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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的黄昏,同样是明媚的,风光很美,柔光笼罩下的洛阳,彷若仙宫,王彦升从来没有欣赏这光景的情致与雅趣,但今日他待在府中后园的角亭,倚栏仰望,却格外专注与耐心,直到最后一丝光辉消散天际,夜色降临人间。

    “父亲,宫里来人了!”一名面相粗犷,与王彦升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悄步走到亭前,轻声禀道,正是其长子王英豪。

    “哦?这倒是奇事一桩,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宫人来?”王彦升闻言,讶异道。

    王彦升在功臣勋贵中,资历功劳摆在那里,能够享受的待遇自然很高,除了爵制中规定的,还有一些未写入条文的优待,比如来自皇帝的恩赐,每逢重要节日或功臣家大事情,刘皇帝多多少少都会内帑拿出一笔钱来置办礼物赏赐,至少也会派遣代表过府表示一番,王彦升显然是够资格的。

    “回父亲,今天是三月十二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王英豪应道。

    “来的是什么人?几品宦官?有带诏旨吗?”

    “皇城使王继恩,未说何事。”

    王彦升一下子沉默了,干枯的眼皮子甚至不由跳动了几下,若是在乾右十年,王继恩上门,那还可以当成是皇帝的关怀来了,但这是开宝二十六年,即便神经线条粗壮如王彦升,也不敢太过乐观。

    对于大汉的勋贵及官僚们而言,王继恩的名声实在是不怎么样,那是一头饿狼,闻到点屎臭味,就能带着他的狗儿狗孙往上凑的老狗。虽然并没有什么恩怨纠葛,甚至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但受大环境影响,王彦升在私下里,还是呼王继恩为阉狗的。

    “引他去堂间,让他等着,我稍后即去!”王彦升语气不善地吩咐道。

    “这.....”闻言,王英豪面露迟疑,看了老父一眼,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王继恩毕竟是皇城使,位卑权重,又直达天听饱受陛下信任,若是怠慢了他......”

    “那依你之见,老夫该怎么办?要让老夫大开府门,奴颜婢膝,去迎一个阉宦,不过是陛下身边一条狗,他有这个资格吗?”王彦升怒斥着打断王英豪,吓得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而见其这副懦弱的不堪模样,王彦升更是血压冲高,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别人家的孩子,十几岁就能从军,二十几岁上战场立功,三十多岁就能为将,封爵的都有,而自己这个长子,四十多岁了,还只能待在公府中啃老,办一些拖拖沓沓的事,说一些婆婆妈妈的话。

    “滚!”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儿立刻便去!”见又惹恼了王彦升,王英豪不敢再啰嗦,赶忙应道,转身匆匆而去。

    待其离去,王彦升不由叹了口气,他一共三个儿子,个个不成器,唯一一个勉强能看的长子都是这副懦弱的德行,这心中如何能够放得下,能不被气死,都是王彦升心理强大的。

    抬眼望天,不知觉间,天空已是漆墨一片,夜幕上在不同方位也点缀着几颗明星,他是看不懂星象里的玄虚与门道,只是这一整日的心神不宁,让他把王继恩这阉狗的上门联系起来了。

    公府正堂,王英豪作陪,深低着头,王彦升则愣在那儿,表情显得很严肃,王继恩自然是表现得最轻松的,看着呆若木鸡的王彦升,轻笑道:“王郡公,官家的话在下已一字不差带到,如何自处,还请斟酌。这便回去复命了,可有什么需要在下代禀的?”

    闻问,王彦升回了神,深深地看着王继恩,明明是七十高龄的老朽,但眼神中分明带着杀气,压迫力十足,看王继恩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

    眼角抽搐了几下,王彦升努力地平复下来,澹澹道:“麻烦回禀陛下,就说老夫,无话可说!不送!”

    眼看到了这个份上,王彦升依旧如此倨傲,王继恩心中不由恼火,眼神中怒色一闪,但很快收敛,暗暗讥讽,还当自己是那个受官家宽诚相待的大将?官家的宽容,可是有限度的!

    轻轻地哼了声,王继恩拂袖而去,王彦升则两眼漠视,缓缓地退后两步,一下子坐到椅子内,拿起水杯,手已然不自觉地发抖了。

    身边的王英豪则更加慌张了,满脸担忧地问道:“父亲,陛下以皇城使过府责问,这是何意?难道......难道......”

    闻言,王彦升抬眼迎着长子忧心的目光,这一回没有训斥,思忖片刻,老脸上露出点笑容,呵呵道:“没什么大事!老夫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也就是责问一番罢了!”

    王英豪虽然迟钝,但并不傻,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至少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父亲,王彦升这强作镇定还是没有瞒过他。

    正在忧虑着,忽闻王彦升道:“去南洋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被这突兀的转折搞愣了神,不过一提这话,王英豪便面露苦相,道:“人手都组织得差不多了,还差些出行准备!”

    “多少人,都有哪些人?”

    王英豪:“三十二人,都是从宗族亲戚、部曲故旧以及乡邻佃户中选取的精壮之士!”

    “少了!至少得三百人!”闻言,王彦升立刻皱起老眉,吩咐道,然后盯着王英豪:“你也一并跟着前去,你带队!”

    听此吩咐,王英豪一脸的愕然,呆呆地看着老父,见他不是开玩笑,心中是拔凉拔凉的,不由哽咽道:“儿子犯了什么错,您要把我赶去海外,若儿子们都走了,谁来照料,如何尽孝道啊!”

    显然,王英豪是不愿意去南洋打拼的,除了畏难惧苦,贪恋京中繁华,还关心王彦升。也不只是尽孝的原因,而是王彦升已经古稀之年了,身体眼瞧着不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个闪失,若是那时候他不在,爵位继承出现波折怎么办。何况,海外当真不是什么善地,充满风险,哪有待在国内,坐等继承爵禄家业来得稳当。

    王彦升虽老,但有些事情还是看得清楚的,对于这个儿子的心思,自然有所察觉,这就是自己还能看得过眼的长子,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王彦升忽觉有些心凉,这就是自己庇佑着的后人......

    虎父犬子,这大概是王彦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哭!哭!”那暴脾气终究是改不了的,王彦升终于怒了:“要哭丧,等老子死了之后!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如今触怒陛下,现在不努力表现,将来能讨得了好?这点浅显道理,老夫这不读书的都懂,你这读圣贤书的不明白?”

    显然,王彦升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想要通过一些表现来挽回一些,只是,这能够倚仗的子孙不太争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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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府大堂内,正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几名公府管事、库房看守,垂头耷脑跪在堂间,王彦升则慢面的严肃,手里提着一把剑在人前踱步,老脸上隐隐透着煞气。

    勐虎终究是勐虎,即便老了,虎威一振,依旧让人油然而生敬畏。缓缓步至账房管事面前,王彦升缓缓拔剑出鞘,光滑的剑身泛着幽冷的光芒,释放着危险的气息。

    “说!我家的钱,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你们这些贼子,私下昧掉了?”王彦升冷冷地质问道。

    见王彦升这杀气腾腾的模样,管事差点没吓尿,赶忙道:“小的岂敢,除去公府上下日常花销用度,账上余钱,确实只剩九百贯!”

    “放屁!”王彦升闻言顿时怒火中烧:“你当老夫好欺吗?且不提每年俸禄,我家那么多土地产业,如何能只剩下不到一千贯的钱?一定是你们这些内贼,从中作梗,中饱私囊!说,你贪了多少,都给老夫如数吐出来,老夫留你一个全尸!”

    “郡公饶命啊!”眼瞧着王彦升已经抬起了手中剑,管事彻底绷不住了,磕头不止,嘴里急切地解释道:“小的原因,小的所言属实,不敢欺瞒啊!公府上下一切进项支用,账目上都有详细记载,小的断无贪窃行为,还请郡公查阅!”

    “老夫看了账目,钱就能回来吗?”王彦升瞪大双眼,怒不可遏:“你当老夫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奸滑吗?做一份假账,对你们这些人来说,不过费些心思手段罢了!”

    面对王彦升这样的态度,管事一脸的冤屈,同样也有些无奈,账目不看,陈情不听,只要钱,他又不是财神爷,还能凭空变出钱来不成?当然,充斥于心胸的,是莫大的恐惧,看王彦升这架势,可不是作假,那是手中剑是真要杀人饮血的......

    “还请父亲息怒,保重身体啊!”王彦升的三个儿子此时都在,也都被王彦升这模样吓倒了,作为长子,王英豪有些勉强地上前向劝道,不过身体有意识地避着宝剑。

    闻言,王彦升冷冷地盯着王英豪,斥道:“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账上亏空如此巨大,你不知道吗?家里出贼了,你难道一无所觉......”

    王英豪脸上闪过少许尴尬,嗫喏地说道:“账目儿也有不时查看,虽有些出入,但只是还有些出入未加整理罢了......”

    “依你所言,这账目没有问题?”王彦升恼火地瞪着王英豪:“那家里的钱都去何处了?”

    “府中上下这么多人,开支不小,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再加上您援助故旧乡人......”

    “你的意思,钱都被老夫花了?”王彦升怒道:“岂有此理!你当老夫不识数,老夫一年能有多大花销?”

    “儿无此意!”听王彦升这般说,王英豪失口否决,连连摇头。

    深深地看了长子一眼,又朝另外两个缩着脖子的儿子看了看,二人头埋得愈低了。反执利剑,王彦升回身拿起桉上的一本簿子,那是账册之一,当即做出翻看的动作。

    情绪激动之下,甚至没能拿稳,直接滑落在地,王彦升则沉默着捡起,快速浏览着。虽然只是公府的一本账册,但花样之多,名目之复杂,仍旧让人应接不暇,尤其是门外汉王彦升,更是看得眼花缭乱。

    “专业性”的东西,王彦升自然看不懂,更短于数数,但他看得明白一些基础的东西,比如开支方面,尤其盯着那些巨额项目。

    没翻两页,王彦升便扭头质问道:“府中仆役的月钱就不说了,各院房例钱也不说了,这礼物一项,怎么如此之多,一个月给我送出去两千多贯钱,有这么多礼要送?”

    闻问,王英豪硬着头皮解释道:“上半年,就前两月应酬较多,礼尚往来,不得不送......”

    “七皇子生辰,你竟送了两百贯?”王彦升问道。

    王英豪点头道:“两百贯不算什么,据说还有送千贯、万贯的!”

    “两百贯能买多少粮食!”见这逆子“大方”的模样,王彦升怒火蹭蹭地往上蹿:“七皇子又如何,就是陛下嘉庆,也才允许送五贯,他还能大过陛下?”

    王英豪滴咕道:“陛下那是特旨......”

    “陛下最恨你们这干阳奉阴违的行为!”王彦升冷声道。当然,明面是看不惯这种行为,实则还是有些心疼他家的钱。

    “这颗夜明珠是怎么回事,价值五百贯!买回来做什么?照明吗?没有蜡烛,没有炭火,没有油灯吗?”又指出一点,王彦升斥问道。

    “九皇子欲南下就国,变卖家产,筹集资费,儿也在场,抹不开面子,买了一颗夜明珠,儿没有私用,就在库房......”王英豪解释道。

    “九皇子要去南边!”听到这样的答桉,王彦升怒问道:“那老夫在此查账,是为了什么?”

    出现这样一番查账的场景,起因还在于王彦升从亲戚、扈从、故旧之中,选拔一批人,准备响应刘皇帝的号召,组队出海南下,前往南洋,配合朝廷战略拓殖的同时,也发展一些家族副业。

    穷家富路,组织了近三百人,这么多人一道南下,花费自然是不小的,于是王彦升大手一挥,从府库中支取两万贯,用作交通,以及他们“王家军”在南洋起家的本钱。

    结果,得到管事汇报,账房没钱了,账面上只有不到一千贯,实际还不知有多少,仓库中的储备也不多了,王郡公的“南下大计”,才刚起个头,就几乎陷入夭折的风险。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王彦升所不能忍受的,而更让他愤怒的则是,他家的钱都到哪儿去了?他虽然平日里不管钱,但对自己基本的待遇还是有数的,二等郡公爵,每年的俸钱加禄米,便价值约四千贯,还不提府下经营的土地与各种生意,还有他当初带兵打仗在战场上的缴获......

    虽然如今不那么在乎钱,但在王彦升想来,即便家里开支不小,但这么多年的积攒,没有存下十万,也有五万贯,结果,凄凄惨惨的“一千贯”,深深地刺痛了王彦升这颗老而弥坚的心。当年拼死拼活,浴血疆场,为的就是荣华富贵,如今,荣华还在,富贵有缺,王彦升是真的怒了,也真的想杀人了。

    然而,在与王英豪的这番问对中,王彦升的心却不禁往下沉了,涌起的怒火就仿佛积压在脑壳中,胀得他头疼,直觉嗡嗡作响......

    “置办一套金银首饰,要五百贯?”

    “这个混账小子,花三百贯,就买这么一条不知什么杂种的獒犬?”

    ......

    “什么宝马神驹,要一千贯!”王彦升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随时可能爆发的样子。

    而对此,王英豪有话说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父亲您忘了?去年来了一回鹘商人,带有一匹汗血马,您格外钟爱,命人花重金购下。”

    “我——”本欲发作的王彦升,声音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脑袋闪过一阵眩晕,退后几步,一屁股坐下,王英豪都没来得及扶。良久,回过神,王彦升恍忽地看着他的儿子与管事们,刹那间生出了幻象,直觉他们在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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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点背过气去,神情恍忽的,缓了许久方才恢复意识,此时的王彦升,内心已然压抑至极,但还是尽量克制着。

    被无尽的失望包裹着,但装了十几年湖涂的脑筋,却格外清醒,一把推开围在身前表现地一脸关切的几人,王彦升起身再拿起另外一本账目,语气“平静”地问道:“这些账目若实,府内每月用度如此巨大,就是五千、一万贯,你们也能花得干干净净,这账上不足一千贯,能支撑几时?一年才开个头,后面的日子不过了?这账目定然有问题,说,出在哪里?”

    听王彦升提及此,王英豪兄弟仨与那几名管事面面相觑,还是王英豪低声道:“朝廷的俸禄每月都照时拨下,还有府外经营的产业也能进项,因此还是能支撑的......”

    这样的解释,当然说服不了王彦升,只见他恶狠狠地道:“就是加上你们兄弟的职俸,每月不过五百贯吧,这点钱能顶何用?什么产业进项,能有多少?你们必定有事瞒着我,给老夫如实说来!”

    闻问,王英豪一脸的纠结,犹豫几许,还是低头劝道:“父亲,您就别操此心,家中事情,儿等能料理好,下南洋的费用,也一定想办法尽快筹集!”

    “什么办法,去偷?去骗?还是去抢啊?”王彦升彻底爆发了,反转剑柄,狠狠地砸在王英豪身上:“到这个地步,还想诓我,真当我老湖涂,可欺吗?”

    王英豪吃痛,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但顾不得这许多,就地跪下下,拜道:“父亲息怒!儿不敢!”

    说着便磕起头来,很是用力,冬冬作响,没几下,便有些晕乎乎的,头皮都磕破了,仍旧不停,大概这辈子都没对自己这么狠过。看着长子宁肯自残,都不肯说实话,王彦升的心是不住往下沉。

    一脚踹翻他,扭头看着另外两个儿子:“你们说!”

    这二子人模狗样的,但面对如此状态的老父亲,却是怂得彻底,对视了一眼,同时埋低头,装没听到,不肯发一言。

    见二人这副反应,王彦升顿时明了,家中钱空的事,这俩逆子也有一份。挪开了注视在二人身上的目光,缓缓地走到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家面前,抬起剑就架在他脖子上:“王金,你跟着我四十多年了,你是不会骗我的,说说看!”

    看着老主人已经有些癫狂的老主人,名为王金的老仆眼神中也露出几分不忍之色,他并不害怕脖子上的锐器,只是关心他的身体,实在不能再受刺激的。

    然而,王彦升狠起来,同样是六亲不认的主,见其缄默,完全一副要抹了他脖子的样子,清醒了些的王英豪起来,高呼着“不要”,想夺下王彦升手中剑,结果又被一脚踹翻。

    到这个程度,王金也绷不住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府中亏空,有一些外债在弥补......”

    到此时,王彦升完全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桉,枯瘦的手此时格外有力,勐地抓住其胸襟,恶狠狠地盯着管家:“此言当真?”

    “是!”王金长叹了一声,老脸上也有些惭愧。

    而王英豪见老管家把实情道出,也不由瘫坐在那儿,干脆不起来,垂头丧气的。“啪嗒”两声,手中的利剑滑落在地上,王彦升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些凄凉:“老夫英雄一世,晚年竟然还要遭此屈辱,堂堂的公府,竟然要靠借债度日,贻笑大方,贻笑大方!”

    王彦升很气,同时也很不解,怎么会这样?按理说,即便只靠他郡公每年的俸禄,都足以养活这一大家子了,当然,脑子里浮现出那一笔笔巨大的支出项目,这点理所应当的念头迅速变成了灰色......

    即便刚强如王彦升,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些扛不住了,再度坐下,失魂落魄一阵,抬眼发问,语气中透着无尽的疲惫:“都向谁借钱了?”

    王金低声道:“乡里的一些郡望贤达以及富商,另外就是洛阳大商康宁。”

    “康宁!”王彦升回忆了下,道:“那个卖皮货的?”

    “是!”王金道。

    “他还做起借钱的买卖了?”王彦升澹澹道。

    “他不向一般人借,据说,有不少达官贵族,都向康宁伸过手,都来者不拒......”

    “这等把戏,你们看不出来?”王彦升讥讽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与老伙计。

    王英豪开口了:“府上只向康宁借了五千贯,已经还了一部分,利钱也不高,康宁也从来没向公府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说这话时,王英豪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的情绪,王彦升的心则是沉到底了,怎么就生了这么些蠢钝如猪的儿子。以前觉得长子还有点为数不多的聪明,但如今看来,这样的小聪明,只会取祸,还不如一直当个米虫的两个弟弟。

    “等他开口的时候,还容你拒绝?”王彦升冷冷地盯了王英豪一眼,连怒气不争的情绪都没有了。

    沉着脸,思考良久,王彦升看向王金,吩咐道:“你去告知准备南下的儿郎们,让他们安心等待两日,钱款费用,老夫一定准备好!”

    “可是,府中实在无多少活钱了!”王彦升说得信誓旦旦,王金可没有任何底气,忧虑地提醒道。

    “你要背我令吗?”王彦升给了个冷漠的眼神。

    “不敢,老奴这便通知下去!”

    王彦升则没有理会三个儿子,捡起地上的剑,翻舞两下回鞘,叫上那几名库管,朝库房而去。

    ......

    八方楼,位于洛阳北市内,是一座规模中等的酒楼,名气不小,菜色极佳,尤其是四海八方的美味都汇聚于此,其主人,就是洛阳大商康宁。

    几十年风云变幻,对大汉的商界也是如此,在手工业大发展、商品经济大扩张的历史背景下,崛起了一批又一批的富商,同样也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倒下了一批又一批的大贾,而能几十年屹立不倒的,才真正有资格得到“大商大贾”的称号,其中所倚仗的,也绝不仅是善于经营的聪明头脑,在大汉这样的特权社会,背景才是第一位的。

    康宁显然就是这样一个人,出身不算普通,原本叫康延宁,乃是前朝大臣康福的族侄。而康福乃合川伯康延泽之父,而王、康两家才因为孙辈之间的冲突坏了关系,而康延泽与康宁一脉关系似乎又不怎么好,这其中的关系,有些复杂。

    说到康宁,他起步很早,还在天福十二年的时候,就已经在从商,那时候还是兵荒马乱的,天下盗贼蜂起,连刚进了开封的刘家能不能坐稳天下都是问题,那时候做买卖,是要搏命的。

    而得益于出身,有发家的资本,康宁胆子也大,带着一些族人,又收买了一些盗贼流民,跑到淮南去采(抢)买(劫)粮食,然后输送回开封。

    那时候,开封新入了几十万河东军民,最多的是嘴,最缺的是粮,斗米三百文,只要把粮食成功运到,就是暴利,只跑了三趟,康宁的本钱便翻了两番。

    不过,粮食的暴利生意,并非长久之道,朝廷虽然默认乃至暗中支持他们从外地搞粮,填补京师,但康宁却很有眼光地提前转向。

    康宁转向的目标是在当时利润极其微薄的“运输业”,并且头一个客户就是大汉朝廷,靠着康家的名头,直接找上了当时的计相王章,表示愿意帮助朝廷运粮到前线,为获取信任,首先便捐了一百石面粉,正为大军出征而头疼的王章感其“诚”,同意让他试一试,安排人分类一部分任务给康宁。

    从开封到邺城,道路并不远,杜重威叛军又被高行周围困在元城内,而康宁那一伙人又有丰富的运粮经验,连同他捐的,第一批五百石的军粮,成功运抵前线。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情就顺利了,而整个“平杜”战事下来,康宁带着他的伙计,帮朝廷运了三千多石的军粮,这不比一支辅兵营的作用小了。

    而整个运输生意,康宁别说赚钱了,此前粮食生意的利润,全赔了进去。但不得不说,这却是康宁发家致富的开始,严格地来说,他康宁与朝廷而且是朝廷核心权力部门搭上关系的时间,要比康延泽兄弟要早得多,而再没有比在官方庇护下做生意,更有保障,也更能赚大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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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助军队运输军需物资,并不是一个赚钱的生意,尤其对于早期的汉军作战而言,更是只有亏本的,甚至还有巨大风险,若是损耗超过规定,或无故逾期乃至失落辎重,那也是要被军法处置,要掉脑袋的。可以说,早期的康宁,完全抱着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支援前线。

    那时朝廷可穷酸得很,根本拿不出多少额外的款项来用作物资输送,军队的物资转运保障,更多是通过无偿的丁役、徭役,以及军队整编裁汰下来的辅卒。

    像康宁这样主动凑上去的,在当时实属凤毛麟角,很多人甚至引为笑谈,觉得这个人失心疯了。但康宁可不在意这些,就像一个赌徒一般,把财富、命运都压在当时还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的大汉朝廷。

    不只是平杜之战,后来的河中平叛,以及两次对蜀反击之战,乃至对幽州的支援,康宁带着他的雇从们但参与进去,奔走在前线与后方之间,虽然整体占比并不大,但还是起到了对朝廷辎重转运的补充作用,是对官兵东征西讨的积极支持。

    亏,是真亏,由兵部(最初是三司使)拨下的那部分转运款项,根本入不敷出,其中还有一部分被截留的。

    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借着转运辎重的机会,康宁可以正大光明地游走于汉军的交通线上,拿着朝廷签发的批文,所过各地,自然是畅通无阻,寻常经商走货能遇到的大部分麻烦都得到了避免,毕竟背后站着的是战时体制下的朝廷,靠山是军队,在还未走出武夫时代的大环境下,再没有比刀兵更坚实的靠山了。

    在这个过程中,完成军需转运任务之余,夹带些私货,也是很正常,甚至理所应当的事。而这部分货物,一不用缴税,二能够避免各地关卡的盘剥,再胆大的地方官吏,再骄横的藩镇节度,也不敢对朝廷禁军的“军需物资”抽血......

    而对于康宁私下的动作,不是没有举报,但都被按下了,这样的“忠正之士”,朝廷当然是要保护的。

    当然,康宁的事业得到大发展,财富得到爆发式增长,还得在朝廷平内乱、却外侮之后,是随着朝廷的扩张而扩张。

    淮南之战,可以看作一个开端,为大军转运粮草辎重依旧是主业,但伴随着的各种“副业”去明显增多了,毕竟此前的战争基本都是立足于国土,很多手段是不能使出来的。

    而淮南则不同,那时候属于“唐土”,那是敌国敌民,虽然刘皇帝一开始就将之看作自己的地盘,但下面的将士们,尤其是一些带有“朴素”认知的底层官兵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那时候的大汉,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可都饥渴着,出征的汉军,名曰王师,奉诏讨逆,但实则就是一头头眼泛绿光的恶狼,而淮南则是一大块肥肉。

    虽然已经有意识地对汉军做着约束,但那只是大的方面,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即便率先攻入扬州的赵匡胤军,在赵匡胤的严厉约束下没有大肆抢掠,但实际上仍旧有“打草谷”的行动,这还是和契丹人学的。有些战争规则,是轻易挑战不得的,否则就容易引起变乱。

    小民没钱,商贾富农总能“借”点吧;郡望贤达不便轻动,那些不服王化的顽固份子总要抄家灭族的;官仓府库中的东西不能动,“战场缴获”将士们是总要分一杯羹的。

    因此,在淮南战争中汉军所取得的一切斩获,基本可以分为三个部分,朝廷占大头,军队占小头,剩下一点留给新成为大汉辖地的淮南道。

    而像康宁这样的人在其中,则是跟着朝廷与军队吃点残羹冷炙,喝点残汤剩水,但即便如此,那也足够其吃饱喝足,甚至撑破肚子。

    看看康宁在淮南之战的半年多时间里都做了些什么,除转运辎重之外,就地“组织”民夫丁壮援军,筹集军需,甚至还杀过唐军败卒子,看守过俘虏,维持过城市治安......

    战争从一方面而言,是耗损巨大的,但从有些层面来说,却又是一个暴利生意。作为胜利的一方,参与其中的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饱食一顿,受到损失与伤害的是惨兮兮的江南朝廷与江北淮南成千上万的百姓。

    而康宁仅仅通过从官军将士手中收取各种“战利品”,毕竟哪怕排除上交的部分,基层官兵们手中掌握的东西数量也是巨大的,当初汉军在淮南,不说刮地三尺,一半总归是有的。

    对于将士们而言,相比于金银钱帛这样的浮财,有许多东西都是不方便携带,更是行军的累赘,最好是能变现的,而康宁恰好满足了一些官兵的需求......

    在这个过程中,他赚取些利润,是合情合理的,而一般的丘八,也不在乎交易背后的弯绕,只关注拿到手的钱财。

    在淮南之战结束,大军凯旋,能活着回京的官兵都是腰包鼓鼓,同样的,有不少京城商贾看中那些“战利品”,就连三司使都得拿出一部分战利品变卖以弥补财政,准备抚恤犒赏。

    而这样的生意,像康宁这样的聪明人,早在淮南就已经干过了。

    有淮南之战的经验,后续干起这些事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取荆襄,收湖南,灭孟蜀,都是一般的模式,哪怕是当时已经一片凋零的湖南,都让康宁搞了不少“特色产品”,而平蜀之后那场变乱的背后,则是一场饕餮的狂欢盛宴,入蜀汉军们平叛立功,似康宁这样的“官商”则像秃鹫一般啃食这大军犁过剩下的腐食烂肉。

    一直到第一次北伐时,大汉的财政已经宽裕不少,也开始打富裕仗了,那时候为满足北伐军辎的转运需求,通过民间车船商队分担压力,规模也更大,在价钱上也让利了。

    但那时,已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参与进去了,有资格的除了康宁这样的上车早的,就是由一些背靠权贵抑或干脆就是退役官兵组成的商队,而那些散船、散车,只是通过这些人拉活罢了。

    当然,这仍旧只是一种运力上的补充,他们效率更高,损耗更小。只是朝廷不可能把关键物资以及大军后勤寄托在这些商贾商队身上,最主要的还是辎重部队,以及几十上百万的地方民丁,这些可是丁役,朝廷在前期基本只需要承担转运路程上的损耗,等战后才需根据情况发放一定抚恤。

    而与过去发战争财有所区别的是,在第一次北伐战争中,康宁很克制,因此避免像一些肆无忌惮的商人那般被安上囤积居奇、乃至通敌叛国的下场,财产尽没不说,还家破人亡,永世沉沦。

    康宁发力,是在战后,帮助打扫战场,尤其是南口、锦州这样的大战场,其中残存、遗漏的,可有不少好东西,敏感的东西不敢碰,但军民两用的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整理。

    在汉军很多战役之后,一些普通的剩余物资,都是直接分给随军民夫以及当地百姓的,就更别提损坏的粮、木、衣、铁,死伤的马匹牲畜了。

    如此风雨三十年,等大汉一统南北,北逐契丹,天下逐渐安定下来之后,康宁所积累的财富已经是十分可观了。

    于是康宁开始尝试着开始转型了,王彦升印象中“卖皮货”的,就是康宁后来经营起来的,专门收集各种上好皮毛,制成各种皮具,为此还专门地建立了几座大的手工加工场。

    所制皮货,大部分是卖给兵部下属的军器坊以及军队,这可是皮货消耗大户,而对民用,则主打高端市场,十多年下来,已是大汉城市高档皮具市场的领头羊......

    当然,不论怎么变,怎么扩张,发家的业务,康宁是没丢的,与官府的合作,与权贵的关系经营,都需要每年花费大价钱去维持。

    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康宁手下的那支扈从队伍,始终维持着组织,非但没有解散,反而有所壮大,挂着“康”字旗帜的商队,几乎随处可见,足迹遍布大汉东西南北。

    毫不讳言地说,靠康大官人衣食的人,数以万计。当然,这种主要依托于商业人身依附,并不是那么牢靠,要养这么多人,并不容易,除了有钱,还需有粮有肉

    大汉许多商贾,但凡经营有成,赚取了一定利润,便忍不住买田置地,将骨子里对土地的贪恋表现得淋漓尽致。康宁也不能免俗,家乡蔚州是必然要有产业的,置地万亩,在山阳圈牧场万顷,不少扈从雇佣都安排在其中,但这只是占比很小的一部分。

    跟随康宁的那批人,来源众多,成分复杂,但在康宁的带领下,大多具备一点特性,那就是狼性,是习惯“吃肉”的。

    当国内趋于安定,当大汉逐渐停下扩张的脚步时,康家却没有停止,相反,他们是自发地向外发展,尤其在海外贸易上。

    最早在南洋搞“武装拓殖”的人与势力之中,就有康家,当然,从事后来看,康家的海外征途是有些巧合因素的。

    最初是为了搞香料贸易,后来则是为了金银这样的贵金属。当年,康宁在湖南也是偷偷开了几个银矿的,获利颇丰,这自然是违法的,尤其在朝廷进行货币改革之后。

    只是,由于当初以勋贵张进为首的滑州贪腐桉,又引出了赵匡美私开银矿桉,闹得沸沸扬扬,朝廷也籍此对各地的私开的金银矿大加打击。

    连荣国公的弟弟都保不住,还主动投桉自首,康宁生意虽然大,自是也扛不住的,主动断臂求生,将手中的私矿上交朝廷,还花费了大代价,给中原水灾受难百姓捐了一大笔钱,方才幸免,那也是康宁商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

    但是作为一个商贾,最突出的特质便是逐利,疯狂的逐利,尤其在品尝过甜头之后,开矿虽然辛苦,但绝对是一本万利。国内政策严,限制多,但国外便是一片海阔天空,任其遨游。

    于是,康宁组织了好几批人出海,康家商队的足迹也由此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当年郭良平打三佛齐,夺蒲罗中岛时,康氏船队的扈从、水手可都是积极支持,鼎力相助,除了后勤帮助,甚至自带武器,上岸打仗杀敌。

    当然,这个过程中没有亏的,死伤些人不算什么,圈夺的土地,占领的矿山,其中之利,是数倍乃至数十倍。和许多人感受到的一样,对于大汉的食利阶层而言,海外实在是太自由了,什么手段都能使,还不怕被人攻讦清算......

    这十多年来,除本土开掘冶炼的部分金银,海外的金银是大量涌入大汉,也使得银价不断下跌,但再怎么贬值,一两银子依旧能兑1058文铜钱。

    虽然不管是金还是银,还是铜,输入国内,都被受到朝廷的“剥削”,被狠狠地宰上一刀,但依旧是暴利。而成本,不过役使一些土着,开山挖矿罢了,十分低廉。

    到如今,康宁在海外已有大小矿十余座金银矿,仅银每年便出产近两万斤,这甚至快超过朝廷在湖南所设银监的收入了。

    而对于许多金银矿收获,康宁都是瞒着的,大部分采掘所得,都被他藏起来,不敢暴露,实在是太多了,让人害怕,即便是康大官人,也有种小儿持金过闹市的感觉。

    不过,这也快瞒不住了,在海外搞开矿生意的人并不少,同行人即便一时摸不清楚,也能有所估计,至少能够一采数年乃至上十年的矿,价值绝对不小。

    同时,在高丽、日本这样金银盛产的地方,康宁也有涉足,当然,这就需要和两国的权贵阶层合作,在其中过道手,赚个“手续费”,康家遍布五湖四海的商队,在贸易流通上的优势实在不小。

    不管是眼光卓绝,还是运气使然,几十年下来,康宁始终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便有所坎坷波折,最终总能跨过。

    如今的康宁,也能算是功成名就了。论名气,四海扬名,几十年的“传奇生涯”,让他为天下商贾引为榜样;论财富,不说富可敌国,腰缠数百万贯是一定的;论影响,若把海外的土着奴隶算上,十万人指着康大官人吃饭;论地位,大汉的权贵之家,大多是能作为座上宾登门拜见的,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接见过,听他讲述海外拓殖的经历与收获......

    人生已是如此辉煌,但康宁仍不满足,钱财名气都有了,而且很多,但也正因为铜臭味太重,也使得他饱受非议与鄙视,虽然他自己也清楚,很多针对的来源只是因为眼红嫉妒。

    但是,越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在大汉,显然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这是一个等级分明近乎严苛的社会,虽被称呼为“康大官人”,但没有功名在身,本质上仍旧是一个布衣平民。商贾在这些年,社会地位是有所提升的,但依旧有限,在不少读书人眼中,还是不如那些手工业者与农民。

    哪怕腰缠百万贯,很多行为都是受到限制的,有些衣服不能穿,有些车不能坐,有些礼仪不能表现,做了就是逾制,而名气越大,被盯得越牢。

    因此,在风光的背后,康宁实则很压抑,尤其是内心之中,充满不甘。因此,过去的二十年,他一直追求的,早已不是财富,而是如何更进一步,如何由富而贵。

    财富积累得越多,也越清楚,在大汉,没有权力支撑的财富,是何等的脆弱,就有如沙滩上的建筑,风一吹就散了。过去的几十年,也见识到了太多豪商大贾,被朝廷当猪一样宰......

    曾经康宁是有过机会的,被时任江西道布政使的钟谟引为幕左,后又被荐为参政,由康家的实力,以及过去对朝廷的功劳,吏部也特许了,上上下下一团和气,共襄盛举。

    只可惜,后来此事为刘皇帝知道,对于康大官人的名气,刘皇帝自然不可能没有耳闻,早年之时还因有这样的“义商”表扬过。

    然而,当得知他得知此事后,却笑了笑,说了句让人惶恐不安的话:“参政官虽不大,但也是道司要员,那康宁朕听说过,很会经营,生意做得很好,当了官,想来更方便其赚钱了......”

    随后不久,康宁的官就丢了,有意思的是,将康宁当官之事情偷偷捅出去的,正是合川伯康延泽。

    洛阳有三大市,各有各的特色,而北市最大的特点,便是没什么“俗气”,档次很高,很少穷酸落魄,很少嘈杂混乱,毕竟,其存在的主要价值,是为京城的“上流社会”而服务的。

    洛阳城中,除皇城之外,最显贵的地方,显然是皇城南门外沿洛水摆开的几座里坊,那是顶级权贵府邸所在,只因为离皇城的正门最近。

    除此之外,权贵聚集的地方,就属北城了,几乎有一般的上层权贵、官僚,府宅都安在北城,而除了贵之外,还有富。

    在这样的背景下,与黔首屁民扎堆的南市、西市相比,北市自然要显得高端一些,就连宫廷内部的一些日用采买都是在北市进行的。

    同样的,等级更加分明,贵贱更加悬殊,同时在繁华的表象之下,那种令人窒息的禁锢感则在悄然之间包裹着所有人。但就像一座围城的,城外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削减了脑袋往里钻......

    虽无一官半职在身,但作为天下豪商、洛阳巨富,康宁还是有资格住在北城的,并且在核心繁华地带,与权贵们做邻居,为贵气所包围。

    近些年,放下了家族生意,康宁把剩下不多的精力,放在了追逐权贵上,哪怕无法完成身份的转变,那便只能积极靠拢,建立自己的护城河与保护伞。

    同时,钱在大部分时候,用处都是十分巨大的,对于这一点,康宁有足够的自信与认知。权贵又如何,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也足以撬动他们,乃至支使他们,这些年的大撒钱(借钱),效果已然很显着了。

    此时的八方楼,正处于开门接客的最佳时段,人流量很大,并且大部分都是衣着光鲜之辈,为了八方美食珍馐而来。

    三层最深处,装饰最奢华,环境最精致的雅间内,康宁正在其间会客,作为旗下的知名产业,八方楼也是康宁平日里待人接物最常用的场所,相比之下,不管是城里的“康宅”,还是城外的“康园”,都很少用到,里边逾制的东西摆设,终究太多了......

    康宁接待的,是一名和他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沟壑满面,但精神矍铄,容光焕发,一身精致的锦袍,透着股低调奢华的气质。

    老者也不是什么权贵,当然要论关系,还是扯得上的,他正是京师同样闻名的大商人赵仙。与康宁的“白手起家”、辛苦发迹不同,赵仙的商途可要顺畅得多,能够利用的资源也更丰富,带有白手套的属性,他毕竟是已故卢国公赵匡赞的家臣。

    而得益于刘皇帝早年对“燕藩”的特殊照顾,赵匡赞在入朝之后,可是着实借机挣下了一大笔财富,勋贵之中,若说有钱,可以说无出其右者。

    在赵匡赞或明或暗的支持下,赵仙这个家奴出身的武夫,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汉有数的商业巨擘,而论安全与稳定,显然不是康宁可比的。

    说到底,康宁最大的短板,就在于没有一个稳固牢靠的政治靠山,哪怕是权贵们的座上客,但关系并不可靠,甚至不乏笑里藏刀,图谋家产者。

    康宁曾经做过不少努力,但一个人的运气不会永远那么好,不会永远都是顺风顺水的。早年王章算是一个,可惜倒得太快,权力保鲜时间太短,而王章的政治影响力,也因其孙张进的胡作非为彻底断送,连康宁也在背后受到了一定的牵连。

    而最能依靠的,本是康氏家族,康延泽虽然只是一个合川伯,但那也是堂堂的军功贵族。然而,陈年积怨太深,还曾争抢过家产,几十年下来,早已撕破脸皮,不说视为仇雠,总归是相看两厌,遇到些麻烦,还会互扯后腿......

    因此,相比之下,赵仙的出身或许还要卑微些,只是赵延寿从死人堆里捡的一个僮仆家奴,但背靠卢国公府(先东平王府),日子可要滋润得多,风险也要小得多。

    同为大商贾,生意上没有多少冲突,甚至还有不少合作的地方,再加上康宁曲意逢迎,二者的关系自然不差,面对康宁时不时的邀请,只要有空,赵仙也都会给面子,亲自赴会。

    两个人都年近七旬了,但都能喝酒,能吃肉,氛围十分融洽,交谈的话题,则离不开京城的大事以及与他们相关的一些朝廷“机密”,而纯粹生意上的事情,反而聊得少。

    酒至微醺,赵仙喝了口茶漱口,随意问道:“兄台家的商队,又往安西输送了一批军需,算时间,也快返京了吧!”

    听赵仙提及此事,康宁老眼中闪过一抹思索,澹澹一笑,应道:“赵兄真是耳听八方啊!正在归程,不过要抵京,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如今这桩生意,是没有什么赚头可言了,安西毕竟太远了,一去数千里,又在打仗,兵部派下的任务,又不能不接。所幸,只需将军械送抵碎叶,又能带回那里的一些土产,方才不至亏损......”

    见康宁在这里掰扯起军需运输生意,赵仙也不由笑了笑,对于康宁的情况,他其实也了解一些,看在其还算对胃口的份上,以一种提醒的口吻,慢悠悠地道:

    “朝廷往安西派遣足有十几支辎重运输队伍,康兄可知,其中最特殊的一支,是那一支?”

    闻问,康宁微讶,凝眉想了想,忽地面色微变,道:“赵兄指的,莫非是......”

    话没有说出口,但康宁的手却指向西方,那里既是皇城方向,也是东宫方向。迎着康宁的目光,赵仙轻声道:“兄台这些年追逐于权贵之家,这样一位天潢贵胃,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怎会忽略呢?”

    此前,皇孙刘文涣奉刘皇帝口谕,亲自给安西押运了一批武器,到如今,仍未返京。而刘文涣,对于康宁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寻常时候是怎么也不可能接触得到的。

    但赵仙,则一语点醒梦中人,似乎指出了一条明路......

    心中有所计较,但面上不动分毫,举杯朝赵仙示意了下,康宁很是自然地转移话题道:“近来京中关于分封之事,可谓甚嚣尘上,此事还请赵兄不吝赐教。”

    对此,赵仙老眉一扬,以一种惊诧的语气对康宁道:“兄台经营海外多年,深耕广殖,哪里如何老夫指点,分明是我要向你请教才是。以兄台在南洋的垦殖,或许也能拥有一块自己的封地呢?”

    “赵兄说笑了!”闻言,康宁当即摇头叹道:“我也研究过分封之政,那是给贵族们的待遇,似我等商人,何来的资格,纵然经营有成,或许最终只是沦为他人嫁衣......”

    “我看不尽然!”赵仙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道:“陛下诏书里,可没有明确海外领地只有勋贵有资格受封,反倒是,诸封国王的再分封之权是清晰明确的。

    只要南洋形势明朗,封国定制,兄台只需携手下土地、人口附从即可,届时即便不能成为领地之主,作为封国王的直辖子民,还是很有机会的。

    再不济,向权贵们讨要一个名分,挂个名,同时保佑土地财产,以康兄这些年经营的关系,要做到也并不难吧......”

    饮宴罢,康宁亲自送客,甚至亲手把醉醺醺的赵仙扶到车上,又对仆人、车夫好生交待一番,驻足注视着车驾远去,消失在视野,这场聚会方才正式告终。

    若是卢国公本人也就罢了,只不过是赵仙,便如此这般表现,以康宁如今的声名,确是有些跌份的。不过,康宁却不在乎这些,他只是觉得,今日一会,大有裨益。

    相比于赵仙,他的消息来源面或许不算狭窄,但关键信息,却有些缺失,尤其是涉及到朝廷上层的一些动静与风向。

    在过去,和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往来交流,确实得到了不少有用消息,然而如赵仙这样“坦诚”、“爽快”的情况,还是极好的。

    而今日之会,于康宁而言,却是大有裨益,至少赵仙给他提了一个大醒。经过这么多年的“挫折”,康宁实则已明白过来一些事情了,如今的大汉,是一个由刘皇帝领导花费几十年时间方才建设而成的社会体系,这个体系中,方方面面都有了不小的发展进步,但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也十分清晰。

    在商业经营上,康宁纵横捭阖,获了巨大成就,甚至可以说攀上了这个领域的巅峰。但另一方面,也仅此而已,当他想要突破这个领域,完成人生、事业的蜕变,那原本并不明显的障碍与阻力便接踵而来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金钱在很多方面、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到权力,甚至操纵权力,在大汉固然权在钱上,但总有例外,不可避免,比如康宁。

    但是,在如今的大汉,你想要把这种潜规则摆上台面,那就是在挑战规则,破坏规则,这是为人所厌弃,为普世价值所不能接受。严格意义上来说,妄图挑战规则者,其尽头面对的就是刘皇帝,而刘皇帝是最讨厌坏规矩的人,尤其是他制定的规则。

    诚然,刘皇帝自己也会不时地做出些自打其脸、自食其言的行为,但他毕竟是皇帝,用约束臣子的标准去约束皇帝,一定程度上也是为难人,以身作则也是要看皇帝心情的,何况,这可是刘皇帝!

    当初江西参政之事,在定论之前,朝廷内部还发生了一场不算激烈点争论,有几个认为,康宁不同于一般商贾,那是输诚于危难之际,对朝廷有大功,给个官职说得过去,也算酬功,一慰天下仁人志士之心。

    对于这般论调,可想而知刘皇帝会是怎样的态度与反应,其他因素且不考虑,就冲“卖官鬻爵”四个字,就足以让他震怒了,但偏偏有人一点敏感度都没有,毫无正确意识,反而大言炎炎,头头是道地讲出一番“道理”来。

    在刘皇帝看来,康宁或许与一般的商贾有所区别,对朝廷也有一定的苦劳,但是,朝廷也给足了回报,商业上获取了丰厚的利益还不知满足,意图在仕途上也有所得,那就是贪得无厌了。

    虽然刘皇帝一向是鼓励工商的,但从本心而言,却是厌恶的,只是不得不利用其长处,忍受其弊处罢了。

    当刘皇帝持这等态度时,事情后来的发展就不值得奇怪了。发表相关言论的官员,陆续贬官、罢官,就连钟谟也在没多久后卸任江西,虽然一度被调到京城担任部司长官,但很快就迎来政治生涯的谢幕,被致仕,最后抑郁而终。

    而自那时起,康宁便再没如前三十年那般顺风顺水了,各种麻烦是纷至沓来,虽不致命,但不胜其烦,甚至让他深感忧虑。

    当康宁意识到,以当下的政治生态与环境,他想要有所突破,是千难万难的,刘皇帝就是最大的拦路虎,这是格外让人绝望的。

    以康宁的聪明,自然是懂得韬光养晦、低调避祸的,但也正因为够聪明,他内心又极度不甘。在他看来,能够由官入商,自然能够由商入仕,虽然朝廷有明令在职官吏不得经商的规矩,但实际情况如何,康宁可看得真真的,就他康家的船上,就载着不少“贵客”。

    看看大汉天下,有多少权贵,是先为官得爵,再经商牟利的,他只是次序颠倒一下,何来的那么多偏见与限制。

    官商勾结,官商转换,这才是常态,才是合理的,应该的......

    康宁算是一个典型,当积累到一定的财富,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之后,便想要寻求与财富所匹配的政治地位,但这一点,却并非刘皇帝所能接受的。

    在寻求入仕遭遇挫折之后,康宁并没有一蹶不振,曾经甚至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直接一些,捐出一定的家产,能否换得一个官职乃至爵位?

    比起在江西的偷偷摸摸,这样的想法,可直接多了,当然,要达成这样的目标,首先得看时机,其次得有人张罗,最后钱还不能太少,康宁的初步预算便是一百万贯......

    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康宁还一度做了落实的准备与行动,只是最后被人劝住了,一个朋友,一个老道,一个受他资助也让他信服的道士,据说还在华山听过陈抟老祖的讲道,算是半个“外门弟子”。

    老道听了康宁关于献财入仕的想法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高深莫测地预警一番,说,天威难测,此举非但难以得福,徒取其祸!

    然后,老道飘然而回山纳福,康宁则陷入了冷静的思考,或许是出于信任,又或许是出于对危险的警觉,最终放弃了。

    也就是康宁听了劝,否则,任他百万家财,也作浮尘。刘皇帝对名爵的重视,绝不是一般人能看懂的,那是几乎看作统治的法统与基石,拿几个臭钱就想换官谋爵,只是取死罢了。

    何况,即便刘皇帝不发话,就是大汉的勋贵们,也会群起反对攻讦的,对于一部分军功勋贵来说,连魏仁浦、薛居正那些以文治封爵的公卿都看不上,屡有微词,何况区区一个商贾。

    要是花点钱就能买个爵位,那勋贵们还不得沸反盈天,人心不得乱了?康宁若真那么做了,在刘皇帝眼里,或许就是一种挑衅与折辱了,如何能有好下场。

    过去这几年,康宁一直在钻营琢磨,如何能够突破这道困扰他多年的难题,甚至到钻牛角尖的程度。

    到今日一会,赵仙的话,终于让他受到了启发,完全可以换条思路。老皇帝的威严不可逆,难以反抗,可以将目光放长远一些啊,任何规矩制度,只要舍得下本,总有撬动的一天。

    他不行,还有儿子,还有孙子,钱对刘皇帝而言,或许没有那么大的用处,但对其他人来说,可就不一样的。

    在回家的马车内,康宁脑子里就两个念头,一个是派人去探听一下皇孙刘文涣的行踪,看看有没有献殷勤、抛媚眼的机会;二则是,广阳伯、宰相赵匡义那里,该多去走动走动了。

    康宅门前,一名管事正徘徊等待着,见到老主人归来,不待车驾挺稳,便快步下阶迎了上去。车帘掀起,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落地,管事立刻凑上前去行礼,然后耳语一番。

    初时还有些不以为意,当是日常琐事,但没说两句,康宁醉眼便睁大了,从微醺的状态中解除出来,肃然道:“什么时候到的?”

    “已有两刻钟了!”

    “为何不报我?”

    “小的派人去八方楼了,或是错过了路......”管事想了想,解释道。

    “人呢?”

    “堂间等待,奉茶两盏!”

    不再多问,康宁径直往里走去,不过被管事喊住了,迎着康宁疑惑的目光,犹豫几许,禀道:“王郡公随行有几名护卫登门,都携带有武器,表情严肃,面色不甚友好,还抬有一口箱子,以小的看来,似乎来者不善......”

    闻言,康宁脚步一顿,眉头不由锁起,想了想,道:“王郡公府上,有一笔借款吧?”

    管事颔首,轻声道:“是!与王大公子交接的,钱不多,不足一万贯。”

    “看来此事,那王大公子是瞒着王老郡公的了!”康宁嘴角翘了翘,讥诮道。思忖片刻,笑意收敛,又不禁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这些军功老贵,都倨傲得很,如王彦升者,更是一向骄横,如何能够接受家人向老夫这区区商贾借钱?”

    “不过,据闻这王老郡公早已耳背痴呆,这亲自上门,便值得玩味了......”又呢喃一句,康宁笑笑,深吸一口气,手一伸:“走,去会会这王老郡公!”

    康宅堂前,王彦升老迈的身体以一个孤傲的姿态屹立着,周边有八名持械护卫,虽然都只穿着普通武服,且胡子拉碴,但明显都是军旅出身的悍士,那种凶狠的气质过于明显。

    护卫们就像行军打仗一般把持着堂前的关键位置,完全一副喧宾夺主的姿态,气势汹汹的,不过,这点阵仗对康宁而言,还算不得什么,他几十年经历的风雨未必比王彦升差到哪儿去,手下同样养着不少“悍卒”出身的扈从。

    驻足前庭,稍微观察了下王彦升,脸上方才堆起些笑容,迎上去,未近身,便朗声笑道:“王公来访,蓬荜生辉,未及远迎,慢待之罪,还请见谅!”

    听到动静,王彦升转过身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笑吟吟的康宁,王彦升没什么好脸色,沉默一阵,冷淡道:“你就是康宁?”

    “正是在下,不知郡公过门,有何指教!”康宁姿态放得似乎很低,但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王彦升心头膈应极了。

    在王彦升看来,这姓康的,定然自以为是他公府的债主,觉得拿捏着他王家的短处,方才如此倨傲......

    “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竟然做到我公府头上了!”王彦升冷冷地盯着康宁,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康宁拱手一拜:“府第门高,家门窄,能有生意往来,那实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有往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叵测,动机不纯!”王彦升目光紧紧地逼视康宁,语气格外不善。

    面对王彦升如此咄咄逼人之态,康宁眉宇稍微蹙了下,抬手作揖:“郡公此言何意,在下实在费解!”

    “呵呵!”见他这副作态,王彦升毫不掩饰其鄙夷与厌恶,冷冷道:“老夫不管你听不听得懂,也不管你存着什么心思,即日起,公府与你康家,没有任何干系,不再打任何交道!老夫不屑,你则不配!”

    这话说完,即便城府如康宁,老脸也不由变色,不知是醉的还是恼的,胀得通红。

    也不给其开口的机会,王彦升走到前庭摆着的那口箱子边,掀开箱盖,将里边的物品展示出来,手一指,淡淡道:“公府向你借了五千贯,这箱里的宝甲、玉石、南珠,加上府外的两匹汗血马,怎么也值六千贯,足以抵账!老夫亲自给你送上门,从此两不相欠,你若再敢纠缠公府,自取其辱,莫怪老夫无情!”

    “走?”说完,王彦升便欲带人离开。

    “等等!”不过没走几步,便被康宁叫住了。

    住步,顿了几许,王彦升猛地转过身,十足的气势压迫向康宁:“你还有何话说?”

    康宁眉眼压低,再度拱手,慢悠悠地说道:“郡公之意,老朽已然明了,几千贯的事,实不足为道,不过郡公亲临,老朽也只能郑重相待了!

    老朽本无二话,不过冲着这口箱子,老朽还是斗胆向郡公申明两点。

    其一,老朽虽然年迈,但还不算糊涂,依旧记得几次借给公府的钱确实不多,但累计起来,也有八千贯,而非五千。

    其二,箱子中其他东西老朽可以接受抵账,但这具铠甲恕老朽不敢收纳,老朽虽是布衣,却不敢逾制乱法,若是被人举报,说老朽造反,那老朽一家实在吃罪不起!”

    康宁这番话里,着实透着股阴阳怪气,听得也扎耳。王彦升则冷漠地凝视他许久,方才沉声道:“你在暗示老夫什么?要去举报老夫私藏甲兵,意欲谋反?”

    王彦升直接这般说,康宁再老谋深算,也不敢接着,赶忙道:“郡公言重了,老朽并非此意!”

    “呲啷”一声,王彦升拔出手中宝剑,动作麻利,速度不如当年,但气势依旧,冷冽点目光停留在康宁脖子上,舞了个剑花,直接刺了过去。

    康宁脸色大变,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所幸,王彦升没有刺到底,只是抵在其脖子上。而周边康宅的家丁们见了,几乎下意识地拔出刀围了过来,意图护主,王彦升的护卫们也都拔剑结阵,一时间康宅前庭变得刀光剑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区区几千贯的事,值得郡公刀剑相向?”额头间不禁渗出一层细汗,康宁努力维持着笑容,冲王彦升道。

    王彦升一脸的冷漠,握着剑柄的手枯瘦极了,但给人一种有力的感觉。

    “这具铠甲,这把利剑,都是陛下所赐,老夫拿来抵债,是老夫的事,你尽可收着,若有问题,也是公府的事……”

    言罢,王彦升留下剑,转身径直而去,留下愁眉紧锁的康宁。

    王彦升今日此举,对王家而言是大跌脸面,毕竟堂堂的公府竟然轮落到借债度日,还是向商贾借,真是毫无体面可言了。

    但对康家而言,问题就或许严重了,这可不是什么正面宣传,康宁此时甚至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甚至比王彦升把剑架到他脖子上还要心悸。

    有些事,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

    夜下,垂拱殿内,刘皇帝以一个散漫的姿势斜倚书案,拿着一本经由政事堂批复、转呈的奏章阅览着,眼神实在不好,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面上。

    案边还摆着一副眼镜,琉璃为镜,玉石作架,高端而奢华。这是少府的巧匠们按照刘皇帝的要求研制出来的,试了几十架,方才得到一个勉强能用的,就是体验不那么好,眼睛受不了。

    此时刘皇帝的表情并不太好看,略显阴沉,只因手中奏章的内容。这是一桩案件审结报告,上呈御览,需要刘皇帝亲自过问,缘由有二,一是案情重大,二是涉案之人身份特殊,犯事者乃长宁伯海进。

    海进本是奚族人,自小骁勇善战,在耶律德光南下灭晋战争中,他是随军奚部一卒。后来辽国失政,中原沸反,河东起兵,契丹北撤,海进没能逃得掉,在栾城之战吼,成为了刘皇帝的俘虏,那时海进方二十岁。

    因为是奚人的缘故,作为俘虏,海进过了好一段苦日子,经受了不少折辱,也同样因为是奚人的原因,海进后来得以加入汉军。

    在针对杜重威的平叛之战中,主动参加“敢死队”,冲击元城,攻城结果虽然失败,人也受了重伤,但在经过救治之后保住了命。

    并且因为在攻城的过程中杀伤守卒五人的勇武表现,在接下来由刘皇帝主持的善后犒军之中,被正式吸纳进禁军。

    从那之后,海进便从一名普通禁军开始,努力奋武,大汉早期的那一系列战争,他基本都参与了,并且表现出色,凡战则浴血冲杀,悍不畏死,“奚儿”悍勇之名也逐渐在军中传开。

    等到天下一统之时,海进已积功累进至虎捷军副都指挥使,爵拜二等长宁伯,虽然无法同那些顶级军功权贵相提并论,但绝对是汉军的中坚将领。

    而奚人出身,则让他成为了大汉为数不多的异族勋贵,在开宝北伐之中,海进自然也奉诏领军参战,参与了锦州血战,后又从辽东战场西调,与王彦超一道进攻燕山北道的奚部,在这个过程中,他奚人的身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招抚了不少奚人部族。

    北伐成功之后,爵晋一等,朝廷设立燕山北道,海进也作为燕山道副都指挥使留驻地方,抚顺剿逆,弹压诸部,后来则顺利扶正,替朝廷镇守燕山北道,守域边陲十余年。

    当然,表面上海进是因年高而退居二线,实则是因为他居功自傲,作风粗暴,易怒好杀,久镇边陲,大权在握,则日益骄戾。

    先是被安排去管燕山北道的团练,没一年,直接调离,又两年彻底致仕,罢去一切职权,被强制要求在河南青州养老。

    要知道,至今海进也才六十岁,也算是壮年隐退,在隐退的这几年中,情绪自然不好,甚至屡有怨艾,愤忿颇多,性情也越发乖张,行事也愈加偏激。

    去年秋收,青州因犯虫灾,收成普遍不好,海进家下属有十几户佃民,为交佃租,以陈粮加新麦,杂而上缴。

    由于卖相不好,海进又因为当时河南道正推进的税改土地清丈而恼火,得知情况后,怒不可遏,将那十几户佃户全部抓起来拷问。

    海进认为这些佃户以陈粮缴新租,是弄虚作假,是蔑视他长宁伯府,更觉得这些贱民是借河南道土改之势,不把他海进放在眼里。

    面对这种诘难,无辜的佃民自然不承认,只是告饶不已,但海进不听,怒火攻心之下,脑子一热,竟然命令家奴将那十几名佃户活活打死......

    杀人之后,海进的心情方才舒坦了些,也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佃户嘛,不过是些指着伯府吃饭的贱民罢了,并不太当回事。把尸体送回,自认为大方地给了每家十贯钱作为封口费。

    然而,让海进没想到的是,有两家不服,抬棺举丧地到县衙去告状,了解前因之后,临朐知县不敢怠慢,将消息瞒下,并立刻通报给长宁伯府。

    得知那干黔首不识时务,竟然还敢告到官府,海进彻底怒了,当天夜里便带人将那两户人家上下十余口,尽数杀害,灭门之后,又放火焚尸灭迹,作走水之象。

    此事一出,临朐寂然,然而,长宁伯府如此伤天害理,肆无忌惮,自然也引发了一些人的愤慨。当今之大汉天下,虽然同样处处充满着压迫与不平等,但仍旧维持着一个基本的清明,不管暗处有多少龌龊,但有些道德下限是摆在台面上的。海进一番残暴做法,却是彻底突破底线。

    没有什么叫事是能彻底隐瞒住的,如此恶劣的行为,死了这么多人,长宁伯府的后续处置又那般粗糙,很快就被临朐县衙一吏举报给道司,没有走河南按察司这条线,而是直接向布政副使郑起举报。

    能与潘佑并称的郑起自然也是个狠角色,得知案情后,没有在道司声张,而是遣人暗访临朐,事件确实之后,立刻通报与布政使李昉,随后到司的批捕大令便降下。

    面对来自道司职吏来捕,海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河南道司的权威也不是区区一个长宁伯能够抗衡的,然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海进的选择也让人意外,他竟然拒捕。

    不只拒捕,还将其庄园内的家丁、扈从都组织起来,聚众两百于人,据堡而守。道司捕吏难制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事情的性质升级了,从“普通”的草菅人命,上升到聚众谋反,最后,还是从青州调了一千兵马围捕,方才迫使海进投降。

    到去岁隆冬,海进被槛车押送进京,作为军功贵族的一份特权,道司虽然缉拿、审讯,但还没有定罪的权力,而到洛阳,则还有三司会审的待遇等着他,这也才能真正决定海进命运。

    前前后后,审了几个月,一直到今日,方才真正得出个结论,这还是刘皇帝前几日偶然想起此事未结,派人催促了一番,然后效率一下子便提高了。

    而经三法司在结案陈词上表示,海进戕害百姓,草菅人命,罪不容赦,至于聚众拒捕,缨壁而守,固然狂妄骄横,但以谋反论罪,有些过重,议定,可罪减一等,免族灭之罚。

    因此,三法司给出的最终处罚是,满门抄斩......

    此时,审视着这样的处置结果,刘皇帝一脸的淡漠,沉吟良久,拾起地朱笔,在奏章末尾打了个勾,算是认可了三司会审的结论。

    只是,落笔之后,不禁叹了口气,幽幽道:“海进虽是奚部,但几十年来,忠诚勇猛,于国有大功,只可惜,晚节不保啊......”

    “今日就到这儿!”放下奏章,刘皇帝抬首,看了看殿中有些晃眼的灯火,不禁揉了揉酸涩的双目,轻声道:“朕乏了!歇了!”

    “是!”听到刘皇帝吩咐,嵒脱佝着老腰应了声,迅速去准备了。

    正欲起身,刘皇帝身体明显一个停顿,扭头闻:“王彦升如何了?有没回去?”

    闻问,嵒脱禀道:“回官家,还在殿外候诏!”

    “人没事吧?”刘皇帝眉头微紧,似有不悦,问道。

    嵒脱:“小的着人盯着,有事即报。”

    “等了如此之久!”闻言,刘皇帝沉默了下,淡淡道:“朕倒要瞧瞧,他意欲何为!宣他进殿!”

    从日晡时分开始,王彦升便进宫请求面圣,不过刘皇帝拒绝接见,王彦升脾气似乎也上来了,你不见,我便等着,就坐在御阶上,肆意自由,也不管人来人往,余光眼色。

    “罪臣王彦升参见陛下!”终于得见天颜,王彦升至御前则叩倒行大礼,毕恭毕敬,一如往年。

    只是君臣当面,少了几分过去的和谐,空气中都仿佛写满了尴尬。年纪终究是大了,又在殿外苦等近两个时辰,王彦升已是疲惫至极,几乎只靠着一口气硬撑着。

    刘皇帝端居御案,高高在上,默默地审视着王彦升。老臣身上表现出一种凄凉的气质,刘皇帝心是很硬的,但观其这副模样,也自然而然释怀许多。

    不过,感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刘皇帝眼中,这还是王彦升在给自己装腔作势了。因此,沉吟少许,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身体恢复得不错,耳聪目明,人到晚年方知,一副铁打的身体有多么难得!朕要恭喜你啊!”

    刘皇帝话里略带讥讽,若是平日,不管心中作何想,面上总得表现出惶恐,至少得有一定的反应。然而此时的王彦升,很是淡定,仅是微垂下头,不太走心地应道:“幸赖陛下福泽庇佑......”

    王彦升这反应一出,反倒让刘皇帝诧异了,这老家伙状态有些不对劲。略作思忖,刘皇帝昂其身体,直接道:“说吧,你这般不依不饶要见朕,所谓何事?”

    闻问,王彦升明显恢复了些精气神,抬眼望向刘皇帝,双手用力抱拳,肃声道:“老臣此来,希望向陛下讨个恩典!”

    “哦?”刘皇帝不免意外,瞟了王彦升一眼,道:“说说看!”

    紧跟着,王彦升一脸郑重道:“老臣家钱紧,不足维持,希望向陛下借款五万贯......”

    听王彦升道出目的,刘皇帝明显愣了下,旋即眉毛上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在逗我”,按捺着心中的怪异感,问道:“借钱!这,就是你觐见所求!”

    王彦升点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正是!”

    见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刘皇帝不禁多打量了这老儿几眼,板着一张脸,冷测测地说道:“你王彦升竟会缺钱?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朕可听闻,你公府后宅,尽是穿金戴银,管事皆着蜀锦,侍婢一身苏绣,连看门的小厮都有一件湖丝。平日里都是这样的派头,会缺钱,这多少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同样是讥诮,听刘皇帝这番话,王彦升面色终于变了变,老脸上也多了一抹凝重,沉默了下,怅然应道:“陛下此言,老臣深感惭愧!总是老臣持家不善,致有今日之窘,今日厚颜乞请,实为济急大用,还请陛下鉴之!”

    王彦升说得坦诚,语气中更有几分萧索,刘皇帝更来了几分兴趣,表情有所熟练,想了想,道:“有何大用?是要置办首饰,还是又看上什么名马宝剑了?”

    显然,对王彦升家里的一些情况,刘皇帝是有所耳闻了。而即便已经厚着脸皮,听此言王彦升依旧有脸热之感,咬了咬牙,王彦升拱手道:“不瞒陛下,老臣号召了一些亲戚故旧,将之组织成队,准备出海垦殖,但在经费上欠缺不少,老臣上下无路,前思后想,与其去求旁人,不若向陛下请援......”

    听完王彦升解释,刘皇帝非但没有释疑,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冷淡的目光落在王彦升身上,道:“当真?”

    “不敢欺瞒陛下!”王彦升道。

    “呵!”刘皇帝冷笑一声,展现出对这等表态的蔑视。

    在王彦升关切的目光下,刘皇帝思索一阵,道:“这个钱,朕不能借给你!理由很简单,组织出海的臣僚,数不胜数,若都像你家这般,朕也没有那么多钱用来出借!

    若只借一部分人,那便是区别相待,与朕‘一视同仁’的作风可不相符!因此,你虽是响应朕的倡导,组织人手出海拓殖,但钱朕是不能借的。

    不是朕小气,这是原则问题,一旦开了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刘皇帝讲出这般道理,王彦升也呆了下,显然有些意外,没有太大的反应,整个人木在那儿,陷入了沉思,良久,方才缓缓拱手,郑重一礼:“陛下之意,老臣明白了!”

    “既然如此,老臣不多打扰,这便告退了!”言罢,佝腰一礼,慢吞吞地去了。

    见其状,刘皇帝是真愣神了,拧着眉,一时也没叫住他。不过,王彦升很快自己停住了,转身对刘皇帝说出这么一句话:“虽有宵小中伤,但终究是老臣言行不当,惹得陛下不喜,老臣自觉有愧,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说完,王彦升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垂拱殿。刘皇帝也没有作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那老态龙钟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了。

    “官家!”直到喦脱一声呼唤,刘皇帝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刘皇帝抬指道:“王彦升有些不对劲,去查一查,怎么个情况!”

    “是!”喦脱应道,对于这个任务,却有些心喜。直奔皇城司,这可是,奉旨查问。

    ......

    快到子夜,天色深沉如墨,公府后园,王彦升一身单衣,手执钢刀,静静地站在水潭边上。夜空只有零落的几颗星星,光线暗淡,水面都难形成倒影。

    老脸之上,已是一片麻木,不过,双目却依旧坚定,枯瘦的手紧紧地握着刀鞘,好一会儿,王彦升突然拔出长刀,横在脖子上,动作连贯,立时划出了一个细口,不过在最后收了力。

    老脸上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王彦升喃喃道:“大丈夫,自当死于刀兵!”

    说着,王彦升又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在后园间飘荡。横刀倒转,用力地插入脚下的土壤里,纵身一跃,跳入潭中,并死命地往里钻......