在发生,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处置了那么多勋贵子弟故旧,但警示意义能有几分,又何曾让人记入心底?”

    “若是换作从前,朕是必怀一颗仇雠之心,将这全天下的污垢清扫干净,让这天下真正太平晴朗!”刘皇帝脸上露出少许迟暮之态,太息道:“可是朕终究老了,也折腾不动了!

    朕思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倘若尔等贪妄难遏,与其用在国内,用在那些小民百姓身上,不若对外,到了外边,任你们如何作为,朕也不管,朝廷也不管!

    封国的诏书已然下达了,内容你们也都知道了,想升官的,想升爵的,想发财的,都可以去,朕不设限制。过去你们父祖随朕打天下时,是为朕打,如今,你们当为自身,朕将予诸国王分封之权,你们打下的、占下的、抢下的,不论是土地、人口、牲畜、房宅、财产,都可归属于你们。

    朕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你们对大汉的黎民百姓能够温和些,能够多几分怜悯与体恤......”

    阁外春光,分外明媚,但大汉的诸多勋贵们此时可没有多少心情来欣赏这大好风光。虽然神色各异,但大多在回味适才功臣阁内刘皇帝那番谈话。

    总的来说,受益颇多,大开眼界,同时也不少震惧。刘皇帝那番话,对在场的功臣勋贵们而言,还是有具备莫大的冲击,极大地震撼了他们。

    既在内容,也在态度!这还是头一次,在公开场合,当着诸多外臣的面,毫不收敛,露骨地讲他的兴亡之论,输出他的历史之辩。

    并且,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由刘皇帝自己、贵族、官僚及普天之下所有食利阶层罗织的那件光鲜亮丽的外衣,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虽然刘皇帝的那些想法与观点,很多人都不认同,甚至觉得委屈、郁闷,就因为这?这也能说服人?乃至于,觉得刘皇帝的那些念头很奇葩,很幼稚......

    但同样的,他们也深深为之担忧,当全天下最有权势、最具威望的人耍起流氓时,何人能制之?而身为“普通人”的他们,又当如何应对。

    时至如今,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刘皇帝是真的老了,身体是真不行了,也坚持不了多少年了,他漫长的统治生涯已然进入末期,正在走向结束。

    然也正因如此,方让这些公卿勋贵们不得不认真考量,如何顺利安稳地度过这“后开宝时代”。I刘皇帝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主,这与年纪、身体状态无关,若全无保留信他嘴里的话,那才是真的蠢。

    同时,这样状态的刘皇帝也最不好惹,最为危险,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运去堵刘皇帝这段最后的时光漏勺。

    今日刘皇帝的话很直白,虽然口口声声称他们手足子弟,视他们为帝国根基与嵴梁,但又毫不收敛地表露其猜忌,猜他们居心叵测,忌他们祸国虐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于他们这些人,刘皇帝并没有采取那些残酷的、骇人的、惨痛的手段的意思。

    摆在面前的,就那么两条路,严格得说只有一条路,不管去边地从军打仗,还是到各封国垦殖开拓,都是对外发展,想要再向过去那般,坐着躺着对内剥削压榨,显然是不可能了。

    至少刘皇帝还在世期间不大可能了,依刘皇帝的性子,既然摆出了选择,那么接下来必会死盯着此事,如再犯事,面临的恐怕就是最严厉无情的打击。

    此前虽有各种“依法处置”,但在事情不是特别严肃,情节不是特别深重,涉及到勋贵核心成员之时,不管是刘皇帝还是朝廷在处置结果上,总归是留有那么一丝情面的。

    就如平原公孙立,他的亲戚故旧过去搞出了那么多是非,但真正被重惩的只有其幼子,至于其他人等,虽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终究只是些枝叶罢了。

    今日刘皇帝又拿孙立来当反面教材,还特地点出他那个在西北吹沙子的爱子,其中的警示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因此,留给勋贵们的选择余地并不多,但至少还有。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去做,如石守信、曹彬等机灵者,脑子里已然形成了“立足国内,发展封地”的“战略”规划......

    聆训勋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缓缓离去,一同承受着今日刘皇帝所言带来的冲击,不时小声议论着。

    杨业还是和王彦升走在一起,只是扶着他的手收了些力,因为杨业发现这老儿明明还能走,哪怕有点瘸拐。

    看着满身老暮的王彦升,杨业心中也难免触动,他也是年近花甲的岁数了,并不比王彦升年轻多少。而关系亲近的老兄弟同袍们,如王审琦、郭进者,都已经先后去世,还活着的都属硕果仅存,都得且行且珍惜。

    不过,杨业扫了眼周边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光

    烈兄,你究竟......”

    闻问,王彦升偏头看了杨业一眼,迎着他的目光,澹澹一笑:“当聋时则聋,当昏时则昏,老夫已年逾七旬,病情有所反复,也属正常,不算欺君吧?”

    听王彦升这么说,杨业明白过来了,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方道:“何至于此?”

    见其反应,王彦升幽幽道:“你与我不同,你是陛下的元从股肱、腹心大将,又与陛下攀了亲家,饱受信任重用,自然稳如泰山。

    老夫可不一样,以我的性情,是受不得约束与委屈的,也不愿像孙平原那般被拿出来做反面典型,自然只能湖涂一些,得过且过,求个晚年罢了!”

    说着,王彦升长叹一声:“就如今日,老夫的病就有些好转,陛下的训戒可是字字入耳,句句扎心!你也是听明白了的吧,陛下这是把我们这些功臣勋贵,当成那些祸国殃民的女干贼来防啊!

    看看这当今的世道,天下是我等打下来的,坐享其成的却是那些文官学士,摆弄刀笔的,地位待遇竟能高过千万浴血拼杀的将士,对我等颐指气使!

    我们这些人,有国家奉养着,日子再拮据,都有锦衣玉食,何至于去欺君虐民?要说虐民之深者,还不是那些文臣士族,这些年,朝廷出了那么多大桉恶桉,揪出了那么多盗国蠹虫,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与那些冠冕堂皇、男盗女娼之辈相比,我等勋贵犯的那些事,算得了什么......”

    听王彦升开口就是一通抱怨,并且一开口就有些停不下来,杨业赶忙劝阻了一声:“兄台慎言啊!”

    “你看!”见状,王彦升呵呵一笑:“我能不湖涂些吗?否则,依老夫的性子,如今还不知待在何地,或许连这功臣阁都进不去!”

    对于王彦升这话,杨业并不能认同,杨业毕竟是刘皇帝的忠实拥趸,已经到愚忠的地步了。不过,终究是曾经两肋插刀、驰骋大漠的老战友,还是善意地劝慰道:“陛下治国用人,自有其考虑,对我等恩典,已是深厚,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即便不为自己,也当为子孙后代考虑一二。”

    对此,王彦升沉默了下:“若非为了子孙后代,我岂能如此?这么多年,老夫强撑着,还不是想多活几年,也让那些不成器的儿孙们能多过几年快活日子,让老夫用命拼出的爵位,能多存在一些时日......

    只是如今看来,连这个愿望,似乎都很难了!”

    听王彦升这么说,杨业道:“兄台是否太悲观了!子侄们有能成器者,大可全力支持,拼出一片功业来,难道不比单纯仰仗门楣荣光、祖宗庇佑要实在得多?”

    瞥了杨业一眼,王彦升道:“我家子孙,若有你家虎儿之资,还能有此忧虑?”

    对于自己的儿子,杨业一向是得意的,此时听着王彦升充满羡慕甚至带有几分得意的夸奖,心情自然很美。

    不过注意到王彦升的表情,还是露出一点尴尬而不失礼节的笑容,开口劝道:“兄台是对贤侄们过于严格了,我观他们,都是可造之材,此前只是未得机会罢了,如今陛下公开鼓励,大有用武之地,必能继承衣钵,光耀门楣啊!”

    面对杨业的这番劝慰,王彦升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杨重贵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本人什么情况暂不多说,几十年下来一直为上下勋贵们所羡慕嫉妒恨。

    子孙满堂,也同样是英才辈出,尤其是杨延昭、杨延朗两个儿子,成色尤其出众,一个被刘皇帝选作驸马,担任着殿前司的高级军官,一个也由后起之秀蜕变为军中大将,如今正随着魏王在安西扩张。

    为人处世确实低调,但若论显贵,满朝上下谁能忽略。但就是这样的权势门楣,竟然始终受到刘皇帝的信任与宠信,没有丝毫忌惮的征兆,真是奇哉怪也!

    杨业一家子的际遇已经足够传奇,但更让人奇怪的,还得是刘皇帝态度!老皇帝,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一个家族。

    杨业的功劳资望都足够,二人也有袍泽之情,但王彦升在他面前还是一个前辈,因而也有自己的骄傲,没有把这些散发柠檬味的情绪过于表现出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现在总算有些明白陛下常常挂在嘴上的这句话的原因了!”想了想,感慨道:“我我们这辈人出生入死,创下基业,儿孙却不能享受,那荆棘路还要让他们重新走一遍,早知如此,我等当初那般拼命做甚?”

    看王彦升又有些管不住嘴了,杨业眉头微蹙,有些恼火道:“光烈兄,此言有些偏激了,陛下也是一番苦心,想来也是希望子孙后辈能有所成,而非一干倚恃府第的庸碌之徒吧!”

    提及此,王彦升便有些气不打一处出来,瞥着杨业,道:“重贵兄,哥哥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家延昭、延郎二子,是军中翘楚英杰,饱受陛下信用,他们有如今的成就,难道没仰仗你杨郡公功劳、资历、名望的地方?若无陛下的偏爱、提拔,延昭侄儿能在四十岁不到,便成为殿前司都虞侯?

    这是个什么职位,你比我清楚,位卑权重,多少老臣宿将受其节制,陛下这是有意将之树立为大汉军队新一面旗帜!

    军中嵴梁,柱国之石,当年或许只是激励与期望,如今正一步步成为现实!还有那李继隆,与你家大郎差不多的情况,同样是陛下的女婿。

    与这二者相比,那些出身普通的士兵,那些苦熬资历以待升迁的中下级军官,又当作何感想?陛下如欲求公平,仅仅打压我们这些功臣勋贵又有何?”

    听王彦升这么说,杨业终于忍不住了,呵斥着打断他:“够了!光烈兄,你今日话有些多了,当湖涂时就湖涂,这可是你说的!”

    杨业的突然发作让王彦升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随意地扒拉下沾着唾沫星子的胡须,澹澹一笑:“老夫这番话,又犯忌讳了?清醒的时候,我就是这态度,七十年的脾气,也改不了了,终究是要带着进棺材的!”

    说着,王彦升老眼微眯,带着点压迫冲向杨业,凝声道:“你可是陛下的股肱心腹,今日这番抱怨,不会捅到陛下那里去吧!”

    “兄台这是疑我?”杨业丝毫不怯,直视着王彦升,眼神中隐隐有些恼怒。

    见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王彦升呵呵一笑,一口气没顺过,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神斜了下跟在二者身旁的另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说道:“就算上达天听,老夫也不怕,死都不怕了,还有何惧?传过去也好,让陛下听听臣等的心声。

    看看我们这些人,连心里话都不敢向陛下当面直说,这是不是老臣之哀?”

    “好了,事已至此,再做这些无谓的抱怨又有何益,安享晚年才是正道!”杨业叹了口气,又搀起王彦升,只是这一回又用上了力。

    感受到自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王彦升一时默然,缓缓朝车驾而去,同时转变谈话的对象,问另外一名老者:“合川伯,听了这么久闲话,就没什么好说的?”

    身边的老者乃是合川伯康延泽,与王彦升相彷的年纪,文武双全的智将,几十年戎马生涯,也立下了不少殊勋,杨业当年的正名之战百草口大捷,以寡敌众,正面击溃来犯之辽军,就是在康延泽的辅助下获得的。

    当然,比起王彦升,各方面确实要差上许多,尤其在功劳与资历上。此时,康延泽背着双手,缓缓走着,迎着王彦升审视的目光,还是一副澹定从容的模样,轻笑道:“在下闲居多年,只为安享晚年,别无所求!我家那些不成器的犬子犬孙,对他们并无冀望,碌碌无为也好,这些年积攒的家产,也足够他们过三世了,至于三世之后的事情,就更不需我这老朽操心了!”

    “合川伯倒是看得开,泰然处之啊!”康延泽的表现在王彦升看来,实在有些装模作样:“你父亲在前朝便已位居侍中高官,出身名门,比起老夫这行伍底层拼杀出来的,可要优握得多,以你的爵禄,若无奋进,三五代之后,早已沦为平民,这意气能平?”

    对此,康延泽沉默几许,方笑了笑,道:“至少,陛下还给我等指了一条明路!老朽已然做好了考虑,康家还有些子弟,安分守己的,待在国内治学、从政、经商、种田,不安分的,统统赶到外边去,任他们去兴风作浪!”

    康延泽如此表态,也是没法,这些年他康家的日子并不算好过,主要是政治上遭到了打压,军事上也被屏退出局。

    原因也简单,他就是刘皇帝嘴里的某些“不法勋贵”的典型,他的次子康明昭犯贪墨军需、克扣军饷之罪,被明正典刑,时任巡检司副都指挥使的康延泽自然免不了受牵连,剥夺一切职衔,仕途直接断送,养了十好几年老了。

    “这个主意好!”王彦升还没说话,杨业便开口肯定道,十分赞许的样子。

    王彦升对这二人左瞧瞧,右看看,思忖少许,叹了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老夫还有些故旧子弟,也只能跟着出去了!”

    “西进还是南下?”杨业好奇问道。

    “当然是西进!”王彦升冷冷道:“若是南下,岂不是要在郭良平那小子手下效命?看他竖子成名,岂能再受其节制?”

    显然,王彦升也是那些瞧不上海军、蔑视郭良平的诸多老贵中的一员。见王彦升这副老来自负的模样,一旁的康延泽眼中闪过少许异色,他可不愿把子弟投入到安西战场,那可是血肉磨坊,多少命都不够填的......

    当然,王彦升选择西北,更大的可能还是在于,他在西北地区还是积攒了些底蕴的,那边是最能发挥他王郡公影响力的地方。

    “看来老朽这病体残躯,还得再多坚持一些时日,否则老夫若去了,子弟们也无底气与人相争了!”果然,王彦升又轻声感慨道:“陛下这一个放任,是将偌大域外,化为斗兽场了.......”

    刘皇帝召勋贵于功臣阁的事,并没有多少隐瞒,如此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住,因此功臣阁外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来自各方面的眼线,试探打听,意图窥测大汉最核心的权贵们在会商些什么,为可能发生的朝局变动做准备。

    很是自然而然的,刘皇帝的在功臣阁内的讲话,零零总总,陆陆续续地传扬开来,从勋贵到官僚,从宫廷到朝廷,自上而下。

    当然,在传播的过程中,少不了夸大其词、添油加醋,甚至以讹传讹的情况,于是,在短暂的时间内,形成了朝野轰动的效果。

    而震动最大的,毫无疑问是诸勋贵之家,更具体得讲,是那些非核心、嫡出的勋贵子弟。嫡系子孙,那是要用来传家的,他们的未来在仕途、在军政,拓边垦殖可是苦活累活,是不可能让嫡系子弟去做这些既危险又辛苦的事务上。

    如若成行,那些长久以来依附在各勋贵家族的亲戚、故旧子弟们,今后的日子可就很难好过了。对于朝廷过去诸多在对外垦殖上的宣传,能骗得了底层的屁民,也能蛊惑一部分不得志的庶出者,但终究难以瞒过那些更习惯吸血敲髓的权贵子弟们。

    比起国内,域外的情况确实要自由些,也有数之不尽的财富资源供其发掘,但是,国内国外的条件那是天差地别,对大部分人而言,就是在海外天天睡黄金床,泡玛瑙河,也不如国内。

    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对于他们而言,舒适才是第一位的。虽然这些年,有不少勋贵家族子弟,都参与到在海外拓殖中去,但这部分群体时至如今仍是少数,而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从事基础的货物贸易,真正放得下身段,狠得下心,深入拓殖事业中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了。

    真正为之牺牲奉献的,还得是海军将士,以及那数以十万计的穷苦百姓,那同样是用命去填的。不排除特例,但这种苦,还真不是锦衣玉食的勋贵子弟们能够吃得下的。

    刘皇帝那番“苦心”,他们也是不能理解的,何况,说得冠冕堂皇,根本原因,还不是想让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到海外给封国皇子们打天下......

    当然,刘皇帝也不在乎能否理解,不在意他们的想法。把勋贵们赶出国,西进南下,到海外去发展,去祸害,这个想法,固然有些理想化,但是,刘皇帝也不奢望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只不过,对外既然放开了口子,那对内自可再加限制,严加约束,今后但凡敢为非作歹者,以国法严惩,也就不能怪他刘皇帝无情了。

    就是逼,也要逼那些管不住手脚,按捺不住剥削残虐之心的权贵们往外发展。另外一方面,大汉勋贵子弟成千上万,出去闯荡的人,哪怕能出百分之一的人杰,能有所成就,那也是在为刘皇帝的开拓蓝图添砖加瓦。

    若能发展壮大,最终形成一个新的食利阶层,一股新的军政力量,给国家带来新的可能,才是更为重要的。

    同时,闯出去,还要走回来,掊敛国外资源财富,以反哺国内,这才是最终目的,如此方能形成循环。否则,还能真是为了发展海外,传播技术,带领域外土着走向文明吗?

    勋贵们喜欢享受,这本身并没错,都能理解,大多数人都是凡夫俗子,刘皇帝也从不奢求他们能有多高的觉悟、多大的理想,他在乎的,永远只是为他们提供享乐的物质来源,至于享受方式,他并不在意,也很难干预。

    卷恋故土,贪图国内安逸,这很好,也是应该,完全可以在外边赚足了钱,敛足了财,再回来嘛,若是那样,没人会反对,刘皇帝甚至会大加欢迎。

    过去的十几二十年,宣慰司那般卖力宣传,还不是为了在权贵官民之间培养这种意识与习惯,也是薄有成效,前前后后,足有几十个“出海前一穷二白贱民、回国后腰缠万贯富豪”的例子,衣锦还乡,亲眼目的,从来比任何天花烂坠的宣传要更具说服力与鼓动性。

    在这每个典型的背后,也意味着成百上千的牺牲,对外开拓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同样是那些敢于出海闯荡汉家百姓的血泪史,海外每一座据点、每一亩耕地、每一座矿山,都凝聚着大汉商民的辛酸汗水。当然,当地土着受到的苦难,则还要倍之,只不过这从来不是朝廷与大汉商民需要考虑,顾己尚且来不及,何来的闲心顾一干蛮夷。

    作为大汉的上层统治阶级,获取信息的来源更多,对于海外拓殖的真相多少有些了解,也正因为了解其中的辛苦,哪怕知道有暴利可图,愿意放下身段去践行的,仍旧不多。凭借着手中的资源,不劳而获地吃点肉,喝点汤,就足够了。他们毕竟不像那些底层的黔首,需要靠搏命,去拼出一条人生坦途,实现财富的获得,阶层的跃升。

    事实上,那些海外拓殖过程中的“成功人士”,已经走在刘皇帝期望的道路上,海外的金银、粮食、香料、木材、珍珠玛瑙,乃至奴隶,都是通过他们反哺国内,为大汉的繁荣做着贡献。

    至于今后,或许会发生些变化,毕竟,刘皇帝已经允诺分封,允许勋贵们在诸封国下拥有自己的领地与封邑,自己的地盘,总归要多费些心思的。

    但可以想见的是,绝大部分的资源,还是会向国内转移,这也是由他们的地位决定的,毕竟,对勋贵而言,国内才是根基,若无国内的支持,在海外占领再大的地盘,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或许在长时间的经营后,形势会逐渐发生变化,勋贵们的发展重心会有所偏移,对海外领地的重视程度会提高,投入的资源会增多,甚至脱离中土大宗的掌控。

    但是,在此之前,大汉已经攫取了足够多财富与资源,这本就是刘皇帝所期待的,发挥其作为大汉内部矛盾宣泄的蓄水池的作用,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即便较前汉、李唐国运延长一百年,那也是一种进步。而同宗同源的关系存在,海外领地想要完全摆脱中国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

    哪怕以最悲观眼光去看待,有朝一日,大汉亡国了,刘家子孙坐不稳江山了,那些海外的封国,也能承担起延续他刘氏香火的责任,亡国也罢,不至灭种即可。

    多分封几个皇子,多建几个海外邦国,即便不能全部守住,哪怕只存留下一个,刘皇帝这最基本的目标也就实现。而相比于让中国的刘家天下千秋万代,此事实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x.tw,汉世祖!

    相比于地位层次不够的人,作为大汉宰相,赵普收到的消息要靠谱得多,准确得多,刘皇帝的讲话更是一字不差地呈于他桉头。

    对于内容,赵普并没有太多惊奇的地方,很多都是老生常谈,刘皇帝在日常的交流中也向赵普露过不少口风,也有些意外刘皇帝会如此“坦诚直言”,但真正让赵普沉默的,是功臣阁之会,竟然没有他这当朝首相。

    政事堂七相,除了他与吕端之外,其他人都在受邀之列,就连赵匡义都去了。且不提首相地位的加成,不管怎么说,他赵普还是皇帝钦封的浔阳侯,也是正经实在的贵族,但偏偏被刘皇帝“遗漏”了。

    事到如今,赵普也难以揣测到刘皇帝的想法,老皇帝晚年心思之多变,已是心思机巧如赵普都难以把准脉门的了。

    此事上的区别对待,或许只因为在刘皇帝心中,他赵普并非勋贵集团的一员,仍旧是大汉官僚领袖、天下庶族地主阶级的代言人,哪怕赵普已经做了不少背离自身阶级利益的事情......

    广政殿,政事堂,今日依旧是赵普亲自当值,宽大的公桉后,赵普翻阅着各部司机诸道州府上呈的奏章,动作很慢,完全没有平日里的高效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相公!”略带恭谨的呼唤将赵普拉回了神,抬眼看,乃是尚书左丞颖贽。

    颖贽乃是开宝元年的进士,文章极好,又敢言直谏,入仕之后,在三馆编过书,在都察院当过御史,后有历任地方,虽无出类拔萃、一鸣惊人的政举,但还算一个为人正直、经验丰富、踏实做事的良臣。

    赵普二度拜相后,在朝廷内清除了一些“庸碌”之徒,同样也提拔了不少能才干吏,以填补诸部司,颖贽便是其中之一,被调到尚书省,协助赵普处理日常政务。

    这也是赵普这两年为人诟病的地方,攻击他最多的就是培植党羽,任人唯亲。当然事实上,赵普提拔的人,虽有出身上的考量,更多还是量才取用,很多新近提拔的官僚,与赵普并没有多少利益往来,甚至没有多少联系,颖贽也是其中之一。

    “何事?”赵普兴致不太高的样子,问道。

    颖贽呈上一道本章,沉声道:“禀相公,这是兵部请拨南洋舰队之饷银、兵械、舟船及各项军需物资,下官看了看,数目有些庞大,仅钱款就需一百万贯,据闻,这还是枢密院、兵部拟议划拨第一批......”

    赵普表情严肃了些,拿来奏章审阅了两眼,放下,思索片刻,吩咐道:“发文有司,如数照拨!”

    “相公!”闻言,颖贽不由神情凝重地道:“半年以来,朝廷前后已向安西军前调拨了三批军辎,费钱百万,发役丁两万,如今,又是大笔往南洋调拨,于朝廷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

    对于这些大臣的顾虑,赵普如何不知,不过看着忧心忡忡的颖贽,赵普没有多作解释,而是问道:“陛下在功臣阁的训话,你可有耳闻?”

    闻问,颖贽颔首:“下官也听到了些风声!”

    赵普摆了下手,道:“既然有所耳闻,难道还看不清当下朝廷的风向?陛下决议之事,未见成效,未现祸端之前,谁能阻之?”

    “相公此言,下官不敢苟同!”颖贽正色道。

    “听闻你当了近三十年官,怎么这书生意气,还是未去啊!”见其状,赵普笑了笑,道:“你有忠言,尽可面陈陛下,但朝廷的事务,当做还得做,容不得半点折扣!”

    说着,赵普又轻叹道:“如今给大汉管钱袋子的,是韩徽,负担重不重,能不能拨款,自有他去衡量,你不当其政,就莫要多操心了!”

    颖贽张嘴欲言,赵普挥手挡住,道:“此事莫提了!”

    颖贽沉默了下,拱手应道:“是!”

    见他仍旧站着不去,赵普又问:“可还有其他事?”颖贽略作迟疑,近前一步,小声道:“下官偶闻一则消息,难辩真假,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一出,赵普哪能察觉不到异常,微微点头,示意道:“何事让你如此谨慎,先说说看!”

    颖贽低头道:“都察院有人似乎在调查楚州谎报财税、赋役作假之事......”

    赵普闻言,面上倒也还稳得住,不过眼神却有一刹那的锐利,释放着危险的气息。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他儿子赵承宗可是在任的楚州知州,不得不警惕这背后的阴谋。

    稍作思忖,赵普笑了笑,冲颖贽道:“风闻言事,不可尽信!”

    见状,颖贽拱手一拜,郑重地道:“下官仅是就此事提醒一二,还请相公当心!”

    看颖贽说得坦诚,赵普这才点点头,嘴里吐出两个字:“多谢!”

    “下官告退!”

    待颖贽离去,赵普一张老脸立刻阴沉了下来,面上的皱纹褶子瞬间全部出来报到。空穴来风,对于颖贽的提醒,赵普自然不会不当回事。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事在楚州,那矛头最终指向的恐怕还在自己身上,只不过,都察院何来的胆量,敢针对他赵相公?背后究竟是谁呢?这需要好生调查一番了,赵普暗自思量着。

    ......

    “官家,晋王殿下来了!”垂拱殿前,喦脱小声地向在午休的刘皇帝禀道。

    日头正好,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了,刘皇帝也懒洋洋地缩在躺椅上,闻声,眼睛也不睁,只是敷衍地回了声:“让他过来!”

    很快,刘晞便过来了,很小心站在另一侧,免得影响刘皇帝享受日光浴。刘皇帝也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下恭恭敬敬的刘晞,问道:“你大哥他们送走了?”

    刘晞颔首,禀道:“大哥与十四弟,已然起行北上就国。”

    “都走了啊......”刘皇帝闻言沉默下来,有些怅然地叹道,老眼之中少有地流露出一抹不舍之情。

    已是三月,这近两月来,朝廷中枢最紧要的任务,便是为封国之事做准备,官吏派遣、国制构建、军事安排、物资调运,事务之繁杂,人员之忙碌,比打一场大仗也差不到哪里去。

    当然,重心还在饶乐国与安西、南洋,尤其是后两方面上。刘曙的林邑(新楚)由于封建得比较早,时间相对宽裕,方方面面准备已然充足,至于安东就更别提了,那就几乎只差名义了,刘皇帝的封国诏书只是正式履行一道手续罢了。

    而到如今,齐王刘昀、梁公刘晓已然随过郭良平南下安南道,刘曙也已带着他的家臣、奴以及朝廷给他准备的封国官吏及两千甲士,前往封国。

    赵王刘昉与凉公刘更是在二月的时候,就已经动身前往安西。至于今日,则安东王刘煦与饶乐王刘昕北上就国,刘皇帝特地让晋王刘晞代表自己去送行。

    而刘皇帝总是这样,人在的时候,恨不得将之赶得远远的,甚至不愿让人长久逗留,人一走,舐犊之情又占上风了。

    “这一去,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刘皇帝有些感伤地说道。

    见他这副作态,刘晞一时无语,正欲出言开解一番,便见刘皇帝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了,两眼虽有些迷蒙,但语气透着一股子厉害:“你为何不主动请求封国?”

    .x.,汉世祖!

    或许连刘皇帝自己都不清自己是抱有怎样的心态与目的,问刘晞这个问题,不过于刘晞而言,心中却是压力感拉满,微低着头,顿了顿,答道:“臣在等候陛下意旨!”

    这个回答,多少有些出乎刘皇帝的意料,默默地注视了刘晞一会儿,见其始终波澜不惊的模样,方才说回了目光,嘴里发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过去,刘皇帝是恨不能皇子们人人如龙,个个是英才,但那更多是从父亲的身份出发。然而,作为一个皇帝,到如今,刘皇帝却真正开始为儿子们太优秀而烦恼。

    皇室之中,英才辈出,这于天家是好事,于国家却未必,如何安置,总是让人头疼的。而在家人子嗣的问题上,刘皇帝又向来求全,哪怕心里知道只是奢望。

    把皇子们赶去封国,这是刘皇帝纠结了半生,最终想出的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早年的四大皇子,刘煦、刘昉都有安排了,不可能单单剩下一个刘晞。

    而事实上,近段时间以来,刘皇帝一系列的动作,已经从他自身开始,确立了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毕竟,至少从表面来看,已经不留“备胎”了。

    这也是刘皇帝的分封之议,搞得上下非议,但始终有一些人在鼎力支持,其中就包括太子及其臣属们,他们是最能体会到其中好处的。

    不是当了三十年太子,这地位就稳固了的,说到底,还得看老皇帝的心思。而至对太子那一系人而言,目前的形势是真正明朗了,圣意已定。有些事情,刘皇帝是真的折腾不动了,尤其在皇位继承的问题上,甚至有些不敢。

    然而,有的时候,刘皇帝又不禁想,如果太子换个人,如果是刘煦、刘晞乃至刘昉将来继承大汉帝国,又会是怎样的结果,会不会比刘旸更适合,做得更好?

    其他人且不论,经过这么多年的悉心观察,至少在刘皇帝眼里,刘煦以及刘晞,都是具备足够能力的,或者说二人都在某一方面表现出了极类刘皇帝的特质,而这一点是格外吸引人,也容易影响刘皇帝对其评价的。

    相较而言,太子刘旸就显得过于中庸了,乃至被人认为是平庸。当然,这样的对比,于太子刘旸而言,是不大公平的,倘若是刘煦、刘晞为太子,刘皇帝或许又是另外一番感触了。追根究底,这还是皇帝看太子造成的,而非单纯的父亲看儿子。

    此时,面对着这个自己从未看清楚的儿子,刘皇帝心中再度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稍作酝酿,刘皇帝悠悠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再给你安排一个任务!”

    闻言,刘晞再拜:“请陛下示训!”

    注视着刘晞平静的模样,刘皇帝道:“吐蕃大会已经开了两次了,今年是第三次,朕有意让你代表朝廷,前往逻些城,主持召开大会!”

    吐蕃大会,是自吐蕃诸部向大汉臣服之后,在刘皇帝的授意下,由朝廷派遣大员前往逻些,组织召开一场朝廷与吐蕃诸部之间的盟会,招抚诸部,同时协调诸部利益纠纷与矛盾。

    自从当年几个吐蕃部族“代表”联合进京,表示对朝廷的臣服后,朝廷便名正言顺地将雪域高原纳入大汉治下。当然,想要施行中央集权的郡县制,还是有些难度的,即便骄狂如当年的刘皇帝,也没有强求,而是在获得了对吐蕃诸部名义上的统治权后,选择招抚,继续维持部落头人们的利益,保证他们的治权及各项利益。

    这些年朝廷对高原政策,基本围绕着三点展开,政治上拉拢,经济上收买,军事上威慑,简单地讲,就是又打又拉,大棒与枣子结合。

    吐蕃部族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驯服的,早年之时,也不是所有部落都愿意臣服朝廷。沉浸在过去的荣光之中,意图继续保持“独立自主”的状态,甚至还有野心勃勃之徒,妄图结束吐蕃一百多年分裂,重新统一高原。

    当然,那些不臣的,反对的,终是在长时间的对抗中,一一被消灭,成为历史。对于高原,朝廷或者说刘皇帝,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针对不臣,也很少主动派兵,而是通过政治经济利益收买那些亲向朝廷的部落,通过扶持这些势力,去打击那些顽固分子。

    朝廷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钱粮、布匹、盐茶等物资罢了,这些东西,在高原属于稀缺资源,但于大汉,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在这种糖衣炮弹的攻势之下,没有多少吐蕃部族能够抵抗得住,不服的,要么赶到不毛之地,逃到神明都厌弃的绝域,要么身死族灭,领地、部民、牲畜尽数被瓜分。

    因此当初只不到十年的时间,不管是否信心服,雪域高原上大部分的吐蕃部落都接受了朝廷的赐封,成为大汉的土司。

    那之后,朝廷便开始以中央的名义组织起“吐蕃大会”,这是这么多年,朝廷直接干预高原事务的一项举措,并且是一项很重要的举措。

    吐蕃大会的召开,是大汉以仲裁者的身份,具体干涉吐蕃诸部关系与事务,是不断强化统治关系的一个过程,同时也是朝廷与吐蕃直接交流对话的机会。

    五年一届,到开宝二十六年,正好是第三届,而这一届,刘皇帝显然要玩些新花样。要知道,前两届代表中枢赴会的虽然都是朝廷大员,规格虽高,却怎么也不可能比晋王刘晞这个亲王更高。

    由此可见,刘皇帝对此次大会的重视,以及在高原事务及对诸部吐蕃态度的转变。如果从乾右时期的逐步渗透开始算起,大汉对吐蕃诸部的渗透影响已经有足足三十年了,这刘皇帝下得最耐心的一盘棋,如今,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过去,那些吐蕃部落酋长们,之所以投靠朝廷,接受朝廷的封赏,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朝廷保证了他们的利益,保证他们的统治权。

    在此基础上,还能得到不菲的利益,充分享受到茶马经济交流的好处,而作为朝廷的“在编人员”,既受朝廷保护,还能在对那些“乱臣贼子”的征讨中获取掠夺式红利。总而言之,除了名分上成为大汉臣民,不能再以吐蕃国自称之外,他们享受一切自治权力。

    过去,朝廷在吐蕃的事务上,除吐蕃大会之外,能够直接参与进去的,只有设立的几处榷场,通过边市贸易影响,以及邻近的州县,会涉及到吐蕃部民的管理。

    逻些城内,倒是有理藩院的派遣官吏,但也仅仅是占个名义,常驻职吏,更多是作为联络员而存在,并不能起到应有的调解、仲裁、管理的作用。

    说起高原,大臣们的印象,便是远且阻,环境恶劣,统治不便。但即便如此,以刘皇帝那旺盛的掌控欲,终究还是不容许大汉在高原之上统治,永远停留在这种初级的、散漫的自治状态。

    直辖或许难度依旧大,但在目前的基础上,进一步加深影响,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件差事,刘皇帝打算交给刘晞来做。

    在刘晞沉凝的目光中,刘皇帝缓缓道:“今次大会之后,你留驻逻些城,为驻吐蕃大臣、同平章事,全权处置吐蕃事务!”

    .x.,汉世祖!

    “吐蕃!”刘晞嘴里呢喃了一句,眉头已然不自觉地拧起,眼神不住地往刘皇帝身上瞥,目光中满是疑思。

    刘晞不得不猜测刘皇帝此举的用意,以当下朝廷的政治氛围,说是要封他为吐蕃王,他是不会有丝毫奇怪的。只是,倘若封到吐蕃,那或许还不如安东、饶乐呢?

    何况,高原地区,不论地理、经济,还是宗教、民俗,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困难,发展潜力有限。安东、饶乐虽然哭喊,但有牧场、有耕地,山里有矿,河里有鱼,就是天寒地冻,还可以加衣生火避寒,而高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都愿意去待的......

    在刘晞看来,朝廷针对高原能实现名义上的统治,吐蕃诸部已认可朝廷的权威,做到这一步,已然足矣,寻求更进一步,实在费力不讨好,赔本赚吆喝罢了。

    要说马匹、牲畜、皮货等资源,于朝廷而言,从河西、漠南乃至漠北获取,岂不更加方便?

    或许是刘皇帝近来在决策上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了,刘晞已然下意识地考虑起把吐蕃地区封给自己的问题了。

    至于什么“驻吐蕃大臣”,在刘晞看来,很大可能只是一个过渡阶段罢了。就如安西与南洋之事,虽还未像饶乐、安东、林邑那般明诏颁布,但已经自上而下达成了共识,被刘皇帝定义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使命与任务,悬而未定,只是欠时机而已。

    当初刘皇帝给诸子们看的那张分封图,可不只是舆图上的描绘与畅想,倘若刘皇帝出了什么差池,那张图便是朝廷在分封事务上最具法理的一项依据。

    刘晞凝眉苦思,刘皇帝则目光迷离地遥望着乾元殿,这座有史以来最巍峨、最庞大的殿宇,正在春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带给刘皇帝莫名的感动。

    “朝廷对于吐蕃的经营,前前后后已有三十余年,纵然不像安东、漠南、西北那般大洒钱,但三十年累计下来,也不少了。

    朕前不久翻看了剑南道财税用度情况,其中关于支协周边地区所费,其中有约一半都是投向川蕃及与吐蕃的茶马贸易,西南茶马市监所得,也有一半留道,用在川蕃行政维持、军事建设上,仅从钱粮而言,是亏本的!

    但是,朝廷付出了这些的代价,要达成的,可不仅是对吐蕃诸部名义上的统治,务了三十年的虚,该向务实转变了,获取一些实在的东西。朝廷对雪域高原不能仅仅停留于影响,还当增强控制力,这不是朕好大喜功,贪大求全,若为此,朕早就发兵西上了。

    唐时诸边之患,吐蕃是个绕不开的话题,虽然如今其沉沦百年,分裂势衰,但当年其东出高原,侵我汉土,略我河陇,断我三千里汉土,此事当永以为戒!吐蕃若能驯服,对剑南之安全,西南之稳定,是极其重要的!”

    刘皇帝向刘晞交待着他的想法,轻描澹写间展现着他的强势:“这些年,朝廷也培养了一些亲附朝廷的部族,尤其是川蕃交界地区,有这些部族势力存在,朝廷在当地设立管理机构便有了‘民意’基础。

    你进驻逻些之后,除了继续施展朝廷的绥靖政策之外,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组织起一套吐蕃事务管理结构,并发挥其作用,治不下其民,但那些受了朝廷好处,接受朝廷封赏的土官、头人,却要管好,从大汉这里获得了好处,就要守朝廷的规矩。

    同时,要继续打通川蕃之间道路,增进汉地与之交通往来,另外,对那些冥顽不化,依旧意图对抗朝廷得到部族,要组织进剿,穷追勐打,彻底夷灭为止。

    这些年,朕听得吐蕃这部作乱,那部袭扰,听得太多了,该做个总结了。既不识时务,那高原再是广阔,也不留其容身之处!”

    说到此处,刘皇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杀意,混浊的眼神清晰了,也无情了,那是作为天子伏尸百万的“器量”。

    略顿,瞥了刘晞一眼,见他听得认真,刘皇帝又道:“关于驻吐蕃大臣的建构,你和赵普商讨规划一番,只要在合理范畴,概无不允,属官从吏,任你而决!

    川蕃、滇蕃茶马贸易之关市税,从中划出一部分,作为机构行政运转经费,具体分成,与财政司及二道司会商!

    另外,此去大会,与你三千步骑......”

    用心消化了一番刘皇帝的交待,刘晞想了想,道:“臣记得,朝廷曾与诸部有约,汉军不入逻些城!”

    听此言,刘皇帝连扫了刘晞两眼,审量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是这种循规蹈矩的人吗?朕又是信守所谓盟约的人吗?

    不过,话还是尽量“收敛”着说,刘皇帝语气慢悠悠的:“此一时,彼一时,朝廷当与时俱进,总不能抱着一纸条约过一辈子吧,那岂不是抱残守缺?

    何况,你作为朕的皇子、大汉晋王、朝廷宰相,躬亲而入吐蕃,已是对彼等莫大的恩典!卤簿仪仗,当依朝制,那三千甲士,作为你的随驾护卫,彼等又何话说!”

    面对刘皇帝这番霸道言论,刘晞反应倒也平静,思忖几许,终是向刘皇帝一拱手:“是!”

    至此,刘晞基本已经接受了去吐蕃的安排,只不过,心中存在的疑问反而加深了,不便问,也有些不敢问。

    但是,刘皇帝似乎看出了刘晞的心思,冲他笑了笑,道:“文海那孩子,朕很喜欢,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军校里待过,军中表现也不俗,可以正式开府做事了。

    对他的安排,朕暂时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和刘昀、刘晓、刘淳他们去南洋,另外一个是滇南,你是他父亲,帮他做个主吧!”

    刘皇帝这话里,俨然饱含深意,刘晞闻言初时微愣,与刘皇帝对视了一会儿,慢慢明白了。低头长考,面色恢复平静,应道:“南洋如今的情况,有些拥挤了,陛下若欲历练文海,还是让他去滇南吧......”

    .x.,汉世祖!

    “朕知道,吐蕃不是个好去处,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民情复杂,非毅力、大才干者不能担当!”

    见刘晞应承下了,刘皇帝又注视着他,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道:“然而,若是一般人,朕还不会派此大任。不只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汉亲王!

    你是在漠南待过十年的人,对于边地军政,对少民夷族事务,堪称熟稔,有头脑,有策略,有手段。

    当初漠南归治,汉制改革,都不是容易的活,但都一一为你解决。漠南能有如今的稳定,并为大汉官民源源不断供应牛羊牲口,这其中无不得益于你当年打下的基础。

    对吐蕃,朕要求不高,不奢望做到漠南的地步,但请充分发挥你的智慧,施展你的才干,不负你这几十年所学与历练!”

    不得不说,刘皇帝夸起人来的时候,话还是说得比较动听的,尤其有皇父身份的加成,哪怕刘晞并不是轻易被说动的人,此时内心中仍旧泛起点点涟漪。他活了快四十年了,也确实受到刘皇帝看重,但过去没怎么被刘皇帝训斥,被夸奖的情况也是屈指可数。

    而当刘皇帝放下架子,和颜悦色,向你表现出有所求的时候,你需要承担的东西就绝不轻松,于刘晞而言,吐蕃之任便是如此。

    “陛下重任相托,臣唯有竭尽全力!”迎着刘皇帝的目光,刘晞心中默然一叹,郑重应道。

    见状,刘皇帝面露满意之色,想了想,道:“大汉治下,管辖有诸多部族,虽然朝廷过去一直在推行汉制改革,但终究是不彻底的,同样做了不少妥协。

    对这些少族夷部的政策,诱之以利,镇之以威,不少臣僚都是此类想法。不过,朕总觉得虚过于实,朕近来倒是略有所得,或可行减丁政策!

    国内诸杂部的人口数目必须得到控制,尤其是靠近大汉腹心地区的部族,只要人口在一定的限制范围之内,即便出现什么骚乱,也难成气候。”

    “减丁政策”四个字一出,刘晞脸色不由变了变,他自然是从字面上去理解其中之意。六、七年前,才对党项族实行了一次“大减丁”,做得堪称彻底,结果也是骇人的,偌大的榆林至今还是空荡荡,到处都是死地,宣慰司根本不敢宣传榆林平叛的具体细节,对平叛的过程朝廷也一向讳莫如深......

    刘晞此时,是真怕刘皇帝又冒出什么骇人听闻的想法,所幸,刘皇帝接下来的话稍稍让他放下心来:“当然,武力减丁,手段过于狠厉偏激,容易引发后患,不足取,肉体上直接毁灭,思之也着实浪费。因此,迁移住地,是个不错的办法,尤其是那些不服王化者。

    不愿在朝廷的治化之下,那就往大汉外边赶,安西那边,对人口的饥渴恐怕几十年都不会缓解,刘旻他们正需外来丁口,以平衡当地遗民。

    杂夷蛮部,在国内或成疾病,在安西这样的地方,却是治病良药。在内或许居心叵测,心存贰意,到了安西,却可成为大汉建立统治的有力臂助,环境也会逼迫他们与朝廷同心一致!”

    说着,刘皇帝又瞧向刘晞,指示道:“朕也不妨与你交底,开启封国进程后,大汉的移民政策也将随之更改,不会再放任自流,完全听民自便,朝廷当采取积极政策手段,进行干预指导。

    具体如何做,当秉持两方面原则,农渔南下,游猎西行,汉民自愿优先,胡部强制执行!

    吐蕃堪称如今大汉治下第一胡族,汉化程度也是最低一等,自应在移民范畴之内。鉴于吐蕃当下情况,朝廷并没有形成实际控制,朕对吐蕃方面移民,不做硬性规定。

    不过,如何通过迁帐移民,减少吐蕃人口,削其发展潜力,平衡诸部实力,你或许可以好生思量一番......”

    当一切既成事实之后,刘晞的心态也放平了,并没有因刘皇帝透露的这些信息与将来的政策变化产生大起伏,思吟几许后,澹定地朝刘皇帝一礼:“是!”

    “距离吐蕃大会还有半年,你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多多筹谋一番,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刘皇帝期许的目光看着刘晞。

    刘晞则还是那副心平气和、宠辱不惊的模样,这甚至让刘皇帝心头感到有些堵,谈了这么久,刘皇帝也有些疲了,克制着心头的少许别扭,冲他摆摆手,不再开言,但意思很清楚。

    刘晞自是识趣的人,见状便后退一步,躬身再拜:“臣告退!”

    刘皇帝轻轻地应了声,不过在刘晞退却之际,还没待其转身,又突然叫住他,老眼都睁大了:“等等!”

    刘晞微讶,但还是保持着礼节,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皇帝一时没有接话,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仿佛在畅想,少顷,悠悠问道:“高原之上,有雪峰峻岭相阻隔,你可知翻过高峰,穿越山口,是何处?”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稍显突兀,但以刘晞之聪明,略作回忆,很快便意识到了,稍蹙眉,说道:“似乎是天竺地区!”

    “这可是吐蕃邻居,若有余力,或可稍加关注一二!”刘皇帝顿了下,幽幽道:“仅靠高原的人口与资源,潜力有限,想要发展起来,是难上加难。朝廷如欲摆脱负担,吐蕃如欲谋求富足,唯有对外!”

    说着,刘皇帝瞥了眼一脸思索的刘晞,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朕偶得一念,能否成行,还得你因地制宜,朕不强求......”

    虽是这般说,但刘皇帝那看似平和的口吻中,却分明充满了攻击性与征服欲,这哪里是偶得一念,分明是深思熟虑,早有此心。

    在分封图上,与天竺大陆隔海相望的那座大岛(斯里兰卡),可是被刘皇帝直接定了“计划内封国”,岛上僧加罗和泰米尔这样的原着民国家,则直接被无视。

    原以为也就如此了,没曾想刘皇帝胃口竟是这般大,这是似乎是把整个天竺都当作大汉封国的“猎物”了......

    .x.tw,汉世祖!

    “这些话,当真是王彦升说的?”垂拱殿内响起刘皇帝低沉的声音,就仿佛是幽灵的呓语。

    “小的何胆,敢欺瞒官家!”侍候在殿下的,乃是皇城使王继恩,见刘皇帝有所怀疑,立刻“义正辞严”地道:“小的所报,千真万确,其狂悖放肆之言,若有半句不实,小的愿担诬陷功勋老臣之罪!”

    见王继恩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刘皇帝沉默了下,旋即冷声质问道:“功臣阁会后的话,既然探得如此清楚确切,为何隔了这一个多月,方才来报!”

    虽然在此事上王继恩自觉坦诚,问心无愧,但此时迎着刘皇帝那冷澹的目光,心中仍旧忍不住骇然。不敢怠慢,稳住心态,迅速地解释道:“回官家,非小的怠慢,小的也是前不久方偶然收到此则消息,因事涉王郡公,不敢疏忽,恐冤屈了功勋老臣,因而另花费了些时间,细细查问确凿之后,方敢上禀!王郡公大放厥词之时,杨尚书与合川伯康延泽俱在!”

    王继恩这番解释,倒有些几分道理,但刘皇帝的疑虑明显只打消很小的一部分,当听到杨业与康延泽之时,那老眼已经快眯成一条缝了。

    而感觉到刘皇帝身上越发浓厚的危险气质,王继恩也再不敢保留,假装停顿了下,补充一句:“此事消息之来源,正是合川伯康延泽向小的透露的......”

    这话一出,疑问的阴云便立刻消散,事实的天空顿时变得明朗,同样的,刘皇帝的心情也随即被阴霾彻底占据。

    默然良久,刘皇帝不由得发出几声难听的笑声,就有如恶鬼的吟唱,格外渗人。老眼逐渐深邃,那是一种恐怕的阴沉,刘皇帝讥诮地说道:“看起来,我们的王郡公心中确实有很多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啊,这一番宣泄,比起装聋作哑,要痛快许多吧!

    皆言王彦升匹夫糙汉,但这番话,说得却是头头是道,过去这些年,想必在心中已经念叨了无数遍了吧!

    长进不少啊!当年淮南之战后议功策勋,自觉不公,他敢强闯相府讨要说法,如今,却能忍耐这么多年,话能藏在心里了,刮目相看啊!

    说起来,王彦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装模作样的?五年?八年?还是十年?”

    说着说着,刘皇帝语气便不那么平稳了,气息都急促了几分,缓了缓,方才平复下来。沉着一张脸,思忖片刻,刘皇帝语气森然地冲王继恩吩咐道:“你去一趟王府,替朕问王彦升几个问题!

    好生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不好吗?

    憋了这么久,难不难受?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和朕说,非要弄虚作假地欺瞒于朕,装也就装个彻底嘛,为何又要忍不住,像个怨妇一样啰唣,还配做那个威震西戎的‘啖耳将军’?”

    且不知刘皇帝这几个问题王彦升听了会是什么感受,至少殿中的王继恩亲耳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不敢有任何的迟疑,格外卑敬地应道:“是!小的遵命!”

    似乎有些被震到了,应下之后王继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根弯曲的枯木一般杵在那儿,直到刘皇帝斜了他一眼,方才行礼告退,就像离开虎柙一般小心翼翼地退出垂拱殿。

    而刘皇帝仍旧待在御座上,冷着一张脸,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样。显然,王彦升有些预计错了,他当日在功臣阁外说的那些话,刘皇帝并不是不在乎,相反很在意,有些事情,并不是皇帝知道你的脾性,就能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关键得看心情,或许能有一时之大度,但绝不可能容忍一辈子,何况是人到晚年、刚愎雄猜的刘皇帝。

    事实上,关于王彦升装聋作哑之事,刘皇帝并不是一无所觉,只不过君臣之间有一定默契罢了。但就像刘皇帝提出的问题,要装就装到底嘛,说那么一番怨艾之言,还当着杨业这个刘皇帝铁杆心腹的面,是何居心?憋不住了?还是想试探?

    不管是为什么,以刘皇帝当前的心态,只当他打破了君臣之间维持多年的那份默契,这对刘皇帝而言,是十分严重的政治问题......

    “张德钧的汇报,你也听到了,说说你的看法!”思索着、怀疑着,刘皇帝随口问一直默默伺候在身边的喦脱。

    在此事上,喦脱本来是想装死的,面对这突来一问,自然是陪着小心,迟疑了一会儿,方才谨慎地回道:“王老郡公性情一向如此,说几句气话,发泄一番,也属正常......”

    “有些事情朕是能容忍的,但若把朕的宽容当作纵容,给朕耍小心思,搞试探,那就打错了算盘!”刘皇帝冷冷地说道,枯瘦的面皮几乎是抽搐着的。

    听他这么说,喦脱下意识地埋下头。

    “杨业我是知道的,端重刚直,不是打小报告的人,与王彦升的关系又一向很好,他对此事沉默,可以理解!”刘皇帝想了想,说出这么一番明显带有双标性质的话来。

    如今老皇帝就是这般,对自己喜欢的人,是喜欢到骨子里,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可以理解,而其他人,一旦印象崩坏,那恶感就怎么都收不住了,王彦升恰恰成为了后者。

    “这个康延泽,倒是挺有意思啊!”刘皇帝哂笑着说道:“当年也算一名不错的智将,战场上表现不错,怎么老了,反而做起这等暗箭伤人的下作之事?还有,即便要举报,为何不向朕报告,要先偷摸着透露给皇城司?此人与张德钧是什么关系?”

    听到刘皇帝这番怀疑,或者说“分析”,喦脱眼皮子不由动了动,他早就考虑到此点了,只是没敢说,也不是什么事都适合随便上眼药的。

    还得是官家自己想通的,才是最好的,也最安全的,这般想就好了,王继恩那老狗,还想借此事请功?呵呵......

    “康延泽当年,似乎是因其子犯事,被牵连罢官夺职的吧!”脑子里仅有些模湖的记忆,刘皇帝不确定地问喦脱道。

    喦脱肯定道:“官家记忆惊人,正是如此,其子康明昭在兵部郎中任上,犯有贪污渎职之重罪,被明正典刑!”

    刘皇帝微蹙着眉,道:“朕好奇的是,这康延泽与王彦升有什么恩怨,需要用这种手段对付?这二者,与杨业可都是关系莫逆的袍泽!”

    对此,喦脱犹豫了下,低声应道:“小的听闻过一则不久前发生的小事,不知是否相关,王郡公的孙儿把合川伯的孙儿打成了重伤......”

    “因为何事?”

    “青楼争风!”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